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诗
半个时辰后。
郭嘉推门而入。他刚去城头巡视完防务,身上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案前,见荀衍正在写信。
“给谁的信?”郭嘉凑近,看清了开头的称呼,“给志才的?”
荀衍将毛笔搁在笔洗上,“主公求贤若渴,让我写信招揽。我想着可以顺便请他从颍川将荀氏庄园的粮种带来。”
郭嘉想起戏志才之前寄来的信。
“他病一好,便不遵医嘱,字里行间却透着酒气。”郭嘉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张府君刚同意他回乡,他就敢破戒,我来添几笔,怎么能让他在颍川躲清闲。”
郭嘉提笔,在荀衍写好的绢帛末尾,龙飞凤舞地添了几行字。
荀衍侧头看去。
郭嘉写的是一首酸诗,字里行间透着调侃,偏偏用词极尽缠绵悱恻,活像个怨妇在思念远方的情郎。
荀衍看着那几行字,目光越来越冷,他原本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郭嘉写完,将笔掷在案上,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如何?他看了定然感动得立刻收拾行囊。”
荀衍凉飕飕地看着郭嘉,声音轻缓,“要不要将你贴身的帕子也一并放进去?”
郭嘉面露疑惑,“为何要放帕子?”
荀衍垂下眼睫,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你放个帕子进去,好叫他知道,你对他,横也思,竖也思。”
屋内空气凝滞。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脑中警铃大作。
他扔下笔,倾身凑近荀衍,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昭若这是……”郭嘉盯着荀衍冷清的眼眸,语气笃定,“介意什么?”
荀衍别开脸,不去看他。
郭嘉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荀衍别扭的模样,求生欲在这一刻攀升到顶峰,“昭若在济南待了整整两年,杳无音信。我那才是横也思来竖也思,夜夜不得安眠。”
荀衍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语气凉凉,“既然思念至此,那你为何一封表达思念的诗信都没写过?”
郭嘉理亏,身子矮了半截,语气软下来,“那是我不好,当年光顾着喝酒解愁,忘了落笔,现在给你补上,一天一首好不好?”
荀衍眼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笑意,“那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荀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文书,抬眼便正对上屋内两人靠得极近的姿势。
荀攸脚步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郭嘉撑在椅子上的手,又看了看荀衍安然受之的模样,无言以对。
荀衍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公达怎么有空过来?”
荀攸走上前,把文书放在案几上,“我也是要休息的,今日政务处理完毕,现在我可以休息了,文若叔父命我来喊你去吃晚膳。”
他打量着两人,忍不住开口,“幸好今日是我来了,若是文若叔父推门看到你们这副样子,估计要直接拔剑砍人。”
郭嘉站直身体,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文若就是大惊小怪,我和昭若更亲密的事都做过,靠得近些怎么了?”
荀攸愣住,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听到更亲密的事这几个字,脑子里立刻转过好几个念头,他看看郭嘉,再看看自家小叔父。
进度这么快?
不对,荀攸暗自思忖,他在门口就听到这两人刚才还在为写没写诗这种小事计较,分明还在情窦初开的懵懂期,他们口中更亲密的事,绝对与自己想的南辕北辙。
荀攸试探着问,“郭奉孝,你口中更亲密的事,是指何事?”
郭嘉坦然回答,“我与昭若一起泡过澡,坦诚相见,这难道不比靠得近些更亲密?”
荀攸大失所望,连连摇头,他本想再问几句,院外传来亲卫的催促声,说是荀彧已经等急了,荀攸只能咽下嘴边的话,领着两人往荀彧的院子走去。
颍川。
戏志才拆开郭嘉寄来的书信,前面的言辞中规中矩,看到末尾那几行酸倒牙的诗句,戏志才直倒胃口。
他随手将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火盆,转头吩咐家仆准备车马去往荀府。
接到幼子书信的荀绲让管事依照荀衍的吩咐,将山庄内改良过的粮种装上十辆大车。
戏志才坐进马车,带着几十名部曲,浩浩荡荡离开颍川,向东郡进发。
乱世行路难。
车队刚进入兖州地界,便遭遇了变故。
山道两侧的山林中传出尖锐的呼啸声。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树林中冲出,将车队团团围住。
戏志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一名贼寇头目大步走上前,一脚踹翻了护卫的部曲。他爬上粮车,用生锈的刀刃划开麻袋。
饱满的粟米如瀑布般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头目眼睛直了。他抓起一把粟米,在手里掂量,又放进嘴里用力咬了咬。他常年种地,一眼就看出这粮食的不凡。
“好粮食!老子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种子!”头目大笑出声。
他提着刀跳下马车,走到戏志才面前。刀尖指着戏志才的鼻尖,带来一阵凉风,“说!这粮食哪来的?你们要把这粮食运到哪去?”
戏志才脑筋急转,寻找脱身之法。
“这是要去东郡的粮种,”戏志才语气平稳,“东武阳那边有大片良田,专门种这种粮食,你们若是把我杀了,这粮种的种法便无人知晓。”
东郡,东武阳县衙大堂。
荀氏部曲满身泥污,跪伏于地,“车队在兖州边界遇袭,戏先生被山贼掳走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什么?!戏先生被黑山贼掳走了!”
跪在地上的荀氏部曲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解释:“小人当时只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流寇,并未瞧见黑山贼的旗号……”
曹洪站在一旁,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曹仁,压低声音嘟囔:“那部曲不是说被山贼掳走了吗?哪里就扯上黑山贼了?于毒现在不是在围攻濮阳吗?”
曹仁斜了他一眼,手扶着剑柄,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主公说他是黑山贼,他就是黑山贼。你少操心,多磨刀。”
“黑山贼欺人太甚!”曹操痛心疾首,“于毒围攻濮阳,我念及刘刺史军令,按兵不动。如今这群草寇竟敢劫掠我曹孟德的首席谋士!志才身体孱弱,怎受得了这般折磨!”
郭嘉坐在左首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压低嗓音对荀衍道:“即使我们也很担心志才兄,也不得不说,主公这戏,过了。”
荀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斜了郭嘉一眼,示意他闭嘴。万一被主公听到了,面子上过不去。荀攸垂下眼,默默整理案上的竹简,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看着曹操这番表演,心底透亮。
主公连戏志才的面都没见过。
曹操正愁没有借口扩张地盘。如今“至交好友”兼“首席谋士”被黑山贼抓了,出兵救人,这便是师出有名。谁也不能指责曹操擅起刀兵。
曹操慷慨激昂完毕,转身走回主位,“传令!夏侯渊为主将,点兵五千!奉孝、昭若随军出征!务必将戏先生平安救回!黑山贼为祸一方,此次定要给他个教训!”
郭嘉立即应下,还不忘和荀衍吐槽,“可怜的志才,那小身板在山里,怕是要脱层皮。”
此时,远在朝歌山脉的一处隐秘山寨中。
戏志才确实正在“脱皮”。
他那双原本用来提笔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在半山腰的一块荒地上吃力地刨着。
“快点!少在那装死!”一名满脸横肉的黑山贼头目,挥舞着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你说这粮种能亩产翻倍,老子才留你一条狗命。要是到了秋后没见着粮,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戏志才停下动作,撑着锄头喘气。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原本整洁的青色长衫早已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他看着地里那些刚种下的改良粮种,心里倒没多少恐惧,反而有一丝庆幸。
若不是临行前荀衍特意叮嘱带上这些粮种,他怕是一个照面就成了刀下亡魂。
“这位头领,种地讲究个时令,急不来的。”戏志才抹了一把汗,语气依旧平稳,“这粮种乃是我家秘传,若无我亲自看护,就算你们种下去,也只是寻常收成。”
头目冷哼一声,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黑山贼虽然号称数万,但大多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看到这么好的粮种,实在是仍不住放着不种。
戏志才重新低下头,机械地挥动锄头。他心里把郭嘉骂了八百遍,若不是那家伙在信里写那些酸掉牙的诗激他,他何至于这么急着赶路?
“郭奉孝,等我下山,定要你好看。”
第62章 营救戏志才
大军开拔。
马车内,荀衍调出系统。
【查询戏志才当前位置及黑山贼兵力分布。】
【体力值扣除15%。】
“他在哪?”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郭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褐色药丸。
荀衍指了指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朝歌山,半山腰。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郭嘉将药丸塞进荀衍嘴里,“吃了。”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荀衍心道,这药效还不如你给我药丸的时候,碰我嘴唇的那一下加的体力多。
“气色尚可,看来这次消耗不算大。”郭嘉查看着他的脸色,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三日后,五千曹军精锐抵达朝歌山脚下。
夏侯渊全身披挂,手持长弓,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头,“奉孝,这山里林木茂密,贼寇若是缩在里面不出,咱们这五千人撒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郭嘉策马来到阵前,转头看向马车帘后露出的那张清隽脸庞。
荀衍走下马车,脚下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尽。他指着环绕山体的林带,对夏侯渊道:“不急着攻山。妙才将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带上斧头,绕着这山脚挖一条十米宽的隔离带。”
郭嘉在一旁补充,“顺便让将士们多备些引火的干草,堆在隔离带外侧。”
夏侯渊虽然疑惑,但出于对两人的信任,立刻下达了军令。
五千士兵动作极快,伐木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此时,山寨之内。
眭固正蹲在田埂边,看着戏志才动作生疏地摆弄那些饱满的粮种。
“大当家!山下来了官军!打着曹字旗号!”
眭固站起身,“曹军?他们跑这来干什么?来了多少人?”
“五千人左右。”
眭固大笑出声。“五千人也敢来打咱们的山寨?这朝歌山道险峻,易守难攻。传令下去,准备滚木礌石!让他们打!”
“他们没攻山,在下面挖树呢!”斥候比划着,“挖了好大一圈,把咱们上山的路都给断了!”
眭固一头雾水,“挖树?曹孟德疯了?他缺柴火使?”
戏志才听了一耳朵,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土,“那是防火带。曹军根本没打算攻山。风势正旺,他们要烧山!”
眭固手中的横刀险些落地,“烧山?曹孟德好生歹毒!这山上还有数千老弱妇孺,他竟敢如此丧尽天良!”
戏志才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主意听着损,确实像郭奉孝的手笔。但他更清楚,郭嘉和荀衍不会真的放火,这是在逼眭固谈判呢,看来他们来救自己了。
“大首领,不如下山谈谈?”戏志才建议道。
眭固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怂了。总不能让外出士兵的家眷,全部烧死在寨子中。
半个时辰后,眭固带着几十个亲信,带着提议谈谈的戏志才一起走下山坡。
山脚下,曹军阵型严整。夏侯渊跨马横刀,威风凛凛。
“谁是管事的!”眭固在大声喊话,声音在山谷间回旋。
夏侯渊上前一步,“我乃夏侯妙才!眭固,你劫掠我主公谋士,是想与曹军为敌吗?”
眭固大呼冤枉,声音震天响,“夏侯将军!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抓过你们的谋士了?我这段时间连东武阳的边儿都没摸过!”
荀衍缓步走到阵前,“眭首领。你这名字起得极好。固执己见,目不见物。你身后站着的那位,拿着锄头,满身污泥的男人,便是我主公日思夜想的戏志才先生。”
眭固愣在原地。他猛回头,死死盯着戏志才。
戏志才丢掉手里的半截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着脸走上前。
“在下颍川戏志才。”戏志才拱手,语气很硬。
眭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戏志才,“你早说你是曹操的谋士,我抓你作甚!”
戏志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郭嘉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他夹紧马腹,走近几步,“被嫌弃了?哈哈哈哈”
“人你们带走!”眭固咬牙,“但这粮种,必须全留下!这是老子凭本事抢来的!”
夏侯渊冷哼一声,长刀前指。“你抢了我曹军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
荀衍走上前。他看着眭固。“眭首领,你没有谈判的筹码。这朝歌山的水源在山下。我们已经切断了你们取水的小路。加上这十米宽的隔离带和成堆干草。只要我抬手,火把落进干草。这满山林木就是柴薪。你山上的老弱妇孺,逃不脱死路。”
眭固面皮抽搐。他梗着脖子反驳。“你们不敢放火!烧了山,于毒大头领绝不会放过你们!”
荀衍语气平淡,“那你也看不到了。”
荀衍在心里盘算。烧山不可能。真杀了黑山贼家眷,于毒必定全军压向东武阳,平白无故帮王匡解围,主公不做这种亏本买卖。拉仇恨的事不能干。
这番话只是攻心。
眭固权衡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营寨。那里有他的结发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
“算你狠!”眭固咬着后槽牙道。
不多时,几辆粮车被推下山坡,荀氏部曲也被放了。戏志才跟在车后,走入曹军阵中。他拍打袖口泥土,看着掌心的几个水泡,连连摇头。
“志才兄,这身打扮倒是别致。”郭嘉策马靠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戏志才,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他没理会郭嘉的嘲讽,径直爬上马车。
荀衍示意夏侯渊收兵,五千曹军缓缓后撤。
“就这么回去了?”戏志才坐在马车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眉头微皱,“昭若,奉孝,你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救我?”
郭嘉斜他一眼,“不然呢?要不你再回去?”
戏志才冷哼,“于毒现在把兵力都压在濮阳,博平、聊城这些地方防守空虚。你们既然带了五千精锐,就没想过顺手牵羊?”
郭嘉转过头,看着戏志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你要是被带到聊城、乐平,随便哪一个城池,我们顺道就把城打下来了。偏跑这山沟里来。”
戏志才气得想笑,“这难道怪我?我被掳走的时候,哪有挑选目的地的权利?”
荀衍递给戏志才一个水囊。“两位兄长停一停。志才兄受苦了。”
戏志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才指着郭嘉道:“你看看昭若,再看看你,高下立判。”
“我和昭若不分彼此,要不你把喝的水吐出来!”郭嘉和戏志才斗嘴。
“吐出来你也不嫌恶心。”
荀衍见劝不住,便转移话题,“我们来时匆忙,没空谋划,回去便不着急,要不,打下几座城,就当黑山贼给主公的赔礼了。”
“我觉得可行,黑山贼既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就自己主动去拿。”郭嘉看荀衍说得俏皮,立即就表示赞同,“来时为了救志才,我们特意绕开交战区域,走了远路。现在人救到了,回去便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荀衍看着日渐壮大的谋士团,曹操如今只占一县之地,实在委屈了曹魏集团的班底配置。
“奉孝有主意了?”戏志才问。
“黑山贼占了东郡不少城池。”郭嘉挑出车帘一条缝,对着外头骑马的夏侯渊喊道,“妙才将军,挑五百个身手利落的弟兄,换上黑山贼的破衣烂衫。剩下的人拿麻绳把他们虚绑起来,装作俘虏。”
夏侯渊策马靠近车窗,满脸疑惑:“奉孝先生,装俘虏作甚?”
“诈城。”郭嘉放下车帘,转头对车内两人解释,“博平城如今在黑山贼手里。我们押着这批‘俘虏’从博平城下路过。城里的贼寇见自家兄弟被官军抓了,定会开城出击营救。到时候,假俘虏临阵倒戈,趁乱夺门。博平城唾手可得。”
大军行至博平城外十里。
夏侯渊依计行事。五百名曹军精锐换上破损的衣物,弄得灰头土脸,绑上黑色头巾。他们被粗麻绳串成一长排,由大队曹军押解着,浩浩荡荡走向博平城。
博平城头。黑山贼守将正靠在女墙上晒太阳。
“将军!城下来了官军!押着咱们好几百号兄弟!”一名喽啰指着城外大喊。
守将探头看去。城下那几百号人穿着熟悉的破烂麻衣,正被官军推搡着前行。
“欺人太甚!”守将拔出腰间横刀,“兄弟们,抄家伙!随我出城救人!”
博平城门大开。数千黑山贼叫嚣着冲出城门,直扑曹军押解队伍。
双方距离拉近至五十步。
被绑着的五百“俘虏”哀嚎着往城墙跑去,还有人大喊着“救命!”
夏侯渊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将那名守将斩落马下。
“杀!”夏侯渊大喝。
五千曹军精锐如猛虎下山,掩杀而上。
待跑到城门口时,“俘虏”们突然挣脱绳索,从怀里抽出短刀,反向冲入城门甬道。当先一人手起刀落,斩杀两名贼寇,死死顶住厚重的城门。
第63章 五禽戏
半个时辰后。博平城头的黑山贼大旗被砍断,换上了迎风招展的“曹”字大旗。
东武阳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使者站在堂下,“曹将军!王太守说,多谢你协助剿匪,不日就派人去接管,还请曹将军交还博平。”
“博平乃黑山贼所占,我曹军将士流血拼命打回来的。”曹操摇了摇头,“这是收复失地。王太守若是想要,当初为何让它落入贼手?哪有我拼死拼活打下,拱手送给他的道理?”
使者结巴起来:“可……可那毕竟是东郡的地界。您受刘刺史之命驻扎东武阳,怎可越界夺城?”
曹操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回去告诉王公节。”曹操语气转冷,“博平是我曹军将士拿命拼回来的。他若想要,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使者被曹操的气势压得连退两步,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转身跑出大堂。
曹操看着使者的背影,大笑出声。王匡现在被于毒几万大军围在濮阳,自顾不暇。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分兵来打博平。王匡得知后,拔剑劈碎屏风,险些点兵去打曹操,被手下死死劝住,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夜幕降临。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曹操设宴,为戏志才接风压惊。
案几上摆满酒肉。戏志才换了一身儒雅的青衫,坐在左侧首位。荀彧、荀攸、郭嘉、荀衍依次落座。
曹操举起酒樽:“志才受苦。此杯为你压惊。得志才相助,操如虎添翼。”
“志才兄在山上刨地,倒也修身养性。”郭嘉端着酒樽,悠悠道。
戏志才瞪他一眼:“奉孝若是喜欢,大可去试试。”
曹操放下酒樽,切入正题:“博平虽下,却与东武阳隔着几个县,乃是一块飞地。妙才在那里镇守,防务无虞,但需一位内政治世之才前往安抚百姓,防备于毒反扑。”
堂内安静下来。
戏志才夹了一筷子鹿肉,细细咀嚼咽下,才开口:“主公,我举荐文若兄前往博平。”
坐在对面的荀彧放下筷子,神色有些无语:“志才,为人臣者,遇事当先自荐。你为何推我出去?”
戏志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理直气壮:“我敢自荐,主公敢派我去吗?”
曹操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志才先生大才,操怎会不信?”
戏志才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胸膛:“主公多虑了。我的意思是,我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娇生惯养,可不能劳累。”
曹操一愣。
他目光扫过堂下。
戏志才面无血色,时不时咳嗽两声。
荀衍春天也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郭嘉旁边,手里捧着暖炉,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郭嘉虽然看着精神,但也是个不修边幅、随性散漫的主。
曹操看着自己手下这群顶尖谋士,一个赛一个的体弱。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荀彧见状,只能拱手领命:“彧愿往博平,为主公分忧。”
曹操大喜,举杯敬荀彧。
荀彧前脚刚带着委任状离开东武阳去往博平,郭嘉后脚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连自己院子的门都不进了,每天到了夜里,便理直气壮地宿在荀衍房中。
这事儿倒也不能全怪郭嘉厚脸皮,实在是因为荀衍太会拿捏他。
“奉孝兄长,今日的药太苦,我喝不下去。”荀衍靠在隐囊上,眼睫低垂,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郭嘉便端着药碗,耐着性子哄,一颗蜜饯一口药,喂完了人,天色已晚,自然就留下了。
第二日。
“奉孝兄长,你昨日答应补给我的诗,还未写。”荀衍铺开左伯纸,将笔递到郭嘉手里。
郭嘉绞尽脑汁写完酸诗,荀衍又要拉着他品鉴一番,品着品着,夜又深了。
到了第三日,郭嘉干脆让亲卫把自己的衣物和惯用的物件全搬进了荀衍的院子。
一副常住不走的架势,理由给得冠冕堂皇。
“昭若若是夜里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荀衍没有出声阻止,他巴不得郭嘉天天待在身边。这免费的“补给”主动送上门,他自然不会往外推。
两人这般腻歪了几天。
这日清晨,天气回暖。
郭嘉提着长剑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剑光闪烁,扫落一地残花。他收剑入鞘,转头看向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荀衍。
“别干坐着。”郭嘉走过去,一把将荀衍拉起来,“养病也不能整日躺着,来,陪我练两手。”
荀衍被迫接过木剑,他养病许久,这具身体本就底子薄,没比划几下,便觉得气息不匀,动作迟滞了许多。
两人过了几招,荀衍步伐散乱,很快被郭嘉逼到墙角。郭嘉手腕转动,木剑挑开荀衍的防御,剑尖停在荀衍胸前寸许。
“退步了。”郭嘉收起木剑,伸手替荀衍理好微乱的衣襟。
院门被人推开。老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摸着胡须,连连摇头。
“你这身子骨,反反复复,不如先练些调调养气血、通经活络的法门。”
荀衍从善如流地把木剑扔给郭嘉,“老大人所言极是,那我不练了。”
“倒也不是让你整日坐着不动。”老太医摸了摸胡须,“老朽有个同门师侄,名唤华佗,字元化。他前些年钻研出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最是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荀衍目光微动。华佗。五禽戏。这可是汉末最顶尖的医学资源。
“这五禽戏,老先生可会?”郭嘉出声询问。
老太医摇摇头,“老朽专攻方剂,不通导引之术。不过……”
老太医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医的家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老太爷!府外来了个游医,自称是您的师侄华元化,说要见您!”
老太医霍然起身,“元化来了?快,随老朽回去见见!”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心领神会,“走,去见见这位华神医。”
两人跟着老太医往外走,路过县衙侧院时,正撞见提着酒壶准备溜出门的戏志才。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戏志才的后衣领。
“志才兄,去哪啊?”郭嘉笑得不怀好意。
戏志才护着手里的酒壶,“去酒肆!张仲景的药我喝完了,病也好了,喝口酒怎么了!”
“喝酒伤身。正好,老太医的师侄华神医来了,医术高超。走,一起去瞧瞧,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那肺痨是不是真断根了。”郭嘉不由分说,拖着戏志才就走。
“郭奉孝!你放手!我不去!”戏志才挣扎无果,只能被迫同行。
老太医府上,正堂。
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个破旧的药箱,正端坐在客座上。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老太医快步迎上去,“元化!”
华佗起身行礼,“师伯。”
寒暄过后,老太医将荀衍三人引荐给华佗。
华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荀衍和戏志才身上。医者的直觉让他立刻看出了这两人的身体状况。
“这两位公子,底子极弱。”华佗直言不讳。
老太医顺势提出请求,“元化,你那套五禽戏,可否教给他们?”
华佗生性豁达,对医术从不藏私。他点点头,“五禽戏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所创,能传于世人,自是好事。我这便将心法和动作要领写下来。”
郭嘉将戏志才推到华佗面前,“华神医,劳烦先给他看看。他之前得过肺痨,仲景先生给治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郭奉孝,你又忽悠我来看大夫。上次去荆州就是你搞的鬼。”
华佗听到张仲景的名字,来了兴致。他伸手搭上戏志才的脉搏,沉吟片刻。
“仲景先生的药方确实精妙,剑走偏锋,压住了你的病灶。不过,这病要断根,还需再调理调理。我给你改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再配合五禽戏,五年内不可饮酒。”
戏志才听到“不可饮酒”四个字,脸都绿了。
华佗又给荀衍诊脉。
“你这心脉受损是旧疾,怎么一直反反复复。”华佗眉头拧起,“固本培元丹你吃着,我再给你加两味药,能固锁生机。只是这药会比之前苦上十倍。”
荀衍面不改色,“多谢华先生。”
郭嘉在一旁听得真切,苦上十倍。他看了看荀衍,心里盘算着以后得备多少蜜饯。
诊治完毕,华佗提笔写下药方和五禽戏的要领,便准备起身告辞。他常年游历民间,不愿在官场久留,这次来曹营,只是为了确认师伯是否安好。
荀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活生生的医疗资源库。
“华先生且慢。”荀衍出声挽留,“衍有一事相求。”
华佗停下脚步,“荀先生请讲。只是华某闲云野鹤,不愿入仕。”
荀衍早有准备。对付这种技术型人才,高官厚禄没有用,必须投其所好。
“主公从洛阳抢救出大批东观藏书,其中有不少上古医书孤本。先生若愿留下,这些医书皆可供先生翻阅。”荀衍抛出第一个诱饵。
第64章 一生爱种地的汉人
华佗目光大亮。东观医书,那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宝库。但他依然有些犹豫。
荀衍继续加码,“两军交战,死伤无数。许多士卒并非当场战死,而是受伤后得不到及时救治,伤口溃烂流血而亡。主公有意在军中建立一支‘医护兵’,专门负责战时救护。”
华佗愣住,“医护兵?”
“正是。”荀衍解释道,“挑选军中机灵的士卒,由先生教导他们简单的止血、包扎、正骨之术。战时他们不拿刀枪,只带药箱,穿梭于阵地救治伤员。先生医者仁心,难道忍心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因无人救治而白白流逝?”
这番话正中华佗软肋。他游历天下,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惨死的士兵和百姓。
“荀先生此举,功德无量。”华佗放下药篓,对着荀衍深深一揖,“若真能建立医护兵,华某愿留在东武阳,倾囊相授。”
戏志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郭嘉耳语,“昭若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真是绝了。东观的医书本来就是要整理的,医护兵也是曹军得利,他这三言两语,就把个神医给绑在战车上了。”
“都跟你似的,讳疾忌医,这下神医在曹营常驻,正好可以给你开药,扎针。”郭嘉说得狠,戏志才觉得生无可恋。
几日后,医护兵的选拔在军营中展开。
华佗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士卒,开始教授急救之法。
东武阳与博平相距百里。
两城之间,横亘着聊城等几座县城。
城头插着黑山军的旗号。
曹军两路夹击之势已成,聊城守将李大目整日提心吊胆。
入春后,东武阳运往博平的牛车络绎不绝。
车辙极深,上面盖着厚重的油布。
李大目站在城头,眼馋得很。
他断定那是曹操运给荀彧的军粮和军械。
恶向胆边生,李大目点齐五百喽啰,摸出城,在官道上设伏。
押送车队的曹军人数不多,稍作抵抗便弃车而逃。
李大目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将十多辆大车拉回聊城。
县衙门前空地上。
黑山贼喽啰们将大车围得水泄不通。
李大目走上前,一脚踹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
没有粟米,也没有刀枪。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铁犁耙。
李大目不信邪,接连挑开后面几辆车的油布。
铁锹、锄头、镰刀。
十多辆大车,全是农具。
甚至还有几大车沤好的农家肥,李大目气得破口大骂,
动静闹得挺大,看到满地的锄头和犁耙,百姓们的眼睛亮了。
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这些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的农人,看到农具,骨子里的本能被唤醒了。
“军爷。”一个胆大的老农搓着手走上前,“这锄头闲着也是闲着。眼下正是下种的好时候,能不能开开城门,让我们出城把地种了?”
李大目正愁没处撒气,听到这话,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农脸上。
老农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
“种地?曹军就在几十里外驻扎!老子开了城门,曹军打进来怎么办!谁也不许出城!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李大目怒吼。
百姓们赶紧把老农扶起,敢怒不敢言。
农时不等人。晚下种一天,秋后就少收一成粮。地里长不出庄稼,全家老小都要饿死。黑山军不让他们种地,这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怨气在聊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
夜深。
城南一处破旧的民舍内,十几个百姓围坐在一起,门窗紧闭。
“不能再等了。”被打的老农捂着脸,“再不种地,大家都要饿死。听说曹军在东武阳分田分地,连粮种都发。咱们在聊城只能等死。”
“那能怎么办?城门被黑山贼死死把守。”一个年轻人握紧拳头。
“他们也是人,是人就贪。”老农咬牙,“大家凑点钱,去买酒买肉。今晚轮到李麻子守南门,那是个贪杯的。把他灌醉,找个人溜出去,去博平找曹军求援!”
众人纷纷解囊,凑出几十文铜钱。
两个时辰后。
聊城南门。
几个百姓提着食盒,摸到城墙根。
守门的小头目李麻子正靠在墙根打哈欠,闻到酒肉香,肚子咕咕直叫。
“军爷辛苦。”领头的百姓陪着笑脸,把食盒递过去,“城里大户人家剩下的,我们寻思军爷守夜受冻,拿来孝敬您。”
李麻子也不疑有他,抢过酒壶就往嘴里灌。黑山贼军纪涣散,守城本就是个苦差事,有人送吃喝,自然来者不拒。
半个时辰后,李麻子和几个喽啰烂醉倒地,打着呼噜。
几个百姓对视一眼,动作利索地将粗麻绳拴在城墙垛口上。那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顺着绳子缒城而下,落地后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向博平方向。
博平县衙。
天色微明。
荀彧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夏侯渊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大堂。
“文若先生!聊城跑出来个百姓,说有要事相告!”
荀彧放下朱笔,“带进来。”
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大人!救救聊城百姓吧!”年轻人磕头,“黑山贼不让我们出城种地!再耽搁下去,今年绝收,大家都要饿死!”
夏侯渊转头看向荀彧。
年轻人抬起头,语气急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三更,我们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趁机夺下南门,放下吊桥。只求大军进城,赶走黑山贼,让我们出城种地!”
荀彧眼中透出赞赏。他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你们有几成把握夺门?”
“城里的青壮都串联好了,足有两千人。黑山贼防备松懈,只要曹军能在城外接应,一定能成!”
荀彧转头看向夏侯渊,“妙才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夏侯渊握紧腰间刀柄,战意高昂,“我这就去点兵!三更时分,定在聊城南门外等候!”
待聊城百姓走后,夏侯渊惊奇地道:“军师们真是神机妙算,拿农具做诱饵这招太绝了。”
荀彧正在给曹操汇报拿下聊城的计划,提笔悬在半空,长长叹了口气,“自从戏志才来了大营,这计策是越来越不着调,这农具诱敌的手笔,一看便知有郭奉孝在背后推波助澜。”
三更时分。聊城南门外。
夏侯渊率领两千精锐潜伏于夜色之中。城墙上火光摇曳。
城内突然传出喊杀声,火光冲天。南门吊桥伴着沉闷的木头摩擦声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从里面被推开。
“杀进去。”夏侯渊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上吊桥。
城门甬道内,那名报信的年轻人正带着一群百姓与几个黑山贼死磕。百姓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硬生生把装备精良的守军逼退。
曹军精锐涌入城中。战局毫无悬念。
天亮时分,聊城易主。李大目在乱军中被夏侯渊一刀斩落马下。
曹操抖了抖手中的战报,满面春风,递给了最近的荀衍。荀衍看到兄长在战报最后的几句抱怨,怕郭嘉介意,安慰他道:“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计策不着调又如何,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便是上策。”
郭嘉颇为受用,“文若就是太重规矩,打仗嘛,好用就行。”
荀攸拿过战报,感慨道:“聊城百姓为了种地,连命都不要了。”
“惹谁都不能惹一生热爱种田的百姓。”荀衍也赞同,“断人农时,如杀人父母。”
占领聊城后,曹操便放百姓去种地,并且派兵保护,聊城百姓对曹操的拥护达到顶峰。消息传开,周围几个县城的黑山贼终日惶惶,生怕哪天夜里自家的城门也被百姓从里面打开。
东郡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名义上的东郡太守王匡被困濮阳,兵微将寡,处于绝对劣势。曹操屯兵东武阳,隐忍不发,每日招兵买马,操练士卒。黑山贼首领于毒则率领数万大军,日夜猛攻濮阳城。
曹操按兵不动,他手下这群谋士个个都是人精,也没人劝他出兵救援。
半个月后,急报传来,濮阳城破,王匡战死,于毒大军彻底占据濮阳。
曹操霍然起身,“黑山贼猖狂,竟敢杀害朝廷命官。传令!缟素出征,操誓要踏平濮阳,为王太守报仇雪恨。”
大军拔营起寨,曹操遣使快马加鞭赶往陈留,面见张邈,请他一同出兵攻打于毒。
张邈收到信件,二话不说便点齐兵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曹操若是不敌黑山军,下一个遭殃的便是陈留。
至于王匡,刘岱填了这许多兵力进去,也翻不起半点波澜,相比之下,张邈更信任曹操能够破敌。
两路大军成夹击之势,逼近濮阳。
濮阳城内。
于毒听着探子的汇报。
“大首领,曹操和张邈的大军离城不足三十里了。”
“曹孟德来得真快。城墙修补得如何了?”
“城中百姓不肯出力,全躲在家里。兄弟们拿着刀逼他们上城墙,他们就消极怠工。”头目抹了一把汗。
第65章 游击战术
于毒咬着后槽牙。濮阳是座大城,新打下来,城中世家大族和百姓没一个拥护他,黑山军烧杀抢掠惯了,根本不懂如何守城,守城需要军民同心,需要百姓协助搬运滚木礌石,可聊城的前车之鉴才刚刚过去不久,于毒对百姓也不放心。
“传令下去。”于毒站起身,抽出腰间大刀,“把抢来的金银粮草装车。咱们不守了。从北门撤退,回山。”
黑山军来得快,跑得也快。
两日后。曹操的大军抵达濮阳城下。
城门大开。城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空荡荡的城墙,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和荀衍。
“真让你们说中了,于毒跑了。”曹操大笑出声。
大军开进濮阳。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比起烧杀抢掠的黑山贼,曹军简直是仁义之师。
接管濮阳后,曹操正式上表朝廷,自领东郡太守。有了这块富庶的地盘,曹魏的根基彻底打牢。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于毒虽退,数万黑山军隐匿于百里外的山中,终究是大患。
曹操派斥候去探查原先戏志才待过的朝歌山据点。营寨空空荡荡,连一口破锅都没留下。于毒吃过一次亏,跑得极快,生怕曹军再放火烧山。
转眼,秋收落幕,东郡的粮仓堆得冒尖。新开垦的良田迎来了大丰收,跟着曹操从洛阳一路逃难至此的流民,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曹操翻看着各县呈上来的粮草账册,心情大好。他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粮草已足,兵甲已备。秋收一过,黑山贼必会下山劫掠。操有意荡平黑山贼,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脸色比初春时好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耗费了百分之二十的体力,查探出了黑山军的新据点。
“主公,于毒的新据点在这里。”荀衍点在舆图上,“他们吸取了朝歌山的教训,选了一处绝地。两面环山,后方是万丈悬崖,唯有正前方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下山。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操眉头皱起,“这等险地,若是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戏志才语气凉凉地道:“主公何必强攻?他们选这种地方,防守确实固若金汤,可要出来,也得走那一条道。咱们把这条道堵死,黑山贼就被困于山上。”
郭嘉轻笑一声,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志才兄说得对。黑山贼数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是个无底洞。他们不事生产,秋后不抢粮,冬天就得啃树皮。咱们只需派弓箭手守在山道两侧,出来一个射一个。”
荀衍补充道:“于毒若是不顾伤亡强冲,咱们便撤。等他走远,再派人去围他的老巢。他若回援,咱们就在半路伏击。”
这是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方针政策贯彻起来。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传令夏侯渊、曹仁,各领五千精锐,带足弓弩,进山剿匪!”
三日后。
秋风肃杀,于毒站在山寨的瞭望塔上,看着底下那条蜿蜒狭窄的山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自从濮阳撤退后,他这几万大军就一直窝在山里。眼看着天气转凉,存粮见底,又到了下山抢粮的时候了。”
“大首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名头目提着大刀走上塔楼,“这次咱们去哪抢?”
“东郡现在是曹孟德的地盘,防备森严。”于毒咬牙,“去远点,去济阴郡!出发!”
数千黑山军浩浩荡荡顺着盘山小道涌下。刚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狭窄隘口,两侧密林中传出尖锐的镝鸣。
满天羽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于毒挥舞大刀拨开箭矢,气急败坏地大吼,“有埋伏!散开!往上撤!”
丢下几百具尸体,于毒狼狈退回山寨。
次日清晨,于毒不信邪,再次组织人手冲锋。这次他学聪明了,让喽啰们举着木盾开路。
夏侯渊站在高处,看着龟缩在盾牌下的黑山军,冷笑一声,“换火箭!”
带着火苗的箭矢扎在木盾上,火势迅速蔓延。黑山军阵型大乱。于毒红了眼,身先士卒,顶着箭雨硬冲上曹军设伏的山坡。
等他冲到近前,却发现山坡上空无一人。曹军弓箭手早跑没影了。
于毒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抢粮的急迫压倒了理智,“别管他们!下山!去济阴郡!”
大军继续前行。刚走出不到十里,后方一骑绝尘而来。
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大首领!不好了!咱们刚下山,曹军就把咱们的寨子给围了!看旗号,足有上万人!”
于毒大惊失色。寨子里全是各营的家眷老弱,还有他们多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曹孟德这个阴险小人!”于毒调转马头,“全军后队变前队,回山救援!”
数万大军急匆匆往回赶。行至半路,途径一处葫芦口地形。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和檑木,紧接着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
曹仁率领的伏兵在此等候多时。
黑山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死伤无数。于毒挥舞大刀拼死突围,好不容易冲出伏击圈,曹军又一次撤得无影无踪。
于毒带着残兵败将急吼吼地冲回山寨。
寨门紧闭,城墙上的老弱妇孺安然无恙。周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曹军的影子。
守寨的头目迎出来,“大首领,刚才山下来了万余曹军,将山围住,但听到马蹄声,转头就跑了。”
于毒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他终于明白过来,曹操根本没打算强攻,这是在溜他们玩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于毒彻底陷入了梦魇。
他想下山抢粮,曹军就在必经之路上放箭。他派人去追,曹军就跑。他若不追直接走,曹军就去围他的老巢。他一回援,半路必定挨打。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黑山军连东郡的边都没摸到,反倒折损了数千人马。更要命的是,山寨里的存粮彻底告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