第61章 我猜他们不
岐山,大都督府。
进了府门,甄芙一路随着江平往里走,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沿途景致,戍边府邸内里布局,尽显气派。直至穿过一个空旷校场,未见多久便见江平停在了一处院落前——风息院。
江平一个甄字还未出口,又吞了回去,途中他见修思净唤甄芙为小夫人,也未见她有半分推诿,想必是得了赵域允准。江平虽不若沈齐心思缜密,但能在赵域跟前随侍良久,自有几分敏锐。
又思及赵域对甄芙的态度,岂是一个纵容可以表述——纵是她惹了天大的事,多半是雷声小,雨点更小。一句重话没有便罢了,雨点便是有,却也打不到她身上。
于是他当机立断的换了称呼,“小夫人,这是使君院子,您往后便在此处起居,属下稍晚便将府中各处管事召集过来,您可认认人,日后若有吩咐只管差遣。”
甄芙凝着他看了一瞬,轻轻一笑,“几个下人罢了,左右都在府里,随时可见。现在我乏了,劳烦江侍卫差人将我的婢子叫到风息院来。”
江平应是,抬手一招,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近前,“吴管事,昨天同修先生一道过来的两位姑娘现在何处?劳烦叫人同她知会一声,就说小夫人入府了,叫二位来风息院侍候。”
吴管事恭敬得应声后,便忙不迭的去别院唤了人。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小花便要杀出去寻你。”
惜花一进风息院,便抱着甄芙的胳膊,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知渔走到窗边将防风沙的纱帘落下,取了拂尘仔细的把矮榻扫了一遍,这才泡了壶温茶。
“知渔姐姐快过来歇了吧,方才已经有小婢子清扫过了。”甄芙见她又要扫地,连忙将人唤住。
知渔道,“不是奴婢亲自做的,总归不叫人放心,小姐叫小花陪你一会,奴婢这就归置完。”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惜花吩咐一声,“小花儿,把姐姐昨夜叫你藏的东西取来给小姐过目。”
惜花乖乖应声,放下手里的小食,在头上摸索一瞬,很快摘下一朵珠花,然后在后面按了几下,那珠花弹开,从里面掉下个小小的纸筒。
她用指尖小心的捏住,慢慢展开,献宝一样递给甄芙。
是望雁的信,甄芙看了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知渔见她久久不语,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事端?”
她眉心一拢,“难不成事出殷氏……”
“是出在她身上。”甄芙好笑的看着知渔,“知渔姐姐莫要草木皆兵,她未跑,不过是身上不好,那蛊近日发作得厉害,怜月拼尽全力都要压制不住了。”
说完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慢走到窗边,隔着细纱帘盯着那片丁香看了一会儿,“她们还有几日可到岐山?”
“三日前入的西陵关,现在怕是已经要出关了。”
“怎得耽搁这般久?”甄芙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难不成殷韶在那时候便已经发作的厉害了?
“回小姐,西陵关一带原本只需两日便可走完,但宫中跟来的那两队人马交了手,似乎是世子爷的人在中间搅弄风云。望雁怕走的太快反倒惹了对方警觉,便缓了行程,只等他们分出胜负,这才出关。”
甄芙抚着手里的玉搔头,凝着神一时未语。倒是惜花在旁边听了双掌轻轻一击,一脸好奇的问知渔,“知渔姐姐,这两队人马是哪一队胜了?”
话音落下就被甄芙轻轻敲了一下,她懒洋洋的笑了,“又糊涂,被人挑拨着入局,又以武力搏命,那这场争斗中便没了赢家。”
因为输也是输,赢也是输,唯一不同的是,输的那方即刻失了性命,至于赢了的也不过早晚。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坐在一旁搬弄是非的人。
昨夜她同赵域坦白,让殷韶假扮她走江南路线的事,从他不动声色的反应中不难窥探,一切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明面看去,宫中两路人马是紧随其后的黄雀,可他们全然不知,蝉与螳螂皆是刻意布下的虚影,自始至终,不过是她与赵域联手设下的迷局。
所谓迷障,便是让他们亲眼所见,尽是二人刻意展露的假象。
送往宫中的所有密报早已被沈齐截下,宫里无从知晓殷韶只是替身,更不会察觉一路追踪的人马早已暗中折损。因为很快,沈齐的人便会叫他的人取代他们的身份。
望雁察觉沈齐的踪迹后第一时间传信,甄芙悄然撤去预先布下的暗线。既然有人主动替她扫清后患,她自乐得顺水推舟。
“告诉望雁,出西陵关后,若沈齐要对鸾和殿派出来的那批人动手,叫她记得顺手帮上一把,也算咱们还回去一个人情。”
知渔点了点头,惜花言语中有些不解,“小姐,知渔姐姐还未说,您又怎么知晓最后是皇后的人留下来了。”
“谁的人都不打紧,留下来的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她轻轻一笑,看着知渔道,“我猜他们不会活着踏进西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可是他赵域的地界——皇上不行,皇后也不行。
……
岐山大营,主帅军帐。
赵域收到上京来的消息,郑显意于几日前待阙结束,正式接任兵部侍郎一职,眼下正从地方抽调粮草,以便往西北方向押送。
待他阅罢文书,一旁侍立的修思净方才开口,“郑大人虽是翰林出身,行事却素来强硬。上任未满十日,便压着户部向各富庶郡县,连发十三道调粮檄文。”
“甄尚书胸有城府,林侍郎老谋深算,若郑渊只有强硬未有手腕,别说这十三道催粮的檄,怕是连户部的门都进不去。”
“使君说的是,郑大人有胆识有谋略,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是郡主慧眼识珠,亦是郑大人造化。”
当下军情吃紧,圣上特命兵部全权统筹粮草军需,按旧例,调粮檄文本该由户部单独下发。郑显意身兼兵部侍郎,又持天子特旨,本可以兵部之名同户部联名文书,他却偏不越权半步。
郑显意日日去户部点卯,只在下达公文的时间上施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修思净的恭维,赵域不置可否。郑显意确有经世之才,可内心却也欲壑难填。这世间,寻常野兽尚有餍足之时,唯有饕餮,永无饱腹之日。
对于这类人,既要用,也要防。
二人说着,又将话头说回粮草困局。屯田耕耘周期漫长,最快也要三月才有收成,可现下云州粮仓早已捉襟见肘。
郑显意自各府县抽调的钱粮,路途阻隔难以及时送达,总量更是寥寥。
修思净将怀里的粮簿放到赵域案头,想了想又从袖笼将那张绢纸一并放下。
赵域细细翻过粮簿,眉心渐渐拢紧。岐山大营这一年,明里暗里多次往云州送补给粮草,可这份守粮参军呈上来的粮簿文书,显现岐山的存粮数量也不乐观。
他将粮簿放到一旁,取了绢纸,视线一扫,指尖微微收紧,藏着几分复杂心绪,“她给你的?”
“是。”修思净不敢隐瞒,“属下从城里回营途中,恰巧遇到小夫人的车驾。”
赵域捏着那片绢纸,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良久才重新看向修思净,“你意下如何?”
那张绢纸修思净反复看过不下几十回,他暗叹于她的大胆,也折服于她的心计。
修思净也反复斟酌,他有过一瞬间的忧心,怕赵域因为他的立场,疑心他是否出于私心。
但是最后,他还是遵从最初本意,“属下以为,可行。”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帐外风沙隐约入耳。赵域捻着绢纸,目光微沉。
同意商者入仕,便等同撬动士族百年根基,一旦传扬上京,朝中文官必定群起而攻之。
可甄芙有一句话说的对,若对商贾施以恩惠,他们必会感恩戴德的献出钱粮。反观权贵世族,坐拥万顷良田,手握朝中大权,每逢边关危局,却处处推诿自保,将家国大义抛诸脑后。
世族盘根错节,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并非不可撼动。
西北疆土危在旦夕,若连国门都守不住,所谓士族荣华,又从何谈起?
铁骑之下,众生皆无特权。
他放下绢纸,语气淡然,“那就起草一份折子,选个适宜的节点,随军中公文一并送往上京。”
而在风息院里将歇过午觉的甄芙,还不知晓她晨间才和修思净通过的消息,未等到午时便已经摆在了赵域的案边,并且还得到了允准。
“小姐,府中当值的管事们,皆随吴管事候在外院,说是等着给您见礼。”
“给我见礼?”甄芙慢条斯理端起盏中的燕窝,隔着窗纱往外瞧了一眼,乌央央十几号人便这么挤了过来,她眼底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瞧这阵仗见礼怕是未必,着急给我下马威才是真。”
知渔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去,午后暑气正盛,一众管事虽立在廊下阴凉处,也熬不住烈日熏蒸,不过半盏茶,个个已是汗流浃背。
她皱了皱眉头,骂道,“山中无老虎,也轮不到几只泼猴在您跟前闹腾,可要奴婢去打发了他们?”
知渔素来好性儿,难得见她骂人,甄芙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从窗台边移开,“若无人撺弄,凭他们,生不出这泼天的胆儿,他们爱站且叫他们站着,不急。”
她这般说,知渔心下也有了几分数,她招招手把在外间玩翻绳的惜花叫了过来,“小花儿,一会小姐要去院里乘凉,你叫几个小婢,打些井水泼在地上镇镇暑气。”
惜花一听泼水,眼睛懵得一亮,一脸高兴地跑出去寻小婢子们要水桶去了。
知渔摇摇头,又同甄芙道,“江侍卫临走前将送你来的护卫队留在了府里,可要奴婢寻两个过来撑一撑场面。”
甄芙见她如临大敌,几乎憋着笑意开口,“怜月不在,倒是把一身谨慎留给了你。罢了你也说得有几分道理,有道是神仙好惹,小鬼难缠,那便劳烦知渔姐姐跑上一趟,叫两个人过来吧。”
知渔出去时,惜花已经带人泼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管事见到知渔纷纷抹着汗凑上来,“知渔姑娘,不知小夫人何时肯召见?这般酷暑,实在难熬……”
知渔淡淡扫过人群,目光先落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吴管事身上,再看向众人,语气客气却疏离,“诸位管事来得不巧,小夫人方才歇完晌午觉,尚需片刻缓神,还请稍安勿躁。也亏夫人心善,特地遣婢子打井水泼地,替诸位消暑。”
吴管事脸色愈发难看。他将众管事召集在此,本想压一压甄氏的气焰,谁知对方半点不慌,反倒叫他们在烈日下煎熬半日。
他暗中对身侧针线上的王嬷嬷使了个眼色,倚老卖老的王嬷嬷立刻挤上前,脸上堆着委屈,“知渔姑娘,各房针线活计堆积如山,耽搁不得,您能否通融一二?”
知渔抽出帕子拭了拭腮边的汗,“王嬷嬷来风息院前难不成不知道自己手里有活?这会倒又着了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风息院误了嬷嬷的大事。”
王嬷嬷听了脸皮一紧,讪讪道,“知渔姑娘误会了,老奴可不是这个意思,哪里敢怪罪小夫人……”
知渔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句稍安,便出了风息院的大门。
惜花把整个院子的地洗了一遍,眼瞧着日头也渐渐下来,去屋里搬了把檀木圈椅往阴凉地里一放。
一众管事在心底暗自惊疑,寻常主子召见下人,皆会在花厅回话,怎么偏她甄氏不同,大热天的非要在露天院中相见,分明是有意折损他们体面。
怎得,难不成他们连进花厅回话的资格都没有么?简直欺人太甚!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便见知渔回来,身后跟了四个五大三粗的护卫,自发地在那把檀木椅四周散开。
这下,管事们心头忐忑,谁也猜不透这位初入府的小夫人究竟要闹哪般。
此时,风息院正屋的门帘被婢女轻轻掀开,一双缀东珠绣海棠花的绣鞋缓步踏出。
甄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缓步自屋内走出。
“是我睡迟了,叫诸位好等。”
……
……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走了
第62章 定是那甄氏
西府海棠的花期早就过去,只余一树繁枝叶茂。半搂粗的大树立在院中,也算自成一景。
甄芙不紧不慢的坐进树下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把玉骨绢扇,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扇着。
众管事只低头道了几句不敢,她不开口,众人满腹怨怼也无从抒发。
终是吴管事站不住了,他向前一步冲甄芙躬身道了一礼,“小夫人,您今日初至,江侍卫离开前特地知会过我等,说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个礼,叫您认个脸熟,往后府中诸事,您尽管差遣。”
吴管事话音落,其余管事纷纷附和。
“如此。”甄芙顿下动作,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扇面上的绢绣海棠,轻轻一笑,“原来是江平吩咐的,我道没白没黑的突然一群人涌到院子里,吴管事若不解释,我只当是西北的规矩素来便是如此,主院的门,任谁想进就能进得。”
吴管事闻言脸色一僵,道了一声不敢。王嬷嬷偷偷往树下瞄了一眼,上京来的贵女便是不一般,瞧这白里透粉的脸蛋,简直比晨起的野刺玫还要娇艳。想必是被他们扰了午睡,这才生出一些脾气,便是这会,说话也不急不徐。
王嬷嬷十分自信的笃定她是个好性的,更是打定主意要露个脸。
“小夫人,吴管事方才说的是实话,府中各院管事过来原是江侍卫吩咐的,他可是大都督跟前的红人,咱们不敢不听呐。”
甄芙漫不经心的看了这老婆子一眼,重新握住绢扇轻轻摇动,不必她开口,知渔端着一盏用冰湃过的酸梅汤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抽出帕子,仔细的将茶盏外沿冒出的水珠擦拭干净,才放到甄芙手里,尔后拿过绢扇站在甄芙身边,一边替她打扇,一边面带惊讶的同她道,“这江侍卫叫众位管事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礼,原来是要寻他的空档,这般新奇事,奴婢可真是闻所未闻。”
她声不高也不低,将将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嬷嬷撇撇嘴,像是没被知渔呲打够,“哎哟,知渔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家一心为小夫人尽忠,难不成还尽出错处了?”
哼,随着一声轻笑,甄芙眼波一凝,凝出一个稍显凌厉的弧度,她闲适的靠在椅背里,一手端茶,一手支肘用两指撑在额边,目光微微流转,从王嬷嬷稍显肥胖的身体上掠过。不过一瞬,便失了兴趣,“小花儿。”
她轻唤一声,“去,掌她的嘴,打到她不敢胡沁为止。”
她话音才落,不等一众人反应过来,惜花一个箭步过去,抄起王嬷嬷的领口,抡起巴掌呼了下去,哪知没控制好力道,两三巴掌下去,那老婆子就昏死过去了。
惜花晃了晃瘫倒在地的人,略显失望地将她撂在青石板上,低声嘟囔,“这婆子瞧着膘肥体壮,怎得这般不经打。”
甄芙收回目光,面色淡淡,“还有谁要有话要说,今儿反正坏了规矩,大家索性畅所欲言,我这个人素来讲理,若说的有理,另有赏赐,若是只同这位一般,那她的下场未必不是你们的。”
她慢声说完,喝了口冰饮子,心中畅快不少。心下难得生出一丝兴致,欣赏着那些面色难看的老脸。
众人三缄其口,吴管事一脸难言的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王嬷嬷,只觉得自己大意了。他原想着甄芙虽是京都来的,一个贵妾罢了,能见过什么世面,带些人过来杀一杀她的威风,大家日后在府里都能好过些。
谁知道,过来什么都没做,便叫人晾在外头顶着酷暑立了大半个时辰的规矩。好容易见着人,话只来得及说一句,便叫对方主仆俩明里暗里敲打的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吴管事在府里风光这么多年,便是从前大都督在时,他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可如今他也瞧出了厉害,面前这位绝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他只能把头一低,恭谨道,“是咱们一时情急冲撞了小夫人,还请小夫人恕罪。”
“既然吴管事这般说了,我再追究倒显得小气。罢了,打理园子的花匠可在,正巧我这里有桩事急着要办。”
人群里站出来个四五十岁的矮胖男人,冲着甄芙一揖,“小人刘四得,负责府中花草栽种日常打理。”
“刘管事,院西头的那片紫丁香我不喜欢,叫人拔了换种虞美人吧。”
刘四得听完下意识的看了吴管事一眼,见吴管事微不可见的点了头,这才应下声来,“小人记下了,小夫人放心,小人明儿一早便去花市买了虞美人的苗子。”
甄芙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一般,又道,“我瞧着校场的东墙根处种着一排紫穗槐,也一并砍了,叫人搭个花架改种铁线莲。”
“这……”刘四得一脸为难,“夫人,那些紫穗槐已栽种两年,长势正好,贸然砍伐未免可惜。若是您偏爱铁线莲,小人另寻一片空地搭架栽种便是。”
“怎得,那些槐树是使君叫种下的?若如此刘管事也不必觉得为难,我差人去他那里知会一声便是。”
“并非使君吩咐。”刘四得支吾片刻,“是从前孙少微小姐打理府内时种下的。”
甄芙盯他淡淡一笑,半晌只问,“照刘管事的意思,她栽下的草木,便是砍不得?”
刘四得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夫人既然已经拔了丁香,何不留着那排紫穗槐,来日孙小姐问起,小人也好替夫人分辨。小人听闻她总归是要入府……小夫人何必为几株花木与其置气。”
替她向孙府小姐分辨?这话说的很是可笑。
孙万昆乃赵域麾下老将不假,他女儿也万万没有插手主帅府中庶务的道理。赵域先前久居上京,大都督府由孙家暂为照看尚可。可如今她入风息院,府中诸事再容不得旁人置喙。眼前这般一心攀附分不清主次的蠢人,自是留不得。
她长睫微垂,睨着刘四得,语声微凉,“如此说来,刘管事是要为了孙府小姐,拂我的脸面?”
刘四得平白喊冤,“小人万万不敢!”
甄芙眸光淡淡一扫,再懒得跟面前的蠢货多说一个字,她抬起手冲旁边轻轻一勾,两个极有眼色的随护立马近前,“小夫人,您请吩咐。”
“把此人捆缚,取他身契,一并送往孙府。千金易得,忠仆难寻,想来孙小姐必会珍重善待。”
那随护应得十分痛快,身手亦是十分敏捷,不等刘四得开口分辨,便先卸了他的下巴,三五下捆上拖了出去。
一时,整个内院鸦雀无声。甄芙从圈椅内起身,搭着知渔的手往众管事面前走了几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难耐的、害怕的、惊诧的、后悔的,尽是压不住的心惊和肉跳。
良久,她像是终于满意了,扫了一眼仍在地上倒着的王嬷嬷,同吴管事吩咐道,“一会给王嬷嬷叫个府医。”
吴管事一听松下一口气,还未开口又听她道,“将她弄醒,撵出府去。”
是以,吴管事松下的那口气便卡在了半道,简直吞吐不能,甄芙要笑不笑的看他一眼。
才又继续道,“正好今日大家皆在,有些话我便说在前头,从前不论,如今既然我来了,往后府中内务皆是我说了算,日后大家当以王嬷嬷和刘管事为诫,自作聪明和没有规矩在我这里都行不通,望大家时刻警醒。”
她打量着一众战战兢兢管事们,话锋一转,“另外,府中账务,库房里的积存及各处管事将自己手中的帐册,一一整理好,明日交到吴管事手里。”
说罢望着吴管事淡声问了一句,“吴管事,那些帐本和存簿明日午膳前我要看到,可有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吴管事忙不迭的应声,闹得这般大的阵仗,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谁还敢为难。
“那便好。”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我与使君同驻岐山,府中琐事还要倚仗吴管事操持,只希望管事亦不要辜负使君的信任。”
吴管事连连表态,“这是自然,小夫人请放心,能得您和使君信重,是小人之幸。”
他躬身垂首,眉眼低敛,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堆起恭顺谦卑的神色。
甄芙看他一瞬,脸色淡了淡,“既如此,那大家便散了罢,知渔,代我送诸位掌事出门。”
……
孙府,花厅。
孙少微气红了眉眼,她坐在孙夫人身旁重重拍了一下案面,“母亲,那甄氏实在欺人太甚,青天白日的将刘四得捆的猪猡一般,就这般堂而皇之的送到咱们府门,您是没听到她叫人说的那些话……”
她说着便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看着一地碎瓷仍不解气。飞起一脚,又将身旁的春凳踢出去丈许。
“哎哟,我的心肝,可压一压你的爆脾气,回头叫你父亲知晓,又要怪我将你惯的粗野。”孙夫人抬手招了身边下人,叫她们将满地狼藉收拾好,尔后皆数退了出去。
方语重心长的同女儿道,“依母亲看,就是那刘四得没脑子,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倒急着替你树敌。这事也怪母亲,未将你看紧。人家将入主内院,你就急着上门结死仇,简直蠢得无可救药。这下好了,才是第一日,一个两个都叫人薅出来扔出了府门。”
孙少微咬牙切齿道,“母亲,这怎能怪您,定是那甄氏阴险狡诈,这便是众人口中的京都贵女,为了争宠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也能做得出来。若非顾忌父亲为难,女儿当真想提长棍,打上门去同她细细理论,何必落得这般窝囊。”
“你还敢说!”孙夫人伸出手指往她额头上重重一戳,“依母亲看最没脑子的便是你,日前,你便背着我去了云州,说要在使君面前露脸,我问你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孙少微忍着没翻出白眼。无端的叫赵域折辱一顿,遣到日头下晒几个时辰,若非中暑昏了过去,怕是要站到天黑。
我那日去云州,被使君当众冷落羞辱,如今又被甄氏步步欺压,我绝不就此作罢。”她抬眼时依旧满眼怒意,半点不露城府,只一副咽不下恶气的模样,“我迟早要亲自去会她,看她究竟有多少手段!”
想到这里,她更是心烦,“我瞧着使君也没有叫我进门的打算,母亲,父亲要战功有战功,要威望有威望,咱们何必整日去拿热脸贴了他的冷……”
粗俗的字眼还未出口,就叫孙夫人捂了嘴,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孙少微一眼,心下觉得两年的教习嬷嬷算是白请了。
在军营里摸爬着长大的野猴子,如何扳也扳不成文气的大家闺秀。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莽女,跟你那两个大哥一般,脑子只是摆设素来不会多想。你当你父亲为何非要送你进大都督府?我今日索性把话给你掰扯明白,你父亲看似战功赫赫,可孙家根基全扎在西北军营里,一应荣辱兴衰,全系在使君一念之间。”
孙少微不解,“云州战乱,父亲带三万人在前线同北梁抗衡,咱们孙府难道在西北便不风光了么?”
孙夫人抬手又给她一记,“可你父亲如今老了,你大哥二哥又不成气,若不给你寻个有助益的亲事,孙府还能风光几年?”
孙少微听不进去,只将满腹的牢骚一股脑的发散出来,“那又如何,父亲一身功绩,是拿刀剑拼杀来的,我入府的事成与不成,使君皆不能抹杀掉父亲的功劳。再言,前两年他久留上京,府中无人坐镇,父亲才叫我代为看顾,这两年女儿尽心尽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得人一回来,便要卸磨杀驴。”
孙夫人苦口婆心道,“你父亲叫你去大都督府打理,那是为了做人情,是攀附,是自保。可现在使君回来了,甄氏入府理事,这便是他的意思。你此刻当众与其硬碰硬,不是争脸面,是拿着整个孙家的前程赌气。”
“难不成甄氏的窝囊气,我便要生受下不成?”
“你还想如何?”顽石,孙夫人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将道理尽数塞进去了事,“你入大都督府之事,使君始终不曾松口。若你此时真同甄氏闹个不可开交,只需对方一句,便可收回孙家所有荣光。到时孙家前程尽毁,数年基业尽数崩塌,你能如何?”
孙少微被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大半,可她心底依旧不甘。
只硬着头皮听孙夫人唠叨完,她眸底暗藏着执拗,日后若得机会,定要亲自杀一杀她的锐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她看向他的
出了西陵关,不足两日路程便至西北界。
当夜,沈齐暗自下令命人将鸾和殿的那路人马,围困望风崖附近一家叫寻风的小客栈里。
二楼甲字号房,怜月半扶殷韶从榻上起身,从药囊里取了两粒药丸送到她手心里,“今日觉得怎么样?腹中可还是疼痛难耐?”
殷韶服下药丸后,就着她手喝了半盏温水。等她吃完药后,怜月又用拧了湿帕子为她擦了擦额边的冷汗。
殷韶闭了闭眼,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一般,良久才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出来,“已经好多了,怜月,这一路多谢你和望雁姐姐照顾,若无你们我怕是连西陵关都进不了。”
“姨娘别说这般客气的话,照顾好你原就是我同望雁的份内之事。”她说着打开一叠白布,从上面取了几枚银针,扎进殷韶的几个穴道里,意图为她解一解痛。
殷韶重新躺回榻上,十分信任的由她折腾。种子发作起来简直痛不欲生,但怜月做的药丸配上她的银针,却也能将这份痛苦拔掉六成,余下四成,足够让她苟延残喘的留一条命。
“望雁姐姐呢?怎得出去这般久还不回来?”
望雁用过晚膳后便出了房门,殷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有些担忧的问道。
怜月将一根银针放在火上轻轻一烤,然后慢慢的扎在她的额角,“别担心,今晚姓沈的要关门杀狗,她过去凑热闹去了。”
殷韶疼的脸色发白,听了怜月的话没忍住露了一丝笑,“可我瞧着望雁姐姐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
“旁人的自是不爱瞧,不过若是那姓沈的,就说不定了。”怜月将那些银针扎好,看了一眼时辰,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托着下巴同殷韶说话。
殷韶望着客栈的房梁发了会呆,半晌眨了眨眼,“那日在清河,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望雁姐姐同那姓沈的自小一起长大,似乎还有长辈间口头定下的婚约,怜月,你说过了这般久,他们都长成大人了,还能寻回旧时青梅竹马的情分么?”
她望着虚空处,眼底有怜月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在问望雁跟沈齐事,也像是在问别的。
怜月自然给不了殷韶答案,“我也不知道。”大约是被殷韶传染了,怜月也开始望着半空发呆,“若无甄府和小姐,大家早就成了野狗的餐食。到了现在,我猜望雁不会想这些虚幻没影的事了,我们都只想好好的跟着小姐。”
殷韶点了点头,眼中带了一点羡慕,“能遇到甄姐姐,大概需要许多运气,她很好,你们也很幸运。”
怜月听出她话里的羡慕跟遗憾,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现在你也遇到了。”
殷韶笑了,轻声,“嗯。”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坐着两三桌用晚膳的客人
客栈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正在算这一天的进帐。年岁不大的店小二,忙里忙外的穿梭在客房跟大堂之间。
望雁同沈齐坐在不显眼的角落,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碗。
“望雁姑娘这般大胆的同我同坐一桌,叫那些人瞧去,若传到宫里,岂不坏了你家主子大事。”
“让他们瞧,”望雁用平静无波的眸光往沈齐身上一扫,自顾自的为自己添了一碗茶,“反正看到的人不会活着离开这家店,我是坐在这里还是坐在别处,有什么干系。”
“姑娘好大的口气,真叫沈某佩服。”
望雁无视沈齐虚假的恭维,只道,“那就希望沈大人的人一会卖些力气,别同沈大人一般没用就成。”
沈齐,……
被噎的半天说不上来话的小沈大人,只能换个话头,“沈某不解,姑娘为何执意要将那些人引到此处?”
“你会明白的。”
她说完冲店中小二招了招手,那小二麻溜小跑过来,“姑娘可有吩咐?”
望雁并不避讳沈齐,问小二,“办妥了么?”
小二低声道,“姑娘放心,除了甲字号房,其余房间皆燃了迷魂香,保管雷打不动的睡到天亮。”
她轻轻一挥,那小二立马退下。
沈齐了然,“人,是你们的?”
望雁冷冷一笑,“店,是我们的。”
沈齐,……
她饮碗中最后一口茶,从桌前起身,突然的动作引起了身后那两桌人的注目。
但望雁没有理会,只是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齐道,“沈大人,这一路的人情我们还了。”
说罢抄起竹筒中的一把竹筷,往身后一掷,瞬间传出几声哀嚎。沈齐这才发现,那些筷子其中一头,竟被削的尖如箭镝,不必想定是店中小二的手笔。
趁那些人手忙脚乱之际,沈齐抬掌在空中一击,只见客栈的房梁上,顷刻跃下六七个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
沈齐冲他们点了点头,那些蒙面人拔出剑,便冲着那两桌客人杀了过去。
客栈掌柜听到动静,伸头往大堂看了一眼,嘀咕一句便唤小二,唤了两声没见人影,只好自己走到客栈大门处,晃了晃被门闩死死扣住的大门,犹不放心,又取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棍抵在门后。
皇后派出的那些探子,也是个顶个的好手,除了最开始被望雁突袭的那一下,乱了手脚,很快便调整好状态,反击回来。
一时,整个客栈大堂只闻兵器相接的声响,望雁抱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眉心拢出一个川字,看向沈齐的目光带了一丝怀疑。
沈齐摸了下鼻尖,无奈道,“姑娘见谅,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际。”他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望雁一眼继续道,“日前方抽出一队人马,往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去了,三日后方归,总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幸好有望雁姑娘在。”
他说着从桌底抽出一把长剑,不忘守着礼节,抬手冲望雁轻轻一比,“姑娘先请。”
望雁看向他的目光只透出两个字——虚伪。
她抬手从腰间扯下一条长带,除去表面那层布后,一条近两米长,拇指宽通身泛着寒气的玄铁链条便显现出来。
沈齐微微一惊,就见她捏着那条玄铁链在右手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握紧,寒铁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幽冷的光,那条长链瞧准机会抽向其中一个探子的后背。
那探子大约听到风声,心下警觉,猛地往旁边一避,可望雁手里的长链像是生了眼睛,生生跟着他往旁边挪了半尺,虽未正中后背,却将对方的肩膀抽的皮开肉绽。被链尾扫过的方凳,瞬间散成一堆烂木头。
沈齐只觉得后背一凉,加入战局时还分心想了想,看来那日在茶舍她是对我留了情的。
随着望雁沈齐的加入,他们这边的人渐渐占了上风。反倒是对面那些探子见沈齐一行出手便是杀招,一个个明白过来,他们怕是露了行迹,这些人是过来灭口来了。
客栈门口的方向被沈齐一行紧防死守未曾给探子们半点机会,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他们的人竟折损了一小半。那领头人见形势不好,冲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往后一退,借着桌案的高度跃上了二楼。
望雁心道不好,这人怕是见拼杀不过,便要去二楼劫持“甄芙”作人质,以谋取一条生路。
可那些探子见失了生机,一个个疯狗般缠了上来,倒叫她一时脱不开身,只冲沈齐的方向低喝一声,“叫人仔细楼上。”
却说二楼住下的客人除了殷韶同怜月待的那间,余下的皆被店小二用迷魂香撂倒。那领头人,翻过走道扶栏一路往甲字号房飞奔过去。
怜月在房里一直听着楼下动静,可过了一会,过道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很是陌生。
她同殷韶对视一眼,便从榻边起了身,打开药箱从里面抓了一把药粉,然后静静的站在门边。开始屏息数数,数到六时只听哐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怜月眼疾手快,将手中的药粉往外一撒,然后快步退回殷韶身前,做一个防护的姿势。
只可惜,那人提前以巾布掩了面,那些足够致人晕眩的药粉拢共也只吸进去一点点,除了叫他们行动间稍稍迟缓了片刻,并未能阻止对方进门的脚步。
那领头人拉下脸上的面巾,看着怜月道,“交出甄氏,可免你一死。”
“休想。”怜月喝了一声,袖摆一甩又撒出一把药粉,只是对方早有预见,拿剑挑起桌布挡在身前。
一击未中,怜月便失了先机。她手中未有兵器,只能以手同对方相搏,拼力挡着不让对方靠近矮榻半步
那领头人三两下便试出她的功夫,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若是任这婢女久缠不下,很快她的帮手就会上来,到时再想拿住甄氏,怕是难于登天。
于是,他长剑一甩,剑剑都往她身后猛攻,怜月怕他伤了殷韶,行动间便带了顾虑,一不小心便叫人将剑架在颈上。
那领头人拿剑抵着她一步一步往矮榻边退,等走到榻前,略一探身掐着殷韶的脖子将人从榻上提了起来。
“你放开她。”怜月一急,喊了出来,也惊得颈上的剑紧了一紧,一道血柱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那人见“甄氏”已经握在手里,便觉剑下小婢没了用处,顿时起了杀心。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被他左手掐住脖子的“甄氏”却先动了,谁也没瞧清她是怎么动的,不过转瞬她就滑到了那领头人的身后。
怜月只见殷韶细腕一抬,纤指轻轻一扯,一根极细的银丝便从她袖间抽了出来,下一刻那道银丝就缠上了领头人的脖颈。
她未有一句废话,两手叩紧银丝猛地往两边一扯,一颗头颅应声而落,骨碌碌滚过怜月的脚背,一路往桌下去了。
无头的颈口瞬间喷出鲜血,血点溅了两人一身一脸,怜月脸上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而殷韶则是一脸歉意的笑,“吓到你了……噗……”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她的脸色在血的衬托下白得几近透明。
她怎得倒比那失了头的领头人,先一步倒下去了。
怜月下意识的捞住人时,心想。
……
作者有话说:
殷韶:专业的,都让开怜月:殷妹妹倒拔垂杨柳
第64章 姐姐你该知
三日后,用过午膳,甄芙寻了个由头带着惜花乘一顶软轿,从后门出了大都督府,不足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商掌柜置办的那出位于永庆街的宅院。
“姐姐,你来了。”李敛得了信儿,一早便在二门前候着。
甄芙从轿上下来,一面随他往里走,一面问道,“她如何?”
“不大好。”李敛抬手拨开小径旁横斜的花枝,边走回话,“昨夜送过来时人一直昏迷,这三日统共醒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体内的东西像是出自南疆,自有几分邪性。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态,那日在望风崖又强行催动内,怕是撑不住……”
他抬眼瞥了下甄芙的神色,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底却有一事不解,“姐姐,我不懂,你既将她从成王府里带了出来,何不交给世子处置,如此一来也算他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他这等人情做什么?”甄芙顿下脚步,微笑着看向他,言辞里面暗含警告,“阿敛,我将人带出王府,是想助她脱困,不是为了送她赴死。”
李敛眉头紧紧蹙起,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可殷韶是摘星阁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你不愿把她交给赵域,我尚且能理解,如今摘星阁的死士已经出动寻她,你为何还要让望雁冒着风险,将人千里带回岐山?那些死士离了摘星阁便如出巢蜂群,寻不到目标绝不会折返。你纵然有心护她,又能护到几时?”
园中的虞美人已开到荼蘼,一场暴雨,一阵风沙便能尽数摧折,可若有人肯为她遮一时风雨,便尚有生机回转。
这般道理甄芙懂,李敛也懂,可殷韶身份复杂,是个沾不得的大麻烦,他不明白甄芙为何执意要救她。
但甄芙并不愿再听他多言,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阿敛,我将人交到你手里看顾,你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人护好,余下的不必多言。”
李敛有些委屈的看她一瞬,终是低下了头颅,“我听姐姐的话便是。”
甄芙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道了声——好阿敛。
“小姐。”
望雁、怜月见甄芙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怜月这几日日夜照料殷韶,几乎不曾合眼,面色难掩憔悴。
甄芙近前扶了她一把,将人重新按坐回床边的矮榻上,“你这几日辛苦良多,坐着便是。”
说罢她抬手掀开床幔,殷韶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明显是蛊毒侵入经脉之相。
怜月道,“小姐放心,这两日给她下了重药,已经将她体内的蛊暂且压制下来了。暂且没了性命之忧,只是一月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甄芙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卧房不宜深谈要事,她召了望雁轻步走出内室。到了外间,她先是把人仔细打量一番,“那晚交手,可曾受伤?”
望雁轻轻摇头,心底想起客栈那场厮杀,有一瞬险些被探子长剑刺中,是沈齐上前挡下,剑尖划伤了他的手臂,自己分毫未损。
但望雁并无感激,因为那会她已经明白过来,凭沈齐手底下的人怎会连区区几个探子都挡不住,他不过是堪透了殷韶的身份,意图借皇后之后将她除去。
万幸殷韶争气,拼死取了那暗探头子的首级,才没误了小姐大事。
“小姐……”望雁张了张嘴,她素来话少,这会更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都清楚,”甄芙按住她手,“你同怜月这一路诸多辛苦,旁的不必多说。”
望雁点了点头,只道,“世子授意沈齐取殷姨娘性命,您偏偏保下了她,倘若真因此撕破脸,奴婢只担心您——”
“一个殷韶不会让他对我如何,我同他的分歧不在此时,在往后。”甄芙说罢走到一旁的官帽椅落坐,又问,“可曾同摘星阁的人交了手?”
“未曾。”望雁摇了摇头,执壶替甄芙添了盏茶,“他们的人虽到了西北,却认定殷姨娘藏在大都督府内,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只要用心查下去,早晚会露了痕迹,若真寻过来,奴婢只担心这里也非安全之地。”
“你说的有理。”甄芙慢慢饮尽一盏茶,望着墙外丛生的野刺玫出神片刻,方才自言自语道,“得想个法子,叫殷韶暂时先活下来,才能再言其它。”
望雁闻言心下一惊,“小姐……”
甄芙摆摆手,“怕什么,还能翻了天不成。”说罢放下茶盏,拂去裙摆褶皱,起身吩咐,“调一队人马将这宅子守住,这几日,你便陪着怜月先在这里住下,等殷韶醒了,小姐我自有打算。”
望雁应是,然后将甄芙送到门外,见李敛已在廊下等候,便停下脚步。
二人有事要谈,对视一眼便一道转身,穿过一丛□□,移步去了书房。
李敛从案头多宝格取出一只信匣,坐到甄芙身侧,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赵域已然知晓了我同风华斋的干系,查到姐姐怕是早晚。”
“我既来到西北,便没打算再瞒他。”甄芙拨开信匣,不在意的笑了笑。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扬着眉道,“莫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
那些书信皆是各地商会递来的消息。商贾征捐的事一出,瞬间掀起波澜。为争得一席允许商贾子弟参加科举的名额,十数位颇有些实力的富商,已自发将募捐的银钱数目提到二十万两,生怕抓不到这为数不多的机会。
“他允了么?”李敛探手将甄芙看过的信拿到自己面前,一一整理好,再重新装回信封。
“会允的。”甄芙晃了晃手里的信,目光自信且笃定,“你瞧,不过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翻了倍的主动示好,几百万两并非小数。”
人有所图才好拿捏,又何必去那些万事不愁的权贵面前瞧脸色。
但李敛素来只愿意站在她的立场思虑安危,“姐姐,这些银钱同咱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你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同那些富商攀上牵扯。行商者不得入仕,晋朝律令数百年如此,便是与全天下高门世族为敌。说到底,商贾子弟能否入朝为官,与我们本无干系。”
甄芙合上最后一封书信,静静注视李敛片刻,目光一扫,缓缓落在他眼下那道陈旧鞭痕上。
一瞬,她从榻上起身,走到李敛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带着少有的沉意,“放宽商贾入仕的门槛,原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事,阿敛,你以为我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她抬手,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疤痕,眼底是少有的晦暗,“若连商贾之后都能入仕,那你面上这道鞭痕,便再也挡不住你入翰林院的道。”
“姐姐。”李敛一惊,才明白她的用心,眼眶骤然发热,心底翻涌着烫人的悸动,他有些急切说道,“姐姐,你该知晓,我从未怨过你。当年与你的婚约,是我主动求来的,和你定下婚约的那些日子,我日日做梦都能笑醒,又怎会舍得怪你?”
他忍不住攥住甄芙的手,仰头望着她,目光殷切而痴迷,“姐姐,你要信我,入不入翰林,做不做得天子近臣,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能伴在你身侧,若能如愿,就算一辈子经商,我也甘之如饴。”
甄芙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真意切而心软,她稍显冷漠的抽回双手,硬着心肠道,“往后这般没出息的话不许再提,若再叫我听见,你便同冯长尽换了差事,滚去西齐永生不要再回来。”
李敛见她当真动了气,神色小心的从榻上站起来。他那么高的身量,足足比甄芙高了大半头,偏偏一副伏低做小的可怜模样,“姐姐是我错了,你不愿意听,我以后再不提了,可好?”
甄芙不语,只淡着脸看他。李敛便伸手扯住她的袖角轻轻一晃,陪着笑脸,“姐姐,原谅我一回。”
甄芙抽回袖角在他肩膀重重锤了两下,“多大个人,又学小儿无赖。”
李敛一脸委屈,“我只怕姐姐不理我。”
……
从永庆街的宅院出来后,甄芙并未急着回府。她将轿夫先行打发回去,索性带着惜花在岐山的街上四下逛了一番。
西北民风彪悍,街上贩卖,路边门市倒也别具风情。主仆俩一路买买逛逛,等溜达回大都督府,日头已落西山。
风息院的灯早早的掌了起来,甄芙抬脚迈进院门,就见知渔迎了过来。
她冲甄芙轻轻一福,扬起声音道,“小夫人,您回来了,使君已在内间候您多时了。”
甄芙眉头轻敛,那日从岐山大营离开时,分明是他说要回府陪她用晚膳,结果到了晚上等得花儿饭菜都凉了,才差人过来叫她不必等了,只说军中有急,怎得今日这般早就得了闲?
她回身从惜花手里取过一个锦盒,提进裙摆从容的迈过门槛,一进内间,便见他四平八稳的坐在榻上。
观他鬓角微湿像是才将新浴,身上亦着寻常衣服,只是脸色瞧着有些淡。
她脸上漾起甜笑,提步走了过去,“世子爷,您回来了?怎得没叫人提前过来知会一声,妾若提前知晓,便哪也不去了,只一心在府里等您。”
赵域换了个姿势,撑起手臂闲适的倚坐在灯下,只是扫向她的目光带着凉意。
半晌,哼笑一声,“我若提前差人来报,岂不扰了你的雅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好啊,那就
外面的风透过半开的木窗穿堂而过,将案上的烛火吹的晃了几晃。
甄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道别是要下雨罢。她走到窗台边阖上半支的窗扇,然后取了银剪,拿手拢住烛台剪了剪灯芯。
做完这些后,方不紧不慢的把拿进来的打开锦盒放在赵域身边,“妾闲来无事,带着小婢四下逛了逛,有家成衣铺面生意很是红火,妾便过去凑了个趣,瞧着样式成色都不错,便给世子爷选了几条抹额和革带,您若看得上眼便留着用,若不喜欢妾叫针线上重新做来,这些便留着赏人也好。”
赵域眸色深而沉,晃动的烛火映在眼底,更是添了几许叫人堪不透的高深莫测。须臾,他用指尖轻轻挑起一条赤色抹额,鎏金云纹,兽面饰片,确实不是凡品。
他垂眸,用指腹抚过抹额内里料子,柔软吸汗,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可她心思又何止在这一处。
赵域从那条抹额上收回目光,尔后轻轻从她身上扫过,不动声色的开了口,“西北不比上京,岐山不过寻常小城,难为你能寻到这般成色的抹额。难得出去一趟,怎么没给自己置办些衣饰?”
甄芙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倒不急着说话,先是提壶替他添满一盏茶,“妾不过去街头闲逛罢了,原本也不为置办东西,不过是想借街头风貌了解岐山风土人情罢了。”
赵域望着她,目光里似有不解,又似在问询。甄芙拿手背支起下巴,那双上扬的桃花眼,这会弯成个新月形状,声音亦是不急不徐好听的紧,“妾既然来了西北,这大都督府也算有了女眷,妾猜测最多不三日,世子爷麾下各将府夫人的拜帖便会送至妾的案头,您在前线搏命拼杀,妾无从帮起,可这一后宅,妾还是能替世子爷守好的。”
内宅的门道,有时丝毫不输阵前朝堂。女眷间一场寻常茶会、几句闲谈,能窥探出的时局暗流,从来不容小觑。
赵域微微皱了下眉心,睨着她道,“你不是不喜内宅琐碎。”
“那是从前。”甄芙素来便是理不直气也壮,“在王府时有秦姐姐顶着,妾能躲的懒便也躲得。可妾既然自请来了西北,就没有再躲懒的道理。况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妾知晓,世子爷的根基不在上京,在西北。妾要管便要管到实处,王府不过区区空壳,哪里轮得到妾出力。”
两人目光碰到一处,她的眸光一瞬亮似藏星,几乎灼的人颈后生热。赵域率先移开视线,但他不甘,于是下一瞬又移了回来,那道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后只汇成一句,“甄如意,你大胆。”
甄芙眼角漾出个笑纹,这回由她先提,“世子爷,妾若不大胆,也不会在十三年前连抽您三十多鞭。”
赵域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恼羞而怒,他冷笑一声,“甄如意,之前问过你几回,我记得你回回咬死了说已经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得叫你将不占理的旧事都能忆起。”
“今日呀?”她又笑,往前探了探身,抬手轻轻抚过赵域眉间那道褶痕,然后轻声道,“今日是妾同世子爷交付真心的日子。”
“你……”赵域叫她唬的差点失了言,她怎能说出这般孟浪的话?他不置信的又问一遍,“你胡言乱语的什么?”
“世子爷听到了,可别想诓骗妾再说一回。”甄芙摇摇头一副不想认帐的模样,她脸上没有半分害羞的意思,目光直白又热烈望着他,几乎要洞穿人心。
倒是赵域退了一步,不知是喜是嗔,“什么交付真心,不过日常出行罢了,偏是遮遮掩掩的不肯透露实言,我若真同你计较,当真拿几条不知谁做的革带抹额便能蒙混过去。”
“原来世子爷介意的是这桩,您何不直接问了?”甄芙好笑道,“妾今日午后出门,先去了李敛的宅子看过殷韶,见她脱了性命危险,便又去了李敛书房看各方商会的回信。先头同世子爷提过的——商贾募捐军资十万两可换取科举名额一事信。反响比预期想的还要好,已有不少产业殷实的商贾,主动将捐赠的银两提到二十万数。”
“看完那些信,妾便带着小婢从李宅出来,去了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她指了指榻上的装抹额的锦盒,眨着真诚的眼睛道,“余下的,世子爷便都知晓了。”
赵域眸光微沉,淡淡追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甄芙答得干脆利落。
他低低哼笑,眸光流转,睨着她道,“看信之余,便没说些私下闲话?”
甄芙思忖片刻,如实道,“李敛同妾说,您已知晓他在风华斋参股的事,他有些担心,怕世子爷会因此事而迁怒于妾。”
“简直胡沁,他的事,如何能迁怒到你?”赵域眉心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李三简直不知所谓,不过旧时订过亲罢了,如今既一拍两散,还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是何居心?
“是。”甄芙起身往赵域身旁靠了靠将两人距离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便是这般她觉不够,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她眉眼温顺,语调柔软,“妾也如是同他说的,世子爷最是大度,待妾亦素来宽宥。他不过是商号参了些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世子爷又哪里来的闲暇同他计较,更遑论能牵扯到妾头上。”
赵域凝眸审视她片刻,见她眼底坦荡无半分虚掩,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几许告诫,“李敛心思不纯,往后少与他牵扯过深。”说到这里,又想起殷氏,眉心的褶痕重新显现,“殷氏身中奇蛊,本就苟延残喘。你不惜叫你的婢子同沈齐撕破脸面,也要将人带走,又是为的哪般?”
甄芙闻言,先是浅浅一笑,似随口托词,语气轻漫随意,“在王府时,她给了妾五十两金,妾便应许了救她一事。”
赵域一脸难言,觉得她在胡闹,“你便缺这五十两金?”
甄芙抬眸,幽幽的看他一眼,“世子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是一府主君是三军主帅,哪里知晓妾在王府的月例每月之数是为十两。”
“十两。”甄芙要笑不笑的看着他,“连买一两奇兰白芽都不够。五十两金妾纵是不吃不喝也要积攒五六年之久,您凭什么说妾不缺这些?”
赵域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蹦,明知她是信口混说,却还是疑心自己是否叫她在王府里受了委屈。
于是他缓了声音,“五十两金明日让江平凑足双数给你补上,人交给沈齐处置。”
甄芙轻轻摇头,松开他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坚定,褪去方才的随性嬉闹。
“妾既然应许要护她性命,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倘若妾真是个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小人,那世子爷日后又如何肯同妾交付真心呢?”
她抬手攀住赵域肩头,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位置,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妾既然打定主意要世子爷的真心,那便不能做舍本逐末的事。所以,人,妾不会交出来,若世子爷当真要用强,那只管来抢,能抢到是世子爷的本事,若抢不到,那便是妾的本事。”
赵域垂眸凝望着她倔强眉眼,沉默片刻,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神色正色,“你可知殷氏是个祸害,留着百害无益。”
“妾知晓。”她道,但眼中却透出不甚在意,支着他的肩颈跪坐在他腿上,似乎很喜欢居高临下的看他。
赵域全程不语,他由着她,也纵着她。烛火落在他沉黑的眼底,明暗不定。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衣料,神色渐敛,最初的三分审视与质疑,慢慢变成沉静的等待。
顿了一瞬,她才慢慢开口,“自打七年前,父亲代妾拒了宫中那道未下的旨意,妾便总在权衡。同李府订婚是善,能借成婚之事叫宫中歇了心思;同李府退婚亦是善,李家无辜不该因妾倾覆;入青云观是善,可避开锋芒隐忍苟活;入成王府亦是善,能保甄府一门荣光……”
说到这里,甄芙停了下来,语气不无讽刺,“害妾之人,妾见了要伏低做小满面陪笑,觊觎妾之人,妾要俯地求饶委曲求全。”
赵域指尖微顿,眼底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沉默望着她,却未曾出言打断。
“赵域。”她又叫了他的名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内里分明有泪,却她偏偏又笑了出来,“殷韶如琥珀困飞虫,便如昨日的我。我有父兄为我筹谋良多,她没有。这样的她我如何束手旁观,这样的世道我又如何能认?”
赵域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眼尾,轻问,“甄如意,你欲如何?”
甄芙望着他,目光悠长又久远,倘若再看的细一些,便能发现里面透着的决绝和不可撼动的决心。
她说,“我要,他们后悔。”
赵域眸色倏然转深,他目光晦涩,他讳莫如深。
良久,他低头,她唇角轻轻一碰,终是吐出一句,“好啊,那就看你有几分本事。”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开心,她终于对我敞开了心扉甄芙:世子爷,开心早了感谢小姐姐的支持,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哈哈,主要纠结症犯了,导致修文的时间比写文还要长努力调整,早日双更
第66章 赵域恼羞成
那日在风息院,甄芙同赵域坦诚相见过后,他似乎对她交付了几分信任。
风息院周遭的暗线换成了暗卫,他晨起动身去营中,若无要事,便日落而归,若哪日往云州大营坐阵,也会提前差人知会于她。
而甄芙这些时日,一直周旋于岐山随军的各府女眷中间。一众武将夫人里,不乏心思剔透、深谙人情世故之辈,她们个个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却日日赔着笑脸,在她这个贵妾的门前求见,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赵域的手笔。
他在军中无意露出的态度会传遍各府,各府床头的枕边闲话,亦会传入军帐。偶尔茶话会间隙,甄芙冷眼望着那些小意巴结的夫人们,心下只觉,她同赵域不过两个粉墨登场的政客戏子。
他在军帐中演一出英雄难掩儿女情长年轻将帅,她则在堂前尽职尽责的扮一位恃宠而娇的宠妾。
到了晚间,用过晚膳,双双躺在帐中互通一通消息,看着那些人,看那些人被他们二人联手摆布,如同无头飞蝇,任他们引向何处便去往何处。
她私下感叹,两人的相处,倒越发像那些寻常夫妻。
“小夫人,这是镇南将军府的拜帖。”
晌午甄芙自榻上醒转,一盏醒神茶尚未饮尽,知渔便捧着一方锦盒快步入内。
甄芙放下茶盏,接过来那封拜帖,看过几眼,随手扔给知渔。
“前几日岐山各府轮番登门设宴,唯独孙府闭门沉寂,全无动静。如今各家往来稍歇,孙家反倒递来帖子急着冒头,倒显得他独树一帜。”知渔看过拜帖,眉头微蹙。
知渔将事情瞧的透彻,甄芙倚在迎枕上懒洋洋的道,“若是没有周兴昀,孙万昆在世子爷那里可不是独一份的人物。”
她初至岐山,连周兴昀这般素来对她心存芥蒂的新贵,远在云州尚且遣管事送来厚礼。
唯独孙府,自那日她命人将花匠送回孙家之后,便闭门冷待。无非是恼她一介初至的妾室,不肯给镇南将军府颜面,又不愿随众府一同巴结,怕是毁了气节降了身价,所以不屑同流合污。
居功老将,忠心不二,只可惜人老了后,头脑便也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