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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心中情绪复杂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在门前伫立许久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沐清欢转过脸冲他招手:“听说你们在渡口等了一个上午,快来吃些东西。”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只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别离。

江淮垂下眼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僵持了一阵,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阿淮,我若想强留你,自有许多种法子。但今日实在疲累,便让我少费些心神吧。”

她的声音恹恹的,透出十足的倦意。

江淮的推拒之辞卡在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半晌,他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默然拿起碗筷。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动筷,只以手支颐,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江淮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局促之间,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妥协心生悔意。

若沐清欢刻意亲近,他尚且有理由义正辞严地拒绝。可偏偏,她就只坐在一旁盯着他,一言不发,也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江淮试图麻痹自己,却仍无法忽视这道强烈的视线,只得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公主不吃些吗?

沐清欢微微摇头:“我不饿。”

这几日江上风大浪急,船行十分颠簸。沐清欢如今只觉得头昏脑胀,毫无食欲。

她已卸下了繁复的发髻与钗环,青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江淮多看了两眼,才发觉沐清欢面色苍白,透着连脂粉都无法掩盖的倦怠。

他不愿过多打扰,草草吃了几口,便预备起身告辞。

然而,那道紧盯着他的目光却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见沐清欢就这么坐在桌边支着脑袋,双目轻阖,陷入了沉睡。

这个姿势若保持得太久,脖颈极易酸痛,还有扭伤的风险。

江淮想要喊人把沐清欢扶到榻上,可在房间内环视一圈,却不见任何侍女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方才来时曾隐约听见,沐清欢身边的几位侍女都被派去安顿随行官员及家眷,一时半刻应当无法回来。

犹豫片刻后,江淮走到门外。见院中依旧空无一人,他又朝廊下走出几步,随即停了下来。

他不熟悉行馆格局,无法确定周围院落里都住着什么人。若贸然惊扰,恐怕会惹出事端。

半晌,江淮重新回到房间里。看着沐清欢眉心微蹙的睡颜,他一时进退两难。

理智上来说,他应当直接把沐清欢喊醒。

可是……如今四下无人,即便他真的把沐清欢抱到榻上安顿下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就算沐清欢醒来之后追问,他也可推说唤了侍女前来照料。

江淮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几乎要下定决心时,目光却忽而凝了凝。

少顷,他开口道:“公主若是困倦,还是去榻上歇息为好。”

沐清欢迟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装得很认真,极力放轻呼吸,连眼睫都控制着没有颤动。

江淮缓缓道:“臣方才出去时,公主支着的还是另一只手。”

计谋被戳穿,沐清欢遗憾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毫无羞窘之色:“明日我让人陪你回清河收拾行装。往后,你便搬来行馆住下。”

“行馆外院的驿舍中住着随行的官员,其中许多人都会是你日后的同僚。你不需要与他们多么熟悉,但总要彼此认得。”

转眼之间,沐清欢便已替他安排妥当。江淮却神色未变:“公主,臣似乎并未应允你的提议。”

“那你现在应允也不迟,”沐清欢靠在椅背上,“阿淮,你可以否认想我,却否认不了,我提出的条件足以让你心动。”

“放心,我只是让你搬过来住着,又不会强迫你什么。”她的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难不成,你提防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吗?”

然而,激将法在江淮面前并不奏效。他默然片刻:“公主身子不适,臣不多加叨扰,改日再同公主商议。”

“等等,”沐清欢唤住他,“你在扬州又没有宅院,预备去哪里歇息?”

“城东设有府驿,可供因公事来扬州的官吏暂歇。”

沐清欢蹙眉:“今夜行馆中还有筵席。你此刻赶去城东,休息不久便又要匆匆赶回来,岂不是徒增奔波?”

江淮垂首:“公主,淮扬下辖的各州县官吏,皆是如此安排。”

沐清欢本就头脑昏沉,好心一再被驳,也有些恼了:“怎么,留在这里歇上几个时辰,就能有损县令大人的名节?”

江淮的语调依旧平稳:“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这确实不合规矩。”

行馆的主院内宅,只供公主及身边侍从居住,地方官员断然不可在此留宿。

“规矩?”沐清欢冷笑,“从前你住在公主府时,又合了哪门子的规矩?”

话音未落,额间骤然一阵抽痛。她赶忙扶住额角,缓了片刻,才又朝江淮瞪过去。

沐清欢心底万般不解。

暗卫送来的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淮对她寄去的信件有多么珍视。日日皆皆要拿出来细读几遍,甚至外出公干时还会带在身边。

孰料如今相见,他的态度却仍旧如此冷硬,不近人情。

额间疼痛愈发难忍,沐清欢也没有心思再劝,只扬了扬脸:“你在外间软榻歇着,我去里间睡。”

说罢,她撑着身子走入里间。躺下不久,便沉沉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脉上。随后又覆上了额角,轻缓地揉捏起来。

舒服的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额间胀痛,沐清欢忍不住轻哼一声,无意识地朝源头的暖意凑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太满意,修了一下增加了一些字数

第76章 醋意

这一觉睡得酣沉, 醒来时已近黄昏。原本胀痛的额头已然舒缓许多,连带着心中的烦闷也散去了大半。

桂华在镜前为沐清欢梳妆:“公主,桌上留有一张药方。瞧着似乎是江大人留下的。”

沐清欢接过来, 目光落在江淮熟悉的字迹上, 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晚宴设在行馆的集宴堂中,由韩敬主持, 专为沐清欢接风洗尘。

品阶较高的官员入正堂-陪宴,余下的则被安置在偏厅,若无公主传召, 不可擅入正堂叨扰。

这次南下, 沐清欢的四表兄薛凌亦随同前来。韩敬显然费心斟酌过座次,将薛凌与谢珏安排在沐清欢两侧。余下的随行官员则按照过往品阶, 依次排开。

宾主落座后, 一应简单的流程尽数走完。舞乐声起,宴席开场。

沐清欢的视线在正堂中扫过一圈,唤来韩敬问:“江淮呢?”

韩敬恭谨回话:“公主, 正堂中空间有限,只能容纳六品及以上官员入席。薛知县他……”

对上沐清欢的眼神,韩敬的话音戛然而止,赶忙应道:“是,是, 臣即刻便去安排。”

不多时, 江淮由管事领着走进正堂,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江淮朝上首遥遥望去。

渡口迎接时,江淮站在后排,并未留意到谢珏也随沐清欢一同前来。

此刻, 谢珏就坐在沐清欢下首左侧,不时偏过头同她闲谈两句,眉眼含笑,一副熟稔的模样。

不止如此,沐清欢右侧更近的位置,还坐着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二人姿态十分亲昵,时而掩唇低声交谈,看起来极为投契。

江淮的目光凝在两人身上,手中筷子悬空,半晌没有落下。

上首,薛凌贼兮兮地凑过来:“皎皎,是东侧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吗?”

沐清欢顺着他描述的方位看去,忍不住轻笑:“怎么,你也觉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众,一眼便能瞧见么?”

薛凌:“……不,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眼神冷冰冰的吓人,都快要把我戳出两个洞了。”

他夹了块手边的藕,慢条斯理地咽下。又用手肘戳了戳沐清欢的胳膊:“你的小情郎看起来好像吃醋了。”

“怎么可能?”沐清欢挑剔的目光在薛凌脸上打量一番,“他才不会吃你的醋。”

薛凌:“……”

半晌,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忘了,你之后还用得上我帮忙。”

沐清欢勉强噤声,神色却仍旧不以为然。

宴至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一众官员陆续起身,预备借着祝酒的机会向公主大献殷勤。

然而,方才还只陪着沐清欢闲谈的薛凌、谢珏二人,忽然间换了态度。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绵里藏针。众人踌躇满志地上前,却都被二人挡下,只得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余下的官吏见状,不由暗自揣测,这是公主特意准备的下马威。

江淮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

那一封封情意缱绻的书信,险些让他相信了沐清欢的诚心。

可阔别数月,重逢的第一日,她还没有倾吐多少甜言蜜语,便开始毫无顾忌地同旁人亲昵。

不难想象,她留在京城的那段时日,又该是怎样的潇洒恣意。

从前他有可利用之处,沐清欢还会装作与旁人保持些距离;如今他都尚未松口,她却已经连掩饰也不肯了。

替沐清欢挡下一连串逢迎之后,薛凌闲下来,又忍不住拱火:“你的小情郎脸色好像更沉了。”

“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沐清欢瞥了他一眼:“你若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薛凌猛地一噎:“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谁?要不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我说不准已经和阿茹花前月下了!”

“是吗?”沐清欢似笑非笑,“回京也大半年了,和你的阿茹说上了几句话?”

薛凌如同被戳破的水囊,顿时蔫了下来,却仍试图嘴硬:“不是她不想理我,是她前夫还在孝期,总要避嫌。”

被流放北境前,薛凌原本也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妻。当时袁茹哭着说愿意提前完婚,随他一同远赴北境。可薛凌却当众撕毁了婚书,大义凛然地说了些划清界限的话,将她彻底推开。

在北境的日子稍稍安定之后,薛凌悄悄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托人回京打探过一次消息。得知袁茹在他离京两年之后另嫁他人,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性情温厚,也算值得托付的良人。

薛凌原本已经死心。却没想到,袁茹的丈夫身体孱弱,竟在薛家平反的一年前病逝了。

六年朝昔相伴,即便起初并无情分,也足够日渐生出真心。以至于如今薛凌想再续前缘,却早已物是人非。

思及往事,薛凌垂首默然良久,语气终于正经起来:“皎皎,若是心中挚爱,便要极力争取。千万别落得我一样的结局。”

沐清欢抚着腕间的素圈赤金镯:“自然。”

她想要的,一定会牢牢攥在掌心。断不会如薛凌那般,傻傻地放手成全。

交谈的间隙,沐清欢抬眼朝江淮的方向看去。

江淮身边的人正举起酒盏,似在朝江淮劝酒。

早在宴席开始,沐清欢便让人暗中把江淮杯中的酒换成清水。但看见眼前这一幕,她心里仍生出几分不悦。

她想要唤江淮上前,坐在她身边,让淮扬官场的大小官吏都看清楚,这是她的人,谁也不许为难。

可是……如今她初到江南,当地一众旧吏人心惶惶,想必已在暗中抱团,以求自保。

沐清欢断然不可能在一朝之内,就把原有官吏全部撤换。只能先选出其中尚算可用的继续留任,逐渐从内部分而化之。

因此,若她在此刻便大张旗鼓地重用江淮,同时贬斥打压其他旧吏,只会把江淮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深陷旁人的揣度、嫉恨与暗算之中。

宴席未散,沐清欢便提前离席回去歇息。留下兰叶在厅外暂候,等着把江淮带回正院。

然而到了预计结束的时辰,却只有兰叶一人回来;“公主,江大人未曾逗留,直接回去了。”

“回去?”

兰叶垂首,不敢看沐清欢的脸色:“回禀公主,江大人没有和其余州县官员一起去府驿休整,而是连夜雇车回了清河。”

宴厅只有一道正门,她在厅外等了几刻钟,却没想到江淮为了躲开沐清欢留下的人手,竟趁着散席的嘈杂混乱之时,直接寻了来往仆役通行的甬道绕行而出。

听完兰叶磕磕绊绊的讲述,一旁的薛凌顿时扬眉吐气,朗声大笑:“皎皎,我可劝过你了,谁让你不肯信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只能更一点。目前预计很快到文案情节,周五晚先不更了,等周末多写一些~

第77章 剖白

回到清河已是半夜。马车颠簸一路后, 江淮的理智渐渐占据高地。

宴席上,虽然起初并不知情,但他很快从身边的闲谈中得知, 伴在沐清欢身侧那人, 是她的表兄薛凌。

江淮隐隐能分辨出,二人之间应当并无男女情意。可真正击溃他的,不仅仅是沐清欢与薛凌的亲昵举止, 而更多源于往昔梦魇卷土重来的无力感。

曾经,他终日惴惴不安,阴暗地窥视着每一个接近沐清欢的男子, 一遍遍为失去她而陷入恐惧。

这样反反复复的煎熬情绪, 甚至曾让江淮在得知真相的那刻,生出一丝解脱来。

此前, 有更为深重的隔阂横在眼前, 一度让他忘却了这些压抑的旧事。

数月来鸿雁传书,其中情真意切的温言软语,渐渐消弭了江淮心中的藩篱。当得知沐清欢求得江南作为封地时, 江淮也暗暗对未来生出过一丝期许。

可一场宴席,便把他的幻梦轰然打得粉碎。

尘封于心底的不安再一次呼啸着涌上来。江淮无法面对源源不断的阴暗情绪,更无法正视那个失去理智的自己。

以至于,当看见沐清欢派来等他的侍女时,江淮来不及思考, 只想立刻逃离。

这一夜自然辗转难眠。第二日清晨, 江淮推开窗时, 发现窗沿的缝隙间卡着一只小巧的木匣。

打开是一枚纹样精巧的络子,尾端有现成的绳结,可以直接悬挂在书囊上。

络子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县令大人不要再生公主的气了, 好不好?”

字条的边角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小人,顶端的发髻正是沐清欢昨日梳的样式。小人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满面愁容。

江淮摩挲着字条,唇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

可当目光转向隔壁空空荡荡的院落时,江淮又沉沉叹息一声。沉默良久之后,重新把木匣放回了原处。

*

另一边,淮扬一众官员在宴席上讨好失败之后,便开始暗中递来名帖。

起先,沐清欢一概回绝,任何人都不肯召见。

直到有人铤而走险,随名帖呈上了几条关于士族的把柄。

他提供的证据不算多么关键,但沐清欢立刻传见了他。密谈几个时辰后,这人非但保住了官位,还得以擢升一级,取代了原先那名与士族沆瀣一气的上峰。

一石激起千层浪。私下里,不乏有人愤恨谴责他的行径。但更多官吏见此,也纷纷交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同样换来了公主的承诺。

渐渐的,许多人开始摸出了其中门道。只需呈上一些分寸得当的证据,便既能保住官位,又不足以招致士族的报复。

然而,当观望之人依样效仿时,却大多吃了闭门羹。

他们恍然意识到,想要维持平衡已不再可能。越往后,便只有更为重要、更为直接的证据,才能得到公主的认可。

一时间,原先抱团的同盟渐趋分崩离析。众人彼此心存猜忌,争相呈上更有价值的线索,试图赶在同僚之前,占得先机。

整个拉锯的过程前前后后耗费了月余。等终于搜罗到数量、分量都已足够的证据之后,沐清欢将五花八门的账册和案卷交给随行官员处理,自己暗中驱车去了清河。

时隔近半年,沐清欢再次回到与江淮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先前她忙于公务,无暇往清河而来,只能派暗卫每日往江淮院中送去一样新奇的物件,再配上一张亲笔写好的道歉字条。

然而,送出的礼物看起来非但没有奏效,反倒让状况持续恶化。

数十只木匣被原封不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的院门前。

不止如此,就连往日暗卫翻越的院墙,也被陡然加高,变成了无法攀爬的高度。

望着那堵格外突兀的院墙,沐清欢忍不住扶额苦笑,随即陷入沉思。

江淮在赌气。

倘若他真的心如止水,只会礼数周全地拒她于千里之外,而不泄露丝毫情绪。

可如今,他的反应太过强烈、直白,倒像是在有意表现给她看。

但是……为什么呢?

沐清欢斜倚在里间的榻上。外间,薛凌陪着谢曜玩起了双陆。

这些日子以来,谢珏忙于应酬,便把侄子谢曜托付给沐清欢照看。他的本意,大约是希望谢曜能跟在行馆的一众官吏身边,增长些见识。

然而,谢曜却被无所事事的薛凌捡了回去。

谢家极重规矩,家教森严。偏偏薛凌最擅长玩乐,短短半月,便领着谢曜见识了许多从未听闻的消遣。

谢曜继承了谢家人的好相貌,虽然稚气未脱,但已生得面如琢玉。性情又十分乖巧,举止礼仪恪守规矩。才随着薛凌来找过沐清欢几回,便深得府中侍女的一致喜爱。

如今沐清欢来了清河,薛凌便也带上谢曜,一同赶来。

谢曜天资聪颖,稍加学习便摸清了双陆的玩法。二人各有胜负,一时间,只听得薛凌大呼小叫的声音。

半晌,沐清欢终于忍无可忍:“吵死了!”

谢曜顿时噤声。薛凌却不惯着她:“你自己心烦,别冲我们发脾气。”

他让侍女把谢曜带出去,走到跟前:“皎皎,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这一回,沐清欢没有立时拒绝。

她沉默半晌,迟疑着说:“其实我不太明白,江淮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谢珏与崔弋本是外臣,又都曾与她提起过婚事,江淮心中介意实属常理。无需他多说什么,沐清欢也自然会和二人保持距离。

可薛凌是她的亲人,多年未见,如今也只是短暂地相处一小段时日。

薛凌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可能……因为他没有表姐妹?”

“而且,虽然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旧例。但在许多人家,表兄妹成婚也是常有的事。”

沐清欢不由叹了口气。

的确,江淮从来没有过感情深厚、可以玩乐打闹的同辈。因此当看见她与薛凌的亲昵时,难免因无法理解而产生误会。

想通这一层缘由,沐清欢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

她转头走出去,敲响了江淮的院门。

院门很快打开。江淮站在院中,沉默地与她对视。

沐清欢径直开口:“阿淮,薛凌是我的表兄。那日在宴席上,也只是为了帮我挡下官员的殷勤而已。”

四目相对,江淮缓缓垂下眼帘:“公主不必同臣解释这些。”

他看得出来,沐清欢虽然有意安抚,但眼底却仍藏着几分困惑不解。

即便明知二人是胜似至亲的表兄妹,可薛凌连续几日都逗留在沐清欢的院子里,笑语声终日不绝,清晰地穿透院墙,扰得江淮心烦意乱。

但江淮无法说出他的郁结。不止如此,他也同样无法剖白他的内心。

沐清欢喜爱的是他正人君子的一面。倘若让她知晓,自己心底潜藏着如此阴暗、疯狂的独占欲,恐怕……只会心生厌弃。

谈话再一次无疾而终。

才离开不到半刻钟,沐清欢便去而复返。薛凌本想揶揄两句,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咽了回去,忍不住悄悄叹气。

一片沉默中,沐清欢问:“你先前说过的法子是什么?”

薛凌卖了个关子:“先说好,若是成了,你准备如何感谢我?”

沐清欢警惕地抬头:“你想要什么?”

薛凌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你这支玉钗,应当价值不菲吧。”

沐清欢白了他一眼,“这是按公主规制打造的。你即便送出去,袁茹也不能佩戴。”

“无妨,”薛凌凑上来,满面讨好,“小祖宗,你手里那么多好东西,行行好,匀我一些便是。”

“好啊,”沐清欢爽快应允,“你的办法若真能奏效,行馆库房之内任你拣选。”

至于薛凌给守孝的袁茹送去各种华丽耀眼的首饰,会不会被打出来,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按照薛凌的主意,之后几天,沐清欢照旧遣人给江淮送去各种物件。

如今无法翻墙,她的暗卫只能踩在房顶的瓦片上,小心地朝隔壁挪过去,再跳进院中,把东西送到窗沿上。

这种方式显然让江淮更加恼火。从前送出的匣子尚且会停留些时候,如今却转瞬之间,便被原样扔了出来。

这一日,被丢出来的匣中装着一枚精致的香囊。

沐清欢站在巷口,听扬州赶来的下属禀报公务。

交谈结束时,谢曜恰好从外头闲逛回来。经过隔壁的院门前,他捡起木匣,打开一看,忍不住赞叹:“这香囊好漂亮!是公主亲自挑选的吗?”

见沐清欢应下,谢曜爱不释手:“公主姐姐,既然薛大人不要,能不能把这只香囊送给我?”

平日里,谢曜在她面前向来礼数周全,还隐隐带着几分敬畏,从未用过如此亲近的称呼。

沐清欢微微蹙眉,却听谢曜自顾自道:“公主姐姐,我六叔和你没有缘分,你看我怎么样?我对公主姐姐一见钟情,心生仰慕。等长大了,就来给公主做侍夫。”

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面上早已涨得通红。

沐清欢被惊得目瞪口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顺着他乱飘的视线,沐清欢很快锁定了幕后主使——

薛凌正躲在院门后头,不住地冲她挤眉弄眼,示意沐清欢答允下来。

沐清欢缓缓闭眼,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与悔恨之中。

她实在是鬼迷心窍了,居然会找薛凌给她出谋划策……

然而,不知薛凌究竟应承了什么,看沐清欢没有反应,眼前的谢曜仍不肯罢休:“无妨,做不得侍夫,便是没有名分的面首也可以。公主姐姐,我什么都……”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沐清欢便匆忙捂住了他的嘴。

她惊恐地望着这张尚带稚嫩的面庞,一阵负罪感涌上心头。

生怕谢曜再吐出更为惊世骇俗的言辞,沐清欢只得硬着头皮敷衍:“好好好,香囊送给你,快回去。”

谢曜如蒙大赦,攥紧香囊,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沐清欢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短短半月,原本端方守礼的谢家子,就被薛凌教坏成了这幅模样……

倘若谢珏来找她算账,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沐清欢沉寂在巨大的冲击中,没有留意到,隔壁的院门在悄然间缓缓敞开了一条缝隙。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幕,不知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暂定于明早9:00发,如有变动会通过公告说明~

第78章 重圆

半晌, 沐清欢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她抬步气势汹汹地朝院子里走去,预备狠狠地给薛凌一个教训。

然而,途径隔壁的瞬间,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轰然推开。

沐清欢尚且来不及反应, 江淮便已疾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温热有力的手掌半揽半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把她拖进了院子里。

午后的日光倾泻下来,清晰地映出江淮失态的模样。连日来绷紧的情绪终于彻底溃败,他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泛着红晕。

在沐清欢惊愕的神情中,江淮喉结滚动, 动了动唇, 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然沙哑:“怎么,殿下才哄了臣几日, 就轻易腻了,想要另觅新欢吗?”

“既然存心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肯骗上一辈子?!”

后半句中带着哽咽与不甘,咬牙切齿,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自暴自弃的绝望油然而生, 但紧随而来的, 却是一阵解脱的畅快。

自尊算什么, 骨气算什么?

他就是舍不得她,放不下她,离不开她。

有源源不断的男子围在沐清欢身边, 虎视眈眈,渴望着她的垂怜。

难不成,他要守着他的自尊和骨气,眼睁睁看着她被旁人勾走,从此恩爱缠绵吗?

沐清欢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从没有见过这幅模样的江淮。

他的情绪总是内敛的、克制的。想要什么,也不肯表达出来,往往要靠她去猜。

更何况,他吐出的这番言辞,实在与他内心的骄傲与自持截然相悖。

然而,江淮不等她回应,便倾身下来,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缱绻之意,反倒带着十足的泄愤滋味。

唇瓣猝不及防间被狠狠吮住。疼痛让沐清欢忍不住轻嘶一声,下意识想要推拒。

细微的挣扎动作如同火上浇油,让江淮被彻底激怒。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不留半分空隙。

他吻得越发急切,唇齿间很快涌出血腥气。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上来。沐清欢的呼吸被尽数掠夺,眼底不由自主地漫起一层水光,头脑一片空白。晕晕乎乎之间,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终于稍稍退开。

四目相对,沐清欢清晰地看到,江淮的长睫不住轻颤,眸中戾气翻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停顿片刻,她抬手环住了江淮的脖颈,重新追着他吻了上去。

沐清欢的吻轻柔缠绵,如同润泽的春雨,自眉眼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唇间,一下一下地轻碰,满是安抚的意味。

江淮垂眼望着她的动作。躁动的心绪奇异般地平复下来。等沐清欢终于结束了这个吻,他俯身将她抱起,径直朝卧房走去。

见状,沐清欢得意地弯起唇角,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天呀,县令大人居然要白日宣——”

余下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江淮堵回了唇齿间。

房间内的空气浓稠而灼热,没有人再顾得上言语。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与两人急促的喘息。

开头便是一阵疾风骤雨。沐清欢的唇边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扬起纤长的脖颈,轻轻颤抖,感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一刻,他们都等了太久。跨过生死的阻隔与刻骨的仇怨,熬过旷日持久的别离,历经无数的拉扯纠缠,兜兜转转,方才等来此刻的相依。

两颗炙热的心在胸腔中剧烈震颤,声声相和。心底空缺的缝隙,终于得以被补全、填满。

青丝散乱地铺开,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江淮埋在其中,满足地轻嗅,直到熟悉的丹桂香气彻底萦绕在鼻尖。

他又转而埋首于柔软的天鹅绒间,如愿听到沐清欢细碎的轻吟。

颈窝俱是一片湿润,早已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帐角的琉璃灯在晃动中发出轻微的声响,灯影随之摇曳。记不清是多久之后,二人终于放慢了动作,有空闲依偎在一起。

起初的紧绷情绪稍稍缓和。沐清欢牵住江淮的手掌,贴在她的胸前,让他感受着为他而起的激荡心跳。

偏头望去,江淮的薄唇仍旧紧紧抿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开心?

沐清欢覆上了他的唇。唇齿间辗转研磨,直至江淮的唇峰与唇瓣都浸上湿润,水光潋滟。

但不够,还是不够。

心中积压的惶惑尚待抚平,他们都迫切地需要一次次确认彼此的存在,

江淮紧紧抱住她,又一次携她坠入汹涌的潮水间,不知疲倦地纠缠。

良久的余韵之中,二人额头相抵,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沐清欢伸出指尖,轻轻拂过江淮的眉眼,心中的满足与温软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她的人。

熬过近一载日夜,朝思暮想,兜兜转转,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她身边。

她抚着江淮的脊背,爱怜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珠,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诉说着:“阿淮,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今天肯定还有其他章节 ,但不确定什么时候

第79章 亲眷

再踏出房门时已是第二日。

昨日实在太过沉溺, 连带着晚膳都只略吃了几口。晨起之时,沐清欢的声音中仍带着十足的倦怠。

二人又搂着黏黏缠缠地抱了一会儿,才舍得起身梳洗。

待穿戴整齐, 回到隔壁的院子里时, 薛凌早已在厅堂中等得有几分不耐。

见到对方的瞬间,江淮立时攥住沐清欢的手,牵到身前, 示威似的摇了摇。

薛凌无奈地白了一眼,转头问沐清欢:“你和他说过了吗?”

沐清欢摇头:“还没来得及。”

听着这番不明所以的对话,江淮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牵着沐清欢的手掌下意识攥得更紧。

沐清欢侧过身, 双手交叠着拢住江淮的右手,温声说:“阿淮, 我上次回京时, 曾向舅舅提起过你。他让族中查了族谱,发现你父亲那一脉的先祖,与我外祖家确实有些渊源。”

“舅舅觉得这是天意注定的缘分。又听闻你父亲的遭遇, 十分惋惜。思量之下,便有心想收你做义子。”

“原本早该同你商量。只是舅母远在北境,通信不便。她的回信寄往京城时,我们已经启程南下。之后书信几经辗转,直到前两日才送至我们手中。”

话音落下, 薛凌从袖中取出两张纸笺。一份是规整的认亲契书, 另一份则是预留誊录的族谱页。

一应文书俱已齐备, 只待江淮署上姓名,便可呈报官府,正式生效。

沐清欢望着江淮的眼睛:“当然, 此事全凭你的心意。若是不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沐清欢清楚,无论过去还是如今,江淮都始终在顶着旁人的身份生活,而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处。以他的骄傲,内心苦楚可想而知。

但也正因他的骄傲,若不愿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亲缘,也是情理之中。

江淮怔怔地握着两页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收紧,一时竟没能理解其中意味。

薛凌从箱笼里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江淮面前:“这是爹给你的见面礼。家中三代以内都没有出过读书人,爹也不知该送些什么,朝人四处打听之后,才准备了这些。”

匣内放着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配上湘妃湖笔、徽墨与澄心堂纸。一旁整齐地叠放着几张房契地契与厚厚一摞银票。

紧接着,他又推过来另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母亲身边没什么贵重之物,但长命锁是家中每个孩子都有的物件,她便托当地的匠人临时打了一枚。只是……北境的匠人手艺终究比不过京城,又是仓促赶制,做工算不上精巧,还望你不要介意。”

薛凌说完,又补上一句:“不必有所顾虑。爹娘的意思是,无论有没有缘分,这些都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沐清欢双手轻轻按在江淮的肩头:“阿淮,你可以好好斟酌一番再做决定,不用太过难为自己。”

说罢,她冲薛凌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先出去暂避,容江淮整理心绪,再慎重考虑。

“不必斟酌。”

江淮低哑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契书的手轻轻颤抖,眸中一片潮湿。

半生漂泊孤苦,他从未奢望过能拥有至亲的温暖。

沐清欢说得轻描淡写,他却能够想见,她在背后周旋了多久,才费尽心思替他铺好了台阶。

所谓的祖上同源不过是托辞。安平侯府众人与他素昧平生,却愿意接纳他成为家人,究其原因,都只是因为沐清欢而已。

半晌,江淮稍稍平复下心绪,缓缓提笔,一字一顿地在契书上落下了姓名。

数月的筹谋终于尘埃落定。沐清欢望着那行字迹,紧绷的心弦悄然松懈,唇角漾开一丝笑意。

一室寂然中,薛凌扬起下颌:“好啊,如今我也有弟弟了。来,唤一声哥哥听听。”

江淮动了动唇,一时有些赧然。

他偏过脸,对上沐清欢期待的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迟疑片刻,终于垂首轻声唤了一句:“兄长。”

薛凌站起身,想要抬手拍一拍江淮的肩。但沐清欢已先他一步,笑盈盈地环住江淮的脖颈,在他侧脸上猛亲了一口。

江淮的耳根倏然染上红晕。他舍不得推开,又羞于当着旁人的面继续亲近,一时手足无措,左右为难。

薛凌缓缓坐了回去,生无可恋地望着房顶,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下一瞬,沐清欢朝他伸出手:“你的那份见面礼呢?”

薛凌瞪大眼睛。

他专程耗费时间,来江南奔波这一趟,居然还要让他添礼?

沐清欢扬眉:“怎么,你这个做兄长的,竟然没有给弟弟准备礼物?”

她压低声音威胁:“别以为我不清楚,昨晚你趁机去我库房里,搜罗了多少东西。”

薛凌深吸一口气,碍于沐清欢的淫威,终究磨磨蹭蹭地伸手探入衣襟。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取出怀中的一枚羊脂白玉坠。

玉坠呈水滴型,色泽温润剔透,坠上雕琢的流云与松枝纹样巧夺天工,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递出,目光却牢牢黏在玉坠上,舍不得移开。

江淮察觉到他的为难,赶忙说:“无妨,兄长……”

话未说完,沐清欢已经直截了当地从薛凌手中抢了过来。

江淮立时噤声。他顺从地低头,任由沐清欢为他戴上。

羊脂白玉坠垂在江淮颈间,愈发称得他瓷白的肌肤莹然生辉。沐清欢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满意地赞道:“美玉配美人,才不算可惜。”

说罢,她冲薛凌挑衅地一笑:“多谢兄长割爱。”

薛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枚玉坠,半晌仍不死心,试图挣扎一番:“其实,那个……”

然而,面前二人正静静地凝望着彼此,情意绵绵,无人有空分给他一个眼神。

薛凌咬了咬牙,只得悻悻离开。刚踏出院子,大门已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薛凌消失在视线中的一瞬间,江淮已经克制不住地倾身而上,把沐清欢紧紧拥入怀中。

一室静谧间,沐清欢凑近他的耳畔,语调温柔:“从今往后,我的亲人便是你的亲人。阿淮,你有家了。”

江淮埋首依偎在她的怀里,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转瞬之间,沐清欢的颈窝已一片湿润,连带着打湿了她的衣襟。

亲人。

多么陌生的字眼。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的、梦寐以求的缺憾,竟在此刻,被沐清欢一一补全。

沐清欢轻缓地抚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声唤着:“开心吗,淮表哥?”

她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甜腻的钩子。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江淮的耳廓蔓延开,一路灼烧至面颊,连带着眉眼间都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江淮的手臂骤然收紧,箍住沐清欢的腰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时反倒讷讷无言。

沐清欢啄了啄江淮的耳垂,一声一声地接连轻唤:“淮表哥,淮表哥……”

江淮抬眸,眼底尚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眸中闪着无声的渴求,迫切地抓住沐清欢的腕子,暗暗使力,想牵着她回卧房里。

这幅模样实在诱人,沐清欢盯了半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不行,午后还要去给薛凌送行,至少也要等到晚上。”

“送行?”江淮怔了怔。

“是呀,他来江南这一趟,原本就是为了见你。如今事情定下,自然着急回去。”

江淮的面色闪过一丝空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薛凌的冷淡态度。

他慌忙抚上颈间的玉坠,想要摘下来:“我看,这似乎是他的心爱之物……”

沐清欢按住他的手,忍俊不禁:“阿淮,他如今是你的兄长。弟弟拿哥哥一块玉,又有什么要紧?”

“他从前可没少仗着自己是家中幼子,抢他几个哥哥的东西。”

看江淮仍旧惴惴,沐清欢又道:“而且追根究底,这枚玉坠本就是我皇兄所赐。”

当年一场家宴上,太子拿出这枚玉坠,当作几个小辈投壶的彩头。沐清欢输给了薛凌,一度怀恨在心,还曾趁他落单时揍过他一顿。

如今兜兜转转,倒是被她寻机抢了回来。

日光顺着窗棂倾泻进来,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笼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细碎的金辉落满肩头与发梢,尘光流淌,满室温存缱绻。

沐清欢絮絮说着:“放宽心,舅舅一家人都护短得很。往后若遇见有人欺负你,除了我,你的父兄也自会替你讨回来。”

除去说的那些,沐清欢心中还有另一层考量。

即便江南已是她的封地,但诸事繁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必定有她无法顾及之处。

她既有心扶持江淮,那么往后,让江淮以安平侯府五公子的身份行事,自然比如今这个出身寻常的举子,更能让人敬服。

江淮安静地听着,心底曾翻涌的诸多戾气与不甘,都在沐清欢的话语中渐渐止息。

他想,若是这一次,她的爱仍然包裹着欺骗与算计,他也愿意沉浸在这场幻梦中,永不醒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暂定于周一晚11点,有变动会通过公告说明~

第80章 戏弄

午后, 沐清欢与江淮站在官道边,为薛凌送行。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看见薛凌携着一排沉甸甸的箱笼, 满载而归时, 沐清欢仍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念在他的主意歪打正着,沐清欢终究善良地劝了一句:“送礼也该顾及时间,袁茹尚在孝期, 你送出去这些,只会给她招惹非议。”

然而,薛凌只嬉皮笑脸招手:“等着吧, 今年之内, 一定让你喝上我的喜酒。”

沐清欢:“……”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又简单说了几句家中近况,转眼便到了启程的时辰。薛凌跨步上前, 打算给江淮一个浅浅的拥抱。

谁知江淮素来不习惯与人亲近, 在薛凌上前时,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薛凌无奈,转而拍了拍他的肩:“往后有机会, 记得回去看看爹娘。”

江淮颔首应下。薛凌又张开双臂,转向沐清欢。

然而,江淮却攥住了沐清欢的手腕,暗中使力,不许她上前。

最终, 薛凌冲两人各白了一眼, 转头登上马车, 在二人的目送中往渡口而去。

*

大约是心中安定下来,这一夜的江淮,又恢复了过去的温柔细致。全程留意着沐清欢的反应, 密密麻麻地吻着她,极尽体贴。

潮水平息之后,沐清欢伏在他的怀里,捻起一缕发丝,旧事重提:“搬到行馆住吧。手中的公务可以交给下属。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也可以派人接管。”

“我频繁在清河与扬州往来终究不便。何况如今局势不稳,我还要额外分出人手来保护你。”

江淮沉默半晌,闷闷道:“你先把他们赶走。”

“什么?”

“谢家人,”停顿片刻,江淮又补上一句,“大的小的一起。”

沐清欢失笑,胸腔的震颤顺着紧贴的肌肤传过来:“谢珏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至于谢曜……他才只比沐承佑年长几岁。小孩子几句胡话,何必放在心上?”

“我看未必是胡话,”江淮噙住沐清欢颈侧的皮肉,反复研磨,恨恨道,“如今年纪尚小,都能起这样的心思。等再过两年,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沐清欢强忍笑意,仰头吻上江淮的眼睫:“既然这么不放心,就赶快搬去行馆守着,盯紧他不许来找我。”

江淮被吻得呼吸又重了几分。又闹腾了一会儿,他的神色正经起来:“春夏之交正是产盐高峰,贩私盐者四处流窜,难以杜绝。清河本就人手紧缺,我得先留在这里督办,待清点造册完毕后,方能交接离任。”

闻言,沐清欢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不再理他。

“我当然想和你朝夕相伴,但实在不能丢下手中的差事不管,”江淮伸手环住沐清欢的腰,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后颈,“皎皎,等眼下的事解决妥当,我即刻去扬州寻你。”

本以为江淮说的等等是十日之内。孰料二人再见面,已是近二十日后。

黄昏时分,马车停在行馆外。江淮一踏进房门,便迅速开口解释:“皎皎,近来吏治懈怠,以致私盐格外猖獗。我追查途中一度生出许多变故,直到今日才刚刚解决。”

“我带齐了行装,往后便可以在此住下。”

沐清欢神色淡淡,扬了扬脸:“先用晚膳吧。”

江淮仔细观察沐清欢的神情,见她面上看不出怒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连阔别多日。换作从前,沐清欢必然会缠着他,絮絮说上许久的闲话。但今日晚膳,她自始至终都静默无言。

江淮有心找些话题缓和气氛,可搜刮了一圈,实在想不出什么趣事,只得讲起这些日子在盐滩的见闻。

沐清欢素来不耐烦在吃饭时谈起公务。但今日她格外安静,只在江淮说话的间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想到待会儿要发生的场景,沐清欢心底不由生出十足的期待。

只盼那时候,江淮还能维持住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饭后,沐清欢去书房中处理了半个时辰公文。再回卧房时,江淮已换好了寝衣,朝她依偎过来。

二人安静地拥吻片刻。江淮很快情动,伸手便要牵着她向床榻而去。

然而,沐清欢却制止了他的动作。

对上江淮疑惑的目光,沐清欢弯了弯唇角:“阿淮,我们试试其他的法子。”

江淮面露茫然之色。沐清欢问:“肯听我的话么?”

江淮猜不透她的用意。迟疑半晌,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却见沐清欢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匹白绢,扣住他的手腕,缓缓缚在了床沿的雕花床柱上。

江淮倏然怔住:“皎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沐清欢确实生气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沐清欢便已一言不发,倾身而上。

明亮的烛光照进纱帐里,让眼前的美景带来更为强烈的刺激。

前所未有的体验之下,江淮唇瓣微张,失神地喘息。心神激荡间,他很快抑制不住,难耐地挣扎,试图迎合。

沐清欢瞪了一眼,伸手将他按住:“别动,听我的。”

她继续按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时而俯身,浅浅吐息,擦过江淮的面颊,又在他想要回吻的前一刻,偏过头去。

快意浅浅累积、堆叠,眼看便要到达爆发的边界。

然而,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关口,沐清欢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面颊分明已被蒸腾得一片绯红,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江淮身上:“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江淮迟钝片刻,才意识到沐清欢在说什么。可眼下,他已无力思考应对的措辞。

“皎皎,我错了,”江淮嗓音沙哑,眼尾浸着酡红,“求你……”

过往这样的时刻里,江淮总是隐忍着不肯泄出半点声响。但眼下,他的意志已全然溃败。

他的话语里夹杂着细碎的喘息与颤音,落在沐清欢耳中,只觉得格外动听。回味一番之后,她忍不住勾起唇角,悄悄使力,吮了一口。

在江淮愈发急促的气息中,她重复道:“说,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停留在京城的每一日,沐清欢都盼望着能等来江淮的回信。

然而,即便江淮对着她的信反复细读,珍而重之,却始终不肯回上只言片语。

就像此时此刻,江淮分明已心神失守,却仍旧别过眼,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二人僵持了半晌。见江淮不肯开口,沐清欢慢条斯理地起身:“县令大人如此擅长忍耐,想来在这里忍上一夜,也是无妨的。”

“放心,我已嘱咐过,今夜无人会踏入卧房,”在江淮猝然睁大的眼眸中,她笑吟吟地补上一句,“不过即便有,县令大人为了保住清白,应当也不会试图求援吧。”

说罢,沐清欢翻身下榻,当着江淮的面,慢吞吞地穿起了衣裙。

“皎皎?”

江淮神情僵住,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穿戴整齐之后,沐清欢又往榻上看了一眼。

江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喉结不住滚动,面上写满渴求;又因方才这番戏弄,而平添了几分羞愤之色。

实在诱人啊……

沐清欢叹了口气,心底漫上几分惋惜。

她缓缓转身走到门前,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住,忽而生出一丝迟疑。

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转念一想,江淮先前迟迟不肯给她回信。如今忙于公务,又一连二十日不曾递来消息。

他既能舍得如此冷漠,自己又何必心软?

何况她哄也哄过,此前也几番温存。如今,也不过是稍稍惩戒而已。

再不济等到下次,多多迁就他便是。

想通这一点,沐清欢理直气壮地抬手,搭在了门扉上。

就在这时,她的心里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江淮的喘息声,似乎已经有些时候没再听见了?

一种危险的直觉倏然在脑海中炸开。

沐清欢缓慢地转过脸,却见江淮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一边活动着被束缚许久的手腕,一边垂眼凝着她。

他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衫,锁在她身上的眸光幽深晦暗,如同盯着囊中的猎物。周身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沉沉向她笼罩过来。

对上她震惊的目光,江淮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玩得开心么,皎皎?”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章能存活,明天应该还是晚上11点,不能存活就不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