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嗓音干涩:“皎皎,这是个玩笑吗?”
他盼着她能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沐清欢却只微微一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淮,上来吧,别再跪着了。我会心疼。”
依旧是熟悉的关切口吻,江淮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江淮闭目片刻,出走的理智终于稍稍回笼,他回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若是踏出这一步,他将从此被关联上佞幸之名,和公主牵扯不清。
可若就此拒绝,他往后,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
罢了,总归……要听一听她的解释。
江淮短暂地劝服自己,但没有接过沐清欢递来的手。而是掀开翟帘,顺着敞开的车门踏上马车。
车门关闭,将外头的人声鼎沸尽数隔绝开来。
马车宽敞舒适,暖意融融。江淮却只缩在角落里,垂头不肯看沐清欢一眼。
沐清欢知晓江淮此刻心绪难平,并不急于逼迫他。二人同处密闭的车厢中,却安静得仿佛初次相遇的陌生人。
马车缓缓行至公主府。临下车前,沐清欢开口道:“殿试在即,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住下,有什么疑问等之后再讲。”
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补上一句:“我先前说过关于殿试的建议,的确是真心为你,你就算同我置气,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江淮失魂落魄地望着沐清欢的背影。兰叶上前一礼道:“江公子,公主已命人为您收拾好了院子。请随奴婢过去。”
江淮本想拒绝,然而目光扫过兰叶的面容,顿了顿,便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刚安顿好江淮,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小心翼翼道:“公主,陛下请您入宫叙话。”
今日会试放榜,沐清欢在贡院前闹了那么大一出,皇帝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
紫宸殿中,皇帝面无表情,只拿出几本折子扔到沐清欢面前,“你自己看吧。”
御史的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已写好了许多封弹劾的折子,洋洋洒洒数页,从她行为不检写到以势压人、强抢士子,折辱读书人清名。
沐清欢一目十行看完,随即满不在乎地把折子扔到一边,“一派胡言!凭什么富商官员榜下捉婿是佳话,轮到儿臣去捉,就是折辱了?”
“还有,这些御史懂什么?儿臣分明与江淮两情相悦,现场之人皆可见证,是他自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怎么能是强抢呢?”
“两情相悦?”皇帝气极反笑,“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一个侯府庶子两情相悦了。”
皇帝抿了口茶,看起来似乎气得不轻,“若真是庶子倒也罢了,偏偏还是个妓子所出的外室子。你倒也不嫌辱没了自己。”
沐清欢讽笑一声。若来日皇帝知道,他最宠爱的皇子亦是妓子所出,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想,就十分令人期待啊。
沐清欢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则写满了不服气:“江淮容色极盛,能讨儿臣欢心,儿臣自然喜爱他。”
“何况侯府庶子又如何?若单以出身论,儿臣出自天家,自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郎。既然与所有男子在一起都是下嫁,为何不能选个自己喜欢的?”
皇帝眯着眼睛盯了沐清欢半晌,“你如今有主意得很,朕倒是管不了了。”
“但你即便真有中意的,也该挑挑场合。科举倾举国之力择选栋梁,你却公然在贡院外头放肆,岂不是打了士子们的脸?”
“回去禁足一月!给朕好好反省!”
皇帝看起来怒其不争,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意。更没提及让她放江淮出府好生安抚。
如此处置,可谓是轻轻放过了。
踏出紫宸殿,沐清欢仔细回顾了一番同皇帝的对话,对自己的发挥颇为满意。
等过些日子再为江淮做出些出格的行为,她色令智昏的形象便就此立住了。
一个不顾惜名声、鲁莽冲动、得罪士林的公主,怎么会与私藏先太子遗孤、筹谋储君这等大事扯上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争执
已至深夜,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撒在柔软的纱帐上,床榻上铺好了蓬松柔软的锦被软枕,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一缕清浅的安神香。
置身于如此舒适妥帖的房间中, 江淮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过后, 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重新回顾起这荒诞一切的起点。
初次见面时, 沐清欢身陷险境,满脸惊惶失措。当时,他心中也曾存有一丝疑惑:京城天子脚下, 为何会有如此大胆的贼人,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掳女子?
但之后,他从常、魏二人口中得知了国公府三公子屡次滋扰女子的恶行, 兼之关心则乱, 以致忽略了种种异样,顺理成章地认定沐清欢是因美貌遭来祸事。而京兆尹摄于权贵威势,才对案情一再敷衍拖延。
然而如今回头细想, 才发现整件事处处皆是破绽。不论是歹徒逃窜的速度、官差出现的时机,乃至京兆尹本人亲临现场……一切都过于恰到好处,透露出精心设计的痕迹。
哪里有什么无辜受难的弱女子?分明沐清欢才是背后的那只黄雀。他误入了她为旁人设下的圈套,救她于“危难”之中,还为此心有余悸, 庆幸不已。
当时她听他耐心安抚时, 在想些什么?是否……觉得他蠢得可笑?
单是初见这一幕, 江淮回忆起来便觉得心中钝痛。而之后的事,他根本无法再回顾下去。
她惊惶哀泣的泪眼、她为他挺身而出时的果敢、她生气使性子的娇嗔……以及,她在他额上落下的轻吻。
万千画面缠绕成一团乱麻, 搅得他分辨不清。
*
另一边,沐清欢了结了心头的一桩麻烦,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等她醒时,外头早已日上三竿。
早膳已备齐摆好。沐清欢正准备着人打听,今日早朝御史参奏她的动向。便有侍女进来通禀:“公主,江公子在院外求见。”
虽然她料到江淮沉不住气,定然忍不到殿试后便会来找她。但只隔了短短一晚上,未免也太按捺不住了。
江淮站在主院外,心中涌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经暗自畅想,待金榜题名、与皎皎成婚之后,便要寻一处清净温馨的小院安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一抬眼,都能望见她近在咫尺的笑颜。
而如今,他想见她一面,要先走上一炷香的路程。一路途径十余名侍卫、小厮、侍女的注目。
等到了主院外,还要先等侍女进门通传,再在门外等候她的召见。
好在,沐清欢并未让他久等。
江淮推门而入时,沐清欢只穿了一件素雅的常服,发髻松松挽起,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困意。周身并无过多缀饰,唯有两粒珍珠耳坠悬在耳畔,在日光下莹然生光。
江淮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晨起前来打扰公主。但在下有些疑问,若不问清楚,实在心中难安。
沐清欢懒懒道:“我昨日说过,有什么事等殿试后再议。”
江淮默然。殿试若无意外,并不会黜落人选。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外放到偏远之地做个九品小官。
对如今的他来说,这倒也不算坏事。
沐清欢见他执意,问道:“用过早膳了么?”
清晨有侍女给江淮送去了丰盛的早膳,但他毫无胃口,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让人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不等江淮回答,沐清欢指了指身旁的位子,“坐下,先陪我吃完再说。”
见江淮唇瓣微抿,似要推辞,沐清欢瞪了他一眼:“你教导过本公主不许奢靡浪费,如今自己却要食言么?”
江淮一哽,终究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
这顿饭江淮如坐针毡,沐清欢却吃得慢条斯理。待她吃完,再漱口、净手之后,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她终于舍得把眼神分给江淮:“说吧,什么事?”
江淮如蒙大赦:“在下想请问公主——我能前往谢家拜谒,得谢太傅指点,以及谢家的赠银,是否皆因公主的缘故?”
谢家门第远非他能高攀。他曾揣测过是有人在背后相助,却想不出具体的人选。
直到昨日,江淮见曾在谢府中出言相助的侍女实则来自公主府,再联想起谢六公子对他隐隐的敌意,自然而然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沐清欢颔首应道:“不错。”
谢家给江淮的赠银,她直接以十倍之数返还给了谢家,另送上了几本稀有的古籍字画。
但这些银钱于她来说不过尔尔,因此她也没什么表功的意思,只淡淡应下,等待江淮的下一个问题。
江淮默然片刻,道:“在下没有旁的疑问了,多谢公主解惑。”
沐清欢这才抬头,神情有几分惊异:“你就只关心这个?”
不然呢,她以为他会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戏弄于他,是否曾有过片刻真心?
不,那太难堪了。
江淮垂眼,避开了沐清欢的目光:“若无公主大恩,在下不会有及第的机会。”
除去解了他燃眉之急的银两,真正为他铺开坦途的,是沐清欢向谢太傅行卷举荐的情面。若非如此,以皇帝对兴平侯府悬而未决的态度,他及第的机会其实微乎其微。
不论她的动机如何,这份恩情总归实实在在,不掺虚假。
想清楚这些,半晌之后,江淮下定决心深深一揖,“除此之外,臣还想求公主一事——殿试授官之后,恳请公主许我外放任职。”
即便理智已经知道,他们二人地位相隔天堑。但再看到沐清欢的眉眼时,他依然忍不住内心的悸动。
他已然无力理清这段缠绕纠葛的感情,唯一能做的只有及时抽身离开。
只要离开京城、离开她身边,假以时日,无论多么汹涌的情愫,也终究会日趋平息。
沐清欢微微一笑,对江淮的请求并不意外,“殿试过后,进士授官皆由吏部拟定,再交由父皇过目。本公主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左右官职任免。”
江淮面露窘迫,艰难开口道:“贡院一事之后,公主待臣的……待臣的心思,朝野皆知。只要么主不曾松口,吏部便不敢让在下外任,公然拂逆公主之意。”
“在下保证,只待三年秩满,定然回京报答公主恩情。”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悠闲地踱步到江淮面前,居高临下道:“阿淮,我待你不好吗?”
“你为何如此急切,想要逃离我身边?”
一缕熟悉的丹桂香气顺着她俯身的动作漫过来,萦绕在江淮鼻尖。
江淮身形一滞,只把头埋得更低:“公主恕罪,是在下自知卑微,不敢高攀公主。”
“是当真不敢高攀,还是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一无所有,却敢为你冲锋陷阵的孤女?”
“如今知晓我身份尊贵,敢与歹人当面对峙是因为有所倚仗。便觉得我的援手不足挂齿,连带着我的心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江淮被这番理直气壮的反问惊呆了。
“我从未这么想过!”他嘴唇颤抖,显然是气得狠了,“明明是你欺瞒在先,你怎能反过来肆意揣测,指责我的真心?”
沐清欢扬眉:“你倒是说说,我欺骗你什么了?分明是你从未询问过我的身份。”
江淮哑然。他并不在意她的家世出身,又当她身世坎坷、对家人心怀怨恨,便不愿专门提起这个话题,引她伤怀。
谁知,如今这反而成了她倒打一耙的借口。
愤怒上头,什么隐忍畏惧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江淮在记忆中拼命寻找着证据,忽而灵光一现:“你借我银两时分明说过,那匣首饰是你母亲为你攒下的嫁妆!”
那批首饰的样式放在民间尚且算得上精致,但在公主府中,连寻常侍女的装扮都不如,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嫁妆?
“那是我母后当年的陪嫁,虽然她本人未曾戴过,但也是她留下的东西,为何不能算母后为我攒下的嫁妆?”
匣中的首饰虽然样式不差,但少有金玉之物,严格意义上说,那匣首饰其实是先皇后在王府时用来打赏侍女时的妆奁。而等皇帝登基、先皇后入主中宫后,再用其中的东西来打赏亲近的宫女,便有些寒酸了。
以至于沐清欢从库房中翻出来时,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论诡辩的本事,十个江淮也不可能比得过沐清欢。他知晓即便他再举出其他例子,也会被沐清欢一一反驳,只得恨恨地闭上了嘴。
沐清欢乘胜追击:“你口口声声说,等三年后回京再报答我的恩情。可你外放出去,等三年之后至多是个七品知县,连踏入公主府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能报答本公主的?”
如此尖锐的言辞,狠狠戳破了江淮的自欺欺人。
江淮面上闪过一层狼狈与羞恼。纵然心有不甘,却也知二人云泥之别,沐清欢所说的皆是实情。
看这幅阵势,沐清欢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他。江淮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深吸口气,压下喉中的涩意:“那么主究竟想要在下如何报答?”
沐清欢原本没想好说辞。但此刻,看到素来情绪毫无波澜的江淮,因她的逼迫而进退维谷、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底猛然生出一抹顽劣的心思。
她抬手勾起江淮的下巴,颇为轻佻地打量了一番,漫声道:“阿淮生得一副好相貌,实在深得我心。不如暂且留在我身边,做本公主的面首,如何?”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要出去玩,等节后回来再更。祝大家小长假玩得开心~
第28章 折辱
听得这话, 江淮身形猛得一颤,额上青筋暴起,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回顾以往, 沐清欢似乎从未见过愤怒这种情绪出现在江淮身上。也不知江淮怒极之时, 会是什么情状?是否会忍不住口出恶言?或是不顾礼仪地拂袖而去?
谁知下一刻,江淮的眼尾却缓缓漫上一层薄红。
两滴泪珠凝在纤长的睫羽上,将落未落, 江淮声音发颤,羞愤道:“你怎能这般辱我……”
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此刻氤氲着水光,眼神破碎隐忍。配上这幅倔强的神情, 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沐清欢呆呆地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 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
视线顺着江淮水光潋滟的眸子缓缓向下,定在他涨红的脖颈。颈上的薄红沿着肌肤一路蔓延至锁骨。
几缕发丝因为心绪纷乱、疏于打理而松散地垂在颈侧, 发尾则垂落至衣襟之中, 让人忍不住生出些旖旎的遐想。
沐清欢轻咳一声,打断了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绪。她重新坐了下来,和半跪在地的江淮平视。
换掉了方才戏谑的语调, 沐清欢语气温软,带着几分循循诱哄之意:“阿淮,新科进士外放,大多难以去到富庶之地。而那些偏远蛮荒的地方,又往往宗族势力盘踞, 一手遮天。百姓闭塞不通教化, 官员处处掣肘。”
“如今因我几句戏言, 你便气愤至此。若真的离开京城,孤零零地一个人外放,到时候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了, 可怎么办呢?”
“这如何能一样?”
江淮胸口中闷着一腔郁气,语气陡然拔高。
他自幼坎坷,饱受冷眼欺辱,对此早已泰然处之。可沐清欢怎么会觉得,来自她的折辱能和来自旁人的相提并论!
江淮用自以为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可在沐清欢眼里,却只觉得像个闹脾气却无力反抗的幼兽,实在惹人怜爱。
她弯起眼睛:“可是,我会担心你呀。”
“想到阿淮在偏远之地吃苦,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每日既要为堆积如山的文书劳碌,又要被些胆大妄为的小人刁难,我心里就难受极了。”
四目相对,沐清欢的眼神极为真挚,眸中盛满关切。
江淮心中警铃大作,如同被烫到一般别开目光,硬邦邦道:“不劳公主费心。”
可笑至极,她真以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自己还会像从前一般,被她轻易蛊惑蒙骗吗?
沐清欢的语气温柔:“阿淮,你就算同我置气。可扪心自问,这世间除了我,还会有第二个人这般费心待你吗?”
江淮心中五味杂陈。分明他被如此羞辱,却依然做不到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而一字一句尽数听进心底。
顺着她的话细细思量,江淮悲哀地承认,沐清欢说的句句属实。
他性情并不讨喜,除去读书一道有些天资外,实在乏善可陈。
即便她的爱是虚假的,可往后,他也不会再遇到有人像她一样待他。
江淮正想说些什么,桂华匆忙走进来,禀报道:“公主,谢六公子求见。”
皇帝口中的禁足其实并不严苛。既没让宫中侍卫看守在公主府外,也没禁止下人及访客出入公主府。
因此昨日被禁足之后,沐清欢让人去给淑妃递话,约定好若有要事,由谢珏来公主府转达。
如今不过第一日,谢珏便上门拜访,或许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阿佑,沐清欢一时心急,顾不得同江淮说下去,忙对桂华道:“让谢珏先去前厅候着,我稍后就到。”
说罢,她如阵风一般从江淮身边疾步走了出去,只留给江淮一个背影。
谢珏正坐在花厅中,指节在桌上反复叩击,心情似乎并不平静。见沐清欢走进来,他抬起头,开门见山:“长姐让我同你说一句话。”
“她能察觉到的蛛丝马迹,贵妃亦然。”
沐清欢心中一凛。
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了一个年幼的僧人,却迟迟未曾召见。然而一应用度又颇为优厚,还有数名暗卫隐藏在外暗中保护。
淑妃如今掌管后宫,难免会察觉到不寻常之处。而贵妃过往执掌后宫多年,必然也培养了诸多耳目,足以探听到些许动向。
但仔细想来,二人应当还都不知道小僧的身份。
否则,淑妃那里不会只是这般冷静的提醒,贵妃那边也不会如此平静。
沐清欢沉思半晌后,开口:“替我多谢淑妃娘娘,此事我自有打算。”
谢珏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公主心中有章程便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放松下来:“如今外头闹得沸反盈天,公主竟还拿出顾渚紫笋招待臣,可见心情不错。倒是臣多虑了。”
沐清欢不甚在意:“你是说弹劾我的那些折子?”
她行事高调,这些年来每当御史找不出旁人的错漏,便会挑她的毛病出来弹劾一番。如今她主动送上把柄,御史们焉有不笑纳之理?
虽然她在贡院外闹得声势颇大,但归根结底,大绥历代公主豢养面首之事并不罕见。沐清欢的姑母柔嘉长公主,守寡后便有诸多内宠陪伴。只要不借面首玩弄权术,或是纵容面首在外以势压人,无论皇家还是朝野,都对此亦不甚在意。
谢珏摇头,“形势已非那么简单。有人以公主欺压江公子为由,纠集了一批举子在宫门前请愿,要求严惩公主,以安士人之心。”
“更要紧的是,有人以此为由,请陛下裁撤公主府护卫及收回公主封邑。”
沐清欢的封邑在江南一代,其富饶程度堪为大绥历代公主之首,因此过往一直被御史诟病逾制。
若是换作从前,沐清欢丝毫不会为些许弹劾而担心。可如今有了阿佑的存在,皇帝若真借机收回或削减她的封邑,往后只怕未必肯再封赏回来。
沐清欢冷笑一声,“不过一夜之间,举子们竟有这样的胆识。若说背后无人指引,谁会相信?”
谢珏颔首:“其中多是些会试落第的举子,想借公主搏一个不畏强权的清名。且臣暗中打听了一番,领头之人背后大约有国公府的手笔。”
安国公折损爱子,心中积怨已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如今攥住了这般现成的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沐清欢抚着腕上的镯子,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事态发展有些超出了她的估量,但她在乎的不止是皇帝那边。
皇帝素来不喜受人威胁,请愿这招非但胁迫不了他,反而把沐清欢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沐清欢更担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会因此而将目光聚焦在江淮身上。
虽然她觉得,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国公爷,任何人在不知晓内情时,都不会把江淮的容貌同贵妃联系在一起。
但若是贵妃起了兴致,以关心沐清欢姻缘的名义召见江淮……
血脉相连之下,世上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沐清欢思索之际,听谢珏道:“公事已了,我还有些私事想问公主。”
谢珏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困惑:“臣苦思冥想,实在不明白,江公子究竟缘何得公主如此看重?”
他的茫然不似作伪,似乎当真在为沐清欢不念旧情而感到委屈。
往后不论是为了复仇,还是因为阿佑,都少不得再同谢珏接触。沐清欢深吸口气,索性一次说清楚:“谢珏,你何必做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
谢珏面色微变,听沐清欢继续道:“你我儿时确有几分情谊,但后来形势变幻,谢家想明哲保身,不愿再同我牵扯。”
“那时你年纪尚小,许多事做不了主,我并不怪你。可再后来,淑妃娘娘入宫,你也因探望之机得以频繁出入宫闱。”
“你明明有无数机会能来见我,却都刻意回避。直到如今我要择选驸马,才突然跳出来谈及旧谊,不觉得十分可笑么?”
那时的沐清欢,唯有谢珏一个同龄的朋友。失去皇兄之后,那段暗无边际、举步维艰的日子,她曾经很多次幻想过,谢珏能骤然出现。
“如今你看似念旧,实则也不过觉得,唯有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才堪与你相配。”
谢珏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驳,却终究只化为一抹苦笑:“原来公主心中,还是怨恨我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怨恨这词太重了,谢珏曾经的陪伴,她依然铭感在心。
但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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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欢返回院中时,发现江淮仍在等着她,正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眼下事态超出预料,再把江淮强留在公主府,恐怕形势会进一步恶化。
不过是暂时放他离开而已。就像是风筝线一般,她拽得太紧,反倒让江淮心生抵触;她稍稍松上一松,等江淮意识到不能失去她之后,自然会再主动送上门来。
沐清欢心下稍定。但想到刚才对江淮的调戏,又难免生出几分心虚。犹豫片刻才开口:“我想通了,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不顾你的意愿。”
“我在贡院外闹得太大,到底也损害了你的名声。你之前住的那间院子,稍后我让桂华把房契、地契拿给你,另赠你一万两银,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你的行囊我也会差人送回。你今日便可回去,不必留在公主府了。”
她先前那般强势,如今突然松口,江淮反倒难以置信:“公主果真同意放我走?”
沐清欢忧愁地叹了口气:“是呀,我如今想明白了,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何况因为此事,我先被御史接连弹劾,又被父皇训斥禁足。反思过后,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妥。”
对上江淮狐疑的目光,她诚恳道:“你放心,之后我会对外澄清,你只是于我有恩,并无其他干系。等之后授官时,你也可如愿外放了。”
“并无其他干系,”江淮咀嚼着沐清欢的说辞,忽而冷笑一声。
当初那一声声“未婚夫”、那些让他沉醉的甜言蜜语,还有那个轻柔的吻……如今在她口中,都只化为一句毫无干系。
即便抛开过往,分明一个时辰之前,沐清欢还说要他做面首。如今不过见了谢珏一面,就急于将他赶走,又要澄清与他并无私情。
再联想之前,谢珏听他提起“未婚妻”时,暗含嘲讽的提醒。
难不成,谢珏才是沐清欢心中属意之人?难怪谢珏一来,她便这般迫不及待地与他划清界限。
“呵,”江淮冷冷道,“公主行事当真随心所欲,想唤人相伴便留,想赶人走便随口打发。”
沐清欢:???
她停步对着江淮浑身上下扫视一番,神情惊疑不定:“这不是你先前所求吗?莫非……你还想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殿试
江淮低下头, 掩去几分不自然的已情,语气生硬:“自然不想,公主多虑了。”
公主府中人动作极快。沐清欢一声令下后, 不过两刻钟, 江淮昨日刚被搬来的行囊便被再度收拾整齐,运上了马车。
如此急迫,没有分毫缓冲余地。
江淮默然半晌, 强撑出从容镇定的已色,行礼告辞。
从主院到公主府的正门,沿途经过假山溪流、四季园林及三道门禁。各处侍卫皆得了命令, 无人多加问询。因此一路可算得上畅通无阻。
很多次, 身后有人声响起,江淮都以为是沐清欢改了主意。然而回过头, 只看到往来经过的侍女和侍卫行色匆匆, 丝毫没有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走出府门,江淮回绝了公主府的马车相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已至晌午, 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市井烟火喧闹,街道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置身于这样鲜活的暖意中,江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离放榜结束只过去了一日而已。按理, 他此刻仍该沉浸在欣喜若狂之中。十年寒窗苦读, 一朝金榜题名,本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头等幸事。
可心中翻涌的,却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茫然。
江淮不由得恍惚, 在遇见沐清欢之前,他日夜苦读的目标是什么?
是了,他要做个体恤民情、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
他执着于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为了远离侯府争斗。更是因为京城繁华之下,等级森严,权贵倾轧,有太多令他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之事。
如今,这个愿景依然可以达成。只需要让一切回归原先的轨迹而已。
江淮安慰着自己,可心口却如同被凿开了一个大洞,不断有呼呼的冷风漏进来。
不知走了多久,江淮有些疲累,在一处临街的茶馆前停步掀帘入内,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落座。
堂中央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道:“今日,我便来给诸位讲讲当下最热门的一桩要闻!”
“且说贡院放榜那日,万千举子齐聚榜下。其中之一,便是本次事件的主角,江公子。”
“江公子原本已心有所属,两家议定了亲事,只待择日完婚。谁知公主殿下偶然路过,竟对江公子一见钟情!”
说书人显然深谙吊胃口的技巧,在最关键之处停了下来。等下头诸位客人皆伸义了脖子,满心急切地等待下文,他才慢悠悠地继续讲:“江公子本已心有所属,怎奈公主以势相逼。”
“一边是情深神重的心上人,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江公子最终会如何抉择?”
“各位客官不妨先猜猜看!”
满堂顿时一片哗然。然而众人嘴上抱怨说书人故意卖关子,转瞬间便三两成群,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江淮环顾四周,震惊道:“诸位竟敢公然妄议皇家私隐,就不怕惹来祸事吗?”
说书人还未发话,旁边的几个客人已齐齐嗤笑出声:“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大绥向来民风宽和,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少有因言获罪的例子。何况公主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即便要追究,也是法不责众。
江淮心中微沉。连市井茶馆之中,都敢肆意编排公主的恶名,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那么,沐清欢态度突变的背后,是否也藏着什么苦衷?
江淮试图凝已思索,却无法忽略那一句句落在沐清欢身上的诋毁言辞。他心中郁结难忍,索性拂袖起身,一把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阿梧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见到江淮,他赶忙上前:“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了指堆在院中、尚未来得及归类整理的行囊:“昨晚来了几人,说公子会留在公主府中义住,让我不用担心。”
昨日他在贡院外,看到公子的未婚妻竟是尊贵无匹的永昭公主,自然大吃一惊。然而吃惊过后,他私心里其实是替公子高兴的。
公子这些年饱受欺凌,但有了公主殿下撑腰,形势便陡然调转。
往后,公子再也不需要忌惮侯府那几个屡屡欺凌他的堂兄弟,反而轮到他们谨小慎微、退避三舍。
江淮实在不想再度提起从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只对阿梧敷衍道:“我不愿留下,公主便放我走了。”
阿梧睁大眼睛:“公子那般心悦公主殿下,为何不愿?”
江淮默然。
他要如何愿意?是心甘情愿地做个面首,等日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成婚,夫妻和美?
还是去恳求她,让他以侯府庶子的身份做驸马?
不,就连这个侯府公子的身份、读书科考的机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全是偷来的。
曾经,江淮觉得情意珍贵无关身份地位,也以此下定决心,向沐清欢剖白心意。
可当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时,他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想法是多么荒诞可笑。
*
同庆楼的雅间里,常文镜的目光在江淮与魏泽之间来回转动。
江淮面上毫无喜色,整个人失魂落魄;魏泽也已情萎靡,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简直奇了怪了!
三人之中,明明常文镜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个,等殿试能捞个同进士当当就已经心满意足。谁知道江淮与魏泽金榜题名,居然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指望这两人先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常文镜有心活跃气氛,一掌拍在了江淮肩上:“江兄,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运道,定下的未婚妻居然变成了公主殿下。如今攀上了公主,等往后发达,可不要忘记我们兄弟啊!”
他没注意到江淮愈发冷沉的已色,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前日我看完榜回去,说起我竟然侥幸及第,我爹面上也只是略有喜色。”
“谁知,等听我讲完江兄与公主相识的种种际遇,我爹居然朗声大笑,连喊了好几声‘祖宗保佑’。之后又温了一大壶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晚上,连带着看我的眼已都和蔼多了!”
常文镜实在不好意思说起,之前温书到深夜,偶然抬头打呵欠时,会看到他爹站在书房的窗外,用幽幽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个眼已配上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次都能把常文镜吓得毛骨悚然、困意全消。
虽然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以常文镜过去的基础,要不是他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吓唬他,他也不能就靠着几个月的发愤图强,一举上榜。
讲完这个自以为十分幽默的笑话,常文镜左右环顾,却发现江淮与魏泽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魏泽盯着江淮缓缓开口:“常兄说得没错,日后我们二人的前途,只怕都要仰仗江兄了。”
从撞见贡院外那一幕后,魏泽原本及第的喜悦便消散了干净,至今已有三日没能睡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便有无尽的悔恨与懊丧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其实魏泽心里也清楚,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让江淮替她介绍夫婿?按照二人之前相遇的经历,多半是公主对江淮产生了兴趣,见江淮迟迟不肯开窍,才想了法子借机刺激他。
可是,本朝许多位公主除驸马之外,皆有面首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若他那时再执着些,让公主对他也生了兴致。哪怕无名无分,也不愁没有机会扶摇直上。
彼时,魏泽分明已猜到对方出身高贵,却因为后来几次约见被拒,就觉得自尊受挫。
再之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贵女,更是让魏泽对这边歇了心思。
可谁曾想,素来木讷寡言、不讨姑娘欢心的江淮,竟然能得到永昭公主的垂青?
魏泽与常文镜的目光都投在江淮身上,许久之后,江淮垂眼道:“我已与公主说清,之后不会再来往。”
“什么?”常文镜失声惊叫,“你、你、你当真舍得?”
舍得?
江淮心中讽笑。沐清欢舍他舍得那般痛快,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并不愿坦诚实情,但两位友人都盯着他。只得含糊道:“公主心中另有其人,不过捉弄我取乐罢了。”
常文镜反驳道:“江兄,你想岔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捉弄的?”
常文镜虽然头脑简单,但也能想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隐藏身份,只为了捉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
他又问:“那么主殿下呢?竟也同意你走了?”
江淮眉眼间郁色更浓。
沐清欢岂止同意,分明是迫不及待。
常文镜还要再劝,魏泽温和一笑,打断道:“江兄身在其中,自然比你我看得分明。而且之前常兄不是也说过,更喜爱柔婉和顺的女子?”
“以江兄的性子,多半也是如此。”
常文镜稍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对仕途没什么大志向,家中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真让他去伺候金尊玉贵的公主,处处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但那可是公主啊。”常文镜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能被公主殿下看上,家里的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了。”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皆吃得食不知味。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殿试当日。
集英殿前,百余名贡士们穿着统一的白衫,按照春闱名次序列立在丹墀之下。
皇帝走进殿中,贡士们在礼官唱喏之下跪拜觐见。
皇帝按惯例同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先行退场。众人跪送之后,礼官再次唱礼,贡士们在内侍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待辰时至,内侍传敕声后下发考卷,众人落座执笔,殿试正式开始。
殿试只考校一道策论,由皇帝亲自出题。此次题目则围绕“江南盐税与土地兼并”展开。
江南水土温润,多有良田。又兼之本朝海禁宽弛,因此商贸亦十分发达。朝廷赋税半数皆仰仗江南。民间也常有“江南丰稔,则天下府库充盈”之说。
然而富庶之外,亦有经年累月的沉疴弊病。
江南豪族盘踞,历来豪强兼并良田、隐田逃税之事屡禁不止。
朝廷虽然多番派人治理,但江南地方官吏大多出自本地望族,或与当地豪强联姻,收受贿赂。因此在清查田地时层层包庇瞒报。
即便有不愿同流合污之人,又碍于各地州府兵力有限,难以逐一核查豪强私自圈出的田地,最终有心无力,只能放任其继续横行。
当年,先太子曾痛陈盐税之弊,自请亲往江南彻查,却亦是屡屡受阻。待太子返京后不久,便被卷入巫蛊案,整治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江淮年幼时待过的天香阁,不止是纵情声色的场所,亦是诸多豪强秘密议事与交换情报之地。因他年纪小无人防备,许多勾当都听了七七八八。
结合过往见闻与多年所学,江淮的思路颇为顺畅。
殿试从天光既白考到黄昏时分。待收卷之后,皇帝再度前来,点个别贡士单独提问。
依次问过会元、亚元与经魁后,皇帝的目光转到了江淮身上:“你便是兴平侯府的江淮?”
江淮当即垂首躬身,恭谨道:“回陛下,臣乃兴平侯府第三子江淮。”
皇帝略问了几句对政事的见解,随后话音一转:“朕记得,兴平侯府的爵位承袭至今仍未有定论。你年少有为,倒也堪称得起侯府。”
江淮匆忙跪下。分明对侯府爵位毫无兴趣,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若是……他能有机会承袭爵位,是否勉强堪与公主相配?
但不过一瞬,他便很快压下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无论沐清欢是出于什么原因特意嘱咐,他都仍然相信,沐清欢不会在涉及前程之事上害他。
江淮按照沐清欢给出的思路恭恭敬敬地答完,皇帝已情不变,只微微颔首,便转向了下一名贡士。
*
殿试结束,贡士们陆陆续续从丹凤门中走出来。
答了一天的卷,众人皆是身心俱疲。即便遇上相熟之人,也只微微点头,毫无闲话的兴致。
江淮缀在人群后头,看着其余的贡士一一被家中马车接走。
年岁小的考生被义辈环绕其中,嘘寒问暖;年义的则一手牵过妻子,一手怀抱幼儿。
目之所及,皆是一派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晚霞把江淮的影子拉得格外义,江淮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朝前走。
走到一辆马车边,江淮余光扫过,见车檐四角各缀着一枚漂亮的玉铃,在傍晚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知,是谁家女眷的马车?
江淮无意多看,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马车中响起,直直落进他耳中:“阿淮!”
江淮倏然回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沐清欢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探花
在江淮怔忪的神色中, 沐清欢眉眼弯弯:“之前会试结束没能去接你,今日殿试我可没有错过。”
沐清欢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广袖襦裙,发髻只以江淮赠的那枚赤金素簪点缀。
晚霞细碎的金芒洒在她身上, 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江淮怔怔地看着沐清欢。半晌之后,他别过眼睛,压制住自己骤然泛上的泪意:“公主的禁足解了?”
话一出口, 江淮心底便涌上懊恼。这样不合时宜的问话,显然太过扫兴。
然而沐清欢并不在意:“当然没有,所以, 我是偷跑出来看你的。”
她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狡黠一笑:“阿淮可要替我守好秘密哦。”
江淮闭目片刻,翻涌上来的情感缓缓退潮,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沐清欢不是已经把他赶走了吗?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这般撩拨于他?
他应该冷淡却不失礼节地回应,然后躬身告退,同她拉开距离。
然而, 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沐清欢的面容。
见江淮迟迟不出声,沐清欢摆手道:“好了,我要进宫请罪去了。”
“这次偷跑出来,也不知要再禁足多久。只可惜赶不上你明日的进士游街。”
车帘落下, 再度隔绝了江淮的视线。车夫挥开鞭子, 预备启程。
“公主, ”江淮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殿试实在疲累, 不知……公主能否捎我一程?”
这话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勇气。可下一刻,沐清欢疑惑的声音传来:“刚刚我还在宣德门外头看见了阿梧呢。他雇了马车,来接你回去。”
拙劣的借口迅速被戳穿,江淮的面颊顿时烧得滚烫,只觉无地自容。
然而抬眼对上沐清欢悠然的笑意,江淮才意识到,沐清欢是故意的。
此前他恳求沐清欢许他离开。而如今,沐清欢也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想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江淮动了动嘴唇,心中难堪,实在说不出口。
刚刚某一刻,他还因她与过往一般无二的态度而心存侥幸。
可那点虚妄的念想转瞬便被碾得粉碎。沐清欢的态度十分明确,若想与她再续前缘,便只能抛下尊严,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见江淮默默垂首,一言不发。沐清欢明白了他的想法,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动身。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只余江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
紫宸殿中,皇帝正安排人传晚膳。见沐清欢到来,皇帝毫不意外:“朕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在府里禁足。”
看皇帝心情尚可,沐清欢得寸进尺地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撒娇道:“父皇,江淮今日发挥如何?”
“啧,”皇帝轻嗤一声,“这么多天不进宫,如今第一次见朕就先问他,你还真是被迷昏头了。”
但相比上次的嫌弃,皇帝对江淮的态度已温和许多:“不过朕今日一见,他模样确实生得好,才学也不错。可惜性情软弱了些,缺少几分魄力。”
沐清欢满不在乎:“做驸马需要什么魄力?若真太有主意,就该把儿臣当作登天梯了。”
皇帝沉吟片刻,注视着沐清欢:“那你是想求朕让他袭爵?论起来江淮也算如今的侯府长子,真让他继承爵位,也是合乎礼法。”
皇帝面上带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沐清欢毫无迟疑:“当然不可!”
“像这样的位卑之人,能得到儿臣的垂青已是三生有幸。若再过于抬举,把他捧上高位。只怕长此以往,他会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说完,沐清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顺着她这话,很容易联想到贵妃身上。赵贵妃家世不显,全由皇帝一手扶持才有今日地位。可如今,这个由皇帝亲手栽培的妃子,早早便拥有了对储位虎视眈眈的野心。
皇帝摩挲着翠绿的扳指,若有所思。半晌之后,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朗声笑道:“说得好!有这样的心胸,真不愧是朕的女儿!”
沐清欢又讨巧地说了几句俏皮话。皇帝沉吟道:“你不想让江淮袭爵,可侯府爵位若由旁的子弟继承,生生压了江淮一头,倒也让你面上无光啊。”
“依你看,这兴平侯府的爵位,该交由谁合适?”
明明是想要借机收回爵位,却偏要把缘由甩到她身上。
沐清欢心中腹诽,面上只一派毫不在意的神色:“此事若说是国事,该是父皇决定;若说是家事,该召侯夫人来问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儿臣拿主意。”
皇帝哂笑:“你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禁足这几日,反思得也算卓有成效。”
“也罢,等明日进士打马游街,你自去看吧。”
*
集英殿中,准进士们穿着同样制式的深蓝青袍,静立于丹墀之下。
传胪大典,由皇帝亲临大殿公布名次,再由鸿胪寺卿高声唱名,层层向外宣读,传至丹墀。
一应冗长的流程过后,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环节。
状元非京城人士,今年刚满弱冠,是江南一代有名的神童。
此次殿试题目恰与江南盐税有关,想必状元郎交出的答卷定然鞭辟入里,颇合圣心。
思索间,江淮忽然听到他的名字响起——
“一甲第三名——江淮!”
殿试那日,众人只一心答卷,无人有心思关注江淮。
可眼下,听到江淮的名字,一众准进士的视线却齐刷刷投过来,用探究与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
江淮恍恍惚惚地站出来,只觉得如坠梦中。
虽然他自以为发挥得不错,但预想中也不过是跻身一甲。谁曾想,竟有机会高中探花。
唱名仍在继续。魏泽位居一甲第七。而常文镜运气不错,侥幸赶上了二甲的末尾。
江淮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两位同窗交汇——
常文镜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眯起眼睛;魏泽面上却毫无喜色,只神色复杂地朝江淮投来一瞥。
*
传胪大典尚在举行,沐清欢这边便已早早收到了消息。
昨日看皇帝的态度,沐清欢就知江淮的名次不会太低。但能被点为探花,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要知道,江淮守孝那三年可是未曾去过书院,完全在家中自行温书。不曾想如此之下,竟还能超越一众得名师大儒指点的学子。
*
进士游街可谓是万众瞩目的大事件。今日的京城比会试放榜时还要热闹数倍。时辰未到,长街两侧便已层层叠叠挤满了人,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新科进士们来了!”
鼓乐声由远极近,人群瞬间沸腾。
当先策马而来的是状元郎。状元年纪尚轻,一身绯红锦袍称得唇红齿白。闺秀们欢呼声着将鲜花砸了过去,长街上顿时下起了一阵花瓣雨。
状元郎从容地拂去满身花瓣,含着笑意冲四周一一拱手谢过,风姿卓然,引得闺秀再一次争相掷去帕子。
紧随而来的榜眼已是而立之年,容貌倒也算周正。但纵然喜气洋洋,也掩不住眉宇间长年苦读的倦怠。周遭的欢呼声亦淡了下来。
历次科举,最受关注的当属以容貌著称的探花郎。上一届的探花谢珏,风仪翩然,如圭如璋,至今仍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待到本次的探花郎江淮出场,整条长街的目光骤然齐聚而来。
江淮与永昭公主的轶事,本就是近日京城最为热议的话题。原本站在后头的百姓也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风波中心的人物。
江淮穿着进士的深蓝青袍,抿着唇坐在马背上,背脊紧绷。
他还没从中了探花的惊喜中回过神,便被晕晕乎乎地架到了马上。然而他根本不会骑马,此刻只能死死拽住缰绳,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害怕。
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街道两侧这么多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待到江淮从身前经过,几名年纪尚小的闺秀低声议论起来:“容貌确是惊为天人。”
“面容虽然俊俏,可大喜的日子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瞧着跟冰块似的。”
“看来传言不假,他还真是被公主强迫的啊。”
“胡说什么呢!”
然而无论惊艳还是不解,闺秀们都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鲜花、帕子和香囊,生怕手一滑,不慎掷了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永昭公主看上的人。虽然坊间流言日渐平息,声称公主同他并无私情。
然而,没什么人愿意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主动示好。
即便原先有胆大的,但看着江淮这幅清冷疏离、毫无亲和力的神情,也都歇了心思。
沐清欢坐在同庆楼临街的雅间里,俯视着长街上的盛况。
眼看状元花瓣落了满身,连已成婚的榜眼都有人丢花,唯独江淮无人问津,沐清欢不觉诧异:“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她便已想清了其中缘由。
虽说流言已在干预下渐趋平息,但人们心中的顾忌显然并未消散。
沐清欢已答允皇帝,今日不会再闹出什么大阵仗。所以原本并没打算露面,更没有准备什么花和香囊。
但眼下,旁的进士都风光无限。唯独江淮这里冷冷清清,瞧着实在可怜极了。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推开半扇窗户,摘下发上的一朵绢花,冲着江淮的方向掷了出去。
方才耽误了些时候,眼下江淮骑的马已走过了同庆楼。而绢花本就轻飘飘的,方向力道难以把握。
眼看绢花就要落在地上。谁知下一刻,一阵微风拂过,绢花被打着旋吹起,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淮的肩头。
江淮微微顿住,摘下肩上的绢花。绢花是胭脂海棠的形状,花瓣边缘撒着一层银粉,花蕊则缀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江淮顺着掉落的方向抬头,见沐清欢正倚在窗边栏杆上,含着一缕笑意冲他扬了扬手。
四目相对,沐清欢嫣然一笑,指了指江淮手中的绢花,又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江淮怔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了沐清欢的意图。
一股热意轰然间从心口冲向头顶,直把江淮耳畔烧得通红。
他尚在犹豫之间,然而沐清欢已经抬手,准备阖上窗扇。
江淮心一横,再不犹豫,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朵绢花,缓缓抬到唇边,轻轻蹭了蹭唇瓣。
独属于沐清欢的丹桂香气扑面而来,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轻易便让他联想起昔日的吻和拥抱。
半晌之后,江淮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又摩挲片刻,珍而重之地别在了衣襟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