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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回敬

不等沐清欢回应, 江淮便径直覆了上来。

他的身子紧紧贴在沐清欢的脊背上。一只手掌撑住身侧的香楠木门,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腰,把她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门扇承受着力道, 发出轻微的闷响。沐清欢一时不知, 是该庆幸这扇香楠木门的坚固,还是该庆幸她提前遣走了外头的下人。

但很快,她就没有多余的心神思考这些了。

脖颈不受控制地朝后仰起, 发丝蹭在江淮颈间。一片大开大合中,沐清欢忍不住失神地轻吟。

江淮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时而吻在她的发顶;时而扳过她的下颌,吻住她的唇。有时则撩开发丝, 辗转落在她的后颈。

他的吻温柔缠绵, 极尽缱绻。可另一边,力道却截然相反。

大约是觉得门前过于拘束, 半晌之后, 江淮又抱着沐清欢走出几步,走到一旁的妆台前。

妆案上,一面硕大的铜镜莹光澄澈, 清晰地映出二人纠缠的身影。

镜子里,江淮从身后拢上来,把沐清欢彻底包裹在怀中。目光沉沉,专注地凝在她身上。

扣在腰侧的手掌忽而轻轻抚过,忽而重重收紧。

热浪在脸颊轰然灼烧。沐清欢不敢再看镜中的满面春光, 偏过头去亲江淮的侧脸:“阿淮, 淮表哥, 我累了。”

江淮对她的亲吻照单全收。但就像她不曾顾及江淮的恳求,江淮也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求饶。

折腾到第三回,江淮终于仁慈地抱着她回到了榻上。

同样的白绢, 同样的床柱。但这一次,角色已完全颠倒。

江淮攥着沐清欢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缚在了雕花床柱上。他用缠绕绷带的手法系出一个死结,悠然道:“皎皎,绳结要这样系,才算牢靠。”

沐清欢怒斥:“你放肆……”

颇有威势的话喊出来,却软绵绵的毫无力气。非但毫无威慑,反倒像是在撒娇。

她抬腿冲江淮踢去,反倒被顺势握住脚踝,欺身而上。

江淮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看在沐清欢眼中,只觉得十足的嘲讽。她张口欲骂,然而满腹话语皆被堵在唇齿间,只余下细碎的喘息声。

*

第二日清晨,一阵微凉的触感将沐清欢从梦中唤醒。

江淮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胳膊,给她腕上涂药。

两只手腕都在挣扎中磨出了浅浅的红痕。沐清欢顿时怒火重燃,伸出另一只手,便要朝江淮身上打去。

孰料江淮却不闪不避。见此,沐清欢落下的手掌反倒卸了力道。她恨恨地瞪了江淮一眼,转头闷闷道:“药膏从哪里找到的?”

“我去寻了你的侍女,请她们帮忙取来。”

沐清欢心头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说了什么由头?”

江淮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露出腕上同样的红痕:“我说,这是公主殿下捆出来的。”

沐清欢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什么?!”

“假的,”江淮唇边漾起一缕笑意,“没有人追问我缘由。”

沐清欢怔怔地望着江淮含笑的神情。

印象里,江淮总是压抑的、隐忍的。即便是温柔相伴的时刻,他也极少露出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模样,更遑论有闲心同她玩笑。

心中残余的闷气不知不觉间散了干净。沐清欢抬了抬下颌,示意江淮凑到近前。

江淮放下药膏,在帕子上拭去残留的药渍,朝她倾身:“别气了,我以后不会……”

然而,迎面而来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惩罚,而是一个浅浅的吻。

沐清欢贴在他的唇瓣上,一触即分。在江淮怔忪的目光中,轻咳一声:“好了,勉强原谅你。”

说罢,沐清欢想要起身,却被江淮勾住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等两人终于走出卧房时,早膳已经摆好多时。

沐清欢喊来桂华低声吩咐两句。待二人用过饭后,胡太医拎着药箱来到了正院。

如今皇帝卧病在床,性情日渐暴躁。太医院上下人人自危,终日惶恐难安。胡太医年岁渐长,早动了致仕的念头,却一直苦于没有时机。此番被沐清欢请来江南,可谓求之不得。

趁江淮尚未反应时,沐清欢一把攥住他的左手,递到胡太医面前:“劳烦太医看看,手上的伤还能治么?”

江淮下意识想要缩回,沐清欢却握得极紧,不许他挣脱。几番无声的较量后,江淮终究松了力道。

胡太医取过一方洁净的绢帕,托住江淮伤痕累累的手。先将五指细细打量一圈,再缓缓按上食指凸起的关节与小指的肿胀处。

沉吟片刻后,他问:“不知这伤……是如何造成的?”

他在宫中数十年,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拶刑留下的创伤。可眼前人既有官职在身,又是公主身边亲近之人,按理不该受此刑罚。他不敢妄加揣测,便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然而话音落下,面前的两人却齐齐陷入沉默。

静默半晌,沐清欢轻声说:“是诏狱中落下的旧伤。”

原本被刻意规避的过往,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胡太医搭上江淮的脉。又询问过受伤时日与平日的痛感后,得出结论:“食指骨节错位,筋脉撕裂;小指淤血凝滞,故而肿胀不消。好在指骨并未完全断裂,但耽搁了许久,如今已成陈伤。”

胡太医叹了口气:“当初若是能及时治疗,本不该拖到这个地步。”

心口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住,难以喘息。良久,沐清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还能治好吗?”

“不必顾惜药材。无论价值,尽可取用。”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提笔写下药方:“如今受伤已过近一载,不能强行正骨。先按此方煎汤熏洗,待小指的淤血消散、筋脉疏通之后,再以活血的药膏外敷。”

“至于食指的关节处,等肿胀稍稍消除后,再将骨节向内归位,固定上夹板,再佐以一段时日的内服汤药。”

“如此一整套下来,必定能较如今有所好转。但能否恢复成从前完好无损的状况,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沐清欢声音微颤:“所以,还是有极大可能,无法恢复如初吗?”

胡太医面露为难之色:“这……”

关键时刻,江淮把他僵持中从解救出来:“多谢太医费心,劳烦您先回去配药。”

胡太医如释重负,赶忙拎着药箱,匆匆退了出去。

送走太医,江淮想要把手缩回,可沐清欢仍旧牢牢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开。

江淮垂下眼帘,语气中无甚情绪:“别看了,很丑。”

沐清欢没有接话。半晌,她捧起这只手,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一片沉寂中,江淮轻轻叹了口气,拿帕子拭去沐清欢的眼泪:“都过去了。”

无尽的涩意霎那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明明受苦的人是江淮,却还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

江淮的语气轻描淡写:“所幸是左手,不影响握笔,便是治不好也无妨。”

“怎么会无妨?”沐清欢的声音陡然抬高,“你每次抱我的时候,都会硌着我的腰,痛死了!”

她杏眼圆睁,分明在叱骂,可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见状,江淮伸手将沐清欢揽入怀中。受伤的指节朝外翻转,缓缓抚着她的脊背:“真的,都过去了。”

许久之后,沐清欢靠在他的颈间,闷闷道:“痛吗?”

“当时有一点,但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沐清欢神色显然不信:“骗人。”

方才胡太医按压关节时,她分明看见,江淮的手指微微颤抖,指骨下意识蜷缩。

她勉强抑制住泪意,转而提起另一桩:“把衣裳脱了,让我瞧瞧。”

江淮怔了一瞬,表情不太自然:“青天白日,皎皎怎么如此急迫?”

知晓他不会顺从,沐清欢索性直接动手。拉扯之下,江淮背后层层交错、纵横遍布的伤痕,很快袒露在眼前。

沐清欢再难忍受,扑进他的怀中,失声恸哭。

江淮轻轻拍着沐清欢的后背,心中百感交集。

他拥有了沐清欢沉甸甸的愧疚,本可以好好利用,成为无往不利的武器。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难过。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不说的话更新时间应该还是不定时的,不用刻意等~

第82章 荷塘

陪江淮养伤的日子, 两人之间的氛围总萦绕着几分滞涩。

自那日把诏狱中的伤痛摊开之后,江淮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寻常的闲谈也比从前谨慎许多。

每次陪他熏药时, 沐清欢看见他手上、背上的旧伤, 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以至于江淮在疗养之余,还要分出心神转头宽慰她。

数次之后,沐清欢越发煎熬, 只得在这种时刻远远避开。

她心里清楚,若自己不主动提及,那么以江淮的性情, 便永远不会翻出这些旧事。江淮既然选择了回到她身边, 就代表过往种种隔阂已成云烟。

可是沐清欢实在不愿装作若无其事,去维持这份虚假的平和。江淮心中积攒的苦楚, 唯有忍痛挖开脓创, 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眼看二人的关系要持续僵持下去,沐清欢寻了公务的间隙,带江淮在扬州城中四处闲逛。

二人微服走在街上。路过热闹的街市, 沐清欢随口问:“你幼时在扬州,可有什么趣事?或是常去的地方?”

江淮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可美好的回忆实在乏善可陈。思量许久之后,他才犹豫着说:“小时候……倒是常划着木筏去荷塘中央散心。”

沐清欢眼前一亮,顿时兴致勃勃地吩咐人下去安排。

话音落下, 江淮几乎立刻就后悔起来。

入了夏本就蚊虫肆虐, 荷塘之中自然尤甚。水底的淤泥中还隐隐泛着腥气, 实在不是什么惬意的好去处。

所谓的美好回忆,也只是在记忆中层层美化,苦中作乐罢了。

然而不待他开口劝阻, 沐清欢已然准备妥当。

华丽的画舫停在荷塘外围的宽阔湖面上。二人换了一叶小巧的舢板,由艄公摇橹,顺着窄窄的水径驶入荷叶丛深处。

叶片与舢板摩擦的簌簌声中,岸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眼前的景致太过熟悉,以至于江淮忽而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那个家实在算不上温馨。爹总是在外头出诊,每隔几日才会回来;娘虽然日日守在家中,却总是郁郁寡欢,看着他的眼神也总是淡淡的,让他不敢靠近。

有时心中委屈,江淮便来到离家不远的那片荷塘深处躲起来。等爹回到家中,或是娘心情好些,会出来寻他回去。

可是后来,他连那个冷冰冰的家也彻底失去了。

天香阁中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江淮想觅得一线喘息,只能趁无人留意时悄悄跑出来,划着木筏躲进莲叶深处。或是埋首看书,或是蜷起身子睡上一时半刻。

睡醒时,他有时会忍不住微微恍惚,以为爹娘还会来水塘边唤他回家。

可是再也没有人来寻他。抬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荷叶与茫茫一片的水波。

清醒之后,年幼的江淮独自撑着木筏划回岸边,踩着夕阳回到天香阁。若运气好些,不过挨几句呵斥;若运气不好,恰逢柳氏接客后心情糟糕,便会被关进柴房,饿着肚子熬上一宿。

午后本就困乏,荷叶遮住灼人的日光,只剩暖融融的风拂在身上。往事一幕幕翻涌不休,江淮靠在舢板边缘,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晚霞已给天边镀上了一层碎金。江淮迷蒙地放眼望去,却见舢板空空荡荡,艄公早已不见踪影。四周连绵的荷叶一望无际,静得只能听见水波流动。

他霍然坐起身。身下的舢板随之猛地一颤,险些把他掀翻在水中。

江淮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只觉得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张口欲喊,却因睡得太久,一时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惶然的瞬间,沐清欢忽而从一片硕大的荷叶下弹出脑袋,眉眼弯弯:“阿淮,睡醒了?”

翠绿的荷叶松松勾住她的发髻,衬得她恍若栖于荷丛间的灵影。沐清欢抬手拂去:“我瞧你睡得沉,舍不得叫醒你,就先让艄公回去,又找人送来一只木筏,陪着你待了一会儿。”

原先两人一齐坐在舢板上,江淮只能靠坐着入睡,看起来实在不好受。待木筏送来之后,她便换到了木筏上,扶江淮在舢板上躺下歇息。

看着江淮怔然失神的面色,沐清欢不由蹙眉,探出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怎么这幅表情,做噩梦了吗?”

话音未落,江淮已猛然倾身扑来,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舢板与木筏在水波中轻轻摇晃,一旁的荷叶在轻风拂动中簌簌轻响。然而在江淮眼中,周遭的景象都已褪去色彩,只余下眼前的身影。

孤苦无依的童年幻影,一点点与面前柔软温热的怀抱重合,逐渐被缓缓覆盖、取代。

惶惑不安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倏然落定。

*

几日后的清晨,沐清欢拿着名册,又一遍同江淮确认。

“李延性子急躁,脾气差些,但本心不坏;陈晃看似和善,但城府稍深,与他打交道时得多当心……”

抬头,却见江淮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名册上,只含了一缕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沐清欢不由气结:“你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江淮牵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嗯,我都记得。”

名册上记录了公主府当前所有属官的详尽资料,包含各人的履历家世、性情喜好及所长所短。

前些日子江淮留在院中疗养,沐清欢找人调出淮扬盐税的过往数年卷宗和账册,供他先行研读。直到今日初期疗程已过,才让他正式去同其余的随行属官相见。

因担忧江淮不熟悉各人性情,这几日来,沐清欢已对着名册多番叮嘱。

眼下,沐清欢想了想,又说:“若真遇到难处,你也可以去找谢珏。他虽有些眼高于顶,但公事上还算可靠。”

听着她反反复复的叮咛,江淮心底不由漫过一丝笑意。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竟是这样的滋味。

在沐清欢眼里,他与同僚之间的些许摩擦,仿佛都成了需要百般的天大风波。

可那些人至多几句言语上的排揎,与他年少时经历过的恶意相比,委实不值一提。

进入官署的前几日一切如常,到第五日回来时,江淮眉宇间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沐清欢敏锐地察觉了异样。几番追问,江淮才缓缓吐露实情:“谢大人博闻强识,处理公务游刃有余,着实让人钦佩。”

沐清欢莞尔:“他得谢家全族之力栽培,自幼由谢太傅亲自教导,才有如此才能。再者,他入仕本就比你早了三年,已有不少阅历积淀,你又何必要与他相比?”

见江淮垂眼默默不语,沐清欢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她早已解释过多次,但看起来,江淮心底的不安全感仍未消散。

沐清欢耐心地把从前的措辞重复了一遍,又说:“而且谢珏是聪明人,如今的形势下,他既要讨好沐承佑,便绝无可能再向我示好。”

半晌,江淮终于闷闷应了一声。

其实,他真正介意的并不是这些。

他只是难以忘怀,当初在谢家雅集上,说起手中的紫毫笔是未婚妻所赠时,谢珏面上曾露出一抹讽笑。之后还几番暗示,与沐清欢情谊匪浅,绝非他所能相较。

但是……这一丝微小的不满,此刻说出来倒像是无病呻吟,反倒会让沐清欢难得舒缓的心绪,再度陷入愧疚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回信

自那日从荷塘回来, 沐清欢便觉得江淮对她越发依恋,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除去在官署中当值,余下的时辰,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便是沐清欢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他也不肯独自歇息,而要陪在一旁黏着她。

这日上午,沐清欢召见数名淮扬旧吏, 商谈关于整治当地盐商的事宜。

江南三郡的盐商皆根基深厚,即便官场多次更迭,也从未撼动过他们分毫。且各个世故油滑、心思缜密, 总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人人皆知他们明面上出售官盐, 暗地里夹带私盐牟利,奈何始终抓不住确凿的证据。即便是在江南任职多年的旧吏, 也无人掌握他们的把柄。

书房之内,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沐清欢听得颇为头疼,无意间朝窗外看去, 随即目光一凝。

江淮正静立在廊下,目光透过窗棂,远远朝书房中望过来。

书房的玻璃仅单向可视,从外头看不见室内的景象。但他依旧伫立在原地默默等候,一副颇为可怜的模样。

之后的讨论中, 沐清欢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窗外后, 终于忍不住让一众官员先行退下, 待过几日讨论出详细对策,再来向她禀报。

众人陆陆续续从书房中退出去。半刻钟后,江淮踏入书房。

江淮的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沐清欢招手,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如今一日日渐渐热了,怎么在外头等着?”

然而江淮只动了动唇,不肯答话。

沐清欢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

等二人用完午膳回来,书房中已添置了一面雕花屏风,紧贴在沐清欢的桌案前,屏风后另外放置了一张软椅。

“若以后再有人来访,你便去屏风后头等着,好吗?”

从屏风的角度,既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又能保证江淮可以时时看到她。

话说出口,沐清欢便觉得有些不妥。

这么躲躲藏藏,听起来,倒好似江淮不能见人似的。

然而不等她再想其他办法,江淮已即刻答允下来,像是生怕她改了主意。

前两日还算得风平浪静。每逢官员入内禀报,江淮便安静地坐在屏风后翻阅卷宗,动作轻缓,几乎毫无声响。有时沐清欢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江淮也恰好从书卷中抬眼望来。四目相对间,有情愫悄然流淌,倒让沐清欢生出了几分红袖添香之感。

到了第三日,负责暗访盐商的官员多番讨论过后,终于带来了方案的雏形。随同前来禀报的,还有谢珏与一名公主府属官。

从谢珏进门伊始,一旁灼热的视线便牢牢定在了沐清欢身上,让她十分不自在。悄悄侧目时,江淮正低头捧着一册书,神情十分专注,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如芒在背的感觉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待到官员们陆续退下,江淮从屏风后走出来,搂着沐清欢亲近一番,便开始清算方才种种。

“你冲着谢大人笑了。”

“旁人禀报时你皆是神情严肃,轮到他开口,你却笑得格外开怀。”

沐清欢根本没有意识到江淮说的是哪一幕,仔细回想了一遍,仍旧困惑:“有吗?”

江淮十分笃定:“我看得一清二楚。”

沐清欢思索片刻:“他毕竟不是公主府属官,名义上是前来帮我,实则奉了沐承佑之命。我既差遣他,态度自然要更加和煦些。”

江淮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又问:“那盐商相关之事,你为何全盘倚重谢珏,而不肯让我参与呢?”

他虽然在低声质问,眼底却满是不安,牵着她的手也在轻轻颤抖。好似小心翼翼地从壳中探出了一点触角,但凡沐清欢有一丝不满,便会立刻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这一次,沐清欢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珏八面玲珑,最擅长应付这些老奸巨猾之徒。他在江南停留的时日有限,沐清欢自然想要物尽其用。

何况,谢珏并不隶属于公主府。若能把事情处理妥当,沐清欢便可坐享其成;若有失当之处开罪了盐商,沐清欢也可撇得一干二净,可谓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沐清欢利用起谢珏来心安理得,可若把这些盘算摊开说给江淮听,又顾虑会折损自己在他心中的模样。左右为难之间,江淮已垂下眼帘。

“皎皎,你这些日子一直为此忧心,我实在想替你分担。”

他的神情逐渐黯淡下去,语气中漫开一缕苦涩:“说到底,还是我太过无用。”

沐清欢最见不得他这幅表情,咬了咬牙,终究松口:“你既愿意,自然可以参与。只是切记,与他们周旋时,万不可逞一时意气强出头。”

此后接连数日,江淮骤然忙碌起来。每日回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周身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江淮一日日憔悴下去,沐清欢心疼不已,几次想要劝阻,却都勉强忍了下去。

这一日,江淮回来已近亥时。甫一踏入卧房,便疾步上前,把沐清欢紧紧拥在怀中。

他今夜痴缠得格外厉害,一改平日里的温柔耐心,吻得密密匝匝,急切而凶狠,仿佛要给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沐清欢浑身脱力,忍不住推他:“明日我约了许多官眷登门,不能起迟。”

闻言,江淮终于停下动作。

沐清欢松了口气,环住他的脊背:“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淮今夜的状态极为反常,可身上却嗅不到什么酒气,眼神也十分清明。

见江淮默默无言,不肯回答,沐清欢索性坐起身:“你若不说,我立刻让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