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关
腊月初七, 司天台夜观星象后,奏称北方的玄武、虚危二宿星芒昏暗,有黑气缠宿, 主大凶之兆[1]。若此后一月间, 圣驾往北方登高祭拜,恐与星宿冲撞,有损国运。
若放在往常, 这样的星宿之说只需避开即可。但如今离新年已不足一月,而过往每年元日,皇帝皆会领阖宫上下往法门寺祈福。
法门寺地处正北, 主殿外又有数百级台阶需攀爬而上, 正应验了司天台的“往北登高”一说。
皇帝听完奏报后只沉吟不语。待去汀兰殿看淑妃时,有些犹豫地提起此事, “虽说司天台的话不可不听。但法门寺乃我大绥国寺, 历年元日往法门寺祈福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如今贸然改变,总归显得轻率。若来年社稷不宁,反倒让有心人议论朕的过失。”
淑妃温言劝道, “天象之说,陛下自有定论。只是若单论祈福,菩提寺亦是个好去处。”
皇帝拧眉思索,“但菩提寺历来香火旺盛,元日那天更是全京城蜂拥而去。若因皇家祈福而将百姓隔绝在外, 亦是不妥。”
其实并非没有两全的法子。但想到沐清欢的交待, 淑妃咽下了准备继续劝说的措辞, 只柔柔应道,“陛下思虑周全。”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 “臣妾第一年操办新春宫宴,总归力有不逮。这祈福之事,不如还是让贵妃姐姐操持吧。”
皇帝颔首应允。待几日后,又召司天台再度推演。监正奏称菩提寺所在的东南方位新增亮星,拱卫紫微,为大吉之兆。
最终,皇帝拍板定下,将祈福地点改为菩提寺。京兆尹则在城中张贴出告示,菩提寺于元日辰时戒严,百姓们可避开此时段前往。
汀兰殿中,沐清欢与淑妃围着棋盘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间,淑妃落下一子,幽幽道,“谢家在司天台的人脉,我进宫五年都没有动用过。如今为了你,可是连底牌都掀开了。你还遮遮掩掩,不肯告诉我在谋划些什么。”
沐清欢随之落下一子,堵住了淑妃的棋路,“娘娘安心等着便是。此事若成,不止能重创贵妃,娘娘的地位亦能更上一层楼。”
淑妃看了看棋局,投子认输,“但愿能等来公主的好消息。”
沐清欢将黑子掷回盒中,笑道,“娘娘棋艺精湛,本该在我之上,今日一下午却连输四局,想来是心神不宁的缘故。”
淑妃叹了口气,神情有几分迷茫,“从我彻底接手宫务至今,已过去两月有余。我原本日日悬心,提防贵妃暗中作梗。谁知她态度谦卑得很,处处周全礼让,反倒衬得我像个步步紧逼的恶人。”
“若不是你告知隐情,我还真要当她是后宫第一大善人了。”
被赵氏伪善面孔蒙骗的人前仆后继。沐清欢对淑妃的疑虑毫不意外,“因为在贵妃心里,娘娘与我都构不成威胁,犯不上费心算计。”
贵妃识人向来泾渭分明,只将所有人划分为两类。一类是于她毫无威胁,或是可供她利用之人。在这些人面前,她向来格外宽宏忍让。即便偶有嫌隙,她亦能主动放低姿态,息事宁人。
而第二类,则是阻挡她前路的绊脚石。这些人纵使过往曾于她有恩,她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铲除。
而沐清欢与淑妃,一个是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一个是没有子嗣的嫔妃,即便再得皇帝宠爱,也对贵妃所谋并无阻碍。
听完沐清欢的分析,淑妃心悦诚服,“公主倒是格外了解她。”
这话狠狠戳到了沐清欢的痛处。她对贵妃的透彻了解,可实打实地来源于过往的血泪教训。
见沐清欢面色不佳,淑妃自知失言,有些讪讪地岔开话题。
她拿出先前整理好的驸马人选名册,“这里头可比上次送到公主府的人选更多,有些是刚刚回京述职的青年才俊。公主若有心仪的,我便在新春宫宴时将他们的座次靠前安排,方便公主细细甄选。”
沐清欢随手翻了几页。名册中的家世才学先不论,容貌倒都算得上周正,看得出淑妃确是用心筛选过。
但有了江淮对比在先,这些面孔便各个都显得平平无奇,实在难以让沐清欢提起半分兴致。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视线忽然在其中的一张停了下来。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浓艳的绛紫,袍摆绣满繁复花样,显得颇为浮夸。
沐清欢的神思渐渐飘远。印象中,江淮似乎总是一身素白,装束也格外简单。若是将画像上的这般秾丽颜色让江淮穿上,定然别有风味。
想象着江淮被摆布着穿上这身繁复装束,在铜镜前手足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沐清欢暗自下定决心。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江淮试试。哪怕只穿给她看也好。
淑妃见沐清欢眼神久久停驻,唇边还漾出一丝笑意,以为她对画像上的男子起了兴趣。正想凑过来看是哪家公子,沐清欢却已兴致缺缺地放下画册,“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如今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淑妃眨了眨眼睛,“公主是真没心思,还是已有珠玉在先,才看不上眼?”
见沐清欢疑惑,她饶有兴致道,“前几日听阿珏说起,公主在外头养了个小郎君。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真的?”???
沐清欢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回神,此刻骤然听见淑妃的话,顿时被口中的茶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女们匆忙冲上来替她抚背顺气。等终于缓过这口气后,沐清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她与淑妃之间,自然没有信任到能透露全盘规划的程度。既无法说出江淮身世,便只能不情不愿道,“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淑妃不觉莞尔,“阿珏这些年处处顺心遂意,难得见他有如此沮丧的时候。我几番细问,才得知是在公主跟前碰了钉子。”
淑妃出卖起弟弟来倒是毫不留情,“我再三追问,阿珏只含糊说那人出身寻常。但提及品貌才情,他犹豫许久,最终才勉强称了句尚可。”
“阿珏向来自视甚高,能得他评价一句尚可,便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尚可?
沐清欢心中嗤笑。真要论起来,谢珏在她心里,连一句轻飘飘的“尚可”都当不得。
论容貌,谢珏在她心里逊于江淮远矣。虽然谢珏五官算得上俊朗,但偏偏总是露出那副洞悉一切的自傲神情,生生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
至于才情,沐清欢虽然没研究过江淮的文章,但当日既连谢太傅都挑不出大的缺漏,可见其笔下已颇有丘壑。
而谢珏虽确有才学,也是依靠谢家全力托举栽培才有今日盛名。如今刚入朝三年,还半点政绩都无,就对同辈如此狂妄,未免太过浅薄。
先前谢珏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了根据。想到这里,沐清欢怒意更甚。
即便是她自己,也不会把对她献过殷勤的世家公子划为三六九等。谢珏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身边人评头论足?
若说谢珏小时候还算有几分可爱之处。如今被环绕追捧了这些年,长成这幅飘飘然的模样,便过于令人生厌了。
然而当着淑妃的面,沐清欢自然不可能说对方亲弟弟的不是,只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谢六公子确实资质出众,但我那位”
她停顿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便略过了称呼,“也并不逊色,无需与旁人比较。”
***
沐清欢这儿暗流涌动,江淮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自搬到沐清欢提供的小院后,侯府再没来人滋扰过。虽然春闱在即,每日埋头苦读身心疲累,但这段时日,依然堪称江淮二十年来最为岁月静好的时光。
上次见面过后,沐清欢便归还了原先江淮给出的一百两银票,又让人送来了足足的炭火。
除此之外,她还额外附上了一张字条,凶巴巴地教训他,若再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便要像上次那样把江淮抓去酒楼,点上一桌好菜,让他替自己承担浪费的恶果。
光看这龙飞凤舞的字迹,江淮便能想象出,沐清欢写下这句话时蹙眉故作凶狠的鲜活模样。
今日第五次把笺纸拿出来摩挲一番后,江淮依然忍不住捂脸轻笑出声。又回味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薄的笺纸收进贴身的锦袋里,随后起身出门赴常、魏二人的约。
年关将至,魏泽与常文镜家中皆有诸多亲戚要往来应酬,余下的时间又要抓紧伏案苦读。以至于时隔月余,三人再见面时,魏泽与常文镜二人皆疲惫不堪、面有菜色。反倒江淮神态如常,没什么被过度折磨的模样。
江淮与魏泽闲聊了几句。原本最健谈的常文镜却一反常态,不止对话题无甚响应,反倒不时喃喃自语,凝神细听,似乎是在背诵经义。
看常文镜这幅恨不得时刻把书绑在身上的样子,魏泽十分愕然,“常兄,你怎么忽然间如此刻苦了?”
“可别提了!”常文镜双手抱头哀嚎道,“我爹前两日突然说,我要是这次考不中,往后也不必再考。等着让家里说门亲事,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了。”
“原本还以为我爹只是说笑,谁知道他态度坚决地很。我娘拿指甲把他的脸都挠花了,他也不肯改变主意。”
与此同时,被儿子念叨的常远在家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可怜的常文镜哪里知道,在父亲心里,他已经大大地冒犯得罪了永昭公主。而上一个在公主面前出言不逊的国公府三公子,如今坟头草已经有几尺高了。
与沐清欢见面过后,常远立刻回去恶补了皇子公主之间的纠纷。最终得出结论,永昭公主原本和四皇子并无冲突。直到被四皇子的伴读冒犯之后,公主不止施压让其伴读早逝,如今还连带着要对四皇子下手。
常远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国公爷的儿子都折了,他的官职在国公爷面前又哪值一提?
为今之计,常文镜要么立刻考中进士授官,让公主有些顾忌;要么赶紧娶妻生子,以示对公主并无非分之想。只盼公主能看在他冒死陷害四皇子的份上,轻轻放过。
常文镜并不清楚,父亲为保住他的小命付出了什么。只嘟囔着,“等元日一定要带着我爹去庙里驱驱邪,看他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身了。”
作者有话说:
【1】星象这段参考了一点唐代李淳风的《乙巳占》
第22章 除夕
腊月三十, 新春宫宴设在含元殿暖阁内。
隆冬昼短夜长,沐清欢到时天色刚刚擦黑。殿内灯火高悬。宴席中大半人已按序落座。
宫宴男女分席,沐清欢被安排在第三排边缘之处。环顾四周, 其他的交界处都以屏风相隔。唯有沐清欢这里, 只错落摆放着几盆低矮的腊梅与山石盆景,足以看到男宾席的景象。
盆栽的另一侧,是一名穿着绯色锦袍的男子, 眉眼昳丽张扬,自带一番妖冶的风情。沐清欢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 男子起身向沐清欢行礼, “信陵侯世子崔弋见过公主。”
信陵侯府?
印象中,信陵侯与世子似乎常年带兵在外驻扎。沐清欢便微微颔首, “世子回京一路辛苦。”
崔弋正想再说什么, 皇帝已携着淑妃一同到来。
众人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皇帝示意免礼,简单讲了几句对新年的祝词,又分赐下几道菜品。宫宴就此开始。
歌舞乐声中, 沐清欢遥遥对上了淑妃的目光。见淑妃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沐清欢终于迟钝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崔弋这张脸。
那日她翻看名册时,曾经在某一页多停留了些时候。想必淑妃是因此产生了误会。
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也是难为淑妃,费心思想出这个奇巧的座次安排。
宴席过半, 皇帝推说疲乏, 率先离席。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各自聚在一起, 低声私语。
前来问候的官眷过多,沐清欢有些疲于应付,便推说暖阁闷热, 起身出去透风。
凭栏吹了片刻冷风,沐清欢转过头,望着殿内觥筹交错的场景:“掖庭那边的东西都送去了么?”
“公主放心,入冬前送过去的棉衣、棉被都还够用。今日奴婢又特意让人送了几道丰盛的菜肴。”
桂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自淑妃娘娘掌管后宫以来,送去掖庭的饮食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周夫人的喘疾一到冬日就不太好。先前找医女看过,开了几帖药略缓解了些。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沐清欢沉吟片刻,“等过了元宵不惹眼的时候,再悄悄请太医去看看。”
二人说话间,余光见崔弋远远朝这边走来。若换作往日,沐清欢自然可以端起礼数从容应对,但现在,她连一丝敷衍的心情都没有。
示意兰叶打发了对方后,沐清欢说道:“我累了,回府吧。”
桂华有些愕然,“公主,焰火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
每年宫宴,沐清欢最不会错过的就是焰火燃放的时刻。
幼时的每个除夕,太子都会在烟花绽放之际将沐清欢高高抱起,举过头顶。她清脆的笑声与漫天的火树银花,共同构筑成难以褪色的鲜亮回忆。
然而眼下,沐清欢只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等了,回去。”
桂华扶着沐清欢回到偏殿歇息。随即下去安排软轿,又遣人禀报淑妃。约莫一刻钟后,一切就绪。一行人逆着人流向宫门而去。
除夕夜不设宵禁。马车刚驶出内城,沿街的两侧街坊便渐渐热闹起来。
沐清欢靠坐在软垫上,又一次思索起明日的计划。
即便已确认一切并无疏漏,但心口仍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她曾在谢家大放厥词,也曾在淑妃面前打过包票,但实际上,沐清欢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成算。
她的计划中,只包含如何让阿佑顺利见到皇帝。而对于皇帝见到阿佑之后的反应,沐清欢则完全无法预料。
尽管如此,她仍然必须让阿佑出现在人前。
一来,除去明面上的东宫旧臣,还有诸多曾暗地效忠太子的臣子。要争取他们的支持,必须要有一个鲜明的旗帜。
二来,现如今的几个皇子中,并没有能和四皇子竞争的人选。所以贵妃足以稳坐如山,不为一时的失势而慌了手脚、昏招百出。
可即便知晓计划已足够周密,沐清欢依然惶恐不安。
她那套关于阿佑侥幸得活、被菩提寺收养长大的说辞,能骗过旁人。却很可能骗不过皇帝与贵妃。
明日之后,皇帝会如何待她?
皇帝过往不设防的宠爱,多半因为沐清欢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公主。所以无论未来驸马如何执掌权柄、出身显贵,无论她的私产与封邑如何富饶,都无关紧要。
可一旦有了阿佑,便截然不同了。她的婚事可为阿佑联络势力,她的私产可为阿佑笼络朝臣。便是与官眷来往,也能看作是替阿佑结交人脉。
至于贵妃……多年来,贵妃从未对她下过手。但明日过后,贵妃先前对待敌人无往不胜的手段,都将尽数用在她的身上。
沐清欢今晚本就没什么胃口,宴上又多饮了几杯。现下被冷风一吹,胃里不觉隐隐作痛。
“砰——”数道声响接连划过夜空,漫天焰火次第绽放,内外城交界之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上街头,簇拥着驻足观望。
一片欢声笑语中,沐清欢蜷缩在马车里,喃喃自语,“皇兄,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车外的桂华很快察觉到沐清欢的异常。正预备将车帘掀开一角,马车上已传来沐清欢的声音:“去江淮那里。”
桂华心中一惊,敛下异样的神情,“是,公主。”
小院外,几声敲门过后,江淮提着盏油灯走出来,随即一惊,“皎皎?”
他赶忙将沐清欢迎了进去。屋里灯光明亮,炭火烧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三道刚出锅的热菜,一道春笋炒腊肉,一道红烧丸子,和一道清炒水芹。
江淮抿了抿唇,匆忙解释:“我在好好照顾自己。”
沐清欢扑哧一笑,心中的郁气顿时散了些,“这些是阿梧做的?”
“是我,阿梧今日回家去了。”
“哦?”沐清欢来了兴趣,“快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江淮有些局促。这样的饭食,对他来说算得上丰盛,但用来招待沐清欢,就有些寒酸了。
看江淮的神色,沐清欢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尝两口就好,不用麻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江淮被她看得脸热,留下一句“我先去准备碗筷”,便匆忙走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他又端出来一盅热腾腾的雪梨汤。
沐清欢夹了一筷子菜,就着雪梨汤入喉。融融的暖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不适的胃也恢复了大半。
看江淮正紧张地等着她的评判,沐清欢赞道:“味道很好。”
沐清欢吃得尽兴,江淮却明显心不在焉。等她放下筷子时,江淮只动了寥寥几口。
“皎皎,”江淮一只手虚按在沐清欢的肩上,神色严肃,“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沐清欢却漏夜前来寻他。比起因为想念,更可能是在家中受了委屈。
对上江淮充满担忧的眼神,原本已经咽下的情绪重新冒出了头。
多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溃。沐清欢不管不顾扑到江淮的怀里,“阿淮,我好害怕……”
过往每次在江淮面前落泪,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场景。她总会记得时刻露出最完美惹人怜惜的角度,斟酌着精湛的措辞。
可现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沐清欢就开始害怕。害怕辜负许多人的期待,害怕贵妃的手段,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可她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她只能永远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一旦显示出半分惶恐与慌乱,等待她安排的心腹只会更加六神无主。
八年了,被流放北境的薛家人在等,被牵连囚于掖庭的罪眷们在等……还有无数个因巫蛊案而死的亡魂也在等。
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沐清欢的身上。可如今,能让她显露脆弱、尽情哭上一场的人,竟然只剩下江淮一个。
沐清欢扑过来的势头太急,江淮被惊得骤然僵住。等回过神来,胸前的衣襟已被迅速打湿。
她哭得这样伤心,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
迟疑了片刻,江淮还是伸出手,半揽着把沐清欢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他没用,只能让她在泥潭里挣扎。
沐清欢的情绪消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止歇。再抬眸时,只剩眼下仍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痕。
迟来的后悔涌上来。虽然没有铜镜,但沐清欢知道,此刻的自己必然十分狼狈。
发髻散乱,脂粉被眼泪晕开,口脂必然也已经花了。
她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以至于在江淮面前如此失态。刚想替自己找补几句,但对上江淮的眼睛,沐清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澄澈,盛满怜惜,眼底只翻涌着无限情意。
可他无从得知,她此刻的惶惑与不安,全然来源于他的生母。
沐清欢抬手轻轻覆上了江淮的眼睛,“阿淮,别这样看着我。”
江淮不解其意,只安静地任她摆弄。两人呼吸交缠,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沐清欢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阿淮,我要回去了。”
江淮也跟着披上外袍,“你若不想回家,我去寻常兄或魏兄,让你去他们家中暂住一晚。”
除夕夜上门拜访,显然有些失礼。但沐清欢既然已经委屈到离家来寻他的地步,应当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亲人。
若一夜留在这里,只会有损她的清名。但常、魏二府皆有女眷当家,沐清欢暂住一夜后,明日一早由府中仆妇将她送回家中,再略微解释几句,既不会产生误会,也能以官眷的名义稍稍震慑她的家人。
即便暂时无法摆脱。但至少在新年来临的前夜,该给她一个喘息之机。
“谢谢你,阿淮,”脆弱的情绪已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沐清欢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但余下的,该由我独自面对,”
走出几步之后,沐清欢回过头,见江淮仍伫立在小院门前,提着一盏油灯,担忧地望着她。
融融的灯光漫开,把江淮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里。而沐清欢则站在暗影中,周身浸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
相隔咫尺,却泾渭分明。
明日之后,她便会与他的生母踏入战场,至死方休。
心绪翻涌间,沐清欢疾步奔到江淮面前,在江淮愕然的眼神中,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俯身,在江淮面颊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淮,新年喜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皇孙
正月初一, 大吉。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一路行至菩提寺门前。寺内众僧早已整装肃立,候于寺外。
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贫僧菩提寺方丈寂空, 见过皇上”
皇帝微微颔首,随一众僧人踏入寺内,妃嫔们紧随其后。
为恭迎皇家祈福圣典, 菩提寺早已提前请来原供于法门寺的祈福香案与国运供器,以祈求山河安泰,风调雨顺。
相比处处庄严肃穆、规制森严的法门寺, 菩提寺更多了些民间的烟火暖意。主殿的祈福礼过后, 皇帝兴致颇高,当即命寂空引路, 详细介绍各个殿宇。
来到一处香火尤为兴旺的殿前, 寂空道:“阿弥陀佛。陛下,这是菩提寺中最受欢迎的佛母娘娘殿。民间常有寻常夫妻一同前来,祈求姻缘美满、子嗣绵延。”
皇帝本欲领妃嫔们一同进殿, 听得“夫妻”二字,顿时止住了脚步。有些兴味索然。
寂空察言观色,随即补充道:“后殿中还有一处天然灵泉,相传女子若以泉水净手,可得佛母娘娘庇佑, 福泽缠身, 子嗣兴旺。”
听得这话, 随行中数位久无子嗣的妃嫔皆颇为意动。想到妃嫔们难得有出宫散心的机会,皇帝见状便松了口,语气宽和:“罢了, 你们自去灵泉处散散心吧。”
妃嫔们纷纷谢恩。淑妃笑道:“我听说,灵泉若与有福之人同沐,则可善缘相引,福气共沾。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是后宫最有福气之人。只盼娘娘能让我们一同沾沾喜气。”
贵妃原本站在一旁,对所谓灵泉之说并无兴趣。但淑妃这话一出,许多妃嫔渴盼的目光一同投了过去。
贵妃被架起来,只得端起笑容,“自然。”
殿外瞬间清静了许多。皇帝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一抹纤瘦的身影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殿前。便信步走过去,随即讶然道:“永昭?”
寂空双手合十,“陛下,此乃地藏殿,主超度亡魂、追思亡亲。百姓们常来此处焚香供灯,以寄哀思。”
沐清欢立在阶下,眼圈微红,“父皇,儿臣想为母后供一盏长明灯。”
皇帝闻言伫立半晌,随后抬步走进殿中,“朕与你一起祭拜。”
对着地藏菩萨三拜之后,皇帝走到供案前,提笔写下悼词,随后在寂空的指引下将长明灯供于案前。
待皇帝礼毕,沐清欢也亲手为先皇后供上一盏长明灯。殿宇幽深,灯火昏暗,唯有数盏长明灯的幽光静静摇曳。
寂空去后殿添灯油,只余父女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站。一片静默中,皇帝忽然开口:“不为你皇兄也供上一盏吗?”
沐清欢悚然一惊,手中的长明灯险些坠地。这样凝滞的氛围中,她甚至无力思考皇帝的意图。只勉强控制住表情,低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的视线久久定在她身上。沐清欢只觉殿内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正在这紧张的关头,寂空提着油盏从后头转出来,身侧还跟着一名扫地的稚童。
殿内光线渐亮,皇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落在小童身上,“菩提寺中,怎的还有带发修行的孩子?”
寂空合十躬身道:“这是早年寺中僧人在外捡回的弃婴。他与佛法有缘,颇具慧根。只是尚有尘缘未了,故而贫僧并未许他剃度,只让他留发暂居寺中。”
“这样小的孩子,何来尘缘未了之说?”皇帝不自觉起了几分兴致,招手示意小童上前,随口问道,“既说你有慧根,那你可知,何谓心无挂碍?”
沐清欢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盯着寂空,几乎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这可和他们原先商量的说法毫不相干!
沐清欢从未请人教导过阿佑佛法。如今皇帝有心考较,寂空编造的故事立刻便会被戳穿。
寂空却只微微摇头,示意沐清欢稍安勿躁。
小童从容道:“回施主,心中不被贪嗔痴念所牵绊,便是心无挂碍。”
皇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小童皆对答如流。皇帝不觉面露欣赏,“小小年纪能有此体悟,果真是有些佛缘。”
“抬起头,让朕瞧瞧。”
小童依言抬头。看清他容貌的刹那,皇帝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下意识转身看向一旁的沐清欢。
然而,沐清欢的脸上是同样震惊的神情。她抬手掩唇,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皇帝很快敛起神色,问寂空:“方丈可还记得,寺中是何时捡回这孩子的?”
寂空闭目思忖片刻,“约莫……是七八年前。贫僧只记得那年冬日的风雪格外酷寒,若再迟几刻钟发现,这孩子便活不成了。”
“七八年前……”皇帝喃喃自语,笑容有几分勉强。
停顿半晌后,皇帝转头扫视一眼。沐清欢虽忧心如焚,也只得垂头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又在地藏殿中待了半刻钟,很快走了出来。
妃嫔们已从佛母娘娘殿中出来,得知皇帝亲自去为先皇后供奉长明灯,都忍不住感叹皇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
然而,被同时提及的沐清欢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皇家仪仗预备启程返回时,她终究沉不住气,让兰叶去前头禀报,“就说我的簪子丢了,带几个侍卫回去寻。”
听得这话,贵妃面露为难之色。皇帝却直接道:“那就回去找找。菩提寺香客多,宫里的东西若是落在外头,总归不妥。”
得了皇帝允准,沐清欢一路疾步赶到主殿后的禅房时,寂空已候在那里。没等沐清欢开口,寂空便率先道:“陛下说对阿佑颇有眼缘,想让他进宫讲经。一炷香前已单独将他接走了。”
赶在沐清欢开口质问之前,寂空率先补充道:“这是皇孙殿下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相比愤怒,沐清欢心中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按照原定计划,阿佑应当在主殿的祈福仪式后现身。有宗室在场,一来皇帝不可能下旨封住所有人的口风,二来即便贵妃想从中作梗,也势必要投鼠忌器。
之后只待略略推动,阿佑的身份立刻便会宣扬开来。届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将知晓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寂空从容解释道:“皇孙殿下想要徐徐图之,而非直接现于明处。因此这两个月来,殿下一直在向贫僧苦学佛法。”
“那为什么不事先禀报本公主——”话至一半,沐清欢便顿住了。
她倏然醒悟过来,与寂空有交情的人是太子。因此若论亲疏,在寂空心目中,阿佑的决断显然要比她的话更有分量。
**
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一个讲经小僧之事,并未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然而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召见阿佑,只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佛堂里。
元日过后,宫中便是一连数日的年节仪典。内廷中流水一般的赐宴、宗室之间的拜访应酬……更不必说,沐清欢还要费心打探阿佑的消息。以至于等她终于能分出心神,已经是元宵之后了。
公主府中,桂华抱着一厚摞积攒下来的帖子念道:“公主,这封是周小姐邀您去打马球,这封是谢六公子邀您去别院赏梅。还有沈二小姐邀您去听戏……”
“全部回绝掉,”沐清欢靠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摆手,“我这些天脸都快笑僵了。”
“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少有笑颜,是还在忧心皇孙殿下?”
桂华素来沉稳,此刻却欲言又止。见沐清欢不语,她终究忍不住开口道:“恕奴婢多嘴。公主这般费心筹谋,可皇孙殿下改动您的谋划,却连事先知会您一声都不愿,实在有些……”
沐清欢默然半晌,只叹了口气:“阿佑小时候,我极少能有出宫探望的机会。为防止走漏风声,连书信也不敢送去。
阿佑的整个童年,都与沐清欢隔着宫墙。彼时沐清欢所能做到的,唯有定期送出些衣食银票而已。想要真切照拂阿佑的成长,则完全是天方夜谭。
“如今他心性已定。纵有血脉牵绊,但不愿与我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兰叶从殿外走进来,“公主,江公子又去了别院寻您。”
自除夕夜至今已过了半月。沐清欢却再没去找过江淮。
其实以江淮的性情,绝不会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只要沐清欢若无其事,那晚的种种失态便可就此揭过。
可每每念及自己当时对江淮的依恋模样……
沐清欢扶额长叹口气,再一次强行打断了对当时场景的回忆。
饮酒害人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过渡章节思路有点卡顿,发出去之后经常删删改改,影响阅读体验实在抱歉。大概还有一章多写到女主掉马~
第24章 春闱
拖延到离春闱仅剩三日, 终于还是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沐清欢这个“未婚妻”若再不露面,未免显得太过失职。
沐清欢站在小院前,踌躇再三, 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院门。
来开门的是阿梧。见是沐清欢, 他赶忙侧身引路,“姑娘您可算来了,公子可是日日惦记着您呢。”
江淮正坐在窗边出神。听见脚步声, 他抬眼隔着窗子望了过来,眸中顿时迸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然而等沐清欢踏入书房时,江淮却又自顾自地低头看书, 对沐清欢的到来充耳不闻。仿佛书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精彩段落。
看江淮这幅别扭的样子, 沐清欢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她语气温软道:“阿淮,我们已经十多日没有见面了。你当真要这样一直生闷气, 不和我说话吗?”
“是二十三日零五个时辰。”江淮闷闷地纠正道。
他其实也知晓, 自己的情绪来得没有道理。年节期间,家家户户皆要往来应酬。沐清欢家中约束又严,抽不出时间来看他才是情理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在猝不及防地吻过他之后, 转头就走,之后一连二十余日杳无音信?
没有她消息的这些天,江淮几乎是日日牵肠挂肚,夜夜辗转反侧。起初是为了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后来则是担心沐清欢在家中身不由己。
他抬眸看向沐清欢。为了考前的吉利和喜气, 沐清欢今日一改往常在江淮面前的素淡打扮, 穿了一身绯色交领长袄, 发上簪着江淮赠的那支赤金缠织海棠簪,显得秾丽动人,灿若烟霞。
江淮看得怔住, 气性瞬间消了大半。然而转瞬间又想到,她神色从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他,看来,早已把除夕夜的亲近抛之脑后。
在江淮幽怨的神情中,沐清欢取出准备好的物件,拖长语调叹道:“唉,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护膝。原本想着贡院阴冷,担心我的未婚夫要受寒受累。”
“可他不但不体恤我,还同我置气。看来,我这番心意只能付诸东流了。”
话音未落,沐清欢作势要把手中的东西收回去。
江淮哪里还顾得上别扭,赶忙伸手接过。箱笼入手掀开,才发现里面不止有护膝,还有棉被、软枕、手帕、干粮和一些基础的药物,思虑周全一应齐备。
江淮挨个摩挲过去,垂眸不语。沐清欢抓过他的一点袖子,撒娇似的摇了摇,“阿淮,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江淮抬眼,对上沐清欢明媚的笑意,仿佛被灼伤一般,猛然又低下了头。
沐清欢看着江淮颤动的长睫,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吧。
真是个小可怜。
考前几天的时间点,沐清欢不想让气氛过于低沉,想要转移话题,便随手拿起桌上一摞堆叠的书稿翻看了几页。
谁知,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忽然轻飘飘滑落下来。等江淮意识到想要遮挡时,上面的内容已然一览无余。
摊开的画纸上,少女的神情亦喜亦嗔,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格外鲜活明媚。
沐清欢看了两眼,才意识到江淮画的是她此前发脾气时的场景。
临近考试,沐清欢原本还预备给江淮做些心理安抚。毕竟历次春闱,都有考生因过于紧张在贡院中晕倒的案例。
没想到,江淮倒是格外从容悠闲,甚至还有心思替她做画。
沐清欢对着画像,越看越觉得新奇。
宫中画师每年都会为她画像。但一来,宫廷中多崇尚艳丽浮华的画风,因此着重描绘她华贵的衣着配饰;二来,画师心怀敬畏,不敢长久直视她的面容,又担心触碰什么忌讳,以至于落笔束手束脚。
不止是她,宫中女眷们的画像亦是如此。往往衣裳的每处花纹、簪子的每处纹路都画得纤毫毕现。可涉及具体的容貌神情,却只是淡淡地虚勾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以至于画中之人徒有一身锦绣衣饰,而无半分鲜活生气,倒像是个隐在繁复珠翠之中的陌生人。
而江淮的这幅,虽然画技稍显生涩,但却将她灵动的少女情致尽数勾勒出来,更能看出作画之人倾注的浓浓爱意。
见沐清欢对着画像沉默不语,江淮以为她并不满意。正忐忑间,却听沐清欢说:“我以为,你即便要画我,也该是其他的场景。”
譬如他被陷害时,她护在他身前替他辩驳;或是他走投无路之时,她冲他伸出援手。
在沐清欢的预想中,这些该是让江淮爱上她的瞬间,理当更加刻骨铭心。
江淮听懂了沐清欢的话中之意。可是,那些时刻的沐清欢,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或善良的本心。若换作遇到其他人,她大约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而这些嗔怒、鲜活的情绪,却是唯独只属于他的。
江淮张了张口,还是难以向沐清欢坦白自己那点微妙的独占欲。
江淮这般左右为难的羞窘神情,又激起了沐清欢促狭的恶趣味。她按捺住撩拨的心思,只暗暗记下这一笔,等春闱过后再细细捉弄一番。
半晌之后,沐清欢又想起一事,有些为难地蹙眉,“只是……开考那日,我恐怕没法去送你。”
这应当是所有士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旁人都有亲人送考,百般叮咛嘱咐、嘘寒问暖。
唯独江淮,却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踏入贡院。
一想到这幅场景,沐清欢便心有不忍。
江淮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开考那日,天下数千举子齐聚贡院外。你若特意赶来,我才会忍不住担心,因此分神。”
他这样善解人意,沐清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沉吟片刻,“不如等考完那日,我去接你。”
等春闱结束时,各家的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自家亲人身上,匆匆忙忙地领着回家歇息。到时候沐清欢把马车停在街角僻静之处,悄悄等候,应当也没人能发现她。
江淮忙摇头,“不必了。等我考完之后先静养几日,你再来寻我便是。”
他经历过秋闱,也知道春闱的煎熬。连续数日伏案答卷,无法梳洗沐浴,待到走出贡院,他定然格外狼狈憔悴,实在不想让沐清欢看到他那时的模样。
沐清欢也不勉强,眉眼弯弯地应下,“也好。等放榜那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
二月初三,春闱。
贡院外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马车直将几条街外都堵得水泄不通。
各地举子身着素色布衣,肩背竹制考篮,按籍贯列队进场。江淮在队伍中望见常文镜与魏泽二人。眼下场景倒也顾不得寒暄,便只相互颔首示意。
及至第二道门前,举子需待核验姓名,比对容貌年岁后,再逐一搜身细查。确认未有夹带,方可继续入内。
为杜绝提前串通舞弊,号舍排布由现场抽签而定。江淮接过签牌,沿着狭长的甬道,经过不知道第多少间号舍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那间。
所有考生坐定后,贡院即刻落锁。
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江淮不算畏寒,本以为沐清欢准备的厚棉衣不会派上用场。谁知身处这逼仄的号舍中,寒意倒似无孔不入一般,连饥饿比预想中来得快上许多。
针脚细密的护膝帮他隔绝了大半严寒。江淮打开身侧的木匣,里面装着沐清欢备好的糕饼,各色口味满满当当装了一整匣。
还有七日时间,江淮不敢贪食,只挑了两块细细品尝。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腹中很快被填满,但心里却依然空落落的。
夜色渐深,周围的动笔声陆续停了下来。考生们窸窸窣窣地拿出被褥,四下很快响起阵阵鼾声。
江淮对环境向来并不挑剔。即便是在比号舍更狭窄、更嘈杂的环境中,他也总能很快入睡。
但此刻,躺在硌人的木板上,他却有些辗转难眠了。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盘旋着沐清欢的承诺。她说的惊喜,会是什么?
这不能怪他暗自揣度、想入非非,实在是沐清欢除夕夜的那个吻,过于刻骨铭心。
江淮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额角。即便时隔多日,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仍旧停留在他的肌肤之上。
这些日子,每当发呆失神时,江淮总会不自觉地以手触额。以至于不明真相的阿梧还以为,他是风寒发热,张罗着要给他煎一副苦药。
这份惊喜会是像先前一样的吻么?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要做足准备。
若是这次能更进一步自然更好——譬如,他的指尖能碰一碰沐清欢温软的唇,或是她的唇能印在他的唇上……
仅仅在心底描摹着这幅画面,滚烫的热度便悄悄攀上了江淮的耳根。
他暗暗斥责自己孟浪。心底却又忍不住辩驳:他只是想要亲近自己的未婚妻而已,即便以圣人君子的德行评判,这也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吧?
转瞬之间,江淮便原谅了自己有些轻浮的想象。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等春闱放榜,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可成婚相守。
之后每日天光微亮时,他穿好朝服,在她熟睡的眉眼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日暮下值归来,顺道去采买她喜爱的时鲜吃食,再做上一桌她爱吃的热菜。
想到这里,江淮不禁有些苦恼。他的厨艺粗浅,只会做几道家常的小菜。等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问清楚沐清欢偏好的口味。
至于白日他上值之后,若是天气晴好,她可约上友人踏青;若她白日在家中无聊,他们还可以再聘上一只狸奴。
夏日黄昏,紫藤垂落满庭芬芳。她会靠在树下的摇椅上,伴着晚风小憩。
冬日雪落满庭,她则会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昏昏欲睡,等他回家。
伴着美好的想象、暖和的被子和舒适的枕头,江淮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他醒来时,片刻后才意识到他仍在考场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押题
另一边, 沐清欢正站在紫宸殿外。
周全从殿中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行礼道:“公主,皇上要召见番邦使者, 实在是脱不开身。您改日再来吧。”
自年节庆典结束后, 沐清欢连续数日进宫请安。都被皇帝以批折子、召见大臣等缘由拒之门外。
此前,这样的冷遇可从来不会出现在沐清欢身上。她的笑意有些勉强,“朝政要紧, 我不敢叨扰父皇。只是……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孩子?”
周全依旧笑得毫无破绽,“公主,皇上吩咐过他闭门抄写佛经, 不许旁人打扰。”
看沐清欢满面焦急, 他四下张望一番后,压低声音劝道:“公主放心, 陛下待那孩子十分重视。至于是与不是, 早晚会有定论,您不能先慌了手脚。”
沐清欢从腕上拽下一个赤金镯子塞到周全手中,勉强笑道, “多谢公公。”
她犹豫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几日,父皇可曾见过淑妃娘娘?”
周全摇头道:“皇上忙于朝政,并未召过后宫。淑妃娘娘几次前来,皇上也并未召见。”
菩提寺祈福之行由淑妃提议, 谢家亦与先太子有姻亲。看来, 皇帝这是连淑妃一同怀疑了。
心中有数后, 沐清欢冲周全颔首告辞。转过身,她面上的慌张之色已然散去。
假使她事先毫不知情,骤然在菩提寺看到一个与先太子容貌相像的孩子, 自然应当表现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据她打探到的消息,阿佑所在的小佛堂外有十余名暗卫把守。有皇帝如此保护,沐清欢倒不必是不担心阿佑的安危。
唯一遗憾的是,先前允诺淑妃的话没能兑现,合该去解释一番。但眼下,她却也实在不敢额外给淑妃透出口风,只能过些时候再去汀兰殿拜访。
**
转眼间便到了第九日。自贡院归来,江淮沐浴更衣过后,沾了床榻便沉沉睡去。
连续静养了数日,考场上的疲惫才终于一扫而空。江淮如约往同庆楼而去,与常文镜和魏泽二人小聚。
江淮到时,另两人已经坐在了雅间里,状态对比十分鲜明——魏泽面带微笑,神情松弛;常文镜却是愁眉苦脸,哀叹连连。
待江淮坐下后,魏泽问:“江兄发挥得如何?”
江淮谨慎道:“尚可。魏兄呢?”
魏泽的语气颇为从容:“若无纰漏,应当能够榜上有名。”
紧接着,江淮与魏泽听常文镜絮絮一通哀嚎。轮番劝慰过后,趁着魏泽心情不错,江淮索性说起了已和沐清欢订下婚约一事。此事长久来看终究瞒不过去,不如直接说开。
魏泽有些意外。但他如今相看的对象中不乏高门贵女,倒也不甚在意,拱手道:“恭喜江兄。”
他随即打趣道:“这些日子,来家中探口风的媒人多了起来,母亲也有松口之意。原想着我会是我们之间最早成婚的那个,没想到江兄倒是更快一步。”
尽管会试结果未出,但魏泽在乡试中位列京城第三,已是许多人押注的香饽饽。加之魏家虽然近些年没落,但已故的魏老太爷昔日身居高位,余荫尚在,故而求亲之人可算得上络绎不绝。
常文镜撇了撇嘴,“那敏敏姑娘呢?你是彻底放下她了?”
魏泽笑意稍淡,“母亲的意思是纳她进门做妾,往后也可对她家照拂一二。但我想着,还是直接以义妹的身份陪些嫁妆嫁出去为好,否则她有母亲撑腰,家中妻妾不合,传出去恐会影响官声。”
江淮听得心中一紧。想到沐清欢在家中的艰难与身不由己之处,难免对敏敏姑娘生出几分不忍。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劝些什么。以义妹的身份嫁给不知根底的人,和给魏泽做妾,似乎哪个选择都算不得好事。
江淮转头看向常文镜,原以为按过往常文镜的性子,会替敏敏姑娘打抱不平,谁知他只冷哼一声,眸光闪烁,却没有开口。
***
又等了几日,约莫江淮休息得差不多了,沐清欢才上门探望。
相比上次见面,江淮俨然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眉眼间也仍有憔悴之意。
对着沐清欢,江淮沉吟了半晌,措辞比在同窗面前大胆一些:“正常发挥,还算有些把握。”
以江淮的性情,既然这么说,那多半是胸有成竹了。沐清欢心下一松,随即说起,“等会试放榜之后,再过十日便是殿试。到时你让阿梧给我道个喜,我便不来打扰你温书准备了。”
看沐清欢的意思,她所说的惊喜,要等殿试之后才能揭开了。
江淮算了算日子,如今离会试放榜还有八日,会试后再过十日才是殿试。再等到殿试第二日放榜……所以离沐清欢所说的惊喜,还要再等上二十日。
实在是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沐清欢倒是没注意江淮失落的神色,而是在考虑另一桩。
殿试时,所有贡士在集英殿中作答策论。由于人数众多,皇帝并不会挨个提问。
但兴平侯府已出了孝期,爵位承袭却仍然没有定论。皇帝对前任兴平侯江玮剿匪的旧事多半也留有印象,如今看到江淮的身世背景,很有可能会一时兴起,单独问上两句。
沐清欢侧过头,看着江淮:“倘若殿试时,圣上问及侯府爵位承袭一事,你预备如何作答?”
江淮闻言一怔,思索片刻后道:“家父在时并未向圣上请封世子之位,因此爵位承袭之事依礼部规制,全凭圣上定夺。”
既已到了殿试,被选为天子门生,再过于自谦自贬恐怕会引得皇帝不快。想要表明自己无意于爵位,便只能以自己不是前任兴平侯属意的世子人选为由推拒。
沐清欢微微沉吟。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处。但有些中规中矩,并不能说到皇帝的心坎里。
她斟酌着措辞:“陛下想听的未必是你自己的态度,而是关于侯府的部分。”
“你不妨这样回话,先说侯府近些年忝居侯爵之位,食君之禄,却并未于社稷有功,反倒多有疏漏之处,实在有负皇恩,不堪再将爵位承袭下去。”
“再说侯夫人年事已高,早年蒙受丧子之痛,又打理家中诸事艰难。若陛下体恤,也请将恩典加封于侯夫人。”
话音落下,看江淮满面震惊,沐清欢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并未展现出对朝中形势的了解,如今突然提起这些,江淮也未必肯相信。
何况,侯夫人曾经派心腹以激烈的言辞当众羞辱过江淮。如今自己身为江淮的未婚妻,却反倒劝他为侯夫人求得恩赏,难免让江淮心有芥蒂。
于是,沐清欢找补道:“我也是随口一说。或许并不妥当。”
“不,皎皎很厉害。”江淮由衷地赞叹。
没想到她竟有这番见地,除去赞叹,江淮心中还隐隐有些骄傲。虽然时机不对,但看着皎皎侃侃而谈,目光灼灼的模样,他实在想把她抱在怀里亲近一番。
江淮这么想,也任由这么做了。他悄悄挪动位置,在沐清欢没有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然后迅速伸出手,环在她的腰间,把沐清欢揽入怀中。
她的发顶传来丹桂的清香,江淮忍不住将下巴抵了上去。
若她为自己的孟浪生气,就说……自己考完试后过于疲惫,有些神志不清了。
沐清欢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个满怀。江淮蹭着她的头发,闷闷的声音从胸腔中传来:“皎皎,好想快些娶到你。”
沐清欢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终究缓缓伸出手,环住了江淮的腰。
感受到她的回应,江淮忍不住箍得更紧了些。又抱了片刻,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忽然想到,沐清欢如此聪颖,对于困扰他的魏泽与敏敏姑娘一事,或许也会有办法。
江淮早前曾对沐清欢说起过魏泽有娃娃亲,因此便也没有隐瞒。只对魏泽本人的想法简要带过,说成是其家中不同意这门婚事。
这是江淮第一次主动向她分享身边之事。沐清欢听罢,沉吟片刻,“所以你是想帮助这位敏敏姑娘,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江淮微微点头,神色有些许迷茫:“魏兄无法娶她。可她兄长不成器,据说是快要败光家中的钱财。若她不嫁出去,留在家中日子也是难过。”
“我与她并不熟悉,与其说是想帮助她,倒更想知道,于这些家世不显的女子,除了求得良人觅一门好姻缘之外,可还有其他出路?”
沐清欢心中讶异。她原本在想,要帮助这位敏敏姑娘,无论是逼迫魏泽以正妻之位迎娶,还是抬高敏敏姑娘的地位另寻其他士子为夫婿,以自己的身份来说都并非难事。
但江淮的话,倒是让她产生了新的思考。淑妃为了寻找害死妹妹的元凶,牺牲婚事选择进宫,成了令谢太傅无法掌控的存在;而先前侯夫人肯为沐清欢驱使,也是为了给其女寻一门好婚事。
可见,女子前程与婚事密切相关。至于旁的出路……
沐清欢思索半晌,只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过复杂,至少现在,她也无法回答。
作者有话说:
错估了进度,还是没有写到掉马。明天一定……ps:感谢小可爱们送的营养液~
第26章 掉马
转眼到了会试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 贡院外便已人声鼎沸,赶考的举子、随行的仆从、等候报喜的亲友挤作一团,喧闹声几条街外便能听见。
阿梧身量低, 借着缝隙十分灵活地挤在最前头, 一眼便看到了江淮的名字。他心头狂喜,又快速浏览一番后,见魏泽与常文镜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随即一边高喊着“中了!我家公子中了!”一边如游鱼一般飞奔出人群。
江淮站在人群外围等待消息。虽然他算得上有些把握, 一颗心却始终高悬难安。此刻听到阿梧一边大喊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眉眼间顿时染上喜色。
周围陆陆续续响起几声道贺, 江淮一一拱手谢过。主仆二人欢欣雀跃, 全然没有注意到,已有勋贵府里的管家将目光投了过来。
最先凑过来的一名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 直截了当道:“我家老爷是刑部郎中史大人, 家中独女与公子年纪相仿。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婚配?”
另一边,亦有人不甘落于下风:“我家苏老爷在江浙一代经营钱庄, 家底殷实,公子也可考虑一二。”
江淮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是遇上了传闻中的榜下捉婿。
问话的两位管家虽然看起来和煦有礼,但身后跟着的家丁却各个身材魁梧,虎视眈眈。江淮登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客套了, 赶忙拱手喊道:“有的!有的!在下已有未婚妻!”
头一位管家却并未放弃, 反而慢悠悠劝道:“未婚妻而已, 又未拜堂成亲。我家小姐貌若天仙,来日更是能助公子仕途顺遂。公子不妨先随我上门一叙,再做打算。”
江淮没应付过这种场面, 神情愈发慌乱,“在下与未婚妻情投意合,绝无可能反悔,还请两位另择人选,莫要再纠缠了。”
他把求救的目光扫向四周,望见常文镜与魏泽远远站在人群另一端。
常文镜名次靠后,身边较为冷清;魏泽身旁虽围了不少人,但因他带了几名家丁的缘故,问话的人皆客客气气,并没有遭遇江淮这样的围堵。
**
沐清欢一早就让人在礼部外头候着,赶在放榜前便知晓了江淮及第的消息。此刻,她正坐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俯视着贡院外的景象。
来看榜的举子,要么只让小厮书童上前,自己则在后头的马车里等消息;要么有诸多家丁护卫跟随,以防止被人纠缠。江淮居然只带着一个书童就敢来看榜,实在是不识人间险恶。
看着江淮被一群家丁围追堵截的狼狈模样,沐清欢轻笑一声,“走吧,我答允的惊喜,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贡院门前,各色恭喜道贺声与哀叹悲泣声交织在一起。一声高亢的传报声陡然穿透嘈杂的人群:“永昭公主到!”
热闹的榜下霎时安静下来,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街道尽头,一辆规制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厢四角垂着的玉铃在行进间叮当作响。
公主此行轻车简从,并未动用完整的公主仪仗,只有数名腰佩长刀的公主府侍卫随行两侧,亦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在贡院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车内传来公主的声音,“本公主只是顺路前来,诸位不必多礼。”
江淮站在人群后头,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平身。下一刻,却有两名侍卫走到他面前,客客气气道:“江公子,公主殿下请您上前说话。”
江淮怔住。他原以为公主此行是代皇家慰问新科贡士。而他虽然名列前茅,但会元尚未被召见,为何公主会先让他上前呢?
在侍卫们的催促声中,江淮来不及思考缘由,懵懵然便被推了上去。
公主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翟帘传出来,“今日春光正好,江公子可愿随本公主一同去踏青?”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感叹着江淮的好运。
永昭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单是择选驸马的名册都拟了数寸之厚。今日万众瞩目下,公主却对一个尚未授官的新科贡士青眼有加,怎能不叫人眼红?
闻听此语,江淮惶然间匆忙在马车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多谢公主殿下垂爱。只是江某已有未婚妻,与其情投意合,非她不娶,万望公主成全。”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有人暗叹江淮不慕名利,风骨难得;但更多的人,则在嘲讽江淮愚蠢狂妄、不识抬举,必将大祸临头。
众人议论纷纷中,马车内却始终一片沉默。
江淮心里七上八下,暗悔自己刚刚过于冲动耿直,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公主颜面。
假如只是影响仕途便罢了,但若因公主心中恼怒,而给皎皎招来祸患……
心绪纷乱之际,马车内倏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绣着金线的翟帘被一只莹润白皙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江公子说的心上人,可是这幅模样?”
仿佛轰然间被惊雷劈中,江淮浑身血液瞬间凝滞。他望着马车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骤缩。
臣子不可久视公主面容,身旁似乎有人斥了他一句什么,却只化为了嘈杂的背景音。周遭的景象尽数褪色虚化,江淮的眼中只剩下沐清欢一人。
分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容貌,但往日不施粉黛的温婉寸寸碎裂开来,重新拼成这幅华贵秾丽的模样。满头珠翠层层堆叠,眉心花钿明艳似火,带着不可逼视的尊贵威仪,令人望而生畏。
不,这太荒谬了。
江淮在原地僵滞许久,沐清欢却并未现出不耐烦的神情,而是从马车中伸出手,腕上环佩叮当,“阿淮,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你不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