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将计就计

郭嘉盯着荀衍的双眼,“昭若深谋远虑,这理由很充分。还有别的理由么?”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瞒不过他。

“为了一师之谊。”荀衍坦言,“赵子龙在白马义从之中。我不愿看他随军覆没。”

郭嘉轻哼一声,手指捏住荀衍的下巴,力道不重,“我就知道。那个常山赵子龙,倒是让你惦记得很。”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拉长语调,“我这不也是为了还他教我们剑法的人情么。人情债最难还,早还早清净。”

这是将两人视为一体,郭嘉被这几句话顺了毛,“这人情确实该还。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问题摆在眼前。驿馆外全是冀州军的眼线。如何将这绝密情报送出邺城,传给远在界桥的公孙瓒?

正说着,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进。”郭嘉道。

荀谌的亲信仆役送来一个食盒,随后匆匆离去。

郭嘉打开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字条。

“郭图因被袁绍训斥,怀恨在心。欲伪造我军与公孙瓒勾结之信件,藏于驿馆,借机搜查陷害。”

郭嘉看完,将字条揉成一团,冷笑出声。“郭公则这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火舌卷上纸团,眨眼间化作飞灰。

郭嘉拍去指尖灰烬,“既然不能将消息传给公孙瓒,不如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让袁绍以为情报泄露,心生忌惮,自然不敢轻易动用鞠义的先登死士。”

荀衍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火光映亮他的侧脸。“这火候极难掌控。稍有偏差,便会引火烧身。不如找几个分量十足的证人,亲眼见证咱们被陷害。”

郭嘉抚掌赞叹。“这主意甚好。只是,郭公则何时动手,咱们总得摸个底。”

荀衍正欲调动天机系统,一只温热的手覆上面颊,打断了他的动作。

郭嘉目光不善,盯着他的脸色。“又要卜算?这损耗身体的法子,少用为妙。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郭图,不值当。我对郭图的家仆还算熟悉,可想办法试试能不能获得情报。实在不行,就放弃这法子。”

荀衍顺势将脸贴在郭嘉掌心,汲取着源源不断的体力值。

“奉孝兄长,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一味畏惧损身而错失先机,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祸端。我知你心疼我,可这保命的手段若放着不用,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郭嘉眉头拧成死结。他最受不了荀衍这副乖顺模样,偏偏又拿他毫无办法,反复思量之后,才松口,“用可以。必须我在场看着。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荀衍眼底滑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乖巧点头,“那是自然。有奉孝兄长在旁守着,我安心得很。”

他巴不得每次用系统时郭嘉都在。只要这人形充电宝在身边,他大可将体力值吸个满格。

荀衍在系统中输入词条。扣除百分之十的体力值后,一行小字浮现在脑海中。

三日后,酉时。

“酉时正是晚膳时间。按照咱们这几日的习惯,那个时辰房中无人。郭图派人潜入伪造信件,再迅速带人来搜查,咱们一个不防,就会被当场拿住。”荀衍忿忿不平地道。

郭嘉坐在旁边,确认他面色无异,才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既然知道了他的盘算,就给他唱一出瓮中捉鳖。”

两人商议一番,定下计策。

到了那天,驿馆二楼的雅间内,酒菜香气四溢。

郭嘉与荀衍做东,特意邀请了逢纪、审配与许攸。为防走漏风声,两人提前派人递了密信,言明只叙旧,不谈公事,特意叮嘱切勿声张。自然,郭图与辛评不在邀请之列。

雅间门被推开。

审配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少年。这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正是袁绍最宠爱的三子,袁尚。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真是意外之喜。

“两位先生。”审配拱手,“来的路上正巧遇见三公子。三公子听闻曹孟德的使者在此,便要一同前来。还望两位莫怪。”

袁尚上前一步,下巴微抬。“曹叔父近来可好?”

曹操为人风趣,早年常去袁府,在袁尚心里留下个好长辈的印象。

郭嘉立刻起身迎客,态度热络。“主公在东郡一切安好,时常念叨三公子。三公子能来,这驿馆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席间,郭嘉顺着袁尚的话头,将曹操在东郡剿匪的战绩挑拣着讲了几段。袁尚听得连连点头,对郭嘉的态度亲近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嘉端起酒盏,敬了袁尚一杯。放下酒盏后,他随意开口:“三公子,主公离京时,得了一把前朝名匠打造的短剑,镶了七颗宝石,专程让我带来给三公子把玩。”

袁尚本就少年心性,最喜兵器。听闻有镶嵌宝石的名剑,当即站起身:“曹叔父当真给我带了宝剑?剑在何处?”

荀衍放下竹箸,目光越过案几,与郭嘉短暂交汇,时机已到。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剑就放在我房中的木箱里。三公子若是不嫌弃,随我一同去取?”

袁尚大步迈出雅间。他一动,身后的四名贴身护卫立刻按刀跟上。

审配见状,也跟着起身。袁尚是他带来的,他必须保证三公子的绝对安全。

郭嘉领着袁尚,穿过驿馆二楼的木质回廊,来到最里侧的客房门前。

郭嘉伸手推开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光,一个黑衣人正趴在床榻前,手伸在枕头下方,正往里塞着什么东西。

郭嘉大喝出声:“什么人!”

黑衣人受惊,转身就往窗边窜。

“拿下!”郭嘉一声令下。

守在走廊两侧的曹军亲兵拔刀冲入屋内。袁尚的护卫见状,为了保护主子,也齐齐拔刀扑了上去。

黑衣人身手平平,刚跑到窗边,就被两名曹军亲兵按倒在地。袁尚的护卫冲上前,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楼下的守卫,火把很快亮起,将客房照得通明。

郭嘉走上前,一脚踢开黑衣人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搜!”郭嘉下令。

亲兵在黑衣人身上快速摸索,从怀里掏出几封尚未封口的信件,双手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两眼,大笑出声:“好啊!我道是谁与我有仇,竟派人潜入驿馆陷害我,竟是诬陷我与公孙瓒暗通款曲!”

审配眉头聚拢,走上前去。

郭嘉毫不避讳,直接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审配,神色坦荡:“正南先生,你看看。”

审配接过信件,低头细看。信件是以郭嘉的口吻写的,开头便是“公孙将军亲启”。审配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栽赃手段,可当他看清信中罗列的情报时,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袁绍欲遣鞠义将军赴界桥迎战白马义从,军中已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以新式强弩,专克轻骑,望将军早做防备。

审配手一抖,这等机密,一般人根本无从知晓。

郭嘉看着审配的脸色,语气转冷:“人赃并获。这构陷之人手段狠毒,不仅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想挑拨我主与袁盟主的关系。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面见盟主,请盟主定夺。”

审配握紧信件,点头应允:“理当如此。”

此事牵扯太深,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曹军使者。

荀衍此时才从雅间慢步走来。他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和审配手中的信件,面露疑色:“奉孝兄长,发生何事了?”

郭嘉走到荀衍身边,虚虚护着他,语气愤懑:“有人在咱们房里塞了与公孙瓒通信的伪证。昭若别怕,有三公子和正南先生作证,咱们这就去州牧府,要个公道。”

荀衍听罢,脸色白了三分,连连咳嗽几声,靠在郭嘉肩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大堂。

袁绍面沉如水,“何事惊慌?”

审配上前一步,双手将信件呈上,压低声音道:“主公,曹军使者在驿馆抓获一名潜入者。此人正欲将这几封伪造的信件藏于使者房中。主公请看信中内容。”

袁绍接过信件,快速扫过。

审配凑近半步,附在袁绍耳边低语:“主公,这信中伪造曹营使者向公孙瓒传递情报。其提及派鞠义将军赴界桥,以及先登死士配备新型弓弩之事。这乃是昨晚我等几人与主公在密室商议的绝密。”

袁绍捏着信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许攸、郭图、辛评、审配、逢纪、田丰和沮授七人。

荀谌在驿站陪同幼弟,亲兵根本没找到他,他并未参会。

现在,这绝密军情出现在构陷曹军使者的信里。

有人为了私怨,竟拿冀州军的生死机密作为筹码去栽赃陷害!

袁绍额头青筋暴跳,猛拍案几。“传他们来!”

不多时,田丰、沮授、辛评陆续入内。郭图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第72章 死无对证

郭图刚进大堂,视线扫过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脚步停滞。

那是他豢养的门客。

郭图迅速低下头,敛去神色。大堂内光线昏暗,众人皆低着头,无人注意。

唯独站在角落的郭嘉与荀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荀衍回以一个极轻的颔首。

“主公召集我等,所为何事?”田丰拱手发问。

袁绍将手中的绢帛砸在案几上,“你们自己看!”

审配上前,将绢帛递给田丰。

田丰展开快速扫过,脸色大变,“此贼必须严审!大刑伺候,定要让他吐出幕后主使!”

郭图心头狂跳。门客若是熬不住刑罚,把他供出来,必定难逃责罚。

郭图急步出列,“元皓兄,不可轻举妄动。此人既然敢做这等事,定是受过严苛训练。若是严刑逼供,他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咱们在场的岂不是人人自危?”

田丰怒视郭图,“胡乱攀咬?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谁反对审问,谁就有嫌疑!”

郭图被噎得一滞,硬着头皮继续争辩:“元皓兄莫要意气用事。这人出现在曹军使者的房里。万一是曹操的使者贼喊捉贼呢?他们故意演这出戏,也不无可能!”

“郭大人这话真有意思。”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与昭若初来乍到,从何得知冀州军的绝密?难道袁盟主议事时,我们在房顶上趴着听?”

郭图咬牙切齿,“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腌臜手段!”

辛评见郭图还在争辩,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

“公则,你先看看这信的内容再说。”

郭图接过绢帛。

目光触及上面那行关于鞠义和八百先登死士的字迹,郭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一封信,确实是他命人仿造郭嘉笔迹写的,内容是联络公孙瓒夹击袁绍,外加煽动韩馥旧部。

可第二封信,字迹同样仿造得极像,内容却赫然写着:袁绍欲遣鞠义赴界桥,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新式强弩,专克轻骑。

郭图差点脱口而出“我没写这封信”。

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若是说出这句话,等同于不打自招。

郭图憋得脸色铁青,只能装出一副被机密泄露震慑的模样。

“这……这军情怎会泄露至此?”郭图声音发干。

辛评压低声音,快速将郭嘉他们在驿馆抓获黑衣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图听完,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塞信的时候被撞破!哪怕再晚上一步,信没从这人身上搜出来,他都可以一口咬定这信本就是郭嘉自己的。

郭图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郭图脑中灵光一闪。这多出来的一封绝密信件,绝对是郭嘉这厮故意混进去的!

他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可问题是,郭嘉是如何得知昨晚的绝密军情的?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他们几个人。主公身边,难道有曹操的探子?

郭图越想越心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荀衍靠在郭嘉身侧,将郭图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让郭图吃个哑巴亏,还要在袁绍阵营内部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袁绍多疑。一旦怀疑核心层有细作,冀州的文臣武将便会互相提防,再无宁日。

“拖下去!大刑伺候!”袁绍拍击木案,震得茶盏乱跳。“打到他开口为止!”

两名披甲护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剧烈挣扎,抬起头,视线越过护卫的肩膀,直直投向郭图。

郭图后背发凉,冷汗湿透里衣。对上那目光,眼神狠厉。

黑衣人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警告。他的妻儿老小,全捏在郭图手里。只要他吐出一个字,全家老小皆要陪葬。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借着护卫拉拽的力道,身体向前一扑,脖颈直直撞向旁边护卫腰间出鞘半寸的刀锋。

利刃割破血肉。鲜血喷溅而出,洒在青砖地面上。黑衣人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变故发生得极快。护卫愣在原地。

“混账!”袁绍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唯一的活口断了气,线索全断。

田丰大步跨出队列,直言进谏:“主公!此贼畏罪自杀,恰恰说明幕后主使就在这大堂之内!臣恳请主公下令,立刻封锁邺城四门。派兵搜查在场所有人的府邸!对比这信上的墨条气味、纸张纹理,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此言一出,大堂内炸开了锅。

搜查府邸?在场众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谁家深宅大院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私藏的兵甲、逾制的器物、甚至与其他诸侯暗通款曲的信件。田丰这提议,底子都要被扒干净。

审配第一个站出来。他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由他开口反驳最合适。

“元皓兄此言差矣!”审配直视袁绍,“我等皆是主公心腹,追随主公多年,尽心竭力。如今仅凭一个死士、两封伪造的书信,就要大动干戈搜查府邸?主公若真下这等军令,冀州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世家子弟的尊严何在?主公不如干脆降罪,将我们全杀了了事!”

辛评立刻附和:“正南兄言之有理。若真开了搜家的先例,日后谁还敢为主公效力?”

逢纪也跟着开口:“田元皓,你这般急躁,莫不是想借机铲除异己?”

田丰气得胡须直抖:“你们这是做贼心虚!军情泄露,关乎前线数万将士生死。岂能因顾忌颜面而放纵内贼?”

袁绍本就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最重世家颜面。他心里清楚,怀疑一个谋士是一回事,派兵搜查他们的府邸又是另一回事。真要搜了,整个冀州的世家门阀都会离心离德。

袁绍平复呼吸,压下怒火。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停留在一直站在角落的幼子袁尚身上。

“显甫。”袁绍开口点名。

袁尚精神一振,大步出列,抱拳道:“父亲!”

袁绍道:“彻查细作之事,交由你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曹营使者一个交代。”

田丰急了,三公子尚未加冠,从未领过差事,这等关乎军国大事的案子怎么能交给他?田丰刚迈出半步,袖子被人死死拽住。

沮授站在他身旁,压低嗓音:“元皓,慎言。主公正在气头上,你此时质疑三公子,便是打主公的脸。”

田丰咬着牙,硬生生退了回去。

郭嘉轻笑一声,打破了堂内的僵局。他拉着荀衍走上前,对着袁尚拱手:“三公子年少有为,气宇轩昂。此事交由三公子查办,定能水落石出。”

荀衍也点头道:“虎父无犬子。袁盟主英明神武,三公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我与奉孝兄长在驿馆,静候三公子佳音。”

袁尚被这两人一夸,下巴抬高了几分,大声领命:“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辱命!”

袁绍看着小儿子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满意地点头。

夜风微凉。田丰与沮授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荒唐!简直荒唐!”田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死士当堂自尽,主公不立刻封锁消息,不关押嫌疑之人。现在放大家各自回府,那些证据,早就被烧成灰了!还查什么?”

沮授叹了口气:“主公顾忌世家颜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曹营使者呢?”田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州牧府的方向,“绝密军情已经泄露到他们手里。主公竟然不将他们看管起来,还让他们回驿馆?万一他们想办法把消息送给公孙瓒,鞠义将军危矣!”

沮授拍了拍田丰的肩膀:“你也说消息已经泄露,看管他们有何用?好了,元皓,主公自有决断。咱们做臣子的,言尽于此。”

州牧府书房,灯花爆响。

“来人。”袁绍出声。

亲卫推门而入。

“传令鞠义,先登死士停止开拔,原地待命。”袁绍语气发沉。

军情已经泄露。公孙瓒必定有所防备。八百先登死士是他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折损。

“再传令颜良、文丑。”袁绍手指点在界桥上,“命他二人率轻甲骑兵,火速增援前线,迎击白马义从。”

亲卫领命退下。

鞠义接到原地待命的军令,怒不可竭。他本是凉州悍将,麾下八百先登死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先锋之印却交由颜良文丑。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言辞激烈的质问书信。亲兵接过帛书,快马加鞭送往邺城州牧府。

邺城之内,袁绍起初还念及鞠义的练兵之功,耐着性子回了一封手书。信中言辞恳切,称军情泄露事发突然,为防万一不得不临时换将,安抚鞠义稍安勿躁。

但前方战报频传。颜良、文丑率领冀州轻骑,与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在界桥平原展开对冲,连番激战,互有损伤,竟打得有声有色。

白马义从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界桥以北。

第73章 忽悠瘸了

袁绍自以为大局已稳。此时,鞠义的第二封、第三封催战信接踵而至,措辞愈发狂悖,字里行间全是对主帅决策的质问。袁绍将帛书揉成一团,随手丢弃,不再理会。

一边是听话且能打胜仗的心腹爱将,一边是桀骜难驯的韩馥旧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殊不知,一场本该速胜的战役,在郭嘉与荀衍的干涉下,彻底变成了消耗战。

邺城驿馆,几辆马车停在院内。

曹军亲兵正往车上搬运行李。

郭嘉招来两名亲卫,将几方上好的端砚交到他们手中,“去,把这些送到长公子袁谭和二公子袁熙的府上,就说是主公的赠礼。”

亲卫领命离去。郭嘉又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匣子由紫檀木制成,分量极重。他将木匣递给另一名心腹,“把这个送到三公子袁尚府上。务必亲手交给他。”

荀衍走上前,看着那木匣,“主公见你早起练剑,特意开私库送你的这把宝剑,真舍得拿去送人?”

郭嘉指腹擦过木匣边缘的黄铜锁扣,随手将其递给身旁的亲卫。“真到了需要我拔剑搏命的境地,便是大军溃败的绝境。多这把剑,顶多让我多活三五息。我是谋士。谋士的利器,是脑子,是嘴巴。靠剑杀人,落了下乘。”

荀衍闻言,轻笑出声:“奉孝兄长自然智计无双。”

次日清晨,马匹已经套好。

街角传来马蹄杂沓之声。一队精锐甲士护卫着几辆华丽马车疾驰而来,停在驿馆门前。

车帘掀开,袁尚踩着脚凳跃下马车。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正悬着昨夜郭嘉派人送去的那柄紫檀木匣中的宝剑。

郭嘉与荀衍并肩立于台阶之上。见到袁尚,郭嘉拱手行礼:“三公子怎的亲自来了?”

袁尚大步走上台阶,手按剑柄,神色振奋:“曹叔父厚赐,尚受之有愧。今日使节团启程,尚理当相送。”

郭嘉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语气郑重:“三公子可知,主公为何偏偏将这把剑送给您?”

袁尚愣住。他只当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并未深想。

“当年主公在洛阳,刺杀国贼董卓未果,用的便是那把闻名天下的七星宝刀。”郭嘉压低嗓音,凑近半步,“这把宝剑,与那七星宝刀出自同一位前朝名匠之手,乃是配套之物。”

袁尚呼吸停顿。刺董之举,天下皆知。这等重器,曹操竟送给了他。

“主公常言。”郭嘉看着袁尚的眼睛,“袁盟主乃天下楷模,大汉的擎天白玉柱。没有盟主,汉室早就倾覆。而在盟主诸子之中,他唯独对三公子赞誉有加。”

袁尚胸膛挺起,面泛红光。他身边那些门客整日吹嘘袁绍是汉室忠臣,他深信不疑。如今连曹操也这般说,更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主公也说,三公子有乃父之风。”郭嘉继续加码,“这把剑赠予三公子,便是期盼三公子能承继盟主之志,扫平宇内,匡扶汉室。”

袁尚握着剑柄的手用力收紧。他恨不能现在就跨上战马,提剑杀入长安,将董卓的头颅砍下来。

“曹叔父的期许,尚定不辜负!”袁尚重重抱拳。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番连消带打的忽悠,眼底泛起笑意。

“三公子有此志向,实乃天下之福。”郭嘉切入正题,“只是,几日前那桩泄密案,三公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袁尚面露难色:“那死士当场自尽,线索全断。我正愁无从查起。”

郭嘉轻笑出声,理了理衣袖:“查案不难。人生于世,非草木竹石。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总有父母妻儿。那死士敢在大堂上自尽保密,必然是家眷被人捏在手里。”

袁尚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郭嘉抛出具体对策:“三公子只需派人暗中排查邺城近郊的庄园农户。看看哪家近期突然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或是哪家老小突然销声匿迹,被人集中看管起来。顺藤摸瓜,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先生大才!”袁尚抱拳。

郭嘉摆了摆手:“查案只是术。三公子可曾深思,那幕后之人为何要将泄露军情的脏水,泼到我曹营头上?”

袁尚眉头聚拢:“为何?”

郭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主公在东郡,常对将士夸赞三公子英武。也看好三公子继承袁盟主的大业。这邺城之中,有人不想看到主公与三公子走得太近。这盆脏水,表面上是泼向曹营,实则是为了斩断三公子的外援。”

袁尚呼吸一滞。夺嫡之争,这是州牧府内最敏感的禁区。郭嘉直接挑明,等同于向他交底:曹操支持他袁尚接班。

“曹叔父受我连累了。”袁尚咬牙,扶上腰侧的宝剑。

郭嘉继续忽悠:“谁是泄密栽赃之人,三公子不妨用排除法。逢纪与审配两位先生,向来与三公子交好。田丰与沮授两位先生,性格刚直,从不参与府内继嗣之争,更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郭嘉停顿片刻,留给袁尚思考的时间。

袁尚顺着思路往下走,脱口而出:“郭图和辛评!他们是支持大哥袁谭的!”

郭嘉不置可否,“还有一事。那几封伪造的信件,字迹模仿得极像我。但我仔细辨认过,那笔锋转折处略显生硬,颇有些像我早年在颍川书院求学时的风格。这几年我游历天下,字迹早有改变。能模仿出那种旧日字迹的,必然是当年在书院见过我字迹的人。”

袁尚眼睛一亮。郭图和辛评正是颍川人,当年也曾在书院求学。

证据链闭合了。

“多谢奉孝先生指点!”袁尚拱手到底,“尚这就回去彻查!”

郭嘉回礼:“三公子保重。我等就此告辞。”他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夏侯惇一声令下,曹军队伍缓缓开拔。

郭嘉与荀衍登上马车。车轮滚动,将邺城的繁华甩在身后。

车厢内,荀衍靠在软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奉孝兄长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荀衍放下茶盏,语气闲适。

郭嘉靠坐过去,单手撑着下巴:“郭图那厮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袁尚是个直肠子,被我这么一激,定会死咬着郭图不放。”

“袁尚虽直,但他手底下的审配和逢纪可不傻。”荀衍分析道,“他们定能看出你在借机攀扯郭图。”

“看出来又何妨?”郭嘉嗤笑,“扳倒郭图,削弱袁谭的势力,这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利益一致,他们只会推波助澜,绝不会拆穿。”

荀衍点头,郭图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袁尚将郭嘉那番关于死士家人和字迹的推论对逢纪和审配和盘托出。

逢纪建议道:“这泄密案事关重大,主公正在气头上。三公子只需将查到的死士家眷线索,以及那字迹的破绽,原原本本禀报主公。剩下的,交由主公定夺便是。”

袁尚皱眉:“不直接去抓郭图和辛评吗?”

“不可。”审配摇头,“他们毕竟是长公子的人。若三公子直接动手,长公子定会反扑,事情便会演变成兄弟阋墙。主公最厌恶此事。您只需将证据呈上,主公多疑,定会自行判断。郭图绝逃脱不了干系。”

袁尚思忖片刻,觉得有理。

郭图也是个狠角色。袁尚带人摸到城外农户家时,那死士的妻儿老小早已身首异处,连院子里的狗都没留活口。线索彻底断了。至于字迹模仿一事,全凭主观推断,根本无法作为呈堂证供。袁绍自然不会仅凭这些猜测就降罪于麾下重臣。

这起泄密案最终不了了之。

但郭嘉的目的达到了。袁绍生性多疑,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让这颗猜忌的种子在心里扎根更深。郭图和辛评深知处境不妙,近段时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在州牧府里高谈阔论。

十日后,兖州地界,曹军三千精锐护送着马车,向东郡疾行。

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报!青州黄巾军暴乱,号称百万之众,已越过州界,正兵分三路朝东郡压境!”

夏侯惇脸色铁青,一把攥住缰绳。百万流民与乱军混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东郡刚刚百废待兴,绝挡不住这等规模的冲击。

“全军听令,急行军!”夏侯惇调转马头,冲到马车旁,“两位先生,事态紧急,咱们必须立刻赶回濮阳,协助主公守城!”

车帘掀开,荀衍探出半个身子,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夏侯将军且慢。”荀衍出声叫停,“黄巾军有百万之众,拖家带口,日行最多不过二三十里。立即东郡还有三五日,有时间谋划。”

“昭若有何破局之法?”夏侯惇满怀希冀。

荀衍拿出地图,“青州到东郡,必须经过泰山山道和济水。只要截断这几条必经之路,黄巾军没有粮草补给,绝不会停留在原地死磕,必然会转向其他防守薄弱的郡县。”

第74章 烧船拆桥

夏侯惇愣住,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具体怎么操作。

“泰山山道崎岖,济水支流众多。贼军兵分几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主力走哪条道。”夏侯惇提出疑问。

“交给我即可。”荀衍垂下眼帘,扣除体力值后,一张清晰的青州黄巾军行军路线图在荀衍脑海中展开。

贼军分为三股,最大的一股主力正沿着济水北岸向西推进,企图通过白马津渡河,直插东郡腹地。另一股则试图翻越泰山余脉,从侧翼包抄。

片刻后,荀衍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地图上快速圈出两个点,“贼军主力在济水北岸,意图强渡白马津。侧翼在泰山西麓。元让将军。你亲率一千精锐,带上火油和引火之物,立刻赶赴白马津。不必与贼军交战,只需将渡口的桥梁和可用船只尽数烧毁。剩下的一千人,去泰山西麓,多备滚石檑木,封死山道。”

夏侯惇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赞道:“好计策。只要没了桥和船,他们插翅也飞不过济水。我这就去办。”

夏侯惇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大声呼喝着整顿兵马。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荀衍看着地图上被自己画上红叉的几条路线,沉默不语。

郭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凑近了些,“怎么了,计策很完美,东郡保住了。”

“东郡保住了,但兖州其他郡县要遭殃了。”荀衍声音有些闷,“黄巾军过不去济水,必然会顺着河道向南流窜。那边是任城国和济北国。那里的百姓,会因为我今日的决断而流离失所,甚至丢掉性命。”

他虽有谋士的手段,但骨子里却无法完全漠视那些鲜活的生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郭嘉收起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模样。他伸出手,强硬地将荀衍拉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昭若。”郭嘉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听好。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荀衍靠在郭嘉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人命本就如草芥。”郭嘉的手掌在荀衍背上轻轻拍打,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我皆是凡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辅佐明主,尽快结束这乱世。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救下黎民百姓。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不可避免的。”

郭嘉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你若觉得心里有愧,那便保重身体,亲眼看着这乱世终结。到时候,你再来评判今日的对错。”

荀衍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硬下心肠。

“我没事。”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郭嘉轻笑一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不羁的做派,“没事就好。我还怕你悲天悯人过了头,半夜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呢。”

荀衍横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多虑了。我半夜有没有哭鼻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消息很快传回濮阳。

曹操看着夏侯惇送回的战报,抚掌大笑。

“好一个釜底抽薪。”曹操将战报递给下首的荀彧,“奉孝和昭若这招断桥封路,用得极妙。黄巾军主力被挡在济水以北,东郡之危解了。”

荀彧接过战报细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主公。”程昱跨出队列,拱手进言,“贼军既然过不了济水,必然会向南流窜。兖州刺史刘岱,此刻怕是要头疼了。”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

程昱预估错误,刘岱没有头疼,因为他没多久便被黄巾军所杀。

战报传回濮阳,这位兖州刺史自打杀了东郡太守桥瑁,野心再也压不住。为了震慑各郡太守,坐稳兖州牧的位置,刘岱不顾济北相鲍信的死谏,强行领兵出击黄巾军。

结果兵败阵亡。

泰山郡太守应劭率部苦战数日,斩首数千,自身折损过半,防线摇摇欲坠。

荀彧将战报看完,“黄巾军已从泰山郡向东郡逼近。主公,东郡首当其冲。”

曹操冷哼出声,“泰山太守应劭前日来信,指责我军在济水断桥封路,致使黄巾军改道。”

夏侯惇跨出队列,“主公,应劭那厮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他不是正在将黄巾军往东郡方向驱赶。”

曹操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怒火,“骂归骂,仗还得打。我已经回信应劭,命他率部从侧翼牵制。他若敢拥兵观望,我便先平了他泰山郡。”

泰山郡边境,曹军大营。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曹操站在巨幅羊皮地图前,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几日前,他率军与泰山太守应劭合兵一处,在边境设伏,硬生生阻断了黄巾军西进的势头。连番苦战,曹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

“主公,斥候急报,”曹洪大步跨入帐内,抱拳单膝跪地,“东平国方向的黄巾军主力拔营了,正兵分两路向东郡逼近。”

曹操转过身,脸色铁青。

刘岱贸然出击丢了性命,东平国如今被黄巾军占领,进可攻退可守,若让这两股贼军汇合,曹军必遭灭顶之灾。

帐内众将皆沉默不语。曹操走到主座坐下,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算上新招募的乡勇,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兵马。黄巾军号称三十万,青壮少说也有十万。真要硬碰硬,就算侥幸胜了,东郡的底子也就彻底打光了。”

荀彧坐在左侧首位,提笔快速在竹简上计算粮草损耗,眉头越皱越紧。两万人迎战三十万,粮草后勤的压力足以压垮刚刚恢复生机的东郡。

夏侯惇跨出一步,“主公,末将愿去阻拦东平国的黄巾军。”

曹操摆了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战意。为将者可以拼命,为帅者必须算计得失,如让夏侯惇前往,九死一生。

“奉孝。”曹操开口,“可有破局之法?”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曹操,而是转头看向程昱,“仲德先生,上次抓回来的那一万多黑山军俘虏,甄别得如何了?”

程昱闻言,立刻正色答道:“已全数甄别完毕。那一万多人,无论青壮还是老弱,几乎人人都沾过血。属下将杀人取乐、在东郡寻衅滋事者挑出,斩了首恶。剩下的大约五千人,文若先生说要留作苦力,如今正押在后方修筑防御工事。”

荀衍抬起头,接了一句:“劳动改造。”

曹操转头看来:“何为劳动改造?”

荀衍解释道:“这些人本就是流民落草。杀了可惜,放了生乱。让他们干重活、修城墙,用体力换口粮。消磨他们的戾气,榨干他们的精力。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分了。”

郭嘉听见劳动改造四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嗓音,“昭若这词用得新鲜。不过这帮亡命之徒,光靠干活可改造不好。”

曹操点头称赞:“文若这安排极稳妥。只是,这与眼下的战局有何关联?”

“主公。防线修得再好,也挡不住三十万大军。不如把这五千人全杀了,省下看守的兵力,投入正面战场?”程昱提议,语气狠辣。

“仲德先生杀心太重。”郭嘉转身,直视曹操,“坑杀俘虏伤天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我有一险计,不知主公敢不敢用,”

曹操精神大振,身子前倾,“奉孝快讲。”

郭嘉一边想一边说,“黑山军本就脱胎于黄巾,他们熟悉黄巾军的切口、行事作风。仲德先生去营里挑一挑,专门甄选出那些夫妻双双都在改造之列的。”

程昱面露疑色,“挑他们作甚。”

“将他们的孩子单独扣押,留作质子。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放他们全家脱籍,赏赐良田百亩。”“分发兵器残甲,让他们扮作被冲散的落单黄巾。分批混入泰山郡何仪部和东平国卞喜部的黄巾军中。”

曹操眼睛亮起,隐隐猜到了郭嘉的意图。

郭嘉继续补全计划:“黄巾军成分驳杂,各个渠帅互不统属,他们也时常收拢落单的黄巾军,这批人混进去后,只需做一件事。半夜在泰山黄巾营中放火杀人,称卞喜已投降官军,现在是拿何仪部做投名状;在东平黄巾营中投毒纵火,打出何仪的旗号。如此这般……”

荀衍唤出系统,扣除体力值,几段隐秘的青州旧事浮现在脑海中,“他们在青州时本就为了抢夺粮草地盘貌合神离。一旦猜忌生根发芽。等何仪部与卞喜部的黄巾碰面,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刀剑相向。”

曹操身子前倾,“怎么个貌合神离?昭若细讲。”

“去年大旱,何仪部抢了卞喜在北海郡屯的三百石过冬粮草,卞喜的亲信还被何仪斩了两个。仲德先生去营中挑人时,把这桩旧怨告诉那些俘虏。若遇盘问,说出此事,敌军必信无疑。”

第75章 离间之计

“可万一充作死士的俘虏不顾儿女逃走该如何?”曹洪心有顾忌,“我军还损失了修建防御工事的苦力。”

“这群黑山军俘虏本就该判死罪。按照奉孝兄长的选人标准,有男有女混杂其中,也不容易被识破。而且,虎毒不食子,为了保全血脉,他们必定拼命。”荀衍灵光一闪,“既然要用他们,不如将任务做实。”

程昱问:“如何做实?”

“直接下令刺杀黄巾渠帅何仪与卞喜。”荀衍看着帐内众人,“刺杀若成,敌军群龙无首,这是大赚。若不成,被当场擒获,便让他们咬死是奉了对方渠帅的密令,拿人头做投名状以换取官军收编。”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如若被擒,就拿旧怨说事,不错。选人之事,仲德,你立刻去办。”

程昱抱拳领命,快马加鞭回到东郡。

劳役营。黑山军俘虏扛着粗木修筑防线。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走入营地。他目光扫过人群,挑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男女。

空地上,五百名死士跪伏在地。四周甲士刀剑出鞘。

程昱站在高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的过往,本该斩首。如今主公给你们一条活路。去黄巾军营,刺杀卞喜与何仪。事成之后,你们的子嗣脱除贱籍,赏良田百亩。若有人敢临阵倒戈……”

程昱一挥手,后方推来几辆囚车,里面全是孩童。

跪地的死士中传出压抑的哭声。

“你们的孩子,就在濮阳城内。你们去,他们活。你们逃,他们死。”程昱扔下几箱残破的兵甲和黄巾头巾,“换上。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人反抗。为了血脉延续,这群亡命之徒眼中燃起死志。

东平国边境,黄巾军大营连绵十里。

卞喜坐在大帐中,啃着羊腿。帐外走入几名亲兵,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渠帅,巡营时抓到的。说是从青州逃难过来的兄弟,被曹军冲散了。”亲兵禀报。

卞喜吐出一块骨头,上下打量这几人,“青州来的?哪部分的?”

领头的汉子按照程昱的交代,操着青州口音答话:“俺们原是管亥大帅手底下的。曹军在济水断了桥,俺们过不去,只能往南。路上走散了,后来就入了何仪大帅的麾下,何大帅打不过曹操和应劭,准备投降官军,俺们不愿意,特来投奔卞渠帅。”

听到“何仪”二字,卞喜冷哼一声。“何仪那厮向来不顾道义。”

汉子连连点头,“俺们知道,去岁在北海郡,他还抢卞渠帅三百石粮食。”

卞喜听到他如是说,也就信了八九分,让人带下去收编。

子夜时分。

乌云遮月。黄巾营地内鼾声四起。

几十个黑影摸出营帐,避开巡逻的哨兵,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外守着两名亲兵,正靠着木柱打瞌睡。

黑影欺身上前,捂嘴、割喉,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轻轻拖入暗处。

领头的汉子握紧短刀,掀开帐帘。

卞喜睡得正熟。

汉子扑上前,短刀直刺卞喜咽喉。

卞喜常年征战,警觉性极高。刀锋破风声惊醒了他。他下意识偏头,短刀偏离寸许,扎入肩膀。

“有刺客!”卞喜大吼。

帐外亲兵闻声涌入。

汉子见一击未中,反手拔出短刀,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卞喜。身后几名死士跟着扑来,乱刀齐下。

卞喜惨叫连连,很快没了声息。

汉子被涌入的亲兵乱枪捅穿。他吐出大口鲜血,拼尽最后力气高呼:“何渠帅!我等幸不辱命!”

喊罢,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何仪大营也遭遇了同样的刺杀。

何仪防备森严,死士未能近身便被乱箭射死。

次日清晨。

卞喜大营内白幡高悬。

卞喜的弟弟卞祥双目赤红,看着兄长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何仪欺人太甚!”卞祥拔出腰间环首刀,一刀劈碎木案。“传令全军,拔营!随我踏平何仪的大营,为兄长报仇!”

数万黄巾军群情激愤,浩浩荡荡杀向何仪驻地。

何仪昨夜遇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闻卞喜部大举来攻,当即点齐兵马迎战。

曾经的同袍短兵相接。

泰山郡腹地。

应劭坐在府衙内,等着斥候的最新消息。

“太守大人,咱们退守此地,曹操那边若扛不住黄巾军,兖州可就全完了。”主簿站在一旁,面带忧色。

应劭冷笑出声。“曹孟德自视甚高,敢在济水断桥,把祸水引向我泰山郡。我倒要看看,他那两万残兵,怎么挡住三十万黄巾。等他与黄巾拼个两败俱伤,我再出兵收拾残局,刘刺史身亡,这兖州牧的位置,舍我其谁?”

他退守腹地,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曹操那两万人,绝挡不住三十万黄巾军的冲击。等曹孟德全军覆没,其他人不足为惧。

“报!”

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应劭急切地问:“曹孟德败退到哪里了?东郡丢了没有?”

斥候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太守!曹军没败!黄巾军自己打起来了!”

应劭手一顿,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卞喜被刺杀!他弟弟卞祥认定是何仪干的,抬着尸首,带着十万人冲了何仪的大营!现在三十万黄巾军全乱了,自相残杀,尸横遍野!曹操的兵马连动都没动!”

应劭猛地站起身。

曹操运气这么好?

不仅没死,还兵不血刃瓦解了三十万大军。等曹操收拾完残局,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临阵脱逃的泰山太守。

应劭咬着后槽牙硬扛着,他手里还有一万守备军,曹操刚刚经历大战,又要收编降卒,未必敢跟他撕破脸。

泰山郡边境,卞祥手里提着一把砍卷刃的环首刀,收拢兵马。何仪被他一路追砍,丢盔弃甲,最终一头扎进泰山深处的密林里,再也不敢露头。

“渠帅,何仪跑进山里了,咱们还追吗。”一名亲兵上前请示。

卞祥看了一眼担架上兄长卞喜血肉模糊的尸首,咬牙切齿,“穷寇莫追,带上我哥的尸骨,撤回东平国。”

三十万黄巾大军,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内讧中死伤过半,彻底分崩离析。

曹操派夏侯惇率轻骑在外围游弋,截杀从密林中探头的何仪部,俘虏落单的黄巾军。

黄巾军本就是流民出身,谁能给口饭吃就跟谁,整整三万降卒被押解回东郡。

程昱带着一众文士在降卒营中穿梭,执行既定策略。

老弱妇孺被挑拣出来,打散编入各县村落,交由当地农户看管。青壮劳力则被押送至城外,发给铁锹镐头,编入劳役营,负责疏浚河道、修筑城墙。

东郡大后方,荀彧的政令推行得极为顺畅。

黄巾军家眷被分批押解入城。东郡百姓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接纳。荀彧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派书佐连日宣讲。

“主公体恤民力,将战火阻绝于泰山边境,保我东郡免遭兵燹。如今将这些老弱交予尔等看管,凡接纳者,免除半年赋税。”

书佐敲着铜锣,大声呼喝。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乱世之中,人命不值一钱。能遇到一位护着百姓、能让人吃饱饭的太守,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何况,他还能御敌于属地之外,东郡民心彻底归附曹操。

东郡安享太平,兖州其他郡县却苦不堪言,流窜的黄巾残部轮番劫掠,兖州刺史刘岱战死后,各郡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面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黄巾军,各地守军一触即溃,城池接连失守。

济北相鲍信的大帐内,气氛沉闷。

陈留太守张邈愁容满面,名士陈宫跪坐在侧,手指在案几上敲击。

“刘刺史已殉职,兖州不可一日无主。”陈宫停下动作,环视两人,“诸位皆是兖州栋梁,眼下这乱局,谁能收拾?”

鲍信叹气:“我军兵微将寡,自保尚且艰难。”

济阴郡太守袁叙接话:“本初兄远在冀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宫站起身,一字一顿:“放眼兖州,唯有一人能平定乱局。东郡太守,曹孟德。”

鲍信与张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认同。曹操战董卓、收复东郡、据黄巾军于属地之外,手段之高明,战力之强悍,有目共睹。

“我等这就修书,联名推举孟德为兖州牧!”鲍信拍板定夺。

几日后,濮阳城外。

鲍信、张邈、袁叙、陈宫联袂而来,应劭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时被排除在众人之外了?

陈宫双手捧着象征兖州牧权柄的印绶,走到曹操面前,躬身下拜:“刘刺史不幸罹难,兖州生灵涂炭。明公文韬武略,威震海内。我等恳请明公,出任兖州牧,救百姓于水火!”

曹操面露惊愕,连连摆手:“公台此言差矣。操资历尚浅,德薄才疏。能保全东郡已是侥幸,岂敢觊觎州牧之位?这印绶,操万万不能受。”

鲍信也上前劝道:“孟德兄!你若不接这印绶,兖州百万黎民便要沦为贼寇刀下亡魂。兄长素有匡扶汉室之志,如今大任降临,怎可推辞?”

第76章 兖州牧

曹操再次推辞:“允诚兄,州牧之职,需朝廷正式任命。操若私自接下,与僭越何异?”

张邈上前,言辞恳切:“孟德!你我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唯有你敢领兵追击董卓。如今长安大乱,天子蒙尘。朝廷诏令根本传不到关东。兖州危在旦夕,你忍心看着兄弟们死无葬身之地吗?”

曹操背过身去,仰起头,长叹一声:“孟卓,你们这是在逼我啊!”

陈宫见火候已到,撩起下摆,双膝跪地,高举印绶:“请明公受印!”

鲍信、张邈及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请明公受印!”

大帐内回荡着整齐的呼喊。

曹操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握住陈宫的手腕,将他拉起。随后又去搀扶鲍信和张邈。

“诸公既然如此信赖,操若再推辞,便是虚伪做作。”曹操眼眶发红,声音发沉,“这兖州牧,操接了。待平定叛乱,操定当亲自上表朝廷,请罪受罚!”

鲍信与张邈感动不已,反手握住曹操的手。三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上下用力摇晃,以示同仇敌忾的决心。

郭嘉看着堂中那三人交握的手,压低嗓音,凑到荀衍耳畔。“昭若,你看他们这般同心同德,那手摇得,再这么晃下去,鸡蛋都要摇散黄了。”

荀衍低头掩去唇边的笑意,斜睨了郭嘉一眼:“后面还有好几个郡守郡丞排着队表忠心呢。”

郭嘉闷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隔着衣衫传到荀衍背上。“这帮人,平日里各自为政。大难临头了,才想起找个个高的人顶天。主公接了这烂摊子,接下来有得忙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主公既有吞吐天下之志,这兖州,便是他腾飞的基石。再烂的摊子,也得收拾。”荀衍只是心疼兄长,又要加班加点的处理内政,幸好有新到的满宠帮忙分担。

大堂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唯独一人站在人群边缘,进退维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泰山太守应劭。

前日刚给曹操使了绊子,企图祸水东引,今日同僚就把曹操推上高位。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谁曾想,曹操略施小计,就让三十万黄巾军自相残杀。如今曹操不仅毫发无损,还一跃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应劭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迈步上前,深深作揖:“下官早知明公谋略过人,定能力挽狂澜。兖州牧之位,非明公莫属。下官愿供明公驱驰。”

曹操转过头,看着应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应太守过誉了。”曹操语气平和,“前几日泰山郡防线吃紧,应太守为了保全实力退守腹地,也是人之常情。操能理解。”

应劭后背冷汗直冒。曹操这话听着宽宏大量,字字句句却都在点他的临阵脱逃。

“曹公明鉴,下官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应劭干巴巴地解释。

曹操拍了拍应劭的肩膀,“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如今同在兖州为官,理当勠力同心。”

应劭连连称是,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深夜,泰山郡太守府。

应劭将几箱金银细软搬上马车。

主簿立在一旁,满脸焦急:“太守,曹公今日当众表态既往不咎,您何必连夜出走?这泰山郡,咱们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

应劭系紧包袱结扣:“曹孟德睚眦必报。今日当众宽宥,不过是做给旁人看,以安人心。待他彻底掌控兖州,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我。留在这里,等死吗?”

主簿问:“太守欲往何处?”

“北上冀州,投奔袁本初。”应劭将包袱跨在肩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本初公兵强马壮,去投奔他才是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