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涌
江淮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见沐清欢还未用晚膳, 他十分惊讶:“公主在等我回来吗?”
沐清欢弯起眼睛:“是呀,你不回来陪我,我什么都吃不下。”
倒也算不上刻意等着。只是今日在紫宸殿对峙了半日, 心绪紧绷。以至于现下虽然腹中空空, 但却毫无食欲。
然而这话一出,江淮显然十分受用,眸光也变得温软起来:“是我的错, 日后一定早些回来。”
沐清欢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江淮闲聊:“今日上值还顺利么?”
江淮默了片刻。
其实根本无从谈起顺利与否。翰林院中的几人说了一番吹捧的场面话后,便将他晾在一旁。话里话外的意思, 都是实在不敢让他劳碌, 免得他受了苦楚,引得众人遭来公主殿下怒火。
但江淮不愿沐清欢为此烦心, 只应道:“都好。”
他忽而想起一事, 从袖中取出只木匣,里面装着一枚香包和一张绣帕:“昨日敏敏姑娘托常兄替她表达谢意,说她兄长如今已回归正途, 再不踏足赌坊了。”
“她原本做了些糕点,但常兄不让她送吃食给你,她便又做了些绣品聊表谢意。”
他深深凝望着沐清欢:“皎皎,多谢你肯做这些。”
江淮的感激太过郑重,沐清欢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其实我并没有额外做什么。”
她只是放出话去, 不许京城各家赌坊允敏敏兄长入内, 也不许任何钱庄向他出借银子。但凡他试图走进赌坊, 便要门口的守卫将他暴打一顿。
敏敏一家本就家道中落,榨不出什么油水。赌场和钱庄自然也犯不上为了个无利可图之人同公主作对。
因此,那人洗心革面, 绝了赌博的念头,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不,”江淮摇头,“皎皎肯费心做到这样的地步,便已极为不易。”
若说他原先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心结,如今也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想,沐清欢虽然骄纵了些,但终究心地善良。从前对他的所作所为,大约本意也不算太坏,只是用错了方式而已。
她生来身份尊贵,被众人捧在云端,难免行事率性,无拘无束。
但过往欺负他便罢了。更要紧的是,以她所拥有的权柄,若日后走岔了路,极有可能祸乱朝纲,危害社稷。
好在她尚且年幼。往后有他在身边陪着,遇事尽力规劝一二,定不会让她误入歧途。
*
入朝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江淮原本打算陪沐清欢出去散心,孰料魏泽临时约了他小聚。
魏泽约见得十分突然,似乎有什么急事。而常文镜又另有安排,因此江淮思虑过后,还是并未推拒。
几日不见,魏泽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骤然显出几分颓唐的气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江兄,前几日敏敏来找我了,说她不会再继续纠缠。”
“我本该觉得了却一桩心事。可真的听她说出这话,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他又猛灌了一杯酒,转而说起另一桩:“我祖父年轻时实在惊才绝艳,却偏偏英年早逝。以至于时至今日,众人提起他时仍是哀叹不已。”
“祖父早逝,只留下父亲一子,因此许多人便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父亲。”
“父亲并非庸碌之辈,若单独吟诗作赋、呈上策论,往往也能得到一两句称赞。”
“可一旦旁人得知他是祖父的儿子,便会立刻露出惊讶而惋惜的神情,感叹祖父的才学竟无人继承,实乃一大憾事。”
魏泽向来不是话多的人,此刻显然醉意上头,连子不言父过的规矩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亲一直活在祖父的阴影之下,兼之仕途屡屡失意,心中积郁难平。长此以往,他便将振兴门楣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
“自乡试过后,逐渐有人赞我有祖父昔日风姿,可我却并不如何开怀。我分明从未享有过祖父在世时的家族荣光,却要因此背负由他而生出的重重期待。”
“从前我一直觉得,与敏敏的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毫无助力,只会拖累我的前程。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对敏敏的厌弃,其实也是在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无论是感情纠葛还是家族秘辛,皆不是江淮能置喙的。因此他只是沉默不语。
魏泽伏在桌上,絮絮说着:“江兄,我真羡慕你好命,前程与心爱之人可以兼得。你明明不会殷勤讨好,却能得到公主殿下垂青,往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他的语气中微有酸意:“只是你有时未免也太拿乔了。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若换作我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偏爱,定然不会……”
江淮微微蹙眉,打断道:“魏兄,你醉糊涂了。”
结过账单,把魏泽交给随行的小厮之后,江淮从酒楼里出来,独自走在街上。
魏泽最后的那番话萦绕在他心头。莫非在旁人眼中,他同沐清欢在一起时一直过于拿乔么?
江淮仔细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才恍然发觉,历来都是沐清欢主动迁就于他,而他一切皆凭本心,从未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刻意讨好过。
早前,江淮还曾送过一些胭脂首饰。可自从知晓她的身份,江淮自知他送出的寻常物件绝无可能入了她的眼,便再不曾备下什么礼物。
抬眼恰巧望见珍宝阁的鎏金牌匾,江淮脚步一顿,转弯走进店内。
掌柜正在殷勤招待另一位客人。江淮原本并未留意,只是沿着柜台自行挑选。却听那位客人吩咐掌柜:“今日选中的这些,稍后全部送去信陵侯府。”
“如今府中正在筹备婚事,预计两个月后便要成婚。余下定制的那批皆要按图样赶制,万万不可延误了工期。”
江淮心中骤然一紧,抬眼望去,见对方一身管家装束,便上前拱手问:“不知信陵侯府要与哪家结亲?”
对方乐呵呵地回道:“圣旨还未下,暂时不便告知。但等到了吉日,诸位皆可去府上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圣旨?
若说江淮先前还存有几分侥幸,此刻也被这句话彻底打碎了。
那日在花厅中,他无意间听到了信陵侯世子同沐清欢的求亲之语。虽然沐清欢当时并未应允,但若事后应下,倒也不算意外。
江淮心里清楚,储位之争历来腥风血雨,凭沐清欢与宸王的关系,以联姻为其笼络势力,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之快?
信陵侯世子在北境领兵,年纪轻轻便已有功绩,绝非庸碌之人。即便沐清欢现下与他并无感情,可一旦有了夫妻之名,朝夕相处下,生出情愫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江淮放下手中挑选的物件,失魂落魄地走出珍宝阁。
他一无所有,所倚仗的唯有那一点点情意。往后若沐清欢移情,自己又有什么能留住她?
若说从前,江淮尚且还能自欺欺人,以为自己能轻易放下。但如今几番拉扯纠缠,江淮早已失去抽身而退的底气。
*
另一边,沐清欢走进同庆楼顶层的雅间,唤道:“邬先生。”
被称作邬先生的是一名须发稍白的中年男子。身为昔日的东宫幕僚之首,他在东宫旧臣中威望甚重,即便先太子在时都对他礼敬三分。
邬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道:“前些日子,安国公悄悄接回了先前出事时送回祖籍、改名换姓的三公子,又划出大量家产预备留给这个小儿子。”
“林郁被送回祖籍不过半年,便已在润州当地惹出过多起祸端,全赖安国公粉饰太平。国公府如今闹得不可开交。世子有岳家撑腰,已在预备着分家了。”
“看来,国公府很快便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沐清欢若有所思,“只是我以为,林郁在润州当地的罪证暂且不必揭晓,等到关键时刻再派上用场。”
邬先生赞同:“老夫也是这般想。”
“可惜,宫中的进展仍旧不太顺畅,”沐清欢叹了口气,“此次贵妃诬告阿佑身世,被反将一军后。父皇竟只让贵妃禁足,而并未严惩。”
“内宫中的事,老夫实在帮不上什么,还需仰赖公主周旋。”
邬先生话锋一转,“只是听说,近些日子公主对皇孙颇为冷淡,似乎是为殿下当日自作主张而不满?”
沐清欢端起茶杯的手顿住,片刻后道:“先生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那便是觉得,皇孙心机深重了?”
这一次,沐清欢沉吟的时间更久了些:“我信任先生,因此过往也并未关注过先生教导阿佑的内容。但在我看来,阿佑应该多学些治国之道,而非这样的阴诡算计。”
“阴诡算计?”邬先生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公主是否以为,昔年的东宫旧臣,皆心甘情愿为皇孙驱使?”
见沐清欢神色莫名,邬先生微微叹道:“人心易变,许多人即便过去曾发誓为太子殿下效忠,但在经历了八年仕途不顺、家计艰难甚至流放之苦后,一腔忠心也早被磨得所剩无几,甚至生出些怨怼了。”
“如今他们愿意追随皇孙,大多是盼着皇孙能拯救他们于泥沼之中,洗刷耻辱、重振昔日荣光。”
“抱着这样的念头,难免会对年幼的皇孙生出轻慢之心,甚至……以其为傀儡的心思。”
“若皇孙毫无韬略,又要如何镇得住这帮各怀心思的老臣?”
沐清欢心中震动,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先生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思索之际,邬先生的声音再度传来:“既然公主提及内宫中进展遇挫,那么关于贵妃旧事与江公子的身世,公主预备何时利用?”
沐清欢心中一凛,随即警醒:“眼下尚且不是时候。”
邬先生目光锐利,直直钉在沐清欢脸上:“是当真不到时候,还是……公主心中已怀了私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噩梦
接连被质问, 原本态度恭谨的沐清欢此刻也有些恼火。
“先生不了解后宫情形,自然不知晓贵妃昔日是何等盛宠。”
“这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后一张底牌,若贸然揭开, 反倒给了贵妃周旋喘息之机。这样的后果, 先生能担待得起么?”
这话绝非搪塞之言。沐清欢甚至怀疑,若是换作在四皇子接连犯错以前,便揭发贵妃早年旧事, 她的结局或许只是失宠降位而已。
甚至于,皇帝先为了皇家颜面掩盖此事。等再过上一年半载,便又会忍不住放下芥蒂。
可若要说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沐清欢沉吟片刻:“等到四皇子离储君之位更加遥远时, 我自会好好利用, 给贵妃最后一击。”
邬先生的目光在沐清欢脸上逡巡片刻,语调缓和下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多了, 老夫实在忍不住多问两句, 公主勿怪。”
“可为了大计,老夫不得不再提醒公主。”
他的神情再度严肃,“若公主当真对江公子生出情愫, 要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对得起一众枉死的冤魂?”
这句话如同重重一击,撞得沐清欢心神俱震。无数情绪翻涌而起,许久静默无言。
再抬头时,她的神色已然一片清明:“自然不会。”
回到公主府时已近黄昏。桂华吩咐传膳:“公主, 江公子先前差人传话, 说今日在外有应酬, 便不回来陪公主用膳了。”
沐清欢淡淡道:“无妨。往后也不必刻意等他了。”
桂华动作一顿:“公主生气了吗?”
“没有。”
沐清欢垂眸望着一桌菜肴,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她只是隐约觉得,她对江淮的在意程度已然超出了应有的界限。
先疏远一段时间也好, 等她冷静下来,彻底理清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意,再做打算。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江淮近日来的态度却反倒有些奇怪。
往日里除去晚间一同用膳,两人极少能在府中碰面。可是如今,只要是江淮不在官署的时辰,沐清欢每每走出正院,都能恰到好处地同他偶遇。
今日,江淮竟然破天荒换下了百穿不厌的各式素色锦袍,而穿了一身绛紫。
秾丽的色调并未掩盖他原本疏淡的眉眼,反而平添出几分撩人的艳色。
沐清欢目光微亮,心头猛地一颤。随即近乎慌乱地偏过头,不敢再看。
然而江淮已经走过来,十分自然地牵过沐清欢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公主,今日在翰林院中整理卷宗,实在累极了。能去找公主讨一杯茶么?”
看着江淮温软而倦怠的神情,沐清欢实在无法狠心说出回绝的话来。便任由他牵着,一同回了正院。
自两人一同用膳以来,江淮便从侍女手中接过了替沐清欢布菜的任务。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布完菜后,江淮随口问:“公主,府中近日可有什么喜事?”
“喜事?”沐清欢不明所以,“什么喜事?”
江淮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神情,又在沐清欢看过去后移开视线:“前几日我下值回来,路上偶遇一名道士,说我今年命中带煞,恐有血光之灾。”
“我想着,若是府中能有喜事冲一冲,或许便能化解。”
沐清欢失笑:“你还相信这些?”
但她还是重新思索片刻。先前似乎隐约听兰叶提起过,外院刘管事的小女儿与府中一名侍卫预备成亲,婚期仿佛是……两个月后?
沐清欢随意颔首:“也算是有吧。但不是近日,约莫要再等上两个月,到时你可以去沾沾喜气。”
听到她的答案,江淮轻轻溢出一声惨笑:“果真如此。”
待沐清欢神色莫名地看过去,他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沐清欢听到的只是错觉。
江淮回到院子里,坐在窗前。透过这扇窗,能遥遥望见正院中的动静。
来到公主府的每一个晚上,江淮都会坐在窗前,望着正院的灯火渐次亮起,又逐渐熄灭。
窥视得久了,江淮愈发觉得,沐清欢的生活总是忙碌而多彩,而他,只是闲暇时一点可有可无的小小点缀。
有咿咿呀呀的戏腔远远传来,是沐清欢召了戏班子在院中听戏。
江淮凝神细听,发觉今日唱的竟是一曲《梁祝》。
先前,沐清欢也曾经要他陪着一起听戏。只是印象中,她似乎偏爱明快热闹的曲目,而极少选这样哀婉悲伤的旋律。
沐清欢听得入迷时,便会忍不住依偎过来。或是拈起一枚果子,递到他唇边。
然而,江淮并不习惯于在人前同沐清欢亲近。次数多了,沐清欢看出他的抗拒,便也不再要他陪着听戏了。
回想起这些旧事,江淮心中愈发沉重。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他,有多么不懂珍惜。
而更令他煎熬的是,这些日子,沐清欢正在躲着他。
是因为要和旁人成婚了吗?或者,只是因他过往行径,而心生厌倦?
怀揣着复杂的心事,江淮今夜辗转反侧,临近三更才缓缓进入梦乡。
再睁开眼时,漫天刺眼的红绸已挂满了整座公主府。喜乐声中,江淮拦住匆匆走过的侍女:“府中有什么喜事?”
侍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转身离开。
见状,江淮匆忙又拦住另一名路过的下人,却依旧遭到了无视。
江淮一个又一个问过去:“府中到底有什么喜事,快说啊!”
问到最后,江淮已然声嘶力竭。可每一名下人都只将冷漠而怜悯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画面一转,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缓步而出,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公主殿下今日出降,你这样的卑微之人留在府里,只会有损殿下清名。”
江淮浑身骤然冷了下去,喃喃道:“公主出降?”
怎么会?为什么沐清欢出降,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还未等江淮回过神,侍女挥了挥手,便有人将他的包袱一件件粗暴地丢了出来。
“不,不行!我要见公主!我要听公主亲自说!”江淮慌乱地喊。
“公主与驸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哪有空闲见你?”
“公主殿下待你不薄,你体面些自行离开,别让殿下为难。”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江淮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我不会打扰公主与驸马。只要,只要给我一寸容身之地,让我看着公主就够了。”
这样卑微而不知廉耻的话从口中说出来,江淮却不觉得难堪,反而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我愿意做面首,愿意侍奉公主。求你告诉公主,不要赶我走!”
有侍卫上前拉扯,江淮拼尽全力猛地推开,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正院喜堂之上。
公主成婚,自然是无需盖盖头的。以至于江淮一眼便能看见,沐清欢脸上洋溢的幸福笑意。
满堂宾客皆注意到了他闯进去的动静。沐清欢身边的男子温柔地为她整理着鬓发:“公主,那人是谁?”
沐清欢神情淡漠,甚至连一丝目光都吝于投到他身上,而是挽住了身边人的胳膊:“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驸马不必在意。”
四下宾客窃窃私语:“堂堂探花郎竟然如此失仪疯癫,成何体统!”
“听说曾经颇得公主青睐,自己却矜傲冷淡、不懂珍惜,这才把公主的怜惜消磨光了。”
嘲讽、鄙夷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江淮脸上。
他却仍然不死心地跪在沐清欢面前:“皎皎,从前种种,你都忘了吗?”
沐清欢俯视着他:“我给过你许多机会,是你自己不懂珍惜。”
她扬了扬脸,“拖下去,别误了吉时。”
闻言,原本在喜堂外踌躇不前、观望着沐清欢反应的侍卫顿时一拥而上。
江淮不甘地被拖出喜堂,眼睁睁看着沐清欢与驸马对拜礼成。只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
下一瞬,江淮猛然从帐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发与枕席。
杂乱的思绪缓缓回笼,江淮才意识到,刚刚痛彻心扉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可梦里的每一幕场景又偏偏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连其中窒息般的痛苦,都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遍。
江淮按住胀痛的胸口,试图缓过那阵心悸的震颤。
良久之后,他撑着床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正院的灯火已经尽数熄灭。沐清欢应当早已进入梦乡,全然不知他方才在梦中经历了怎样的万劫不复。
江淮把窗扇推开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激起他一阵寒意。却也吹得他的头脑逐渐清明。
在窗前伫立许久之后,江淮转身走到铜镜前坐下。平生第一次,观察起自己的容貌。
江淮知道,他的容貌其实算得上出色。年少随柳氏在天香阁时,便常有客人将黏腻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柳氏也曾说过,他的生母生得倾国倾城。若非一朝遭遇变故,合该去富贵人家享福,而不必只草草嫁给一名郎中。
因年少时的经历,江淮素来厌恶自己出众的皮囊。回到侯府之后,也一直坚信才学为立身之本,从不屑于靠皮相博取任何优待。
然而,沐清欢对他这幅容貌应当是十分喜爱的。
大约就是为了这张脸,才让她初见之时便生出兴趣,不惜伪装身份接近。之后,又屡屡纵容破例。
过往引以为耻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江淮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淮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释然。好在,他虽然无权无势,却也有能留住她的筹码。
虽然她的婚事已成定局,但他现在醒悟,尚且不算太晚。
不知为何,江淮近几日回府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行踪也十分神秘,沐清欢只让暗卫确保他不会和国公府及四皇子一党接触,便也没什么兴致追究。
黄昏时分,沐清欢正在院中纳凉,却有安排在江淮院中的小厮求见:“公主,江公子请您去从前住过的小院一趟,说有要事商谈。”
沐清欢以手支颐,懒懒道:“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当面说?不去。”
小厮闻言递过来一只锦盒,嗫嚅道:“江公子说,若您不愿去,便将其中的东西拿给您看。”
沐清欢打开,见锦盒中放着一枚熟悉的珠花。迟疑片刻,才想起这是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她冲江淮掷下去的那枚。
此前,二人冷战之时,江淮执意把沐清欢赠予的一万两银票全部送回。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保留着这枚珠花。
沐清欢合上匣子,叹了口气:“罢了,去瞧瞧吧。”
院门虚虚掩着。这座小院是沐清欢自己的地方,周围也一直有暗卫巡视,不担心被人布置陷阱。
沐清欢屏退其他人,独自走进院内:“江淮,你神神秘秘地做什么——”
余下的话骤然卡住。
院内目之所及皆挂满红绸,敞开的房门中红烛高悬。已被精心布置成一副喜堂的场景。
沐清欢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江淮穿着一身大红喜袍,从房间内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攥住她的袖子,眼圈微微泛红。
“皎皎,今夜就在这里,我们拜堂成亲,好不好?”
他牵过沐清欢的手,以发顶讨好地蹭着沐清欢的手心:“我知晓公主即将成婚,不敢奢求名分。只求公主今夜成全我心中一份念想。”
“往后,我一定心甘情愿服侍公主,绝不闹到驸马面前,给您惹来麻烦。”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要写到下一个情节点了!过渡章节写得好卡。以及很想要多多的评论~
第43章 情热
眼前这一切冲击实在太大, 沐清欢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理清。
她迟疑半晌,先挑了一个能够解答的:“成婚?我吗?”
江淮神情似哭非哭:“事到如今,公主还不肯告诉我实情吗?信陵侯府分明已在筹备婚事了!”
信陵侯府?
沐清欢思索片刻, 才想明白江淮误会了什么, 随即哑然失笑:“信陵侯府筹备的明明是……”
然而,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沐清欢眼珠一转, 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因为如此,你便来……自荐枕席?”
沐清欢大为震惊。她此前提出让江淮做面首,本就是一句调笑之言。她也深知, 能让江淮像如今这样, 顶着周遭异样的目光,含含糊糊地陪在她身边, 已是他心中竭力挣扎过后的结果。
依照江淮的骄傲与自尊, 沐清欢从来没想过他当真能跨出这一步。
江淮喃喃道:“是啊,我实在是疯了。”
他无法向沐清欢解释,那场噩梦究竟带给了他怎样的恐慌。
可即便来日, 他连她身边的一席之地都无法拥有。至少要在这一刻,让沐清欢牢牢地记住他。
沐清欢还在怔愣之中,江淮已伸出手,用力地把她紧紧圈在怀里,眼中翻涌的浓烈情意几乎要将她灼伤。
此前数日萦绕在沐清欢心头的迷障, 在这一刻徐徐化开。
血缘可以是牢靠的羁绊, 却也能脆弱不堪、危如累卵。譬如宫墙之中,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之事,向来屡见不鲜。
江淮从未因他的生母得到过任何好处,更没有继承他生母的半分恶毒。她会被这样纯粹的人吸引, 没有过错,更不必为此愧疚。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过的同时,沐清欢只觉豁然开朗。
她轻轻从江淮的拥抱里挣开。随即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江淮望着沐清欢的背影,心中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是他吓到她了。这般仓促莽撞,她不愿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片刻功夫,沐清欢再回到院中时,江淮已经垂头跪了下去:“是臣不知廉耻,冒犯公主,请公主责罚。”
“你在想些什么?”沐清欢哭笑不得,“我只是告诉他们,今夜不回公主府了。”
说罢,她俯身吻上了江淮的唇。对上江淮怔愣的目光,沐清欢弯起眼睛:“不是要拜堂吗?”
她主动牵过江淮的手,扶起他,与之一同走进简陋的喜堂中。
沐清欢四下打量着,喜堂中虽无奢华的摆件,只以简单的红绸点缀。可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帖整齐,显得格外用心。
江淮有些局促:“委屈你了。”
虽然他知道,沐清欢很快将会有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婚仪,即便他再如何费心布置,也无法与之相较。
沐清欢微微一笑:“这样就很好。”
她牵着江淮在喜堂正中央相对站定,正欲拜下去,江淮却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盖头。
沐清欢凑近一看,发现上面的纹样歪歪扭扭,针脚滞涩,与精致的布料可谓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动,福至心灵:“这……莫非是你自己绣的?”
在沐清欢的注视下,江淮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沐清欢乐不可支,正打算接过。谁知下一刻,江淮手心一转,将盖头盖在了他自己的头顶上。
这是一场没有宾客、没有礼乐,也无人庆祝的仪式。两人在一片沉默中拜过天地,随后对拜。
江淮整张面容都被掩藏在大红的盖头之下。沐清欢只能望见他利落的下颌微微紧绷,看起来格外紧张。
沐清欢抚上自己微微跃动的胸腔。这一定是她平生做过最疯狂、最不理智的决定。
可是,如同江淮为她的婚事而惶恐不安,沐清欢也同样知道,他们的这段关系必定会在某个忽然降临的时刻,戛然而止,分崩离析。
既然如此,那就放任自己荒唐一回吧。
两人牵着手一齐走进喜房,入目同样是一片红色。江淮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沐清欢则拿起备好的喜秤,一步步朝江淮走去。
盖头挑开,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孔,原本清冷的眉眼在烛光下愈发显得艳色灼灼。
沐清欢心口砰砰跳起来,由衷赞叹:“新郎实在貌美。”
两人先后去净室换上寝衣。一刻钟后,在榻上相对而坐。
凝滞的气氛中,沐清欢问:“阿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江淮的长睫轻轻颤动,声音低不可闻:“我……看图册学过。”
沐清欢笑得难以自抑。她完全无法想象,江淮对着图册认真研究的样子。
会是面对圣贤经义时那样严肃的神情吗?
然而很快,沐清欢原本轻松的神情收了起来。
她倒是也看过一些相关的画册,但对于具体的原理,只朦朦胧胧知晓一些大概。
她蹙眉观察,不觉有些疑惑。
这……怎么和册子上画的不太一样?
真的可以匹配吗?
沐清欢在心里琢磨着。公主府亲近的侍女中,并没有已成婚的妇人。与她交好的友人中虽然有些已经出嫁,但平日里闲聊时,顶多隐晦地劝她尝尝其中滋味,其余更加私密之事自然不会多说。
要不……还是等明日从宫中请个嬷嬷来讲解一番?江淮看起来也未必懂得,单靠他们两个人自行研究下去,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这么想着,沐清欢坐直了身子,预备开口。
江淮察觉到她的退缩,眼皮颤了颤:“公主……是不满意吗?”
他的神情颇为受伤,微微撤后同沐清欢拉开距离,同时沉默地伸手,拿过一旁堆叠整齐的衣物。
沐清欢心中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日若不能成,等江淮知晓了她要“成婚”的真相,再想得手,只怕是难了。
这么想着,沐清欢从身后环住江淮的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在江淮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满意与否,总要试试才知道。”
说罢,她伸出两根手指,先试探着戳了戳。
谁知江淮猛地抬眼,唇间溢出一口喘息,眼尾也瞬间染上了一抹薄红。
“皎皎,别……”
然而沐清欢怎么可能会听他的。看到江淮因情.欲而格外诱人的模样,原本那一点点胆怯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好奇地打量着,又换了另一处碰了碰。
这一次,江淮的呼吸愈发凌乱,喉结不住滚动,原本绷紧的身子也克制不住轻颤起来。
沐清欢仿佛掌握了其中精髓。指尖一会儿碰碰这里,一会儿戳戳那里。与其说是抚弄,倒更像是在把玩。
见江淮的喘息声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急促,沐清欢索性将整只手都虚虚包裹上去。
手中传来脉搏一般清晰跳动的触感。下一刻,江淮紧紧抓住床单,扬起脖颈,溢出一声剧烈的呻.吟。
……
帐中潮热的气氛中,沐清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痕迹,又抬头呆呆地看着江淮。
好像……不太对吧?
四目相对,满室寂静。
良久,江淮的呼吸平稳下来。他起身打来温水,给沐清欢净手。
他擦拭的动作依旧温柔,但沐清欢隐约觉得,江淮的心情似乎并不美妙。
再抬眼时,江淮往日清澈见底的眼神已变得格外幽深,紧实的臂膀握住沐清欢纤细的腰肢:“皎皎,我们再试试。”
不等沐清欢回应,灼热的吻便覆了上来。
他的吻从额头一路向下,铺天盖地。沐清欢被吻得晕头转向。等她再回过神来,寝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七零八落。
然而,虽然江淮的动作看起来分外强势,可他的脊背却在微微发抖。
沐清欢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脊轻抚:“阿淮,别害怕。”
下一瞬,她的惊呼声便被江淮骤然吞没在唇齿间。
迄今为止,江淮统共只做过两次与沐清欢相关的绮梦。
一次是在除夕夜,那晚,沐清欢漏夜而来,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第二日醒来时,江淮一度痛斥自己的荒唐,但又很快原谅了自己。那是他的未婚妻,肖想她,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等到沐清欢身份揭晓,二人之间横亘了云泥之别,她便再也没有入过这样的梦境。
直到信陵侯府那次马球赛后。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沐清欢穿着一身赤红的骑装伏在他身上。她原本应是在笑的,但那清脆的笑声很快就变了腔调,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此刻,沐清欢揽着江淮的脖颈,神思恍惚。
大约男子在这样的事上都有些天赋,而江淮,又偏偏是这样聪敏好学的人。
以至于沐清欢很快便被带入了他的节奏,为之心旌神摇。
对上江淮暗涌的目光,沐清欢忍不住轻轻一颤。
明明再往下有更加美妙的风景。可江淮的视线,却只紧紧定在沐清欢的脸上。
她的面容爬满红霞,往日灵动狡黠的杏眼此刻盈满水雾,为她平添了一层娇媚。
沐清欢因他而产生的反应,远比这件事本身的滋味,更能让江淮畅快百倍。
虽然他一无所有,无法在波诡云谲的斗争中帮上沐清欢分毫。但至少,他也不是全无用处。
窗外,春雨淋淋漓漓,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止息。
沐清欢已然累极,伏在江淮的胸口,眼眸微阖。开口时,声音已然沙哑:“阿淮,你会因你的亲人背叛我么?”
“我没有亲人,”江淮吻着沐清欢的发顶,“也不会为任何人背叛你。”
作者有话说:
plz希望不会被锁
第44章 事后
沐清欢醒来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入目满室的大红帷幔让她恍惚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在正式把这座小院赠予江淮之后, 沐清欢着意命人添置了许多贵重的陈设。但那些摆件皆被江淮装箱送了回去, 唯独身下这张定制的榉木床,因难以挪动而被迫留了下来。
即便如此,这与公主府中的金丝楠木床及层层轻软如云的纱帐比起来, 还是差之远矣。
可没想到昨夜这一觉,偏偏睡得格外安稳。
怔忪间,外头传来脚步声。江淮推门而入, 见沐清欢醒来, 他走到床边:“身上有什么不适吗?”
沐清欢眨着湿润的眼睛,显然还沉浸在睡梦的余韵中。半晌之后, 她才迷蒙地瞪了江淮一眼:“你说呢?”
江淮十分坦然地接话:“是我的错。”
昨夜他其实已经极力克制, 但到了最后,沉迷于沐清欢娇颤的吟哦声中,还是难免有些失控。
沐清欢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十分宽容地冲江淮张开双臂。
毕竟,若没有她纵容,也不至于闹到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
江淮心领神会地上前,俯身让沐清欢环住他的脖颈,微凉的唇瓣落在沐清欢额前:“早膳准备好了。”
“顺路经过同庆楼, 我不知你爱吃什么点心, 便每样都买了些回来。”
今日休沐, 自然没什么顺路之说。无非是江淮担心,他日常的简陋吃食不合沐清欢口味罢了。
沐清欢蜷在被褥里翻了个身,语气颇为理直气壮:“不好, 我实在没有力气。”
她的嗓音软绵绵的,带着初初醒来时的沙哑和嗔意。
几息之后,江淮端来温水伺候沐清欢简单洗漱,又盛出半碗温热的白粥:“先将就着用些再睡,委屈你了。”
沐清欢就着江淮的手略吃了几口,重新躺回被中,软软地缠上江淮的手臂:“让阿梧去收拾,你陪我歇着。”
“阿梧回家去了,”江淮温和地拂过沐清欢鬓边的碎发,“我很快就回来。”
外间断断续续地传来轻响。一炷香后,江淮轻手轻脚地折返回来,在沐清欢身边和衣躺下。
沐清欢的眸子半睁半阖,语气微恼:“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的语调带着倦意,尾音已渐渐低下去,融进均匀的呼吸声里。
江淮没有应声,只倾身把沐清欢拢进怀中。
两人依偎相贴,发丝交缠在一起。沐清欢无意识地往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鼻尖轻轻蹭过江淮颈上,随即再一次坠入梦乡。
帐中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江淮注视着沐清欢安静恬然的睡颜,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唯有这样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刻,他才有机会幻想,沐清欢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再醒来时已近晌午,沐清欢的神智彻底清醒过来:“回府去,我下午还约见了客人。”
江淮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吃味:“是约了驸马商议婚事?”
“没有驸马,”在江淮骤然僵硬的神色中,沐清欢笑吟吟解释道,“信陵侯府忙着操办的是二小姐崔瑶的婚事。”
她慢悠悠地继续补上一刀:“公主出降从定亲到成婚,前前后后要筹备近两年。怎可能只把婚期仓促定在两月之后?”
自从知道江淮误会了什么,沐清欢便暗自感慨。
也唯有江淮这样一心埋于书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才会因一句断章取义的流言而被蒙在鼓里。
江淮怔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些日夜折磨他的惶恐与焦灼,从头到尾都只是虚惊一场……
那么他冲动之下,都做了些什么蠢事啊?
而沐清欢昨夜分明有机会道出真相,却偏偏眼睁睁地任由他继续误会。
以至于他就这样又一次落入沐清欢的圈套,把自己的清白轻易交了出去……
看到江淮呆滞的神情,沐清欢终于忍不住肆意笑出了声。
眼看江淮的神色越来越黑,她才勉强收敛笑意,在江淮脸颊上亲了一口:“后悔了?可是昨夜你明明也很快活,不是吗?”
纵然四下无人,沐清欢这大胆直接的话依旧让江淮心头一颤。他慌乱地张望片刻,才勉强定下心来。
回过神后,江淮气恼地瞪了沐清欢一眼,想要反驳。
然而寝衣单薄,两人相贴的距离又实在太近,气息交缠,以至于他的身体先一步背叛了意志。
见状,沐清欢愈发笑得开怀,又一次凑近蹭了蹭江淮的唇瓣。
两人又厮磨了一会儿,才收拾齐整,走出门去。
马车早已候在小院外。想到刚才的嬉闹声或许已传出围墙,江淮不禁有些赧然。沐清欢却神色坦荡,毫无波澜。
马车缓缓启程。沐清欢靠在江淮胸前,忽而开口:“其实皎皎这个名字,是我母后亲自起的。过往,也唯有母后、皇兄与外祖一家会这么唤我。”
江淮环在沐清欢腰间的那只手微微一紧,心中一动。
所以,自己在沐清欢的心里,终究还是占据了些分量么?
沐清欢难得提及自己的旧事,江淮正欲凝神细听,然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对了,阿淮,改日带我去见见你的姨娘吧。”
听得这话,江淮原本正抚着沐清欢发顶的动作骤然顿住。
沐清欢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软软靠在他的怀里:“让她一直在侯府里住着,到底不方便你们见面。不如我在外头置个宅子,让她搬出来住,如何?”
车厢中陷入短暂的静默。半晌之后,江淮吞吞吐吐道:“她……终究身份尴尬,你若是同她见面,传出去不利于你的名声。”
“阿淮,我只是想多了解你的亲人,”沐清欢微微一笑,“何况我若当真介意你姨娘的出身,又如何会同你在一起呢?”
“若真传扬出去也无妨。往后,旁人便再不敢以身世之名羞辱于你。”
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你放心,先前江莹曾开罪于我,我一直没有额外追究。如今提起这个要求,侯夫人必定一口应允。”
这般妥帖细致的安排,实在让江淮找不到理由拒绝——如果,柳姨娘当真与他母子情深的话。
江淮静静听着,心头却涌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对于江莹冒犯沐清欢的缘由,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江莹揭露的真相曾让他们爆发过剧烈的争吵,纵然之后江淮已放下心结,可两人却并未坦然将此事说开过。
如今沐清欢轻飘飘地旧事重提,丝毫不担心他再度为此伤怀。
转头,却主动照料江淮出身风尘、且并不亲近的姨娘。既不顾惜皇家颜面,也不在意流言蜚语。
江淮应当为沐清欢的体贴心生暖意。可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丝难言的恐惧。
这样的感受实在太过熟悉,让他轻而易举地联想起,过往沐清欢一次次如神女般降临,拯救他于窘境的时刻。
那些温情的瞬间曾支撑他度过无数个难捱的时刻。直到他知晓,那些巧合全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陷阱。
车厢之中,两人依旧紧紧依偎,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可是江淮的心,却在这份温存中,缓缓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男主已出现ptsd症状
第45章 变故
两厢沉默间, 沐清欢坐直了身子,与江淮对视:“阿淮,就算你与柳姨娘素来疏远, 但她终究是你的亲生母亲。若是完全断了往来, 被人抓住把柄攻讦,会于你的官声有碍。”
“只当作一个不得不应酬的人便是了。我在宫中也有不少心生嫌隙、甚至怀有怨恨之人。许多场合下,也只得敷衍一二。”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稍稍抚平了江淮心中的恐慌。可转瞬之间,另一重深埋心底的隐忧又悄然冒了出来。
若是让沐清欢知晓,他是个鸠占鹊巢的小人。无论是名字、身份, 还是读书科举的机会, 全都是他窃取而来的……
分明是温暖的仲春时节,江淮却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沐清欢似乎对他的纠结一无所知, 只以一副依恋的神情, 再一次依偎过来。
陷入这片温热柔软的怀抱中,良久之后,江淮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罢了, 柳姨娘即便再怨恨他,也分得清利害轻重。不至于贸然在沐清欢面前揭露他的身世,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回到公主府早已过了正午时分。两人刚用完午膳,兰叶便进来禀报,“公主, 谢公子到了。”
沐清欢颔首:“先带他去书房, 我稍后便到。”
沐清欢起身朝外走去, 兰叶稍稍落后半步,刚想跟上,一旁的江淮忽然开口:“姑娘说的谢公子, 可是谢六公子谢珏?”
兰叶有些意外,随即应道:“正是。”
望着沐清欢的背影,江淮沉默片刻,又问:“谢六公子常常来公主府拜访吗?”
“倒也算不得常常,大致每隔十余日会来一趟,”兰叶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头补上一句,“公主同谢公子谈论的是公事。”
说罢,她便快步走出去,跟在了沐清欢后头。
走出内室,兰叶忍不住暗暗得意。方才那句话,可是成功替公主化解了一场风波。否则若是江公子再闹起别扭,还要劳烦公主费心安抚。
沐清欢踏入书房时,谢珏已等候在内。然而他并未端起茶盏,只正襟危坐,眉宇间显得有几分凝重。
沐清欢心中微沉。谢珏向来游刃有余,极少显露出这幅神情。
无需寒暄,谢珏径直开口:“陛下此番虽然仍未严惩贵妃,却在下令将其禁足之后,裁撤了一波贵妃身边的宫人。”
沐清欢闻言心中一动。若是能从这批宫人嘴里挖出贵妃的把柄,便是极好的突破口。
谢珏一眼看穿了沐清欢的心思,摇头道:“裁撤的宫人多在外殿当差,难以掌握什么秘辛。唯二在内殿侍奉的两个宫女,被带离贵妃宫中的第二日,便无故呕血不止。”
“因看起来像是疫病的症状。两人迅速被拉到疫坊隔离开来,不出半日便不治而死。”
对上沐清欢的视线,谢珏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长姐找医女悄悄看过,两名宫人的症状不似疫病,倒更像是中毒。”
沐清欢微微叹息。片刻之后,又生出几分遗憾。
但以贵妃的手段,斩草除根,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事,”谢珏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迟疑片刻,才低声说,“圣上的龙体,只怕不太好了。”
这句话宛如惊雷劈下,沐清欢刹那间定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身形微微一晃,半晌之后,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谢珏下意识想要上前扶住她,却在半步之外停住了动作:“太医私下诊断,说陛下剩余的寿数,大约只剩下两三年了。”
“怎么会!”沐清欢只觉天旋地转。
她固然因先太子旧事一直对皇帝心怀怨恨,但是骤然得知皇帝命不久矣,还是忍不住心绪大乱。
“父皇刚过不惑之年,平日里体魄也一向强健。怎会突然衰败至此?”
谢珏沉沉叹了口气:“个中详情,我知晓得也不算太多。”
沐清欢默然许久,又问:“父皇知道吗?”
谢珏摇头:“陛下暂时还不知情。”
皇帝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淑妃反而能率先知晓?
沐清欢蹙眉。有一丝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滑过,然而当她再细想时,却已然无法抓住。
或许,是谢家在太医院中早有潜藏的人手吧。若她再强行追问下去,倒也不太妥当。
缓过那一阵震惊与惶惑的情绪后,沐清欢的理智逐渐回笼:“所以,我们等不到阿佑成长起来了。”
主少国疑,往往引来社稷动荡。历朝的倾覆之祸。大多自幼主临朝而始。
即便阿佑天资聪颖,远非同龄人可比,但终究年纪尚小,难以令朝臣及宗室信服。
依照沐清欢原先的计划,只要揭开贵妃的过往经历,哪怕皇帝念及旧情,只将她降位或是幽禁。但在涉及祖宗基业的储君之选上,也断然不会择立妓子所出的四皇子。
可是如今,形势已截然不同。
即便皇帝当真为贵妃的欺骗而恼怒,也可能会因时日无多,无力培养幼主,而被迫选择四皇子。
若真走到这一步,只待四皇子即位,贵妃便可继续稳居高位,安享荣华。
书房中陷入一片沉寂。半晌,谢珏问:“公主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淑妃?”
沐清欢抬眼朝窗外望去,江淮正伫立在不远处的廊下,安静地等着她。
心绪几番浮沉。良久之后,沐清欢才回应了谢珏的问话:“我会加紧进度,请淑妃娘娘放心。”
书房的窗户是特制的单向样式,从外头看不到其中的景象。江淮先见谢珏从书房中走出来,又在原地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沐清欢。
江淮迎上几步,正想要开口,却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沐清欢面色沉郁,往日里秋水般明亮的杏眼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连周身也萦绕上了浓重的寂寥气息。
难以言喻的无力与挫败瞬间席卷了江淮。分明知晓沐清欢身陷波诡云谲之中,他却只能站在局外,无法替她分担。
然而,在望见他的一刹那,沐清欢似乎迅速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怎么在外头站着?”
“我恰巧路过,便来看看。”
“噢,原来是恰巧呀——”略略打趣过后,沐清欢如愿看到了江淮脸上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她顺势牵住江淮的手,一同朝正院而去。
回到院子里,沐清欢忽然开口:“阿淮,我们一会儿便去见见你的姨娘吧。”
江淮怔住,神色颇为意外:“……今日便去吗?”
“是呀,”沐清欢颔首,“等你下次休沐,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说完,她亲昵地扯住江淮的袖子,仰起脸:“何况……我也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把阿淮教养得这般出色?”
江淮张了张口,试图想出些阻止的言辞。然而沐清欢已然兴致盎然,开始替他挑选起衣物和配饰来。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可是你及第之后第一次回侯府,自然要拿出些气势来,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心生敬畏才好!”
沐清欢的兴奋是如此明显。江淮注视她片刻,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罢了,就当是帮她从焦灼中转移几分注意吧。
马车上,江淮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沐清欢勾了勾他的手心:“放心,她是你的姨娘。即便言语中真有失当之处,我也不会计较的。”
江淮垂着眸子,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兴平侯府门前。
兴平侯府虽名头尚在,但京中人人皆知,侯府至这一代便要就此终结。
守门的门房在日头下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就连府门口高悬的鎏金牌匾,也显得黯淡无光。
桂华上前亮出腰牌,原本懒怠的门房凑近细看,等看清制式与纹路的刹那,顿时瞠目结舌。
他转头就要跑去喊人,下一瞬,便被公主府的侍卫快步上前,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沐清欢不耐烦应付侯府的其他人,只吩咐侍卫看住门房,便让江淮领着她往柳姨娘的小院而去。
二人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走到院门口。这处院落位于府中最偏僻的一角。院内荒芜冷清,杂草丛生,全然没有侯府侍妾该有的体面。
沐清欢打量四周,神色缓缓冷了下来:“你从前就住在这种地方?”
“过去并没有这么破败……”
然而,江淮的解释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毫无说服力。沐清欢眉头已然蹙起,显然开始积聚怒意。
江淮生怕沐清欢在侯府闹出事端,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住她的情绪。
犹豫片刻后,他眼看四下无人,遂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在沐清欢唇边亲了一口:“皎皎,都过去了,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攻心
江淮何时变得如此开窍了?
原本的怒气立时被抚平。沐清欢正想说什么, 柳姨娘却已听到动静,缓缓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常年待在昏暗闭塞、不见阳光的院子里,柳姨娘的视线已有些模糊。她略微吃力地眯起眼睛, 才认出其中一人是她数月未见的养子。
江淮早已不复从前的清苦模样。原本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颊如今舒展开来, 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发间以一枚光泽温润的玉簪束起,平白增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