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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甄芙,你是

孙少微不入内宅,最终入了军营。

她自幼长于军营帐中,日日看父兄排兵布阵,操练军马。少时便勤练武艺,枪法精湛,营中数名成名参将,都曾在切磋时在她手里吃过败枪。若非身为女子,凭她一身本事,怕是早就拼出战功。

那夜帐内夜雨淅沥,甄芙依偎在赵域怀中,说了许多话。到最后,她抵着对方的颈窝第一次同他提了要求。

“妾此回京都,归期难料。临行之前,想向世子爷讨一个一劳永逸的保证。”

彼时赵域只觉怀中人越发顺眼,如何稀罕都不为过,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言辞之间带着亲密的鼓励,“你我之间何谈这些,你说便是,我总会叫你如愿。”

“为断孙家攀附后宅的念想,妾想请世子下令,召孙少微入军营效力。”

话音刚落,耳际一阵微麻的疼,随即听见他低低发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你怕什么,嗯?怕我出尔反尔?”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便带了些狎眤的调笑,“依我看,反复无常的分明是你甄如意。先前劝我纳孙氏入府的是你,如今又打翻醋坛子百般阻拦的也是你。”

甄芙任由他误会,半句不辩解,她只在意最终结果,抬眼看向他,“那世子爷,应是不应?”

赵域将她牢牢揽在怀里,齿尖轻蹭她的下颌,略一思忖,“先前辛月入静查署已有先例,是以孙氏入营并不算十分出格。只是安置在哪一处营地,还需仔细斟酌。”

这话便是应允,甄芙心头一松,睡意和疲惫瞬间席卷上来,“如此,那此事便劳世子费心权衡。”

片刻后,赵域缓缓开口,“举贤避亲,便将人送至周兴昀麾下吧,年轻人凑作一堆,尚有话说。”

怀中许久不见动静,赵域微微低头看去,甄芙已然沉沉睡去,想来是连日操劳累极。许是睡姿不甚舒适,她呼吸间略显沉重。

他小心的把人放平在榻上,取了薄毯为她盖好,然后才躺回她身边,侧身将人抱住。

伴着夜雨,沉沉睡去。

……

动身前一日,孙少微差人来大都督府送了拜帖。她如今隶属周兴昀麾下骑兵营,既为军中人,便不得随意登大都督府门,只好邀请甄芙前往香云楼一叙。

甄芙本无心赴约,不过她要往风华斋去一趟,顺道见一面倒也无妨。

“小夫人,您来了。”

香云楼内客人寥寥,孙少微早已选了里侧雅座等候。一见甄芙跨步进门,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

知渔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朱红战衣,只觉眼前这位的精气神,与往日困于深宅时判若两人。

甄芙颔首应声,落座之后含笑看向孙少微,“孙小姐叫我过来,是为言谢还是清算。”

孙少微神色带了几分犹豫,连自己也说不清执意约她相见的缘由,等回过神,人已坐在茶楼等候许久。

“我自己也分不清。”她眼底翻涌复杂心绪,又重复一遍,“我不知晓,入营从军的心思我已歇了几载,我听父亲母亲的话,弃了刀棍,在府中随教习嬷嬷学规矩学管家学三从四德,在我认命之际,又同我说我有了入营的机会。而这些,不过是小夫人您一句话罢了。”

甄芙闻言轻笑,指尖轻点盏中温茶,在光滑案面上缓缓划出浅痕,抬眸淡淡看向她,“入营之事,我事先便已派人送信告知你,去留全凭你自己决断。如今你身披戎装,总算得偿所愿,我实在不懂,孙小姐心中何来委屈?”

“我不该委屈么?”孙少微目光落在案面渐渐淡去的水痕,无法理解甄芙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又怎么敢用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来形容她心里的兵荒马乱。

孙少微心底翻涌万千愤懑,语声带上几分怒意,“甄芙,你是不是十分得意?得意我母亲三番四次放下身段登门求你,得意孙府一族前程荣辱,全系你一念之间?”

“强者主宰别人命运,弱者素来只会怨怼。”甄芙语气平静无波,“世道向来如是,孙小姐若有闲情不如留在军中好好建功,日后大可一力将你孙府的前程挑起,也叫你母亲因你而挺直腰背。”

她说完,从座上起身,没耐心再陪没经过风雨的温棚花朵浪费时间。

只留孙少微独坐原位,望着案面上快要干透的水迹,独自闷坐生闷气。她本心是专程来道谢的,可不知为何,一见到对方那副把什么都捏在手里,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便从心里生出一股气闷。

待到茶楼伙计上前收拾空茶盏,只见她抚着抹额,盯着案面上将干不干的矫情二字,喃喃道,“又冲动了。”

从茶楼出来不过几步,便到了风华斋。小福星在门前修了良久,看到甄芙便立马禀给李敛,不过片刻便见他迎了出来。

看到甄芙,他眼眶便红了,语气里也带着一些忐忑的委屈,“姐姐。”

自那日在海棠园挨了她一巴掌后,李敛便日日在宅中思过,悔过书写了一封又一封,日日差人递到甄芙手里,但日日没有回应。

是以,这些日子他过得犹为煎熬,好不容易盼来了知渔,却未想竟是甄芙叫他回上京的消息。

那日在书房,他攥紧知渔留下的书信,指尖一片冰凉麻木。他心底清楚,遣返回京定是赵域的意思,可甄芙终究点头应允了。

依旧是往日闲谈的那间茶室,甄芙落座后,眉眼柔和看向他,“回京的行囊可收拾妥当?若是尚有缺漏,只管吩咐知渔带人前去打点。”

听了她的话,李敛眼眶中堪堪压下去的酸意又冒了上来,“谢姐姐关心,都已经收拾妥了。”

甄芙瞧出他低落消沉,抬手轻拍了拍他垂垮的肩头,“你在西北数年甚少归家,李侍郎与李夫人日夜牵挂,也到了你回堂前尽孝的时候。阿敛,回京并非坏事,眼下京都局势纷乱,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崭露头角的机遇。”

“可我只想守在姐姐身边。”李敛鼻尖微微发酸,眼底蒙上水光,带着一丝卑微祈求,“即便如此,他依旧容不下我,是吗?”

“同他无关,是我想叫你回去。”她抬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疤,“你在西北捐献粮种有功,有了使君亲笔举荐请功的信函,再无人能随意阻拦你的前路。”

李敛神色黯然,贪恋她指尖转瞬即逝的一点暖意,心中却清楚,只凭那道小小的鞭痕,必然留不住她。

况且,他要的也从不是她的愧疚。如果这是她最终所愿,那他便去做,一如六年前她说要行商,他当时亦是眼睛都未眨一下,便追随了她的脚步。

“我知道姐姐为我好,我听姐姐的话。”李敛抬起低垂的头,目光坚定而殷切的看着甄芙,“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是姐姐的马前卒,也可以是姐姐手里的一把刀。”

甄芙摸了摸他的头,未语。

此刻,冯长尽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姐,您来了。”

甄芙抬手示意冯长尽落座,知渔执壶上前,为他添上一盏热茶。

待冯长尽端盏饮下一口,甄芙方才语气清淡开口询问,“殷韶那边近况如何?”

“回小姐,人已跟随摘星阁一行人离开,看状态应当是顺利拿到了解药。属下早已安排人手,伪装成殷将军昔日仇家,数次半真半假袭扰韶华郡主车驾。从随行护卫增派的人手来看,景王已然上心留意此事。”

“选个合适的时机,将摘星阁的消息透到景王府。”

冯长尽闻言几分迟疑,“据底下人回报,殷姑娘在摘星阁位次不高,即便景王向阁内下达红绸密令,任务多半也落不到她头上。”

甄芙端起茶盏,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机会已经摆在她面前,能不能把握住,也只能看她自己。”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冯长尽,细细叮嘱后续安排,“今日唤你过来,便是交代此事。待我动身回京,西齐传来的所有情报,只能由你经手决断。若殷韶能顺利入得景王府,你即刻传信给二哥,他自然清楚后续如何布局。让西齐各方旧部,力所能及之处,对殷韶尽量照拂一二,但务必叮嘱所有人,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冯长尽躬身应下,目光悄悄瞥过一旁失魂落魄的李敛,不动声色再度开口询问甄芙,“殷姑娘这边属下自有分寸,底下人手行事都会谨慎克制,尽量避免与摘星阁正面冲突。倒是小姐,为何忽然决意返回上京,莫非是大都督的安排?”

“与他无关,是宫中传召。”甄芙指尖摩挲茶盏外壁精致花纹,沉默片刻,又补充一句,“日后风华斋与西齐势力,但凡遇上你无法决断的难事,若是情急,不必等二哥消息,直接持了我的手信去找赵域商议。”

此话落地,室内几人神色各不相同。

冯长尽与知渔眼底皆是淡淡讶异,二人从未想到,甄芙心中竟这般信任赵域。

唯独李敛脸色惨白一片,方才听闻甄芙也要回上京时的那一点欣喜,皆被她最后一句话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比旁人都清楚,甄芙看似待人温和随意,骨子里却极是疏离淡漠。便是当年二人定下婚约,他也未能真正走进她心底分毫。唯一的转机,是二人解除婚约后,他因她损毁名声,落下脸上疤痕,才换得她几分愧疚,二人关系方才稍稍拉近几许。

可如今,她竟坦然告知冯长尽,自己离开西北之后,风华斋全部基业与后路,皆可交由给赵域决断。

可知,风华斋,是他陪在她身边六载,拼杀下来的基业。

她却是这般,轻易的将一切托付旁人。

而这人,还是她名义上的主君,这般落差,焉能不叫人心灰意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言辞恳切

次日一早,回京的车马便已经汇集在大都督府门外。

整个晨间,甄芙脸色都不大好,倒是赵域忍着离情,早膳时替她盛汤布菜。

等用完早膳,趁着一众婢子在外搬运行囊的间隙,赵域半揽着她坐回内室榻上,低声开口,“气性怎的这般大?你即刻便要启程,此去千里,相见不知几时,你当真要狠着心的带着一腔冷意与我分离?”

“哼。”只听甄芙冷哼一声,“世子爷还知晓妾一会便要起程?昨夜榻间妾那般求您,也未见您有半分怜惜。”

此事确是赵域理亏。昨夜他本想将人拥在怀中说几句贴心话,可一想起白日里她与李敛相见一事,心底妒火翻涌,再叠加临别在即的不舍,终究失了分寸,行事多有孟浪。

“昨夜是我孟浪,别气了。”他放低姿态轻声哄着,环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收越紧,周身每一处都透着难以掩藏的不舍。

见甄芙脸色稍稍缓和,他低头轻啄一下她的唇角,继续温声说道,“我只能送你至临邑边界,往后路途你不必忧心。我令沈齐率人暗中随行护你回京,途中但凡有任何变故,尽可交由他处置。”

“不必。”甄芙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便一口回绝。沈齐是赵域心腹,让此人随行,等同于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届时一举一动皆会传至西北,岂不自缚手脚。

“妾身边自有四名婢子随行,回京之后,家中几位兄长亦会多方照拂。沈齐是世子爷麾下得力干将,西北战事吃紧,还是留在此地供您调遣更为妥当。”

赵域怎会看不穿她心底的顾虑,只是此事他早已拿定主意,并无退让余地,“莫要胡思乱想。我派沈齐随行,不过是为护你周全,多一层依仗,我方能稍稍安心。”

甄芙缓缓自他怀中起身,立在他身前静静望着他,轻声反问,“倘若妾执意不应呢?”

赵域皱起眉头,出发在即,甄芙不想同他再起争执,片刻只道,“罢了。”

连绵两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庭院中海棠枝叶经雨水冲刷,满目翠色,更是显得绿意逼人。

甄芙踩着微湿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到府门前。

赵域亲自将她扶上马车,放下帘子后,翻身跨上了旁边的乌骓马,然后道了声动身。

两个时辰后,便到了临邑界边的那处茶棚。因着云州打仗的关系,周边的郡府已不让人随意出入,那茶棚也已歇了生意。

不过短短时日,茶棚周遭便荒草丛生,门头悬挂的木招牌经风吹雨打,摇摇欲坠。

李敛带着小福星一早便轻装骑行,候在此处,只等着同甄芙和大皇子的车撵汇和。

“公子,人来了。”

小福星伸着脖颈张望一番,隐隐见着一队车马,连忙回头同李敛禀报。

李敛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白蹄乌的脊背,转头望去,一眼便瞧见策马行在队中的赵域。

他将视线移至他紧随的那驾马车上,心下了然,想必是姐姐的车驾。

为护大皇子平安返京,赵域早已吩咐修思净,自护卫营挑选两队顶尖精锐,再加上沈齐暗中带队随行一路防护,足以称得上万无一失。

过了临邑界,随着一声令下,车队原地停了下来。

赵域翻身下马,走到大皇子车驾旁,二人闲话几句。待大皇子准备重回车内时,忽然抬眼看向赵域,郑重开口,“世子叔,您尽可放心,我定会好好照拂姑姑。”

赵域淡淡弯了弯唇角,“如此,那便有劳你了。”

大皇子犹豫一瞬又道,“不论世子叔心中如何看待我,我此番前来岐山,本意是想跟随您习得治军本事。只可惜我能力浅薄,非但没能在军中尽一份力,反倒劳烦世子叔分出人马一路照拂。”

赵域闻言倒是缓了神色,抬手替赵元成拂去被风吹乱的斗篷边角,温声道,“你尚且年少,建功立业何须急于一时。外头风大,回车里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叮嘱随行护卫几句,方才折返至甄芙马车旁。

周遭随从见他走来,心知二人有私语要说,自觉退至数丈之外,留出独处空间。

隔着一道车帘,赵域声音放的极轻,内里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车队马上便要起程,可还有话要同我说的?”

半晌,只听里面的人淡淡吐出二字,“未有。”

这是还在置气,赵域勾起唇角暗骂一声——没心肝的女子。

嘴上却又软了下来,“西北离上京两千余里,叫沈齐去,也不单是为着你。如今京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值此风口浪尖之际,你总要为元成多想想。”

片刻,只见一只素手探出帘外,手上是一封薄薄的信函,“妾要说的话,都留在信上了,世子爷拿回去再看吧。”

赵域一愣,未曾想她竟给他留了信,顿时心下熨贴不少,他接过信小心的放至怀中,柔声道,“依你。”

说罢犹嫌不够,只觉心底情愫难抑,他伸手攥住她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指尖,两人隔着一道车帘,静默片刻。

未免耽搁行程,赵域轻轻摩挲片刻她的手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去吧,待西北事了,我便回京同你团圆。”

这回甄芙没有叫他久等,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赵域,保重。”

她话音落定,赵域抬手示意,四名贴身婢子快步走到马车两侧,随时待命随行。

“照顾好她。”留下这句嘱托,旋即翻身上马,侧身退至路旁,静静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不过片刻功夫,道路之上便只剩漫天不散的尘土。

江平立于一旁,悄悄打量赵域沉敛的面色,不敢贸然出声。未过多时,沈齐悄然现身。

赵域按了按藏在胸口处的信,道,“护好她,不得有半分差池。”

沈齐应是,顿了片刻又见赵域开口,言辞之间似有恼意,“叫你的人盯死李三,不许其近她的车驾半步。”

沈齐顿了顿,只好又硬着头皮应许下来。

方见赵域缓下脸色,抬手一挥,示意沈齐离开。

“回大营。”

沈齐一动,便见赵域调转马头,带着江平与数名贴身护卫,策马直奔岐山主营。

周兴昀早已在主帅大帐中等候许久。赵域尚未归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拉着修思净诉苦,满脸愁容。

周兴昀已在营帐候了些许时候,赵域未归之际,他便甩着脸面同修思净歪缠。

“修先生,修大哥,您可得帮帮我。前几日使君忽然下令,将孙万昆之女调拨至我麾下。我原想着她一介女子,安排至后方做文书记事,也算顾及孙家颜面。可那孙少微性子执拗,执意要入骑兵营上阵。”

说到此处,周兴昀满脸苦恼:“大哥您清楚,骑兵每逢战事皆要冲在最前线,凶险万分。倘若她在我营中出任何意外,我实在无法向孙万昆交代。再者,骑兵营一众参将皆是粗犷武人,听闻要接纳一名女子入营,个个百般推脱,像是要老子要杀他们亲娘一般。”

当真是难办。

修思净听完他一番抱怨,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斟上一杯温热茶水,推至周兴昀面前,缓缓开口,“我若未记错,你前些日子还夸过孙家小姐知礼,怎得如今她入了你军中,倒又推脱起来,难不成定安是叶公好龙?”

周兴昀垮下一双英武的眉毛,“我当日夸她,是说她宜入使君后宅,可未叫她入我麾下军营。”

“哦?”修思净放下手中简册,目光淡淡扫过周兴昀,语气不冷不热,“男子披甲上阵,纵使以身殉国亦是无上荣光,到了孙小姐这里,反倒成了需要旁人周全的麻烦?如此说来,定安心底,原是瞧不起女子。”

“怎会,我何时瞧不起女子了!”周兴昀连声否认,他犹豫了片刻又道,“话虽如此,只是……她到底是孙府小姐,是,她确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个女儿身,同一众大老爷们没日没夜的混在一处,若日后生出什么变节,毁了她的名声,岂不多生事端。”

“军中有纪法,亦设女子营房。定安,你是不信你麾下的兵,还是不信你自己?”

周兴昀一时语塞,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长叹一声,“罢了,我说不过你,使君去了何处,几时归来,我求他收回成命便是。”

“你既唤我一声大哥,那便是兄弟一场,我倒劝你歇了心思。”修思净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军务文书上批注两行,方才抬眸看向周兴昀,缓声同他分辨,“孙府小姐,不入营地便要入使君内宅。若使君同意,何必费此周章,若他不同意,你此去也是枉然,不过白触霉头罢了。”

周兴昀听着憋屈,端起手边的茶碗一饮而尽,又烦声道,“若孙少微有使君身边的那个甄氏半分刁钻的心思,此刻大家便都不用烦了。”

言下之意,倒是孙少微不争气,才落得无法入府,只能从军的处境。

只听修思净轻斥,“休要随意攀扯小夫人。此事小夫人早已同使君商议妥当,使君非但没有应允纳孙小姐入府,反倒直接将人送入军营。定安,你既清楚使君心意,往后面对小夫人,更该多几分恭敬。”

周兴昀知晓修思净这是在提点他,半晌,悻悻道,“还要如何恭敬,我再差人往大都督府送些绫罗绸缎予她讨好,可行?”

修思净摇摇头,“她今日已随大皇子返京,使君此刻迟迟未归,便是亲自出城送行。”

周兴昀闻言惊得从座上起身,眼中透着些许不解,“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如今军中有她捐的大笔钱粮,同北梁之战,结果几乎可见。届时她随使君一道凯旋归京,岂不风光?”

修思净将批阅完毕的公文一一分类整理,需要赵域亲自定夺的单独归置在他的公案之上,其余批复妥当的,尽数交由文书分发至各营。

处理完手头公务,他才重新落座,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许是,她不屑于此吧。”

赵域归来时,周兴昀已叫修思净一番话点醒,左右也未有旁的事,只托他给赵域问个安,便骑着他的马折回云州。

赵域落座案后,听修思净说完,只笑道,“他这回倒是没犯轴劲,想必是你费了心思。”

“定安是性情中人,虽平日性子跳脱些,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属下也未多说,倒是他自己想通了使君的用意。”

“嗯。”赵域淡淡应声,旋即话锋一转,二人专心商议军政要务。

待到二人将整摞公文逐一批阅处置完毕,日头已然升至天中。

修思净抱着公文出了大帐,赵域起身行至盆架前仔细净过手,才将藏在胸前的信取出。

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心中带着莫名的期许,猜不透她在信中会写些什么。是打趣戏谑的玩笑,或是软声撒娇的私语。

他缓缓坐于案前,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捏住封口处慢慢启开。

一缕清雅淡茶香漫入鼻尖,与二人起居内室熏的香别无二致。想来,她定是躲懒未去书案,坐在榻上就着几案便将此信写下。

赵域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信纸抖开,那薄薄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却是叫他瞧过,随之变了颜色。面上笑意骤然散尽,只余沉冷。

他冲帐外厉喝一声,不过片刻,尚未走远的修思净便快步折回案前。

“使君,可有吩咐?”

赵域一双眼沉的似能杀人,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闭了闭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恢复清明。

他垂眸盯着手中的信,捏着信纸的指尖力道大的渡出一片青白。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开口时语速平稳,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你即刻着快马追上周兴昀,传令,叫他立刻返回暨城整肃全军军务,七日之内补齐所有兵力建制;粮草补给调拨至最大限额,全军将士饷银尽数翻倍。切记,七日后我要他们能披甲上阵。”

修思净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使君!”

赵域抬掌止下他的话头,又平静的下达第二道军令,“除却云州驻地留守的一万兵马,再从岐山调兵三万,一并交由周兴昀调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修思净,语气寒如飞霜,“告诉周兴昀,给他两月时限,若退不了梁,叫他提头来见!”

修思净见他动了真章,不敢耽搁,揖过一礼匆匆退出营帐。

帐帘一开一合,一阵旋风卷进帐内,拂动案上信纸,似是想要将这封惹他生怒的薄纸卷走一般。

赵域抬手将掀离案面的信纸压下,眸光落在那纸上短短一行字迹之上,

眸光已从最初针刺般的惊痛,化成沉黑的深渊。

她说——

妾,从未用过角先生。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哒啦滴哒啦

第83章 杀招总要留

甄芙一行人抵达京都之时,秋意已然漫上枝头。道路两旁的槐树褪尽翠色,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至长道悠悠打转。

皇后派来接应的人正是甄长镝。他如今已调离骁骑营,任职千牛郎将,因功被破格调入宫中,统领一队近卫值守殿前。

虽然不过区区从五官的职位,却属天子近卫,也属荣光一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皇后的手笔。

见过大皇子后,甄长镝便走到甄芙的马车前。

甄芙见他一身墨绿花钿绣差服,胸前银线绣瑞牛纹样,肩覆银镶边皮护膊,左佩环首仪刀,端得是好不威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哥,小妹差点便不敢同你相认了。”

“二哥便罢了,芙儿,怎得连你也打趣三哥?”甄长镝呵呵一笑,不大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父亲早知晓你今日回京,日日同我念叨,特意嘱我亲自到城门外迎你。”

“哦。”甄芙点点头,脸上带出一点失望和难过,“原来是父亲的意思,我还当是三哥想我,才迫不及待的来城门外相迎。”

甄长镝瞧她神色不豫,连忙补救,“自然也是我心里挂念你。接应大皇子本轮不到我,我特意拎着两只烧鹅登门求见将军,才争下这份差事。”

甄芙满意了,便拉着他的手问,“父亲身体可还好,大哥二哥又是如何?”

“父亲身体好,一顿能用两碗饭,大哥还是一样无趣,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只是府里少了母亲大嫂跟明珠宝珠,冷清的紧。尤其是母亲不在,父亲脾气一日赛过一日的大,但凡闲来无事,便是骂完二哥又来骂我,但二哥动辄便不见人影,他那一份便又落在我身上了,芙儿,得知你要回来,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高兴么?”

甄芙叫他的话逗的笑出声来,她自然知晓父亲骂起人来何等的凶猛,心里替甄长镝叹了句不易,只问,“大哥呢,他难道不劝一劝父亲么?”

甄长镝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大哥忙的脚不连地,几宿不回府中已成常态,食案前常常只余我同父亲大眼瞪小眼,他不骂我又能骂谁。”

“委屈三哥了。”甄芙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放心,回头我便说父亲,你如今好好歹也是宫里正儿八经的千牛郎将,他怎能还像骂小童一般骂你,简直过份。”

甄长镝听罢嘿嘿一笑,看着妹妹打量一番,才道,“当日你去西北,走的那般着急,叫父亲心疼了许多时候,今日见你气色还算不错,我回去也能同父亲复命去了。”

“西北虽苦,却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况且有世子爷在,谁能轻易苛待了我?”甄芙冲甄长镝笑了笑,看着前面那排亲卫,问道,“三哥一会可是要护送大皇子回宫?若是这便去吧,皇后娘娘定是盼着大皇子快些回去,别叫娘娘久等了才是。你晚些时候回府时同父亲说,待我回成王府安顿下来,便回去同他请安。”

甄长镝犹豫一瞬,脸上带了点难色,不过很快又平复下来。

不待他开口,倒是甄芙自己猜了出来,“怎么,娘娘要我随大皇子一道入宫?”

“是。”甄长镝点了点头,“娘娘说你舟车劳顿,又一路照护大皇子有功,特准你入宫休养,四婢不必跟随,宫中自有调理嬷嬷侍候。”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芙儿,若你不想去,三哥便先代你回了也无妨。”

甄芙闻言轻笑,“皇后娘娘传召,于我而言是莫大恩典,感念尚且不及,何来不愿之说。”

说罢,她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四名婢女,从容吩咐,“你们先行返回成王府,收拾妥当之后回甄府,替我向父亲请安。”

简单交代过,也不纠缠,便重新踏上马车。

从决定动身回京的那一刻,她便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只是没想到宫中动作如此急迫。

马车轱辘继续向前行驶,车外旷野萧瑟,衰草连天。

赶路途中,知渔曾向她发问,“小姐,您重回权力旋涡,转眼便成宫中牵制世子爷的棋子。倘若世子爷不受胁迫,您身处上京,岂不是身陷险境?”

当今圣上称病久不临朝,京都暗流汹涌,朝堂局势早已焦灼至白热化。

来日祸福,无人能够预判。

一旦祸起,赵域远在西北。先不论他能否及时赶回,知渔最忧心的是另一种可能——若是他根本不愿归来,又该如何?

她担心的有理。

越过西陵关便是西北地界。九州连绵,似城墙营垒,物资虽不及东南富庶,却是幅员辽阔,陵北一带光是矿山、煤场便不下十余处。

况且,赵域在北地经营数载,颇得民心。若是被逼至绝境,拥兵自保,亦不是没有可能。

彼时,甄芙只是轻浅一笑,“倘若他不受牵制,便只能说明我押错了宝。世事尚有转机,天命却是难违,真到那一步,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知渔自然不信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言辞,抿紧唇瓣,坐在一旁暗自忧心。

一向话少的望雁倒是难得出来劝她两句,“玩笑罢了,姐姐何必当真。凭小姐谨慎,若无把握怎会带着我们贸然涉险?”

她说完,从箱笼里取小食,端给甄芙,“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路程,小姐可要用些垫一垫肚子?”

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凉秋风,吹得食盒里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甄芙觉得食指大动,捏起一块芙蓉糕,示意她们一同进食。

等吃过点心,知渔倒了参茶给甄芙解渴,“再过三日便至京都,怎得二爷那里倒没个动静,奴婢瞧他平日里欢蹦的狠,怎得这会又没了章程。”

甄芙用过茶,将茶盏递回给知渔,睨着她笑道,“从临邑出来时还不如何,怎得离上京越近,你倒越沉不住气了。”

知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打从入了岭北,奴婢便眼皮跳个不停,总预感不是吉兆。”

“知渔姐姐几时也迷信起来,成了,且放宽心吧。”甄芙为了叫她安心,拉起知渔一只手轻轻往自己腹上一搭。

知渔一顿,接着便惊疑不定的望着她,只觉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几分。她好不容易将乱糟糟的思绪厘清,细细数过日子,确实是迟了。她慢慢松下一口气,一层淡淡的喜意从心底浮了上来。

只是松下精神的同时,另一层紧张又跟了上来,“奴婢将怜月换进来,叫她贴身侍候,若有不适也可及时调理。”

“不必草木皆兵,此事不易声张。杀招总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刻。”她说完轻轻将手捂上去,倒是不忘调笑,“怜月叫我逼的险些成了妇科圣手,避孕汤药助孕金丸,样样皆有奇效。待哪日空下来,叫她将这两种药方誊抄下来,倒是能卖个大价钱。”

知渔略显无语,现在是说这些时候么?

马车不急不徐的驶入宫城大道,鎏金宫瓦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拔地而起,青石垒砌,高得遮断云天,层层叠叠,宛若无数圈牢壁。

甄芙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红墙青瓦,朱漆廊门,只是那宫墙高的直迫云天,总叫人生出一股只要进来,便再难窥见墙外天地的无望。

一丝极淡的冷笑自她唇角一闪而逝,转瞬又消失无痕。

她甘愿入局,心中自有期许。宫墙再巍峨,拦不住她的脚步。只要咬牙趟过权势场里遍地的血腥,终有一日,便能挣开困住她的破败牢笼。

借着大皇子赵元成的光,马车一直驶到鸾和殿前才堪堪停下。

殿外阶前两排秋枫已经黄了叶片,秋风掠过,传出一阵哗哗的响声。皇后宫里的宫人早在殿门前等候,见车马抵达,连忙上前迎候。

大太监刘顺儿原就是赵元成跟前的近侍,他第一个奔到车前,殷切的扶着赵元成下了马车,珑珍领着一众宫婢齐齐屈膝,“奴婢恭迎殿下回宫。”

大皇子微笑着叫她们起身,“都起来吧,一会记得去刘顺儿那里领赏。”

众人连忙谢过,刘顺儿心急道,“殿下,娘娘在正宫里盼着您呐,可不好再耽搁了。”

一行人率先入殿。珑珍转过身,对着甄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小贵人。”

甄芙侧身避开她的大礼,伸手将她扶起,笑意温婉,“经久不见,姑姑怎得又折煞我?”

珑珍起身,反倒主动扶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去,“娘娘私下念叨小贵人几回,她言说咱们大皇子便罢了,儿郎在外哪能不经摔打,可您到底是娇弱女流,这才几个月,一南一北奔波几千里,可是叫咱们娘娘心疼坏了。”

一层薄薄水汽浮上甄芙眼底,她似是深受触动,“倒是我的过失,远赴西北,还叫娘娘为我忧心。”

珑珍瞧了连忙劝道,“哎哟,我的小贵人倒是奴婢多嘴了,奴婢方才出来迎您同大皇子之前,才把娘娘给劝住,若叫娘娘知晓奴婢多嘴将您惹出眼泪,怕是要心疼坏了,指不定如何罚了奴婢给您出气呢。”

甄芙叫她逗的笑出声来,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同珑珍保证道,“姑姑竟逗我,娘娘素来慈悲,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又哪里会折罚人。”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我知晓姑姑一向待我亲厚,自然不会让姑姑陷入两难。”

珑珍道,“奴婢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若论疼您,合宫上下谁又越得过咱们娘娘。”

“姑姑所言极是。”

穿过雕花回廊,两人踏入鸾和殿正殿。殿内陈设仍旧雍容华贵,兽足香炉源源不断涌出暖香,驱散了殿外的秋凉。只是再暖的香,也暖不了人心的寒凉。

皇后端坐凤榻之上,一把握住赵元成的手,细细端详。

“数月不见,吾儿长大了。”说着,她轻轻抚过儿子受过伤的臂膀,满眼疼惜,“在外受苦了。”

赵元成摇头,取帕子替皇后拭去眼角泪水,温声笑道,“儿臣不苦。西北之行收获良多,这点小伤同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况且有世子叔与甄芙姑姑诸多照拂,儿臣不曾受苦,母后不必太过伤怀。”

皇后唇角扬起笑意,余光瞥见珑珍引着甄芙入殿,神色愈发柔和。

她吩咐珑玉搬了锦凳,放置身前,冲珑珍吩咐道,“快扶吾妹过来,叫本宫好生稀罕稀罕。”

不过一瞬,甄芙眼底便蓄了一层眼泪,未语竟是先哽咽三分。

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愧意,“娘娘……妾没看顾好大皇子,妾辜负了您的托付……”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听说我要做父亲了甄芙:总结教训,不要高兴太早

第84章 这些皆是妾

照例抹过几滴眼泪,皇后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拉着甄芙的手把人细细打理一番。

造作的模样同方才见元成时一模一样,不过是方才多些真心,此刻装满了假意。

“瘦了。”皇后把甄芙拉到身旁的锦凳上坐下,用蓄着长甲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心疼道,“西北不比京都,当真是苦了你了。当日你闹着要去时,本宫便是打心里舍不得。两千余里地,一路风雨一路奔波,这一来一回又翻作一倍。堂上有朝臣,营中有军马,他们个个拿俸禄,该他们去奔去拼的事,如何又轮你吃这般苦处?也怪本宫,若当日硬着心肠不应许你,便也罢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这些皆是妾自己求来的,便是为了世子爷为了咱们大晋,妾也不嫌苦。妾知晓娘娘疼妾,可妾也想在世子爷面前挣一份功,叫他刮目相看。”

她说着脸上便染了霞色,皇后见了拍拍她的手,笑嗔道,“你呀你,当真是入了心,也不知世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本宫瞧着刀山火海的你也愿意同他趟一场。”

甄芙听罢未语,有些羞怯的垂下头去,不依道,“娘娘……”

“罢了,罢了。是本宫不该说,知晓我们芙儿长大了,如今成了家总是顾及要多些。”

皇后说罢,笑笑。

未及,眉间带了点愁容,看着元成殷殷的说道,“我儿既已经回宫,便少不得去顺德殿一趟,你父皇身体欠安缠绵病榻许多时候,你不在便罢了,只如今你回来了,床前侍疾便是你的份内。”

元成恭敬道,“母后说的是,容儿臣去偏殿稍作梳洗后,便去父皇寝宫请安。”

皇后点点头,脸上藏着些许欣慰,“去吧。”

等元成带着刘顺退出正殿,又见皇后吩咐珑玉,“将本宫前些日子给大皇子做的玉带找出来送去。”

珑玉应是,离开前不忘往香炉里添了勺香,甄芙看着那一缕青烟,慢慢眨了眨眼。

一瞬,她看着皇后小心翼翼的问,“娘娘,妾从西北动身前,世子特地交待了妾,他言说记挂王妃同郡主,叫妾无论如今也要到两人面前请个安,不知娘娘可是为难?”

皇后听了她的话,倒是笑了,语气里带了些许谓叹,“难为世子爷一片孝心,这件事,到底是本宫做了坏人。”

甄芙有些担心的望着她,“娘娘……”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瑞王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那日宫中突发变故,皇上急怒攻心呕出一口黑血……便昏厥过去,元义被箭伤了腿,贤妃吓的疯魔了一般。皇上昏睡不醒,朝臣为端王去留吵成一团。皇上需要照料,朝臣需要安抚——”

她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道,“本宫也只是深宫里的寻常妇人,宫里一派乱相,再容不得半分差错。芙儿,本宫也不瞒你,入宫侍疾确实是个幌子,意在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赵氏宗亲。除却这些,本宫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左不过是得罪人罢了,若能稳住朝局国脉,本宫也是甘愿。这件事王妃和郡主确实委屈,只是为了江山社稷,本宫不得不硬下心来,只盼世子能体谅一二。”

“娘娘,您千万别这般说。妾在西北闻说瑞王谋反一事,尚惊的几日未歇好。何况您呢,处在风口浪尖处,尚能稳住心神力挽狂澜,又岂是贤德二字可以书写。至于我们世子爷那里,您更不必担心,尚未收到您的密召前,他便有意叫妾回来。一是王府不能无人料理,二则,他知晓娘娘艰难,又知娘娘疼妾,便言说,纵是妾帮扶不上娘娘什么,但能在一旁陪伴照料也是好的。”

“世子素来明大义晓事理。倒是你贯会哄本宫开心。”

皇后叫她三两句夸的,弯了唇角,“王妃同迎真便在清凉台里住着,你想去请安自无不可。只是芙儿,你既随大皇子一并进了宫,皇上那里少不得也需过去一趟。宫中人多嘴杂,莫叫人挑出错处,于你以后……也不好。”

甄芙犹豫一瞬,捏着帕子想了想,方看着皇后道,“妾知晓,娘娘都是为妾着想,既如此,那妾便同大皇子一道过去罢,待同皇上请过安,再去清凉台见王妃郡主不迟。”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叫珑珍过来带她去内殿更衣。

顺德殿外,层层重兵把守。大皇子执了皇后腰牌,经了几道盘查这才走到殿门外。

他撩起袍摆,跪了下来,“元成给父皇请安,儿臣闻父皇身体有恙,特从西北归来,只盼父皇开恩,允准儿臣得见天颜,以成全儿臣思父之心。”

甄芙无话,便也只能屈膝福在元成身后。

未过多久,便门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正是黄为祥。老太监捏着他那把妖调的嗓子,道了声哎呦,“大皇子可快些起来,皇上在内殿听到是您来了,精神都好了不少。特地叫奴婢请大皇子进去说话呢。”

他一面说一面把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扶了起来,等看到甄芙时,眼里的笑浓了几分,“小贵人也来了,回来便好,西北苦寒,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

说着便躬身冲甄芙比了个请的手势,压着腰往前走两步,为二人将殿门再推开一些。

依着礼,元成先进内殿觐见,甄芙只能在外殿等召。

她闲来无事,四下打量一番。顺德殿不愧为天子寝宫,暖玉地砖,盘龙金柱,大得像是没边儿。许是怕皇上见了见,幔帐层层叠叠的挂了几道,被殿外钻进来的风一吹,摇荡着晃出几道虚影。

随着身后的殿门一关,内殿的光线便也暗了下来,频频摇荡的幔帐也渐渐歇了下来。

博山炉里照例燃着龙涎香,只那香气里裹缠着一道甜腻而苦涩的药味。若有似无,却一股一股的钻人脑子。

甄芙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被黄大监叫住,“小贵人快些随奴婢去内殿请安罢,皇上知晓您来了,心里定是高兴。奴婢只求您一会能寻了机会宽宽他的心,也算……没白疼您一场不是。”

“黄公公抬举我了,世子爷在西北御敌,不得脱身,特命我过来替他同皇上请安,该说的我自然会替世子爷说,不该我说的,我亦不会多言一字。还请公公收回方才那番话,若叫有心人听了,岂不白生误会?”

“哎哟,您瞧奴婢这张嘴,真是该打。”黄大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讨好的替甄芙撩开一道幔帐,将人往里面请。

“小贵人,您也别怪奴婢多嘴,奴婢真心为着您好。”他压低嗓子,撂起袖摆露出几道淤痕,“自打皇上病后,这脾气便一日比一日的不胜从前,饶是奴婢在跟前侍候这么些年,都被罚了几回。且听奴婢一句,一会儿到了内殿凡事顺着意,可不兴再像从前那般闹脾气了。”

甄芙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句,便紧闭双唇,像是不愿再谈。

黄为祥摇了摇头,只能带着人继续往内殿里走。

待走到门口处隔珠帘,躬身禀报,“皇上,小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半晌,里面传来一道虚弱而阴冷的声音,“叫人进来。”

黄为祥应了声,连忙替甄芙启开帘子,“小贵人,请。”

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公公不一道进去么?”

黄为祥是个人精,笑道同她解释道,“皇上的药该熬上了,奴婢得过去盯着。您若有吩咐,只管差遣德碌。再言,大皇子也在里面,您莫要觉得不自在。”

他话音才落,便见黄德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干爷儿,您叫奴婢。”

“我去司药局替皇上盯药,你便在这里守着,仔细里面的吩咐,若怠慢了,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直至安排完,才看着甄芙客气的一笑,“小贵人快进去吧,莫叫皇上久等了。”

甄芙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提步进了内殿。同皇后的寝宫相比,这里又大了不少。

悬着明黄帏帐的龙床紧贴着西墙,床前放着一道绣九龙戏珠的屏风,往南临窗处横着一张盘龙卧榻,上面摆着供皇上消遣的棋局。

此刻皇上便倚在榻上,同元成说着西北的军情。

他穿着素着家常衣裳,只在领口袖沿处绣了龙纹。甄芙轻抬眼睫一掠,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那张白皙儒雅的脸上泛着青气,唇色却殷红似血,那股在外殿闻起来若隐若现的甜腻药香,这会却浓烈起来。

甄芙忍着心下的不适,将目光定在他捏着佛珠的指尖上,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皇上请安。西北战事焦灼,世子一时脱不开身,特遣了妾代他同皇上问安,只望皇上莫要怪妾僭越。”

“起来吧,难为无疆有心。朕才从元成口中得知西北近况,又如何忍心怪他。”

甄芙感念的看了元成一眼,又屈了屈膝,“如此,妾便代世子谢皇上体恤。”

皇帝不辩喜怒的笑了笑,“粮饷一事,终是朕薄待了无疆。他不畏险难顶着压力将梁军打的节节败退,叫朕这个拘在宫里只会动嘴皮子的人,想不体恤也难。”

这便是话中有话。

甄芙略略一思,垂首恭敬道,“为皇上效劳,为大晋效劳,本就是成王府的份内,更何况,粮饷一事根由又不在皇上。反倒是皇上叫郑大人连夜筹措银粮,又马不停蹄的送往西北,这份支持,却是叫世子同整个云州的百姓皆是铭记五内。”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指着元成对面的檀木椅,道,“鸾和殿离顺德殿并不相近,你一路过来想是累了,坐下回话吧。”

甄芙微微一顿,尔后轻轻一福,十分乖顺的依言坐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摆烂一天,结果看到小姐姐的营养液,又坐了起来。现实

第85章 如意儿待朕

甄芙落座未久,黄德碌便从外间端了新沏的御茶入内。

皇帝正与元成闲谈议事,她便只静静捧着茶盏,敛眸端坐,安分守礼,不发一言。

待二人话语稍歇,元成抬眸,一脸恭谨恳切地望向皇帝:“若父皇不弃,儿臣愿留守顺德殿,日夜侍奉父皇榻前,为父皇侍疾。”

皇帝眸光微淡,落在元成那张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庞上,静静审视片刻,笑问,“是你母后教你这般说的?”

元成面色骤变,慌忙离座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母后确有叮嘱,但此念亦是儿臣本心。儿臣远在西北,听闻父皇龙体欠安,早已归心似箭。如今重回父皇身侧,自当尽人子本分。儿臣虽无法替父皇承病痛抵疾苦,但侍奉汤药,陪您解闷对弈,总归还有两分用处。”

皇帝听罢目光慢慢掠过元成低垂的头颅,半晌,笑道,“吾儿纯孝仁德,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朕心甚慰。起来吧。”

元成心底压下骤然泛起的寒意,抬头时眼底满是恳切,再度请求,“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轻轻摆手,忽然取过随身锦帕捂住唇口,急促咳喘数声。未几,便见那素色锦帕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猩红。

元成见状心头大急,膝行两步上前,眼底瞬间涌上湿意。看清帕上血迹的刹那,他慌忙起身,取过案上温好的清茶递至皇帝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父皇……”

皇帝接过茶饮下两口,堪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平复心绪后,方道,“西北一行,想必跟你世子叔学到不少,如今既已回宫,明日起便去议政殿,旁听内阁诸臣议事。”

元成眼泪汪汪,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儿臣哪也不去,就留在您跟前侍疾,求父皇成全。”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你有这份心思便属难得,朕身侧有太医近侍环伺,你留下亦是无用。不若腾出精力,趁此机会好生历练。”

元成还欲再劝,却被皇帝抬手止住。那双覆着久病阴郁的眼眸,盛着层层复杂晦暗的情绪,“你若真有心思,不若代朕去看看元义,流箭伤人,他的腿怕是废了。”

说罢,便紧紧凝着元成的脸,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亦有猜忌,但甄芙瞧的很清楚,唯独没有属于父子之间的温情。

元成恍若不见,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他脸上的惊痛不似作伪,像是不能接受,“怎会如此?太医署的人竟连半分办法都没有么?”

他怔怔望向皇帝求证,半晌,才似堪堪认清残酷现实,又仓促转头看向甄芙,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姑姑,我闻你身边的女婢怜月是神医赛神仙的徒弟,可否叫她将人请到宫中,为我二弟诊治诊治。”

甄芙安抚的冲他一笑,“殿下不必心急,若皇上同贤妃娘娘允准,妾自当亲自登门请人。”

元成一愣,面色又颓了下来,他回身看向皇上,试探着问,“若父皇没有疑义,那儿臣这便去银霜殿请求贤妃娘娘。”

皇帝倒是没扫他的兴,略勾了下唇角,“去吧。”

目送元成离去的背影,甄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如意儿有话要说?”

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久远的旧称,甄芙眼底浅浅的忧色瞬间敛尽,心底翻涌的寒凉尽数压下,转瞬又恢复了恭顺平和的模样。

她淡着一张脸,直直地凝着皇帝道,“妾只是想不明白,皇上明知殿下去银霜殿会碰壁,为何还要怂恿他过去。”

二皇子原是贤妃登天的云梯,如今天未上去,梯子腿却折了一只,如今的贤妃怕满心怨怼积郁于心。

她同皇后从东宫一路争到今日,楼家好容易压倒李家,偏偏二皇子伤了腿,万般筹算临门落空,她再见到元成,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甄芙知晓宫中没有真情,可皇帝的残忍却还是叫她生出不适。

“你是在质疑朕?”

皇帝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底的阴鸷暂且褪去,被病态的痴迷取而代之。

他的目光黏腻灼热,宛若跗骨之蛆,与殿中弥漫的药香交织,令人心生窒闷。

甄芙垂落眼睫,姿态恭谨,“妾不敢。”

皇帝脸上染了一层失望,许是情绪起伏,他又咳了几声。只是内殿无侍者,大皇子又不在,他便只能咳完自己取了茶水压住喉间的腥甜。

等平复下来,才略带点幽怨的看着甄芙道,“如意儿待朕总是狠心。”

时值秋深,殿内窗棂只半开半掩,光线昏沉柔和,燃至尾声的龙涎香气息淡薄,袅袅青烟无力飘荡。此刻帝王望着她的目光,却半点也没了忌惮。

甄芙不想再待,便从座上起身一福,“妾还要去清凉台给王妃请安,便不扰皇上清净,妾回去便去佛前祈福,唯愿皇上圣体早日安康。”

“成王妃,清凉台。”皇帝不理会她告退之言,只看着对他避之不及的甄芙,慢声重复一遍,半晌像是突然忆起,“哦,是皇后的手笔。”

他说罢轻轻一笑,目光灼灼锁住她,字字通透,点破所有局中隐秘,“如意儿,你这般聪明岂会不明白皇后的用意。”

什么用意?自然是将她从西北召回宫中,又叫她随大皇子一道来顺德殿请安的用意。

甄芙听过,却是眼睫都未动上半分,“妾愚钝。”

“哼。”皇帝低笑一声,他声音慵懒虚弱,可字句却尽显刻薄,“你若不来,她怕朕真将她儿子拘在殿中侍疾。若她筹谋半生的心血落了空,怕是连那常年伪装的菩萨面皮,都要绷不住了。”

宗室命妇进宫的理由皆是幌子,成王妃和郡主才是真章。

皇后本意,素来便是她们二人,其他人才是无妄之灾。

她用两人逼赵域不得不将甄芙送回京都。

于皇后而言,一个甄芙端得是一石二鸟。对外,捏住赵域,叫他不敢轻举妄动。对内,稳住皇帝,叫他控制一身的疯病。

此事甄芙心知肚明,赵域洞若观火,眼前的帝王更是一清二楚。

但她未想到,皇帝竟会全然不顾体面,当众戳破所有心照不宣的算计。甄芙抬眸,自然没错过皇帝眼中浓浓的厌恶。

“皇上想必对娘娘有诸多误会,娘娘贤德,所做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恕妾僭越,皇上方才所言,若叫娘娘听了,岂不寒心。”

“贤德?”皇帝玩味着这两个字,片刻眼底带了一丝怜意,“如意儿,你总是天真,被她哄得辨不清人心善恶。那妇人佛口蛇心,最擅长伪装良善。不过——”

皇帝话音一顿,自嘲低笑两声,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外殿传来些微的响动,细细一听,原来是黄为祥取了汤药回来。

只见珠帘一动,大太监提着个精致的食屉进来,他恭敬的同皇帝行过礼,将里面的药碗端了出来举过头顶,赔着小心道,“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面色骤然沉下,抬手一挥,“拿下去,朕整日在这苦汤里泡着,却总不见好,今日便歇了又能如何,端走。”

黄为祥自然不敢再劝,可他也不敢端走,大太监惯会察言观色,他见皇帝的目光很轻的略过甄芙。

便捧着药碗求救一般的看着她,一脸难色道,“小贵人……”

甄芙只当不见他脸上谄媚和讨好,却是这大太监脸皮厚得紧,“小贵人,您就替奴婢劝劝皇上吧,这药可不敢不喝。”

他见甄芙仍旧不为所动,便又有些心急了,“哎哟,奴婢给您跪下还不成么——”

话说着,那膝头便要屈下来。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监,便是皇后也得给他三分颜面,甄芙又如何受下他这一跪。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黄为祥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不咸不淡的劝道,“黄公公这是做什么,若非为着皇上身体,我倒以为公公这架势是要将逼人上梁山。”

言罢,她不再看黄为祥脸上的讪然窘迫,端着药碗缓步走到龙榻前,双手奉上:“请皇上用药。”

皇帝默然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

抬手接碗之际,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指背。

甄芙浑身一僵,指尖本能骤然回缩。

皇帝仿若未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碗掷回黄为祥怀中,眼底翻涌着沉郁戾气,低喝一声,“滚。”

黄为祥手忙脚乱接住碗盏,惶恐不安地看了甄芙一眼,连忙躬身退离。

不多时,他的徒孙入内添茶,殿内死寂沉沉,空气稀薄凝滞。

甄芙只觉内殿空气稀薄,被皇帝触碰到的那片指背,似乎残留冰凉黏腻的触感,只觉麻疼难忍。

她一刻也不愿多留,再度开口告退,“妾前往清凉台……”

哪知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被皇帝出言打断,他隐忍而热切的望着她,“清凉台不会倒塌,成王妃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宫。如意儿,你急什么呢?便是这般不想待在朕身边么?”

甄芙沉默不语。

沉寂片刻,只听他嗓音愈发低沉,“朕知道,朕都知道。别怕,朕不会再伤害你,你别怕朕……”

皇帝看着眼前的她,目光迷离而悠远,恍惚间,又像似在看从前的她。

“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话,陪朕坐一会儿,一会便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二选一,又

甄芙晨间说要来清凉台给王妃请安,皇后放心不下,便遣珑珍亲自带人护送。

清凉台位于宫城西北,三面环水,倚山而建,周遭耸立着百年银杏林,水是引的城西渠水河的活水,山是离宫城最近的小青山,此地亦是宫中避暑的绝佳圣地。

才是早秋,银杏枝叶黄绿交织,青石小径之上,偶有黄叶悠悠飘落,自成一番清寂意境。

“姑姑,您瞧这株千岁银杏,又粗壮了一圈。从前九人合抱尚难合围,如今怕是十人都搂不住。”甄芙走到最大的一株银杏树下驻足,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转头望向珑珍。

“是,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株银杏历经数个朝代兴衰,算是这银杏林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株。”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小宫女。那些小宫女瞧着年岁都不算大,正如枝头繁花,望着参天古木难掩好奇,时不时低声发出惊叹。

珑珍见此并未动怒,回头淡淡一瞥,故意沉下脸面训道,“入宫已有数月,怎的依旧半点规矩都无?当着小贵人的面这般放肆,日后出了鸾和殿,休要提及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掌事姑姑积久的威仪摆在那里,小宫女们闻言,尽数如同鹌鹑一般垂首屏息。

珑珍回头同甄芙相视一笑,皆在心里谓叹,年轻便是好,总能轻易的被唬住。

待到了清凉台,珑珍冲甄芙轻轻一福,“小贵人,知晓您要同王妃说几句知心话,奴婢便不陪您进去了。”

甄芙冲珑珍感念一笑,“谢谢姑姑体恤。”

成王妃和赵迎真知晓甄芙从西北回来后,便天天翘首以盼,直至第三日才总算将人盼来。

“见过王妃娘娘,见过郡主姐姐,一别数日,不知两位身体可还康泰?”

“芙儿,快起来。”不等她蹲身行礼,便被赵迎真扶到圈椅里坐下,“殿中无久人,快别多礼。”

说罢,提壶替甄芙亲自倒了一盏茶,才回王妃身边坐下。

“回上京三日,蹉跎到今日才来给王妃和姐姐请安,是妾的不是,请王妃和姐姐恕罪。”

赵迎真探身拍了拍她的手,道,“龙困浅滩,总有身不由已,芙儿,你不必多言,我同母亲都理解你。”

王妃拿帕子拭了眼泪,慈爱的看着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我听你姐姐说了,你此次回来,多半是受了王府的牵连,我同你姐姐心里亦是过意不去,不过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便不要总客套来客套去的,快同我说说,元疆在西北可是还好。”

“请王妃和姐姐放心,世子爷一切都好。而且——”甄芙顿了顿看着赵迎真道,“妾回来也并非全然是因着王府的关系。”

赵迎真拢了拢眉心,“皇后可曾为难于你?”

“怎会。”甄芙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摇了摇头,“她现在求着妾还来不及,若妾有个闪失,她的算盘岂不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