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迎真张了张嘴,又顾念王妃三分,只好含蓄的开口,“芙儿,我同母亲困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宫中的人自是没有好相与的,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谢姐姐提点,妾知晓。只是,当务之急,便是想法子将您和王妃娘娘送出宫去,王爷身体不好,府中不能长久无人照看。姐姐那里亦然,郑大人忙于朝堂,家里两个小公子总不能一直见不到母亲。”
“皇后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我和母亲牵制无疆,怕是一时半刻难松此口。你才将将回来,凡事还要低调,如今的成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切莫因此事得罪皇后。”
“姐姐放心。”她按下赵迎真放在案上的手,又看了成王妃一眼,方道,“宗室女眷入宫月余,皇上的身子再不好,也万没有将人一直圈着的道理,那些人虽未言明,可心中积攒的怨气必不会少。只是这件事总要有人提点,姐姐若信得过妾,便同郑大人递个信。”
余下的话她虽未言明,可赵迎真同成王妃心下皆已明白。皇后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府未必心下不明,他们不敢来闹,不过是因为一个侍疾之名。
可如今已经过了这般久,总归不能皇上一日不好,这些女眷便一日不能离宫罢。
一人出头自是不敢,可若集结起来,却也未必不能成事。
如今,他们含着满腔怨气,只缺一道火引。
“芙儿,信我可以写,只是……”赵迎真眉间带着一丝愁云,“那日我同母亲半夜突然被召,一切皆未来得及安排,你知晓郑显意在陇西经营十载,宫中早无可靠人脉,我只怕此心落入有心之人的手中,倒是成了攻击我们的箭靶。”
甄芙慢声安抚,“姐姐的意思妾知晓,此事,交由妾来办。”
赵迎真见她一脸自信,便松下心来。
三人再闲话一会,甄芙如今住在鸾和殿,自不好多留。
她看了成王妃一眼,赵迎真便起身道,“芙儿,你同母亲说说话,我这就去内殿写了家书。”
待赵迎真离开后,甄芙同成王妃静坐一会儿,末了终是成王妃先开了口,“可是无疆有话要你带给我。”
甄芙摇了摇头,看着成王妃道,“娘娘,未有。是妾有话要同您说。”
成王妃听了笑道,“你这孩子,去了西北一趟,怎得生份不少。方才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娘娘,我入宫三日,今日才能来清凉台同娘娘相见,您可曾想过缘由?”
成王妃脸上笑意转淡,眸底闪过一丝恨意,“自是皇后拘着你,她那人总是表面慈悲,内里最爱拿捏人,不把所有事拿捏在股掌之上,怕是要夜不能寐。”
“娘娘说的是也不是。”
成王妃哦了一声,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甄芙捻着袖沿,垂眸沉默一瞬,方抬头看着成王妃道,“前两日妾未能过来,皆是因为奉了皇后之意,去顺德殿为皇上侍疾。”
成王妃闻言一愣,接着便带出泼天怒气,她一掌拍在案面,“简直欺人太甚。”
她同迎真原就以侍疾之名入宫,倘若真去了顺德殿侍奉也便罢了。可是甄芙——
成王妃用蕴藏怒意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看着那张足以倾城的好颜色,彻底想通皇后的用意后,惊怒之余,在心下暗暗把皇后碎尸万段几回。
毒妇,竟然敢!
“说罢,你想要我做什么。”过了一会,成王妃像是终于强自压下心中怒气,等脸色终于平静几分,才看着甄芙问道。
谁知甄芙却像是未闻,她垂着眸,慢声道,“娘娘,顺德殿的那位已是强弩之末,世子爷不在京都,有些事儿咱们便该要早作打算,毕竟一旦失了先机,机会便永远不会再有。”
成王妃脸色惊疑不定,“你……此话何意。”
甄芙眸色平静,脸色亦然,她不疾不徐的开口,仿佛聊家常一般,“皇后此时将大皇子召回京都,娘娘不问她是何用意么?”
只见成王妃凤眼微微一眯,眼中惊疑退却,换了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甄芙又轻声道,“皇上壮年登极,同世子爷尚有几分血缘,却也难容他举世之功。若新朝降临,帝少而母壮,娘娘,您知道,若母狼护崽,可要比皇上的心硬得多了。”
“你欲如何。”半晌,只听成王妃问。
甄芙看着她,掷地有声,“破局。”
“你我皆在宫中叫人捏住,如今连自由都难,又能如何?”成王妃面色犹疑,显然觉得她有些异想天开。
甄芙却道,“出宫一事娘娘不必忧心,书信送出之后,郑大人自会设法斡旋。妾只同娘娘说出宫后的事——”
“倘若我方才说的事成了真,那整个成王府同郡主仍是皇后拿捏世子脉门。她仍会以您和郡主的性命相胁,逼世子长年驻守西北,永生不得回京,此举同流放无异。”
“娘娘,妾不才,虽不能成为世子爷的助益,却也绝不甘愿成为旁人拿来制衡他的棋子。”
成王妃沉沉的望着她,过了良久又重复先头的那一句,“你要我如何做?”
“届时,妾要娘娘为世子爷趟出一道不得不回上京的路。”
“可我亦只是个内宅妇人,如何能……”
不待她说完,便叫甄芙出言打断,只听她风轻云淡的问成王妃,“娘娘,妾出去良久,还未问过,王爷身子可还好?”
“他?”成王妃皱皱眉,不明白她为何此时提那个药罐子,“左不过用药吊着罢了,还能如……何……”
“你!”成王妃骤然领会甄芙这句问话暗藏的深意,她脸色剧变,声音里裹挟着浓重惊惧。
“正是娘娘所想。”甄芙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妾不过略做提议,如何抉择,全凭娘娘自个。是保全亲子,还是……一切皆由娘娘定夺。”
二选一,又有何难。
世间任何情分,终究抵不过血脉至亲。更何况,有些情分,本就淡薄无根。
成王妃阴着脸,盯着甄芙仔细的瞧,可她一脸平静,叫人瞧不出半分想法,“此事,无疆可知晓?”
“自然不知。”甄芙笑,“一切皆是妾的主意。”
成王妃心下仍有犹豫,“他同意么?我们若真如此做了,岂不是逼着他……”
“娘娘,逼迫世子爷的从来并非你我。”甄芙轻轻一笑,一双美目似碧波流转,声似春莺婉转,她看着成王妃体贴道,“而且,妾说了,全看娘娘如何选。若娘娘愿意替世子爷认命,这些话便只当妾没提过。”
说到这时,她稍稍一顿,眼中的柔媚的笑意暂时退却,漫上一层叫人心悸的清寒,“若娘娘不忍叫世子爷再像从前一般,被打压,被猜忌,被折了翅膀困于囚笼,便静下心来好好思量,妾的话是否可行。”
不待成王妃开口,甄芙余光瞥见内殿的珠帘微晃,她从座上起身,只等赵迎真近前,方取过她手里的信函。
一礼,“妾,便先行告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因为——那
甄芙离开清凉台良久,直至天光转移,一株银杏遮在窗台,殿里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
一炉沉香燃尽,成王妃只觉满心疲惫。
难道真要依着甄芙的话去做么?成王妃不是不意动,可她心底的恐惧也是真的。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如何敢伸手去扶一扶那通天杠,那可是要将天捅个窟窿的。
半晌,只听她郁郁的开口,“迎真,你说母亲该当如何?”
赵迎真的眸光掠过窗外的银杏,声音浸着秋意的寒凉,“母亲,宫中何时给我们选择?”
路,从来便只有那一条。从前未走,一是因时机未至,二则是没有提灯人。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
又哪里还有再隐忍下去的理由?
成王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她松开手里的帕子,抓住女儿的手,“可是迎真,若此事未成,你又该当如何——”
惜年她为王府下嫁,如今熬了十载才从陇西那偏远之地熬回来,安生日子未过几天,成王妃想,她怎能再一次为了王府和儿子毁了她?
可赵迎真却不以为然,“母亲,经此一事,你还看不明白么?只要我姓赵一日,无论嫁人与否,终是避不过的。我知母亲顾忌什么……”
赵迎真反手握紧成王妃的手,那双同样相似的瑞凤眼睛里,已然有了决断,“郑府您不必忧心,女儿不会叫宜年和嘉和有事,郑显意亦会保护他们。”
成王妃还想再问,却听殿外传来宫女的禀告声,“禀王妃、郡主,御膳房已送来午膳,可要奴婢传进来?”
赵迎真安抚似的拍了拍母亲的手,不慌不忙的冲殿外吩咐,“传。”
……
鸾和殿。
甄芙同珑珍将将走到殿前,便见珑玉迎了上来,她冲甄芙轻轻一福,笑道,“小贵人来的巧,娘娘正在殿中等您一道用午膳呢。”
甄芙抬手将珑玉托起来,“经久不见王妃和郡主,难免多耽搁了一会,叫娘娘等我,原是我的不是。”
珑玉道,“小贵人说的哪里话。您来这几日,娘娘虽嘴上不说,但奴婢瞧得出来,她心里很是开怀,连膳食都比平日里用得多些,要说起来,还得奴婢们谢您才是。”
“成了,咱们再这般客套下去,娘娘又要多等一会儿。”
三人笑闹了几句,便进殿去了。
哪知甄芙将行至皇后面前,便听外面传来珑珍的声,“黄公公,这个点您怎么过来了,可是皇上那里有什么吩咐?”
“劳烦珑珍姑娘,皇上这几日精神倒是较从前好了不少,杂家这会儿过来,一是为给娘娘请安,二则想请小贵人陪皇上过去用午膳。”
“这个时辰皇上怎得还未用膳?”皇后不知几时走到殿门前,看着黄为祥问道。
黄为祥连忙躬身给皇后请安,尔后才一脸为难的解释道,“娘娘您是知晓的,自打皇上病倒后,便一贯没什么胃口,任御膳房那里如何变着花样的做,也未见多用一口,倒是这两日有小贵人在时,膳也用的香,药也喝的顺畅了许多。”
皇后眉心微微蹙起,她先是疼惜的看了身侧的甄芙一眼,又看着黄为祥淡声问道,“后宫宫妃,殿中侍从再加上整个太医署的人,何止百位,他们在皇上身侧侍候的时间不短,如今倒成了泥塑的不成,不作为便罢了,竟还个个指着芙儿替他们承担。吾妹在西北吃尽苦头,本宫将人接入宫中原是为了将养,可是黄公公,你瞧这三日她可曾歇过一晌?”
她语声慢慢,脸上的笑意不曾削减半分,可那一字一句皆是质问。
黄为祥的腰塌的更低了一些,他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接着漾出一个赔着小心的笑,“娘娘说的是,都是奴婢们不中用。奴婢不敢为自己分辨,却想求娘娘心疼心疼皇上。实在是奴婢们不得其法,从旁边劝过百回,却回回惹得皇上生厌恶。倒是小贵人从旁边轻描淡写的劝上两句,每每总能叫龙颜大悦。您看这……”
黄为祥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皇后叹息一声,“罢了,也是难为你们了。只是今日本宫不能放芙儿随你过去,你回了皇上,便说是本宫说的,想叫她在鸾和殿中好生歇上一日,等养足了精神再去顺德殿侍疾不迟。”
黄为祥捏不准皇后的意思,便只能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甄芙。
甄芙从清凉台回来,便瞧了一出这般精彩的大戏,她心中泛起一层恶寒,可面上却带着感激。
“娘娘。”她怯怯的伸手搭住皇后的衣袖,“妾随黄公公过去便是,切莫因为妾叫您同皇上生了嫌隙。若真如此,那妾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后安抚的拍了拍甄芙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惊惶,“芙儿,本宫方才说过了,接你进宫为了叫你好生将养,为皇上侍疾原是后宫的份内,怎可叫你替皇宫承担这些。你安心歇着便是,皇上那里由本宫去解释。”
“娘娘……”甄芙眼底闪着泪意,像是叫她的话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拿帕子轻轻一拭,同黄为祥说道,“劳公公等妾一刻,妾换一身方便服侍的衣衫,这便同公公过去。”
等到了内殿,珑珍侍候着她更过衣,出来同皇后告退时,皇后脸上带出一抹责备和深深无奈,“芙儿,你知晓,本宫不愿叫你因为本宫委曲求全。”
“娘娘,妾都知晓。娘娘疼妾,妾便也想为娘娘分忧。”
黄为祥还在殿外候着,两人也不便多说,皇后起身替她理了理发间的碧钗,轻声道,“去吧。”
黄为祥倒是为甄芙备了轿撵,只是甄芙碍于宫中规矩,便婉言谢绝了。
黄为祥劝她,“小贵人这是何必,这是皇上的意思,谁还敢多嘴不成?再言您是去顺德殿侍疾,是为咱们大晋分忧,谁还不能体谅几分。”
“我知晓公公好意,只是规矩便是规矩,妾如今已是王府中人,便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无所顾忌。”
“唉,小贵人说的倒也是。”黄为祥看她一眼,又为方才甄芙在皇后面前替他解围之事再三言谢,“奴婢还未谢过小贵人,若无您方才应许,奴婢一会儿回去却不知晓如何同皇上交待。”
“黄公公何必客气,我自小混迹东宫,没少受公公照料,只当是还您一个人情罢了。”
“小贵人大气,只是奴婢却不能知恩不报。”
甄芙见他再三坚持,便一脸无奈的说道,“也罢,若是公公执意,那便帮我一个忙吧。您知晓,郡主随王妃在清凉台住了许久,实在惦念两个孩子。郡主念着叫郑大人带人进宫于理不合,便托我带了一封家信转交给郑大人,也算是给两个孩子几分慰藉。”
黄为祥听罢连忙说道,“能替郡主跑腿,是奴婢的荣幸,蒙小贵人信得过,奴婢一定将信妥帖交到郑大人手里。”
说这话时,已隐约瞧见顺德殿的宫门,甄芙驻足,停下来细细的端详了黄为祥两眼。
良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么,那便有劳黄公公了。”
……
顺德殿食案前,皇帝一人独坐主位。青玉地砖上碎着一副碗盘,以黄德碌为首的一众宫人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
黄为祥眼底闪过一丝惊惶,他同甄芙对视一眼,甄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便慢慢行至皇帝面前,一礼,“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慢慢的抬起头,用那双盛怒过后的眼睛,仍旧留有余烬,他凝着她,良久,才暗声开口,“如意儿,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会,能在皇上跟前侍疾是妾同成王府的荣幸。”她说着看了黄为祥一眼,大太监冲地上的宫人摆了摆手,众宫人便把满地碎瓷收拾干净,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甄芙取了湿帕子拭过手,取了长筷为皇帝布菜,待黄为祥一一试过后,又亲自端到皇帝面前。
她重新取了银筷,递到皇帝手边,“皇上,用膳吧。”
皇帝此刻已经恢复平静,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方接过银筷,温言道,“叫黄为祥侍候,你坐下陪朕一起用吧。”
黄为祥极有眼色的替甄芙将檀椅拉开,“瞧奴婢,半分没有眼力见儿。小贵人听闻皇上胃口不好,着急忙慌的连午膳都未用,便随奴婢过来了,这会定是饿了。”
他说罢,执起长筷,连连替甄芙布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甄芙淡声道了句公公言重了。倒是皇帝听了黄为祥的话,又看了甄芙一瞬,便沉默着将碟中的菜一点点的吃了下去。
用过午膳后,皇帝带着甄芙移步外殿。黄为祥则是一刻也不敢停的去药署为皇帝取了汤药,只不过同汤药一并端上来的还有一个贝类大小的锦盒。
甄芙照例将药端给皇帝,等皇帝用完,又由黄为祥侍候着漱过口,才见他淡声吩咐,“都退下吧。”
黄为祥看了一眼那方铁盒,犹豫一瞬,终是冲着身后一摆手,带着众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积食难消,如意儿,随朕在殿中四下走走吧。”
甄芙应是,从几案上取了温茶,以备皇帝不时之需。
皇帝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最后,他只是伸手从托盘中取过那装药的铁盒,负着手,慢慢沿着青玉地砖的砖缝,围着大殿四角缓步绕行。
甄芙只管捧着茶,跟着皇帝后面,不说话,也不打扰。
等转了第二圈时,皇帝在金刚鸟的架子前停了下来。那浑身漆黑的鸟,因着吵闹还总爱学人说话,早就被拔了舌。它见皇帝驻足,便拍着翅膀生出几许兴奋。
皇帝轻轻一笑,打开手中药盒,将嵌在锦缎中间的药丸取出。
那丸子珍珠大小,通体赤红。甄芙只看一眼,那股熟悉的甜腻便浓烈的扑到了鼻间。
她不动声色的望着皇帝,皇帝仿若不觉,那颗丸子在他指尖一分为二,他将一半扔到金刚鸟的食盘中。
余下一半,他捻在指间良久,才含到自己口中。
良久,只见他转身接过甄芙手中的温茶,自顾自的笑了一声,才问,“吓到了么?”
甄芙见他脸上浮起的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复又垂下眼睫。
宫人皆随黄为祥退到殿外,门窗尽合,不知为何原本悬在殿中的那几道幔帐被金钩挂起,显得整个大殿又空旷了几许。
他们二人立在那里,周遭除却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便只剩下更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魔咒一般,仿佛要浸入人的脑中。
就在皇帝终于要按捺不下时,才见甄芙眼睫一闪,抬眸直直的盯住他的眼睛,不亢不卑的开了口。
“妾不明,依皇上之意,妾是该怕还是不该怕?”
却是皇帝听了,眸光晦涩的一笑。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道,“如意儿,朕很后悔。”
他后悔什么,甄芙不想知晓,可皇帝虽极力克制,却仍能显而易见的叫人瞧出他的亢奋。
他看向甄芙的目光,已是赤红一片,像他方才服用的红色药丸,又映着他颧骨处的一片潮红。
诡异,阴暗而潮湿。
像带着斑斓花纹的毒蛇,又如同不见天光的毒菇。
甄芙早非十四岁的自己,她袖中也没有藏着一把锋利的玄铁匕首。
所以,就算皇帝有异动,她也无法像当年那般,轻易的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因为——那太便宜了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那是甄芙少
黄为祥的动作很快,然,郑显意的动作更快。
赵迎真的那封信送出去未过两日,以齐王府、康郡王府为首的赵氏宗亲,拉拉杂杂凑了几十号人,卯时未至,便齐齐聚在奉安殿内,对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长跪不起。
美其名曰,族内宗妇已然入宫为皇上侍疾,他们这些身负血缘的赵氏子弟,也不能落于妇人之后,索性跪在祖宗灵前,求先祖在天之灵保佑皇帝早日安康。
鸾和殿内,珑珍启开珠帘进了内殿,立在皇后的榻边,隔着一重幔帐低声回禀,“奴婢听见动静,便拿着娘娘的腰牌去了,原想着能将人悄悄劝回去,没料到反倒被几位王爷斥了个没脸。”
片刻,帐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皇后披衣下榻,扶着珑珍的手臂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她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娘娘。”珑珍一五一十的禀明,“他们声称要以一腔诚意感动先祖,皇上一日不痊愈,他们便一日不离奉安殿。奴婢瞧着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梗着脖子跪到底。”
“哼。”皇后冷冷一笑,未上妆的脸上透着一层虚浮的苍白,天光未亮,内殿里只燃了一盏宫灯,映在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平白透出几分狰狞。
她接过珑玉递来的醒神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唇角是压不住的讥诮,“平日里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闲散人,如今骨气倒是大的紧。叫他们跪,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时。”
“娘娘。”珑珍脸上带了忧色,“他们入宫时走的是朱雀街,又绕玄武门从正阳东四门而入,且来时以心诚为由,全程步行不说,还三步一叩首,十步一祈愿。”
朱雀街又称天街,是京都最繁华的主街。街边早市不到五更天便已经熙攘成一片。这群宗室子弟耍猴戏一般,将整条朱雀街闹得沸沸扬扬。又放着宫城正门不走,反倒绕大半个宫城外围,从最东侧的正阳门入内——
想来此刻,各类流言早已传遍整个上京。
皇后手上微一用力,醒神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案几,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声响虽不大,可落在黎明前的寂静深宫,又显得尤为刺耳。
皇后的手指点过案面,压下眼底的薄怒,吩咐道,“叫明德去查,若背后无人撺弄,凭那群只识酒色的草包,绝想不出这般计策。”
珑珍应是,转身去外殿唤了得力的宫女出去给李明德传信。
皇后从榻上起身,对着珑玉吩咐道,“给本宫梳妆,瞧着样子,少不得要去奉安殿走上一遭。”
珑玉应是,轻轻击了两下掌,小宫女们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四角的灯架上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的燃起,端得是明晃晃一片。
等珑玉为皇后上过最后一只凤钗,皇后对铜镜审视片刻,方取了炭笔对着右鬓上方的一处发丝描补了两笔。
珑玉见了慌忙跪下请罪,“是奴婢一时大意,请娘娘恕罪。”
皇后未语,放下炭笔又对着铜镜细细照了一会,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是有人非要折腾本宫,也不能全然怪你,起来吧。”
珑玉谢过恩典,从小宫女手中取过一件素色织金宫装,她小心翼翼的替皇后换上。只是系衣带时,手禁不住抖了两下。
皇后瞧了,凝着她看了一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皇上病体不康,也累你们跟着忙碌,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到时本宫允你们休沐三日,尽可离宫探亲。”
珑玉听了连忙带着一众宫女屈膝谢恩,“娘娘仁慈,奴婢们谢过娘娘恩典。”
皇后抬了抬手,珑玉起身小心的扶着她出了内殿。
行至外殿门前时,皇后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偏殿紧闭大门上。
珑玉见了轻声道,“小贵人昨夜二更时分方归,听侍候的宫人说,像是乏的紧,沐浴过后连夜宵都未用上一口,便倒头睡下了。”
皇后闻言,迈下台阶,“叫膳房炖些滋补的汤,送过去。”
鸾和殿外,皇后的仪仗早已等候妥当。珑珍立在凤辇身侧,见皇后行来,小心扶稳辇杆。
……
皇后至奉安殿时,珑珍寒着脸叫欲入内通禀的宫人禁了声。
她扶着皇后从凤辇上下来,不慌不忙的往里走。殿内人声鼎沸,熙攘的不输朱雀街旁的早市。那些声称为圣上过来祈福的宗室子弟,懒散的跪坐一地。
倒是康郡王世子眼睛尖,先发现了皇后的身影,连忙轻咳一声,拉了拉正跟邺阳郡公聊的热火朝天的康郡王的袖口。
然后便五体投地的跪俯下去,且大声道,“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嗓子下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下一刻众人反应过来,略理了理衣衫,一并跟皇后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扫了跪地请安的一众宗亲,眸底的沉郁渐退,换上贯常有的淡笑。她走到齐王面前,吩咐珑珍将人扶起。
齐王已近古稀之年,如今端得是头发胡须花白一片。他身子向来不大好,前年还中过一回风。这才跪了不过半个多时辰,起身时,若非珑珍搀扶,腿颤的险些站不起来。
珑玉慌忙搬了檀椅放置一旁。
皇后关切道,“齐王叔,本宫已知晓您为着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您身体素来不好,地砖寒凉,自是禁不得长跪。我大晋素来孝字为先,您是长辈,倘若因此落了病,叫世人知晓,又叫皇上如何自处?”
齐王颤颤巍巍向皇后揖首,“皇后此言差矣。老臣与皇上,当先论君臣,再叙叔侄。孝字再重,也重不过天下家国。皇上如今病体未愈,皇后操持内宫,一众宗妇已然入宫分忧,臣等赵氏子弟又岂能落于人后。还请皇后勿劝,且成全臣等一片爱国忠君之心。”
说罢,又一步三晃的挣扎着要重新跪回去。看着他晃如筛糠的双腿,珑珍疑心他是怎么趟过朱雀街又撑到奉安殿的。
“老王爷,您稍安勿躁。”珑珍慌忙上前将人拦下,一面给珑玉使了个眼色,叫她将檀椅再挪过来一些。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扶坐在椅子上,“知您一辈子为国忠君,但自打皇上龙体欠安,娘娘日夜侍候在龙榻之前,眼瞧着身体都要熬垮了。为防耽搁皇上病情,这才不得不在众臣的请求下,召了宗妇入宫。”
珑珍说着,又从珑玉手里取了茶盏放到齐王手里,方接着道,“众夫人能入宫为娘娘分忧,我们娘娘心底很是感激。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染疾,普天之下,再没有谁比娘娘肩上担子更重。奴婢明白诸位皇亲皆是好意,只是殿中多是皇上长辈,若日后皇上得知,娘娘任由诸位长辈在此长跪,岂不是要招来怪罪?”
齐王捏着手中的茶盏,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珑珍脸上扫过,末了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宫婢,想必是深得皇后教诲。”
珑珍闻言脸色一白,还未开口,便听皇后轻斥一声,“本宫叫你过来,并非叫你擅自多嘴,惹了王叔不快不说,本宫又何时叫你替本宫诉苦?”
珑珍慌忙跪下身去,“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既这般爱跪,便去殿外跪到王叔消气为止。”
珑珍应诺,这便退到殿外跪在门前廊下。
她是皇后身前第一等的掌事大宫女,如今因为着老齐王一句话,便叫皇后下了脸。
可这脸面明面上折在珑珍身上,实则是齐王当众驳了皇后的体面。殿内一众宗亲皆看在眼里,人人神色微变。连倚坐在檀椅上的齐王,也不便再一味恃老逞强,一张带褶的老脸又难看三分。
此时,皇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庄,“王叔勿气,皆是本宫约束宫人不力,才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到王叔面前。待今日事了,叫她去齐王府登门请罪,可行?”
众人一惊,这是要秋后算帐的意思?
却见齐王又是一声冷哼,梗着脖子道,“皇后何必小题大做,当着列祖列宗牌位,便要发作宫婢,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老臣何德何能,连在奉安殿为皇上祈福,都要受人苛责,这谢罪,便免了吧。”
众人一听,老齐王虽年迈,但锋芒不减当年在太极殿同先帝破口对骂时的气势,便又跪得安下心来。
皇后心中清楚,今日拿不出妥善的处置,此事绝不能善了。
面上笑意愈发谦卑柔和,“王叔教诲的是,只是奉安殿寒玉地砖取自琼州矿山,入秋天凉,寒玉侵骨,本宫实在忧心王叔的身体,情急之下倒是失了分寸。”
齐王偏要嘴硬,“老臣虽年岁已高,却也未有皇后说的这般不中用。”
“是。”皇后笑道,“本宫亦常听皇上提起,王叔年轻时的风采。前几日在顺德殿为皇上侍疾时,也听齐王婶略提过几句。”
听到自家王妃,齐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皇后便略带难色的继续道,“王婶入宫时候不短,对王叔亦是颇为惦念,本宫原想着这两日便差人送她出宫,却不想王叔执意跪于奉安殿为皇上祈福,反倒叫本宫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齐王一听,差点没从檀椅上坐起来。他虽是身体不好,年轻时也曾是先帝的得力臂膀,是以脑子还是好的。
跪在前头的康郡王也在心里着急,老齐王爱妻如命,可道德感着实不强,他可别得了皇后一点好处,便不管他们的死活。
事关齐王妃,齐王很想见好就收。可看着地上跪着乌压压的一群小辈,又看了看康郡王那老小子眼巴巴的目光,实在不好弃他们于不顾。
半晌,又听他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情愿道,“宗室命妇皆在宫中侍疾,她身为长辈,怎可先她们而退。不妥。”
皇后道,“王叔说的是,本宫自是不能叫旁人诟病王婶。如今皇上身体己较先前好了不少,这中间少不得宗亲们的功劳,本宫想着不若叫大家先行回府略作休息,日后若需要,只轮流入宫便是。”
齐王听罢,面色终于缓和下来,“皇后既然心里有了成算,臣等自是无有异议。只这奉安殿祈福一事儿——”
皇后微微一笑,从容开口打断他的话,“众位族亲一片心意,本宫自是不好代皇上回绝。本宫便想着不若这般,左右为皇上祈福意在心诚,诸位长辈的心意本宫待皇上心领了,至于跪地祈福由小辈们代劳便是。王叔以为如何?”
齐王也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主,何况,他便是想吃也是吃不消了。既然目的达到,顺势寒着脸应下了。
如此一来,倒是跪在前面的康郡王有些尴尬,他如今四十冒头的年纪,这……是算年轻,还是算年长呢?
好在皇后很快解了围,“如此,便劳烦康郡王留在殿中,带领一众小辈继续为皇上祈福。”
康郡王嘴上应是,心下却早就怨声载道。
四十冒头,怎么就算在小辈堆里了!
……
等出了奉安殿,皇后叫珑玉将跪在廊下的珑珍从地上扶起。
出了殿门,穿过长长的夹道,才听珑珍在撵旁低声道,“李大人那里传来了消息,他言说前日凌晨,黄为祥底下的一个叫黄德碌的小黄出过一趟宫。他拿的顺德殿的宫牌,说是要替皇上去西街早市买于家的金丝酸枣泥糕饼。”
此刻晨光破晓,朝阳翻越重重宫墙,一道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
皇后双眼微眯,金丝酸枣泥糕饼?
哦,那是甄芙少时喜欢的小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甄芙轻轻一
顺德殿。
才是早膳时分,黄为祥便已经将甄芙从皇后宫中接了过来。自然,奉安殿里闹的那一出也没逃过他的耳目。
逮了个侍候膳食的空档,黄为祥便将宗亲大闹奉安殿,及皇后天未亮便过去安抚之事,添油加醋地禀告给了皇帝。
说罢一边替皇帝布菜,一边又补上一句,“说是娘娘卯时便起身去了奉安殿,奴婢去接小贵人时,还未回来,可见事出棘手。”
哪知皇帝听了连眼皮子都未翻上一下,放下手里的羹汤,看着未怎么动筷的甄芙,微微皱了下眉头,问,“怎么,今日菜色可是不合胃口?”
“未曾。”甄芙索性放下手中的银筷,“同膳食无甘,是妾自己不饿。”
皇帝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顿时沉了下来。与膳食无关?那又是因何才这般郁郁?同席而食的人么?
黄为祥眼见食案之上气氛愈发压抑,连忙从小黄门手中取过糕饼盒,打开放到甄芙面前。
说话间,脸上带了三分笑,“时节交替,寒热不定,最是扰人食欲。好在皇上体恤,夜半便遣人出宫往西市候着,买回这金丝酸枣泥糕饼,您瞧,尚且冒着热气。”
甄芙垂眸落在糕饼盒的印记上,“是于家的,难得这么多年,铺子还开着。”
“那是自然,只要是小贵人喜欢的,没得允准,谁敢轻易关张?”
甄芙不置可否,只是将那盒子往皇帝面前送了送,不冷不热道,“皇上先请。”
皇帝面色缓和下来,眼底的带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朕尚在病中,不可嗜甜,你吃吧。只是油炸之物,难以克化,尝个新鲜便是,不可贪多。”
甄芙应下,重新执起银筷,夹起一块枣泥糕凑到唇边咬下一口。
黄为祥殷切的立在一旁,等她嚼完咽下去后,忙问,“小贵人觉得如何?”
甄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一转望向他,“公公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虚言?”
黄为祥飞快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那自然是实话实说的好。”
“嗯。”甄芙凝着那块咬过的糕饼,眼底闪过一抹嫌弃的意味,抬手将它丢回盒内,眉心轻轻一蹙,“腻味的狠。”
黄为祥只觉眼前一黑,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前两日甄芙在皇后宫中顾全了他的体面,他又替她传递过书信,几番往来,竟叫他忘了这位小姑奶奶原本是什么性子。
此番借黄德碌送信之机顺带采买糕饼,本是想两边讨好,谁料好处没捞到,反倒惹得甄芙不快。她尚且还好,一旁皇帝的脸色已然黑得仿佛能滴出水。
黄为祥别无他法,扑通跪下请罪,“是奴婢自作主张,扰了小贵人兴致,请皇上恕罪。”
皇帝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捻动那串南红佛珠,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黄为祥一惊,反应过来是自己求错了人,慌忙转过身对着甄芙,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叩下,“是老奴糊涂,还望小贵人大人大量,莫要同奴婢计较。”
甄芙冷眼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罢了,黄公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岁月流转,人的喜好总要变的。”
黄为祥连连称是。甄芙见他依旧不敢起身,便抬眼望向皇帝。
皇帝攥紧手中南红珠串,面色淡漠,“起来吧。再有下回,你自行去刑司领罚。”
得了赦令,黄为祥连声叩谢。将将起身吩咐小黄门们撤下食案,便见黄德碌从外间进来,“回皇上,内阁差人送来了几道折子。”
若无急奏,内阁不会轻易惊扰皇帝清静。
“呈上来吧。”
皇帝起身走到临窗软榻坐下。不多时,黄德碌引着一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入内,看袍服品级不高,应当是内阁文书一类的属官。
那人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小心翼翼将奏折放置案头,往后退了数步,躬身立在一侧,静候问话。
片刻,皇帝开口,“诸位阁老可有别的话?”
“回皇上,阁老们托微臣向皇上问安,唯愿皇上早日康复。方才呈给皇上的几道折子,阁老们已将奏折按次序分拣妥当,待皇上朱批之后,微臣再行来取。”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取了最上面的那道折子,翻看了一瞬,目光便又扫向甄芙。
甄芙便从善如流的取了茶壶,去给他添茶。
“不忙。”只见皇帝止住她的动作,用手中的折子轻轻磕了磕案面,望着她道,“云州传来战报——大捷。”
甄芙眉眼一弯,“这是天大的喜事,世子爷骁勇,皇上果然没有看错人。”
“啪嗒”,随着一道声,便见那封战报被扔回案上。
皇帝脸上虽留有一丝笑,眼神却彻底阴沉下来,只见他语调带着几分怪异,“一盒金丝枣泥糕饼换不来你张好脸,区区一句事关西北的消息倒是叫你眉开眼笑。如意儿,可没你这般侍疾的。”
甄芙放下手里的茶壶,略想了想,一派坦然的同皇帝道,“妾自小娇生惯养,端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自认不是侍候人的料子,皇上若是心中不悦,妾这便回鸾和殿求皇后娘娘允妾出宫,绝不碍皇上的眼。”
“狗脾气。”
皇上从榻上起身,慢慢踱到她身前,看着她冷淡的脸色,又放缓了语气,“不过说你一句,便有十句等着朕,你在成王府也是这般?”
“怎会。”甄芙回道,“王府之中,本就无需妾亲手侍奉。
皇帝微微一顿,脸色怪异的望着她。
甄芙哪里会不懂他未尽的言外之意,索性坦然直言:“世子素来体恤妾,知晓我不擅这些琐事,凡事倒是对妾多有体贴。”
“你!”皇帝眼睛赤红一片,一个你字说完,便见一阵急咳。
半晌,他挪开捂在唇边的锦帕,帕上依旧染着刺目的血色。
甄芙扶着他重新坐回榻上,端了温茶给他。
皇帝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毫不在意地将染血锦帕丢在一旁,眼底浮起几分失意,望着甄芙低声道,“你连哄一哄朕都不肯么。”
甄芙淡淡一笑,语气是一贯的不亢不卑,“还请皇上恕罪,妾并不懂得如何哄人。”
这时黄为祥从外面进来,一眼瞥见案上那块带血的锦帕,嘴巴微张,又被皇帝阴沉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拢紧眉心,“何事?”
黄为祥谨小慎微回话,“回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甄芙闻言冲皇帝一福,“既然贤妃娘娘来了,便请皇上允妾先行告退。正好,晨间黄公公说皇后开恩,允宗妇今日离宫,妾想去清凉台送一送王妃和郡主。”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看向黄为祥的目光沉的能拧出水来。
黄为祥额头渗出薄汗,垂首不敢作声,此事委实与他无关,可他却又无从辩解。
甄芙仿若全然没有察觉这番暗流,又再行一礼,“恳请皇上允准。”
沉寂片刻,皇帝才开口,“去吧,叫翠微带人陪你。”
翠微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嬷嬷,早在东宫时期便侍奉左右,论资历,莫说是顺德殿,放眼整座宫城也少有人及。
原本皇帝念她劳苦功高,于前两年便赐了宅院将人放出宫去颐养天年。直到皇帝在泰丰台出事,圣体违和,黄为祥才特意又将她请回顺德殿,盼着旧人相伴,能稍稍宽慰皇帝心绪。
甄芙不过是成王府的贵妾,借着侍疾之名频频出入皇帝寝宫。如今出行,竟有翠微这般人物贴身相随,宫中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可甄芙没有半分异议,仿佛全然不懂这份恩宠背后的深意,恭恭敬敬谢过恩典,便退了出去。
翠微四十几许的年纪,薄唇杏核眼,瘦瘦的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女官发式,青丝中夹杂着些许花白。身着一袭青地白花的宫装,称出几许端庄的威严。
“奴婢见过小贵人。”翠微向甄芙行礼,伸手将手中薄披风,妥帖为她披上肩头。
“许久未见,姑姑依旧这般体贴。”甄芙抚过肩头披风,笑盈盈看向她,“能劳动姑姑屈尊伴我走这一遭,全赖皇上一片厚爱。”
翠微为人严谨守礼,将尊卑规矩看得极重。尚在东宫之时,她便对甄芙心存不喜,只因顾及皇帝心意,方才隐忍,平日总是尽量避而远之。
不想到了今日,因皇帝一句口谕,竟成了甄芙的贴身随侍。
只见翠微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郁色,又不敢有半分违逆。片刻,便见她隐忍道,“小贵人说的是。”
瞧见她这般神态,甄芙心头难得轻快,露出了入宫以来,第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只是不想,将跨出殿门,便见跪在殿外的贤妃。
贤妃容貌美艳,往日最喜艳丽华服。今日却一身素衣,面上未施半分脂粉,往日那份骄矜锋芒,仿佛随着二皇子那条伤残的腿,一并消磨殆尽。
甄芙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妾,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抬首,眼底是未来得及擦掉的泪痕,她定定凝视甄芙片刻,目光向后一扫,看清身后随行之人,脸色骤然一变。
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夹杂着讽刺与愤恨的冷笑,她自地上起身,缓步走到甄芙面前。
微微咬着牙道,“甄氏,从前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何止呐,娘娘。”甄芙轻轻一笑,不避不躲的看着贤妃。
“看轻别人同自视甚高皆是大忌,您可一样也未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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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0章 甄氏,你可
贤妃原本精神已濒临破碎,哪知叫甄芙说了两句,便斗鸡一般支棱起来了。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像是冒了火,“我乃皇上亲封的贤妃,你敢笑我?甄氏,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
“妾从未忘记。”甄芙浅浅一笑,抬步向贤妃跟前凑近几分,压着嗓音道,“倒是娘娘被秋风迷了眼,时至今日,依旧看不透自身处境。您与其在妾面前逞威风,不如留些心力,好好盘算盘算如何为二皇子谋一条后路。”
贤妃同皇后势同水火,但凡大皇子上位,皇后清算她,不过早晚。
这番利害,贤妃何尝不懂。她此番前来,便是为此。二皇子重伤,储君之位已然无望,可好歹还能求一个王爷爵位,若能在御前哭求一番,说不定还能为儿子讨一块富庶封地。
谁知在顺德殿门前跪的半天,竟跪出一个甄芙。
元义伤了腿,皇上不闻不问便罢了,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同个有夫之妇歪缠,叫她焉能不恨。
望着甄芙那张娇艳夺目的脸庞,贤妃几乎恨得要将其撕碎。犹记当日皇后千秋宴,这贱人尚且跪在自己座下伏低做小,转瞬世事颠倒,反倒叫她亲眼目睹自己的落魄。
贤妃恨的咬碎银牙,抬掌便冲那碍人眼的脸蛋挥了过去。
甄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似笑非笑静静望着她。待到那巴掌离面颊只剩半掌之距,翠微跨步上前,稳稳将这一掌挡下。
贤妃大怒,“你敢拦我?”
翠微不慌不忙的松开贤妃的手腕,后退半步,屈膝浅浅一福,语气是贯有的不卑不亢,“奴婢僭越。还望贤妃娘娘三思,此处乃是顺德殿,皇上尚在病榻,若是惊扰圣躬,难免要落人口实。”
贤妃望着翠微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余光扫过殿门高悬的匾额,心头骤然一凛,后怕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甄芙只觉没趣,提步迈下台阶。
身后传来殿门打开的声响,须臾,便听黄为祥的声音传来,“贤妃娘娘您回去吧,皇上精神不好,今日谁都不见。”
又听贤妃恨声道,“那她呢?”
黄为祥顺着贤妃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道从容走远的纤影。
“哎哟,我的娘娘,小贵人是皇后娘娘召入宫中的贵客,她体谅皇后娘娘不易,又因甄尚书同皇上的师生之谊,便自请来御前侍疾,恕奴婢不解,贤妃娘娘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贤妃凝着黄为祥冷笑一声,心里暗骂一句,刁奴,贯会踩低捧高。
黄为祥瞧出贤妃眼睛里的轻蔑和不屑,旧日他没少拿楼家的好处,虽是如今贤妃没落了,可他近日被磋磨得狠了,难得想日行一善。
他冲贤妃比了个请字,躬身托起对方手臂将人带离廊下,“娘娘,您若信得过,便听老奴一言。”
贤妃知晓自己方才莽撞了,这会回过味来,看着黄为祥幽幽的说道,“公公且说便是,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皇上受病痛袭扰罢朝多日,平素里,便是不爱见,连皇后娘娘都曾被拒在殿外。倒是上回大皇子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老奴知晓二皇子伤了,您心里不好受,听老奴一句,眼下照料好二皇子,养好伤才是正经。”
言下之意,皇上不见后宫,却未必不见他的儿子。
贤妃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从袖中取出一个装着金瓜子的荷包掖给黄为祥,“是本宫冲动了,多谢公公提点。”
黄为祥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他攥着那一荷包金瓜子,眼底难得生出一丝同情,“小贵人那里……唉,娘娘能避便避开吧。”
……
那厢甄芙带着翠微将成王妃和赵迎真一路送到宫城门口。
成王府的马车和郑府马车一早便过来候着了。
成王府来接人的是秦扶光和成王妃旁边的刘嬷嬷,而郑府则是郑显意亲自过来的。
他身着官服,想是早间点过卯,便从职上直接过来了。
成王妃登车前,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跟在甄芙身后的翠微,拢着眉心坐进了马车。
“芙儿,此处风大,快回去吧。”赵迎真拉着甄芙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披风带子,“王府里你不必挂怀,我会时常去府中照料。”
甄芙目光一闪,同赵迎真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换过后,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郡主慢走,代我同两位小公子问好。”
赵迎真知晓她顾忌身后的翠微,这才改了称呼,弯了弯唇看着翠微道,“芙儿不但是我弟弟的枕边人,亦是我成王府的心头肉,既然皇上发了话,那她在宫中的这段时日,便劳烦姑姑费心照料了。”
说罢从郑显意手中接过一个锦袋,“这是我从珑西带回来的玉料,姑姑拿去玩吧。”
郡主有赏,翠微不敢不接,她双手托着玉料冲赵迎真道了一礼,“郡主客气,既然皇上有令,照拂小贵人便是奴婢份内之事。”
赵迎真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同郑显意携手走到马车前,一前一后的上去。
直至马车驶出宫城门前,甄芙才带着翠微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马车内,郑显意将赵迎真的手握在掌心,细细在她脸上端详片刻,才松下一口气,“人瘦了,倒是瞧着精神还好。”
赵迎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冷冷一笑,“你莫唬我,这一个多月,日日坐牢一般的被拘在清凉台,除了吃便是睡,又哪里能瘦多少。”
郑显意安抚似的搓了搓她的手背,蹙着好看的长眉,道,“他们竟是连样子都懒得做。”
“倒也做了,母亲被皇后召往顺德殿两三回,只不过每每都在外殿候着,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是了。”
便是做样子,也敷衍的紧,须臾又听赵迎真问,“前朝如何?”
“有内阁有柳相为首的几个辅臣,外朝有六部尚书撑着,一时出不了差子。至于世子那里,你更无需担心。”
他说罢,凑到赵迎真耳边,低语两句。
赵迎真听了,双眼微亮,抚着胸口道,“那便好。”
谁知话将说完,便见郑显意一脸幽怨的看着她,赵迎真不解,抬眉道,“怎得?”
便见郑显意凉着声道,“咱们夫妻分别一月之久,从成亲至今便是没有过的事,我思夫人夜夜不能成眠,白日又为王府日日奔波,如今咱们夫妻好容易团聚,夫人不问问我,亦不提两个孩子,单单只关心朝堂和王府,叫人好生心冷。”
赵迎真将手从郑显意手里抽出,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勿恼,是我心急了。咱们如今不是见着了,再言,夫妻十载,我当是信你,信你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也信你能替我看护王府。”
郑显意拢住她的腰,低身俯入她的怀中,寻求安慰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久违而熟悉的味道,才真正松下心神,他恨恨的在那高耸的软肉上咬了一口,“阿善,你总爱拿这些话哄我。”
赵迎真用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那你听不听?”
郑显意含混的嗯了一声,又听赵迎真问,“什么都听么?”
郑显意察觉不对,便握着她的腰,将脸从她怀中扬起,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这会便是黑不见底,“阿善,你要说什么?”
“显意。”赵迎真摸了摸他的脸,又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们和离吧。”她说。
郑显意几乎顷刻间,便知晓了症结所在。
他望着她,眼底掺杂着一抹伤心和难以置信,“你为了成王府,为了你弟弟,竟要将我同两个孩子舍弃?”
“是保全。”赵迎真望着他道,“这是成王府的路,我不能自私的拉着你和孩子陪我。显意,夫君,若此事能成,到时你还愿意,那我们还做夫妻。若是失了手,日后也有两孩子为我祭……”
“住口!”被握住的那一只手,几乎化成了碎片,郑显意恨恨的看着赵迎真,“你总是这般,什么算的清清楚楚,亦总能分得清里外。我拿一腔热血花费十载仍旧捂不热你的心。”
“赵迎真我告诉你,和离我不同意,你想抛下我同孩子,门都没有!”他越说越气,瞬间急红了眼,他从手边的箱笼里摸出一把退了鞘的匕首,塞到赵迎真手里,“要离开我,可以,劳烦郡主先将我的命拿去。”
“莫要口不择言。”赵迎真叹了口气,将那把匕首扔到一旁,拉住郑显意的手道,“郑渊,你还不明白,我未同你玩笑,你也知晓此事事关家族性命,难道你忍心看着两个孩子同郑府一门因此而……”
“是你不明白。”郑显意阴郁而狠绝的看着她,“若无你,我要孩子做什么?至于郑府,是腾达还是倾覆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说罢,一口咬在她的耳根处,直到唇齿间漫开一股腥咸,才往后退了退,在她耳边道,“你想抛开我和孩子自己去死,绝不可能。我郑渊此生,只有丧妻,绝不可能和离!”
此刻马车堪堪停在郑府门前,随侍站在车外轻禀一声。
郑显意疯过以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方,他取了帕子替赵迎真仔细的擦拭掉耳畔的血渍,末了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方温言道,“夫人,到家了,为夫扶你下车。”
……
郑府是一出五进的宅院,不算大也不算小。
郑同光已于半月前辞了鸿胪寺的差使,只是收拾半个月,还未有启程回河阳的意思。
郑显意这些日子心力尽数扑在外间,一时松了心,便叫正院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他们住的东院门前时,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嬉闹声。
推门进去,便见嘉和脸上蒙着一条锦帕,正同几个婢女在芭蕉旁边玩捉迷藏。
小儿贪玩,原是没什么。可那几个婢子里偏有一个脸生,穿的也比寻常婢女好了不少,模样亦是出挑。
她身形灵巧,轻若飞燕,三两步躲避开嘉和,却是不凑巧,差一点便撞到迈进门里的郑显意。
那婢子胀红了脸,羞怯的垂下头请罪,“奴婢无心冲撞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郑显意脸上带出一副好脾气笑,眼锋扫过赵迎真,又伸手将院中管事招过来问话,“我晨起出门还未如何,怎得回来便多了一个?”
管事看着他身旁的赵迎真,一脸难色,犹豫着说道,“是正院老夫人……她言说您公务事忙,夫人又不知几时归家,院里和两位小公子也不能没人照顾,是以便将玉窈姑娘送来了。”
郑显意嗯了一声,他将目光凝在脸色绯红的玉窈身上,开口似春风化雨,“若是老夫人那里强迫了你,也无妨,由夫人出面将你的身契取来交由你。”
玉窈大着胆着看他一眼,脸上一赫,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赵迎真,低下头道,“是奴婢自己愿意的,能来东院侍候大人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是奴婢的福气。”
“只怕是你福薄。”
郑显意一句话未说完,便见玉窈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整个人踉跄着飞出一丈开外。
他一脸厌恶的收回脚,阴沉的看着管事吩咐道,“既上赶着作死,就成全她。记得留一口气送回正院,再给老夫人带一句话,若下回手再伸这般长,便断其手。叫她将动身往河阳去的行程定在三日之内,若有人执意不动,便是一双腿脚无用,既然无用砍了就是。”
管事喏喏,他将人放进东院,已然犯了主子忌讳,哪里还敢多话。
慌忙招呼下人,先将呆若木鸡的郑嘉和抱回侧间,又将吐完血后昏死过去的玉窈拖到后院,不碍主子们的眼。
郑显意侧首,要笑不笑的看着赵迎真道,“阿善,我这般处置,你可还满意。”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拂开袖摆往书房去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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