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逢
七月初九, 公主府中一片忙碌。
兰叶与桂华在院中往来穿梭,仔细清点出行的行装,又安排人备好车马, 预备往京郊的毓澜苑而去。
毓澜苑是皇帝赐下的私产, 依山傍水而建。山林掩映之下,远比如今燥热的城内凉爽许多。
早在数日之前,沐清欢便已差人在毓澜苑中精心布置, 打算带着江淮去那里小住几日。等陪江淮过完生辰后,再返回京城。
在房内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沐清欢已开始暗自描摹往后几日的光景。
清晨, 她可以策马带江淮穿行于林间山道中;午后, 二人信步寻一处平缓的溪流垂钓;等到傍晚时分,便随意找一个视野开阔的景致, 吹着山风, 让江淮执笔为她作画。
单单想象着这些画面,心中便有无尽的期待溢出来。
打断沐清欢想象的,是兰叶急促的脚步声:“公主, 宫里来人了。”
一刻钟后,沐清欢走进花厅。一眼便认出,来的是淑妃身边最为得用的宫女翠纹。
历来淑妃有事相商,都是由谢珏在中间传讯。派身边亲信赶来,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沐清欢心里倏地沉了下来。
翠纹神情凝重, 开门见山:“公主, 陛下今日晨起时, 在紫宸殿中骤然晕厥。”
“什么?”沐清欢浑身一震,立时站起,“怎么会如此突然?”
翠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 如今陛下已然醒转。太医院诊断过后,也称并无大碍。”
“只是龙体要紧。娘娘的意思,是请公主一同进宫侍疾。”
“理应如此,”沐清欢勉强平复下胸口的狂跳,“你先回去同娘娘复命,我随后便进宫。”
送走翠纹后,沐清欢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遮下一片阴影。
江淮站在面前注视着她,目露担忧:“皎皎,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龙体欠安,我需要即刻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沐清欢默了片刻,抬眼,“毓澜苑恐怕是去不成了。”
日光穿透花厅的窗棂映在沐清欢脸上,让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怅然的意味。
江淮微微错愕。
相比对皇帝的忧虑或是对前事的焦灼,沐清欢似乎更为去不成毓澜苑而惋惜。
她为何如此看重这趟行程?
江淮略一思索:“今日我与你一同进宫,恰好可以向陛下谢恩。”
“至于毓澜苑,往后自然还有机会。”
不,没有机会了。
沐清欢心中一片冰凉。一种无从挣脱的宿命感将她裹挟其中,令她无处可逃。
马车上,沐清欢闷闷地靠在软垫上,望着外头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沐清欢揽住江淮,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阿淮,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住你。”
说罢,她没有看江淮的反应,转身走下马车。原本面上残留的彷徨与软弱瞬间消失无踪。
紫宸殿外,周全远远便迎了上来。
沐清欢快步上前:“父皇身子如何?”
周全躬身回道:“公主放心。太医轮番诊脉过后,都说皇上只是连日操劳朝政,静养一阵子便能康复。”
“那便好,”沐清欢抚着胸口,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父皇有空见我么?”
“自然,皇上龙体欠安,一应朝臣求见都推辞了。现下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正在殿中,陪皇上叙话呢。”
沐清欢微微一怔:“贵妃也在?”
“正是,淑妃娘娘说皇上既然卧病,满宫嫔妃都该前来探望。皇上听后便应允了。”
说话间,殿门缓缓推开,贵妃与淑妃一前一后从殿中走出来,面色都十分平和,并无忧色。
沐清欢站在白玉阶下一一行礼,又向贵妃问候:“多日不见,贵妃娘娘病了这些时日,如今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连续数月的幽禁终究在贵妃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眉眼间显出淡淡的憔悴,却也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姿态。
贵妃笑道:“劳烦公主记挂。病了这一场,倒难得清闲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沐清欢身后:“这位便是盛名在外的探花郎吧。听说宫宴那日,还曾舍身护下宸王,真是一表人才,忠心可——”
视线触及江淮面容的刹那,贵妃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绣鞋在阶上猛地一滑,微微趔趄。若非有身侧宫女相扶,险些直接栽倒在白玉阶上。
贵妃向来得体稳重,时时刻刻都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从未有过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
沐清欢微微一笑,目露关切:“贵妃娘娘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在日头下站了太久的缘故吗?”
二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锋。半晌,贵妃才逐渐找回神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啊。暑气太重了,一时有些头晕。”
淑妃见状,也跟着笑起来:“依我看,娘娘倒像是猛然见到探花郎。一时惊讶呢。”
“不说贵妃娘娘,我刚刚也是怔了片刻。若非今日偶遇,我还不知京城中竟有这等标致的人物。”
江淮落后半步,始终规矩地低着头。听得淑妃这话,他求助的视线落在沐清欢身上,显得有些无措。
“娘娘,阿淮性子内敛,您就别打趣他了。”
沐清欢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贵妃面上停留了一瞬:“不过说起来,阿淮年少时曾在扬州生活。大约,还是江南水土养人的缘故。”
笑语声中,豆大的汗珠从贵妃额上滚落。她已然无法支撑仪态,匆匆说了一句身体不适,便近乎狼狈地落荒而逃。
淑妃犹疑地望向贵妃的背影:“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沐清欢先前只说,让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向皇帝进言,解了贵妃的禁足。想来是预备有所动作。
可今日不过几句言语交锋,便能让贵妃吓到这般地步?
沐清欢微微上前,压低声音:“娘娘不必多虑,回去安心照料宸王,当心被人钻了空子。”
淑妃神情一凛,颔首后告辞离开。
沐清欢安排内侍领江淮去偏殿暂候,自己则转身踏进紫宸殿。
“父皇,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可吓坏儿臣了!”沐清欢疾步走到皇帝榻前,语气颇为焦灼。
“无妨,不过是近几日连续批折子到深夜,再加上天气酷热,一时中了暑气。”
皇帝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淑妃还特意把你喊进宫,实在是小题大做。”
“父皇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沐清欢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臣可怎么办呢?”
“好了,这些话,刚刚她们二人已在朕耳边重复过多次。你再说一遍,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皇帝不耐地打断,又问:“刚刚你们在殿外说什么呢?朕听着倒是十分热闹。”
“许久不见贵妃娘娘,同娘娘闲话几句罢了。”
沐清欢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瞧着,娘娘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临走时面色不佳,行色匆匆,说不准同父皇一样也是中了暑气。稍后还是让太医瞧瞧为好。”
皇帝嗯了一声,显见是记在心里。
见面三分情。纵然贵妃先前有百般不是,皇帝许久不见,便只记着她的好处了。
沐清欢暗自冷笑。紫宸殿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皇帝找人来问,便会知晓适才贵妃在殿外失仪,心中难免落下一丝疑影。
父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后,沐清欢说:“今日儿臣还携了江淮进宫,为着另一桩事。”
“先前父皇赏赐,江淮一直铭记于心。听说父皇龙体欠安,他也是忧虑不已,执意要随儿臣一同进宫给父皇请安,也为之前的赏赐叩谢恩典。”
皇帝颔首:“他有心了。”
不多时,江淮应召踏入殿内,一通问候谢恩的礼数之后,皇帝赞许道:“朕原先还担心永昭迷了心窍,如今瞧着,你确实品性端良,进退得宜,堪配吾儿。”
皇帝在周全的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刚走出两步,身形却猛地向前一踉跄。
江淮恰好站在一旁,忙快步上前扶了一把。手指触过皇帝的腕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又闲话了几句,皇帝眉眼间现出疲态,沐清欢也不再久留,领着江淮起身告退。
虽然皇帝对自己的病情不以为意,但沐清欢若立刻回府,也终究不太妥当。思索过后,她索性带着江淮一同前往瑶光殿,预备先在宫中住上几日,也好借此观察贵妃动向。
踏进瑶光殿,沐清欢正想要领着江淮四下转转,却见江淮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沐清欢屏退众人,听江淮说:“圣上的脉象不太寻常。我斗胆猜测,可能是中了毒的缘故。”
沐清欢心中一震,神情立时严肃:“你有多少把握?”
江淮微微摇头。看诊需得望闻问切。他刚刚不过是仓促间搭到了皇帝的脉搏,并未直视圣颜,实在谈不上什么把握。
若换做是其他人,江淮根本不会说出如此骇人的揣测。但于沐清欢来说,即便只有一丝疑点,也该告知于她,好提早筹谋。
沐清欢松了口气:“阿淮,我并非质疑你的医术。但父皇往日膳食皆有内监试菜。即便真被人钻了空子,太医院众人也不会毫无察觉。”
皇帝登基多年,积威甚重,绝无可能出现整个太医院被人全盘笼络,联手欺瞒皇帝病情的状况。
江淮并未被说服:“圣上连日忙于朝政,体虚乏力,偶然晕厥本也不足为虑。”
“但奇怪的是,圣上的脉象却十分强劲,完全不似羸弱之人,与他骤然晕倒的身体状况截然相悖。”
江淮沉吟片刻:“我年少时随…随一郎中看诊时,曾见过类似的症状。”
“事后查出,是一对兄弟因财产分配生出嫌隙,弟弟心生怨恨,暗中给哥哥下了一种名叫固元散的毒。”
“固元散短期会让人脉象强劲,实则毒素缓慢渗入经脉之中,透支根本。若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便会油尽灯枯。”
“这毒的阴狠之处在于,前期隐蔽性极强,并无明显病痛,至多偶然间疲惫体虚,稍加休养后便很快恢复如常,让人难以心生警惕。”
“而等后期发觉时,已然无力回天。”
沐清欢心中微微沉了下去:“这毒常见么?”
江淮摇头:“十分罕见。我…结识的那位郎中,也是在这起案件后翻阅古籍,才摸清楚它的来历。案件中的弟弟知晓此毒,是因其生母来自一西南边陲部族。而固元散,最早便来源于那里。”
“该部族早年研制出固元散,本是给战场重伤濒死的士兵所用,在弥留之时催动气血,令其神志清醒,留下诉说道别的机会。”
“然而此后,固元散却逐渐通过边境地区流入中原,被日渐滥用。边境区域的官府因此将它列为禁药,药方至今也早已失传。”
江淮解释得如此详细,沐清欢心里已然信了五六分。
若真如江淮所说,太医诊不出病症,自然不敢对中毒这种可能妄加揣测。因此众口一词,倒也情有可原。
那么,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猜测便是贵妃。江淮提起的郎中,多半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即贵妃的前夫。既然江淮知情,那贵妃很可能也对固元散有所了解,可谓嫌疑最大。
可是,淑妃又为何会知晓皇帝命不久矣呢?
沐清欢一时毫无头绪。江淮提议:“若你打算追查,可以安排我再当面替陛下诊脉。”
“不,”沐清欢立刻回绝,“我安排人先送你回府。回去之后,若没有至关重要的大事,不要轻易出门,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懂得医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母子
送走江淮后, 沐清欢又在宫中待了两日。
回到公主府的次日清晨,兰叶急匆匆走进房内,叫醒了沐清欢:“公主, 昨夜别院走水了!”
沐清欢原本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都处理好了吗?”
“公主放心, 暗卫早已将柳姨娘转移至另一处居所,又在房中留下一具烧焦的女尸。”
“不止如此,别院的守卫还特意做出了试图救人、却碍于火势太大才被迫放弃的假象, 足以让对方以为柳姨娘已经葬身火海。”
“贵妃的动作还真是快。”沐清欢呼出一口气,“只是以贵妃的心机,即便伪装得再周密, 也未必能瞒得住很久。”
她的视线透过窗户远远望向江淮的院落,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宫中回来后,江淮便照旧回到翰林院上值。
第一日, 他准时回府, 面色如常。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沐清欢心中交织。她既希望贵妃能尽快找上江淮,以推进这场纷争;却也在心底隐隐期盼,能够再多拖延些时间。
在这样终日悬心的情绪中,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晚上。
备好的晚膳已经缓缓冷了下去,江淮却依然没有回来。
有暗卫疾步踏入院内:“公主,江公子今日散值后便被人喊走了。看路线,应当是去了贵妃宫中。”
桂华低声问:“公主,我们安插在贵妃宫里的珠儿, 是否要传信过去打探情况?”
“不必, ”沐清欢沉默良久, 缓缓道,“把菜都撤下去吧。”
另一边,江淮正呆呆地站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
半个时辰之前, 他刚走出翰林院,便有宫人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上急匆匆拦住了他。说公主有十分紧急的要事进宫,让他一同前往,不要惊动旁人。
江淮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想到二人曾私下谈起过圣上中毒的可能,以为沐清欢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让他替皇帝把脉,当下便让宫人引路,跟了上去。
直到被领进这座陌生的宫殿时,江淮才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定下心神,暗中做出决定。若有人试图拿他来威胁沐清欢,他即便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然而下一刻,一位美貌而尊贵的女子冲他缓缓走过来,面上挂着温婉可亲的笑意:“好孩子,还认得娘亲么?”
娘亲?
江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轰然间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识得对方的容貌,但这个声音……分明是数日前,在紫宸殿外遇见的贵妃娘娘!
见他不肯相信,赵贵妃开始娓娓述说起江淮儿时的细碎往事。
那张华贵的脸庞逐渐和江淮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想要抗拒,对方的话语却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那些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点点滴滴,让他无法否认、无法欺骗自己。
这看到、听到的一切荒诞现实,猝不及防地摧毁了江淮的认知,更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分明是仲夏,却有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片僵冷,牙齿止不住打战,连血液都似乎陷入凝固。
贵妃轻柔地抚过江淮惨白的面庞,声音里满是怜惜:“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江淮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成了……贵妃娘娘?”
最后的称呼,江淮几乎是一字一顿,等说出之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此事说来话长。只是这些年,娘亲在宫中也实在举步维艰。眼下,更是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江淮面无表情:“贵妃娘娘不想问,你离开之后父亲如何?我又如何活下来?”
贵妃面色微微僵住。半晌,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
“好在,你如今一举高中探花,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此争气,娘亲实在欣慰。”
她停顿片刻,给江淮留出些缓和的余地。随后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站在娘亲这边,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到了那时,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华。你想做什么官、想要什么爵位,娘都尽可以封给你。”
然而江淮只是默然伫立,毫无动容之色。贵妃不解:“多年未见,知道娘亲还活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是公主对你说了什么?”
江淮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贵妃秀眉拧起,面露愁容:“公主对我积怨已久,大约是有些误会。以至于,还费心思寻到你,又用尽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误会?”
“娘娘的意思是,先太子之死与你无关么?”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母子失散多年,本该好好叙旧,你却反倒声声质问,与我针锋相对。”
“无妨,看在公主费心找到你,又把你带到娘亲面前的份上,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话锋一转:“只是,你如此倾心爱慕公主,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又容色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无数名门才俊环绕在她身侧,祈求她的垂青。”
“那些男子各个都那样出色。有些与她有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有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助力。”
“唯独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仗她的一点情意,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那日在紫宸殿前,娘便看到,你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神,专注又小心翼翼。”
“你一定害怕极了,日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点侥幸得来的情意如流沙一般转瞬即逝,对不对?”
贵妃俯身凑在江淮耳畔:“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她施舍给你的这一点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公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性命啊。”
贵妃扶住江淮颤抖的肩,轻轻叹道:“一想到你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却被人蒙骗、践踏、利用,默默煎熬。娘真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江淮的心防已然在贵妃的话语中节节溃败,却无法阻止贵妃的声音继续响起:“娘亲知道,你自小面冷心热。即便得知了公主的欺骗和算计,也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想让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装着你一个人吗?”贵妃爱怜地抚过江淮的发顶,蛊惑道,“娘可以帮你。”
江淮抬眼,声音干涩:“你想做什么?”
贵妃缓缓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放心,这药并不会害人性命。只是让她神思倦怠,忘记一些前事。”
“只要么主忘掉仇恨与前尘纠葛,便能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爱上你了。”
江淮的目光定格在白玉瓶上,长睫剧烈震颤。
看到他的反应,贵妃笑意渐深:“孩子,你只是太爱她了,想要留住你的心上人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等你弟弟顺利登基,娘便做主把公主赐给你。到了那时,她将只属于你一个人。只能专注地看着你、爱着你。再也没有什么会把你们分开。”
她把药瓶塞进江淮颤抖的手里:“好孩子,你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对不对?”
江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浑身的力气已被尽数抽空,他如同一具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
起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褪去,紧随而来的感受,居然是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贵妃说得不错,从得知沐清欢身份的那一日起,江淮便终日深陷于惶恐不安之中。
他反复揣测着沐清欢的情意,为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子而夜不能寐。
和京城的每个人一样,江淮想不通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为何偏偏青睐于他。
出身只是诸多差距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由此引发的鸿沟,却始终横亘于两人之间。
以沐清欢的地位,并不需要刻意迁就旁人。可当她愿意周全的时候,便总能让人倍感体贴。
她可以从茶的口味说起,与那些官眷畅聊小半个时辰。在对方忍不住倾吐心中烦忧时,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耐心宽慰。
赏乐之时,随口便能指出乐师一处微小的错漏;而在马球场上,更是熠熠生辉,无人能及。
可江淮呢?
他的童年如此贫瘠,日日皆要为生存而忧心。以至于,他听不懂丝竹韵律与曲调高低,品不出茶汤的优劣等级,更理不清弯弯绕绕的人情周旋。
沐清欢的青睐于他而言,就像是稚童怀抱着无力掌控的稀世珍宝。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也终有被人夺走的一天。
……
直到如今,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在江淮面前摊开。
沐清欢真是个狡猾的骗子。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了他的身世。接近他、引诱他、掌控他,都只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以他为饵,给贵妃致命一击。
什么偶遇,什么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所谓的追求戏码,先将他打入绝望的谷底,再以拯救者的身份降临。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原样复刻了贵妃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
从他的痛苦中,品尝复仇的快慰。
那些交颈而眠的深夜里,沐清欢静静望着他的时候,是否会因他流淌的血脉,而翻涌出强烈的恨意?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寥寥,灯火渐息。
从翰林院到公主府的路线,江淮早已烂熟于心。
他迟缓地按了按胸口,缓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胀痛。随后抬步,向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骤雨
转眼已是亥时, 城中到了宵禁的时间。沐清欢让人熄了灯,只留下寥寥几支蜡烛照明。
她倚坐在窗边,望着不远处江淮的院落。院中一片沉寂, 始终没有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沐清欢才再度回神。她的视线随意朝门口扫过,随后猛然一怔。
江淮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沉默地站在卧房门前, 不知己在暗处凝望了她多久。
昏暗的烛光将将荫蔽他所在的位置。江淮身后是潮水一般的黑暗,而他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森冷而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出几分鬼气。
沐清欢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又掩耳盗铃似的挤出个笑容:“阿淮,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四目相对,江淮没有应答。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步, 缓缓向她走来。
他的面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压迫感扑面而来。沐清欢下意识地随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抵住床沿,再无退路。
她的指尖悄然抚上了食指佩戴的戒指, 微微定神。
那是一枚特制的暗器。三步之内,射出的毒针足以让对方立刻失去意识,昏迷时间长达数个时辰。
这幅紧张而防备的模样让江淮深深刺痛。
沐清欢以为,他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胸中戾气翻涌。既然沐清欢已在心里为他判了罪,他怎能白白承担恶名?
江淮大跨步走到床边, 抄起沐清欢猛地按在床榻上, 随后恨恨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蛮横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唇齿间不见半分温存,只剩下压抑的宣泄与不甘。
沐清欢被吻得晕头转向,浑然不觉衣裙已缓缓滑落。
下一刻, 沐清欢尖声惊叫:“江淮,你疯了!”
江淮心中冷笑。
他为什么发疯,她不该最清楚吗?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短暂停留,随后将她翻转过去。
他不想再看见这张惑人的面孔做出伪装的神情,也不愿再听到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说出欺骗的言语。
江淮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后颈。沐清欢伏在软枕之中,一时没能回神。
然而江淮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气息,将她铺天盖地包裹其中。
过往,除去初次略显急躁外,其余时候的江淮,总是柔缓而克制,循序渐进,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反应。
可如今,他却毫无顾忌。
沐清欢想要抗拒,但在江淮的不管不顾中,又有一种别样的刺激席卷而来。
沐清欢看不见他的动作,自然无法预知,下一次,他会从哪一个角度、以怎样的力道……
她好像已被他全然掌控。
眼底难以自控地涌出热泪,沐清欢却不肯泄出一丝抽泣,只任由软枕被泪珠打得湿淋淋一片。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缠斗,谁也不愿求饶,仿佛谁发出了声音,便率先败下阵来。
偏过头,江淮支撑在她脸侧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双臂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在圈出自己的领地。
沐清欢张口,对着江淮按在一旁的手背恨恨咬了上去。
她没有用死力气,却也没有刻意收住力道。反复啃噬过后,唇边很快泛上了血腥气。
江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沐清欢正为制住他而长舒一口气,下一刻,江淮反倒主动把手往她唇边送了送。
沐清欢气结,几乎想要喝骂出声。忽然间,有温热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脊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滴。
江淮竟然哭了么……
沐清欢心念微动。想要回头,却被按住后颈,再一次席卷其中。
沐清欢似乎已然倦极,江淮依旧硬下心肠不管不顾。
分明已得知了结局,但这一刻,他依旧无法忍住不去联想。
往后,还会有其他人带给沐清欢这般极致与热烈吗?
只要一想到,来日沐清欢或许会同其他男子做尽亲密无间之事,便有刻骨的痛意止不住席卷全身。
真是不甘心啊!
回想他这短暂的一生,简直是一场荒唐透顶的笑话。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母爱是假的,情意是假的。
唯有这一刻的热烈欲.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结束已是三更天,远处隐有一两声蛙鸣。
沐清欢熟睡的侧脸埋在软枕之间,即便在睡梦之中,眉心也依旧浅浅蹙起。
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皇兄,别丢下我……”
她喊了皇兄,喊了母后,又喊了阿佑。
直到许久之后,她唇间又飘出一声极轻的声音:“阿淮,对不起……”
江淮下意识想要抚上沐清欢的脸庞,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却又在指尖将将触碰的刹那,如梦初醒般缩了回来。
整整一晚的躁动情绪缓缓平复。江淮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正院后头的湖水泛着碧蓝的微光。江淮一步步走到湖边,再一次回想起几个时辰之前与贵妃的交谈。
为什么?那样笑靥如花的美丽容颜背后,却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而不可否认,某一瞬间,他也曾因恶鬼的蛊惑而产生了一丝动摇。
若真能长久地拥有沐清欢……
江淮伫立在湖畔。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那只已经沾染上体温的玉瓶,扬手掷了出去。
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湖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沐清欢迟钝了半晌,昨夜发生的种种纷乱画面才骤然涌入脑海。
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张了张口,想要呼唤桂华,却因极度沙哑而无法发出声音。
好在桂华一早便守在门外,听见声响,立刻推门而入。
“公主,江公子昨夜便出府去了。因您吩咐过,守卫并不敢阻拦,当时便为他开了府门。”
沐清欢闭了闭眼睛,疲倦地摇头:“随他去吧。”
半晌,她又哑声开口:“药呢?”
往日里,桂华总是对她的吩咐毫不迟疑。然而此刻,桂华却磨磨蹭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沐清欢执意坚持之下,桂华终究不情愿地把药碗递了过来,却依旧扣住碗沿,不肯松开。
她的面上带着深深的忧色:“公主何必如此冒险?”
沐清欢沉默片刻,只郑重道:“桂华,之后的事,便要依靠你了。”
桂华含泪点头,随后缓缓退出去,把房门紧紧合上。
沐清欢望着碗中的漆黑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两刻钟后,一声凄厉的惊呼打破了公主府的沉寂:“公主吐血晕厥了!快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已删完,没招了
第54章 后事
晨光熹微之时, 江淮来到阿梧的住处,叩响了大门。
阿梧是江淮雇来的书童,并不是与侯府签过卖身契的下人。
公主府中仆婢皆登记在册, 规矩严苛。因而先前江淮搬进公主府时, 并没有将阿梧一同带去。
阿梧家中实在简陋,无颜请江淮进屋。便只站在门外,懵懵懂懂地听着江淮安排。
江淮把手中的木匣递过去:“里面的银票你仔细收好, 带着家人先回乡下躲一阵。半年之内,暂且不要返回京城。”
匣子里装着厚厚一摞面额不等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 接近两千两。
阿梧失声惊呼:“公子, 这也太多了!”
江淮原先并无太多积蓄。但因救下宸王有功,圣上先赏赐了千两黄金, 之后淑妃与宸王也陆陆续续赏赐过一些银钱。
当时, 江淮挑出其中一部分换作银票,剩下的大头还仍旧留在公主府。
阿梧接过以后,江淮又拿出另一个稍小的匣子, 里面装着几张钱庄开出的期票,约定一年后兑付,金额加起来约八百两。
“如果等你回来之后,柳姨娘还在,就把这里头的东西交给她。”
如今已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 江淮不觉得贵妃有放过柳姨娘的可能。
他救不了自己, 更救不了柳姨娘。只是若柳姨娘真有机会幸存, 这些银钱,也算是对她养育之恩的一点报答。
“如果她已经走了……你便留着自行处置吧。”
这番嘱托里透着格外不祥的预兆。阿梧心头慌乱不已:“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储位之争一触即发, 我担心京城会有变故。”
看阿梧脸上显然藏不住心事,江淮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我多虑了,但总归谨慎些为好。”
阿梧执拗道:“若真要走,公子和我一起!”
阿梧双亲早逝,只剩下兄长与妹妹三人相依为命。
当年妹妹重病,家中捉襟见肘,实在筹不出药费。走投无路之下,阿梧原本已打算卖身为奴。
谁知前往牙行的路上,却让他偶遇了江淮。
江淮治好了他的妹妹,既没有收诊金,也没有同他签下卖身契,反倒留他在身边当了书童。活计十分清闲,月例又足以补贴家用。
这样大的恩情,自然毕生难忘。
见阿梧眼眶通红,执意盯着他,江淮安抚道:“无妨,我有官职在身,即便真到了危机关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阿梧到底年纪小,几番哄劝之下,很快就被说服。
他抱着两只木匣,抽抽噎噎:“那这些东西,我先暂时替公子保管。”
“但柳姨娘这份,还是等公子回来之后再亲自去送。我才不要去孝敬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说罢,他捧着匣子,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匆匆走进家门。
同阿梧分别之后,江淮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他想到了常文镜和魏泽。但眼下这个时点,若真约见他们,反倒可能连累两位同窗。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十分热闹。江淮站在一处岔路口,望着一派喧嚣的人间烟火,停留许久后,调转方向,往菩提寺而去。
去年秋天,他曾和沐清欢一起来过菩提寺中。
在这里,沐清欢应允了他的求亲,又收下了他的婚书。他们一起拜过主殿,又在姻缘树挂满花签,祈求姻缘顺遂美满。
主殿外,来往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江淮在京城生活了许多年,年节时也曾随侯府众人来菩提寺上香。却唯独在那一次,认认真真地求过一个愿望。
希望沐清欢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然而,他没有求过的春闱最终榜上有名,反倒心心念念祈求的这个,却落得一场空。
看来,菩提寺的香火实在算不上灵验。
失神伫立间,一名五六岁的女童在奔跑中不慎撞在了江淮身上。
小孩子似乎天然喜欢亲近美丽的事物。女童仰起脸,拉住江淮的袖子,脆生生道:“大哥哥,你也是来寺里还愿的吗?”
不等江淮回应,她便自顾自说:“菩提寺许愿可灵了!我爹娘年年都来,求过的基本都如愿了!”
女童轻快的语调中,江淮望向殿内一众还愿的香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个个面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江淮在心中自嘲一笑。
看来,并不是菩提寺香火不灵,只是他运气不好。
他自幼生母离散,生父早逝,侥幸被人收留,却也未曾得到善待。
原本以为是平生唯一一次交了好运……到头来,也不是镜花水月的虚妄。
与女童告别之后,江淮缓缓向姻缘树走去。
时隔许久,姻缘树仍旧枝繁叶茂。万千花签缀满枝头,挂满了有情人的期许。
江淮缓步走到树下,循着记忆抬手,逐一摘下了挂在最高处的几支花签。
果真是沐清欢当日写下的那几支,只是字迹已在风吹日晒之下模糊不清。
不远处,有香炉青烟袅袅。江淮走到香炉前,似乎想要将花签丢进火中焚烧殆尽。但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揣回了袖子里。
离开菩提寺,他重新回到沐清欢赠给他的那座小院,等待着迎接属于他的结局。
或许是第二日,或许是第三日……漫长的等待将时间缓慢地拉长,饥饿让江淮逐渐晕眩,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小院的门被轰然撞开。
刺目的日光倾泻进来,江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门外,羽林卫统领程津站在最前面,身后十余名羽林卫佩着长刀肃立在两侧。
程津面无表情,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江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诏狱阴暗不见天光,角落里不时传来老鼠的细碎声响。
江淮在这样的无边幽暗中不知待了多久,直至狱卒前来,将他押往刑室。
程津立在一众刑具之间,神情冷肃:“虽说刑不上士大夫,但这诏狱里,有的是不留痕迹的手段。江大人若想少受些苦楚,还是趁早招认为好。”
江淮的视线扫过周围陈列的刑具,神色平静:“所以,我的罪名是什么?”
“下毒谋害永昭公主。”
“三日前的清晨,公主殿下被发现呕血昏迷于寝房。太医诊治之后,认定系中毒所致。”
程津观察着江淮的反应:“羽林卫在你的院落中搜出了同样的毒药。而根据公主府下人的证词,公主毒发之时,也只有你一人在侧。
下毒?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自他从贵妃宫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无论他是否存了歹心,这项罪名都注定要扣在他的头上。
他缓缓闭了闭眼:“我认罪。”
大概是从没有遇见过这么配合的犯人,程津猝不及防地卡壳了一瞬,原本准备好的话术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反应过来之后,他继续追问:“太医诊断过,公主中的毒乃宫廷秘药牵机,按理绝不外传。”
“而你的同僚指证,四日前下值之后,你被一名宫女单独唤走,不知去往何处。”
程津的语气再度冷肃:“所以,江大人是受了何人指使?”
江淮直视着程津,平静道:“无人指使,都是我一人所为。”
“江大人的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硬过诏狱里头的刑具!”
程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鞭子:“这是诏狱中特制的熟皮软鞭,外头裹着层层棉絮,虽不见血、不留伤痕,但痛楚却只增不减。”
他又指向另一处:“而这个,是最常见的拶指之刑,但外头裹着软布,只伤筋脉,不会在皮肉上留下痕迹。”
“江大人也不希望,自己写得锦绣文章的一双好手,就这样生生废掉吧?”
两厢对峙许久,江淮依旧不为所动。
程津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挥了挥手,便有狱卒上前,粗暴地把江淮按在拶具之上。
好痛……
剧痛由手指迅速席卷至全身,仿佛有无数利刃撕扯着灵魂。
江淮浑身冷汗涔涔,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
这样脆弱的时刻,人总会下意识寻找一处寄托,以求得精神的慰藉。
江淮想要喊一声娘亲,可他的娘亲并不会把他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他想要喊皎皎,可他的皎皎,却偏偏是亲手置他于今日境地的那个人。
于是直到最终,江淮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承受了这一切。
模糊的视线中,狱卒似乎再一次拿起了刑具。
江淮闭上眼,但下一刻,剧痛却并未再度袭来。
一名差役快步冲进来,带着匆忙而焦急的神情,附耳向程津说了些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半晌,程津目光沉沉地对着江淮审视片刻,随后转身离去。
狱卒替江淮脱去刑具,把他重新押回了另一间牢房。
不知是诏狱自有规矩,还是有人费心安排,这间牢房相比之前要整洁许多,送来的饭菜也尚能入口。
几日没有进食,江淮的胃在痉挛中隐隐作痛。但这丝痛楚与十指连心的折磨比起来,显然已不值一提。
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拿起碗筷,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
诏狱之中分不清白日与黑夜。不知又熬过多少时日,牢门再度开启,江淮被带到了大殿之上。
目之所及,沐清欢面如金纸地坐在皇帝下首,不时发出轻声的咳喘。
分明是夏日,她身上却搭着厚厚的毯子。
江淮瞳孔微微一缩——
沐清欢的中毒竟然不是伪装?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从今天凌晨开始审核,中间改了二十多次才放出来,因为没有预料到所以事先也没有请假,非常抱歉。有缘分的话可以点开段评,不知道能留住多久,但很希望心血能被大家看到。晚安~
第55章 告发
沐清欢恹恹地坐在紫宸殿中, 注视着江淮被羽林卫带上来。
即便事先已反复确认过剂量,但牵机药性凶险,仍旧让她命悬一线。以至于, 沐清欢苏醒的时间比原先预计晚了一日有余。
刚一醒转, 沐清欢便立刻派人拿令牌去了诏狱,称公主之后要亲自审问,严令不可对江淮用刑。
但此刻, 沐清欢望着跪在殿中央的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几日未见,江淮已形容憔悴, 颧骨微微凹陷。原先沐清欢费尽心力才慢慢养出的一点血色, 此刻已消散殆尽。
沐清欢极力抑制住眼眶中汹涌欲出的热泪,咬牙偏过头, 不忍再看。
唯一庆幸的是, 一眼扫去,看不出有遭受重刑的痕迹。
想来,她醒得还算及时, 尚未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局面。
事涉朝臣,按理本不该由宫妃旁听审讯。但公主被枕边人下毒实在骇人听闻,料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皇帝三思之后,便也破例允贵妃及淑妃一同问话。
程津呈上江淮签字画押的供状,皇帝看过后, 拿给贵妃、淑妃一一传阅。
淑妃蹙眉:“江大人手中的牵机, 可曾审问出来源?”
“江大人有功名在身, 臣实在不敢擅用刑罚,”程津跪下,“请旨, 陛下是否要继续追查?”
一片寂静中,沐清欢攥紧了扶手,极力抑制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皇帝沉吟半晌,望向江淮:“朕记得你的文章,字字赤诚,心怀社稷,是难得的良才。”
“今日朕再给你一次申辩的机会。若是受人胁迫,或另有隐情,你都可直言,朕会酌情替你做主。”
江淮垂首,神色平静无波:“多谢陛下厚爱,是臣误入歧路,并无苦衷。”
皇帝沉沉叹了口气,目露惋惜:“既然如此,那便赐死吧。”
闻言,贵妃眸光几番闪烁,但终究没有开口。
淑妃适时劝解:“陛下,江大人此前曾舍身救护宸王,有功在先,不如酌情宽宥些?”
皇帝转向沐清欢:“永昭,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问话,原本一直垂着头的江淮似乎微微抬眼,朝沐清欢遥遥看了过来。
沐清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被身后的桂华稳稳扶住。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儿臣听父皇安排。”
江淮的半张面容遮盖在散乱的发丝之下。沐清欢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江淮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随后再度垂落视线。
看到江淮这幅反应,沐清欢只觉胸口的胀痛一阵阵席卷而来,让她濒临窒息。
皇帝沉吟半晌:“先关入诏狱,等候发落。”
羽林卫押着江淮退下,趁众人目光被牵动之时,桂华跟随着悄然退出殿外。
定下了对江淮的处置,皇帝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牵扯旁人。”
对上沐清欢不甘的神色,皇帝说:“你先前已在士林中惹出过风波,再追查下去,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沐清欢当日从贡院外带走江淮时,便已引得诸多非议。如今江淮下毒之事若再传扬出去,世人难免揣测,是公主倚仗权势强迫折辱,才令江淮怀恨在心,铤而走险。
一国公主,竟把十年寒窗的探花郎逼到如此地步……这番说辞一旦传遍开,天下士林必将一片哗然。不止沐清欢本人名声扫地,连带着皇家的威望颜面亦要被牵连。
眼看事情即将盖棺定论,忽而有一道声音响起:“奴婢要告发贵妃娘娘!指使江大人下毒谋害公主性命!”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皇帝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垂眸俯视突然间跪地发难的宫女:“你是贵妃身边的宫人?”
宫女挺直脊背,毫无畏缩之态:“回陛下,奴婢珠儿,五年前入翠微宫侍奉贵妃,如今是翠微宫一等宫女。”
贵妃目光冷冽:“珠儿,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忽然间要陷害本宫?”
淑妃冷笑:“娘娘不必心急,是否陷害,还未有定论。”
见皇帝并未阻拦,淑妃开始问话:“珠儿,你身为贵妃的贴身宫女,出面指证,可有实据?”
“若所言为真,自有皇上做主。但若捏造谎言,可是株连大罪。”
珠儿忙重重叩首:“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七日前,贵妃私下遣奴婢出宫,去翰林院外拦住江大人,将他暗中引至翠微宫与娘娘见面。”
“外臣出入宫禁皆要登记在册。因此娘娘事先特地叮嘱,让奴婢领着江大人自西北隅一处隐蔽的角门入内。那里的值守及巡逻禁军皆已打点妥当,不会留下痕迹。”
“但当时天色已晚,奴婢一时心急迷了方向,又担心延误时辰被娘娘责罚,最终还是领江大人走了宫城西北正门。”
“西北正门有十余名禁军值守,通融不得,奴婢只得按规矩持了翠微宫通行令牌登记。”
“陛下可以去查当日的西北门档册,必定留有江大人与奴婢同一时间的入宫记录!”
贵妃面色微变,心知己早早落入圈套。转头,皇帝示意周全去调阅宫门档册记录。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凝滞压抑的氛围中,只余下沐清欢断断续续的几声咳喘。
半晌之后,淑妃又追问:“之后你可曾听见,贵妃与江大人的交谈内容?”
珠儿与沐清欢的视线在虚空中遥遥相撞,垂首否认:“贵妃娘娘让奴婢在殿外候着,距离稍远,奴婢听不清娘娘与江大人的对话。”
“但奴婢亲眼瞧见,贵妃娘娘把一只密封的玉瓶交到了江大人手中。”
珠儿的语气陡然激烈:“原本,奴婢也没有放在心上。直至江大人毒害公主之事败露,奴婢心中日夜惶恐,今日实在不得已,才在此向陛下吐露实情!”
众人神色各异。不多时,周全去而复返,带回了当日西北门值守的禁军头领及出入宫门的档册记录。
禁军已被告知前情,当即回禀:“七日前的酉时,臣确实见到翠微宫宫女珠儿领着江大人进宫。当时天色已晚,臣本想询问事由,珠儿姑娘却说宫中有急令,不许臣多言。”
禁军所述的细节与珠儿的描述一一对应,更添几分可信。
皇帝摆手示意禁军退出殿外。淑妃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向来恪守宫规,为六宫表率。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才要在宫门临近下钥时,密召外臣进宫?”
贵妃不理会淑妃的质疑,只问皇帝:“一个宫人的片面之词,陛下也觉得,臣妾应当回应么?”
皇帝目光审视,已现出几分猜忌:“淑妃的疑问,也确实是朕的困惑。”
贵妃面露难堪,低声分辩:“先前在紫宸殿外,臣妾见江大人生得酷似一位故人,一时心绪难平,才临时起意召他进宫问话。
“但臣妾可以发誓,当日同江大人的交谈,与公主中毒一事毫无干系!”
皇帝神色毫无动容,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贵妃话锋一转:“何况,即便臣妾真有谋害公主之心,又何须假借一位外臣之手?”
她看向沐清欢,意有所指:“臣妾前一日晚上才召江大人进宫,第二日清晨公主便中毒昏迷,偏偏江大人认罪又认得那般干脆。”
“如此巧合,难道不是刻意引人怀疑?”
淑妃长眉微挑:“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若非珠儿一时纰漏留下痕迹,本也无人知晓娘娘秘召江大人进宫,何来引人怀疑?”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几人皆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决断。
沐清欢颤颤巍巍地起身跪下:“此事实在太过离奇,儿臣请求父皇彻查。若真惹得非议,儿臣愿意削去全部封邑,以平朝野之怒。”
她虚弱地轻咳几声,泫然欲泣:“儿臣这一条性命,便不值得为自己讨个公道吗?”
皇帝抚着手中的扳指,面色沉沉,似是难以定夺。
寂静之中,淑妃忽然灵光一现:“臣妾记得,江大人生母尚在,陛下不妨召其进宫问话,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她转而犹豫:“只是这样一来,必定要惊动兴平侯府……”
沐清欢立刻接话:“无妨,先前儿臣体恤江淮与生母分离,特意将柳氏接出侯府别居。”
“但说来也巧,大约十余日前,柳氏的住处突然深夜走水。若非柳氏那日恰巧出城礼佛未归,只怕难逃一劫。”
“当时相邻的几处宅子皆完好无损,唯有柳氏的院落焚毁严重。火势经久不灭,之后还在院中发现了残留的桐油痕迹。”
沐清欢顿了顿,给众人留下想象的空间:“儿臣当时便觉蹊跷。今日特意带了柳氏一同进宫,原本打算稍后再让她与江淮当面对峙。”
她朝贵妃瞥去一眼,再度落下重锤:“父皇若想问话,即刻便可宣其进殿。”
闻言,贵妃袖中的手指霎那间猛地攥紧,面上血色尽褪,
皇帝的视线在沐清欢与贵妃身上逡巡片刻,冷冷吐出一字:“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前尘
一盏茶后, 柳氏踏进紫宸殿。
柳姨娘恭恭敬敬地向上首的皇帝行礼,随后向贵妃问安。可轮到淑妃时,她却显得有些茫然, 不知该如何见礼。
周全适时提醒:“这位是淑妃娘娘。”
淑妃眸光一闪:“这倒是奇了。柳氏从未进宫, 一进殿却一眼认出贵妃娘娘。难不成竟真与娘娘是旧相识?”
早在方才等候之时,柳氏的底细便已被查了干净。周全躬身回禀:“陛下,柳氏原籍扬州, 元丰八年北上入京时,贵妃娘娘已进宫两年有余。”
皇帝面上隐有疑色,沉沉看向阶下跪着的身影。
贵妃的语气中失了几分沉稳:“柳氏, 攀诬宫妃可是死罪, 你莫要被旁人许诺的利益迷了心窍,想清楚了再回话。”
柳姨娘正望着紫宸殿中富丽堂皇的装潢, 神色恍惚。听到贵妃威胁, 她骤然打了个哆嗦:“是,是。奴婢只是被贵妃娘娘威仪震慑,才贸然猜测娘娘身份, 与娘娘并不相识。”
这副仓皇的模样反倒更显可疑。淑妃突然收起和煦的神色,厉声质问:“柳氏,你的儿子谋害公主,已然认罪,你先前是否知情?”
“你若能说出幕后主使, 陛下或许可宽宥你们母子的罪过。但若你执意隐瞒, 身为罪眷, 依律该没入永巷,终身为奴。”
柳氏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涔涔, 嘴唇颤抖。
贵妃见状,正想说话,却被皇帝横过来的一记眼神堵了回去。
许久之后,柳姨娘才颤抖着出声:“回皇上,奴婢…奴婢早年间曾来过京城,当时贵妃娘娘尚在闺中,奴婢偶然受了娘娘恩惠,得以与娘娘结缘。”
淑妃立刻追问:“在这之后,你与贵妃可有书信来往?”
“奴婢……被接回侯府之后,才听闻娘娘入宫的消息,但宫阙深深,奴婢也自知与娘娘云泥之别,实在不敢叨扰。”
柳氏吞吞吐吐:“直到三年前侯爷过世,府中状况实在窘迫,奴婢不得已之下,才斗胆写信求娘娘接济。”
贵妃悄然松了口气,又换上了从容的假面:“不瞒皇上,臣妾先前所说的故人正是柳氏。但此事传出去恐怕惹人非议,臣妾才私下召了江大人入宫,想要问候一二。”
依贵妃所言,她因不愿透露与一位出身风尘的姨娘有旧,而选择秘召江淮进宫。这番说辞虽然仍旧引人疑虑,大体却能勉强圆上。
一场风波眼看又要归于止息。角落里,原本已被遗忘的珠儿却忽然冷笑一声:“贵妃娘娘这话,竟不觉得亏心么?”
她锐利的眼神望向柳氏,笑意诡谲:“你大可以继续替她遮掩粉饰,只看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侥幸活命了!”
在贵妃开口欲呵斥之前,珠儿向皇帝重重叩首:“皇上,奴婢虽不知柳氏与贵妃的渊源,却可以作证,此前在柳氏住处纵火,意图杀人灭口之人,正是贵妃!”
她决然道:“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珠儿猛地起身,奋力朝前一扑,径直朝着殿中石柱狠狠撞去!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她的身子顺着汉白玉柱软软滑落。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淑妃惊得捂住嘴,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反应最为迅速的是程津。他几步上前,探向珠儿的脉搏与颈侧:“陛下,还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