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依依惜别
郭嘉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荀衍那双绣着云纹的布履,鞋底确实沾着油迹。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弯下腰,将荀衍如今早一般横抱起来。
失重感传来。荀衍这次不再如之前一般挣扎,而是顺势伸出双臂,环住郭嘉的脖颈。
郭嘉抱着他,大步走出客房。
夜风迎面吹来。郭嘉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将荀衍整个人包裹其中。
荀衍将脸埋进郭嘉的颈窝。
郭嘉身子一僵。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荀衍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战栗。那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邪火,瞬间有燎原之势。
郭嘉加快了脚步。他走得极稳,但呼吸却越来越重。
穿过庭院,推开主卧的房门。郭嘉径直走到床榻前,将荀衍放了下来。
荀衍刚一沾床,郭嘉便迅速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烫了手。
“你先歇息。”郭嘉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便往外走。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的背影。“你去哪?”
郭嘉没有回答,他步伐极快,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内只剩下荀衍一人。
荀衍环顾四周。这是郭嘉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他脱下外衣,躺倒在郭嘉的床榻上。被褥间全是郭嘉的气息。
荀衍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窗外。
郭嘉站在廊下,任凭冷风吹打在脸上。他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残月,大口喘着粗气。
只差一点。
方才将荀衍放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看着荀衍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他在廊下站了两刻钟,直到身上的热度彻底被夜风吹散,他才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郭嘉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荀衍已经睡熟了。他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他脱去外衫,掀开锦被一角,贴着床榻最外侧躺下,中间隔着足足一人宽的距离。
刚躺平,一条腿越过楚河汉界,精准搭在他的腰侧。
郭嘉呼吸停滞。他偏过头,借着微弱月光看去。荀衍侧着身子,呼吸均匀,毫无醒转迹象。
这睡相,当真不拘小节。郭嘉在心里叹气,伸出手,捏住荀衍脚踝,将那条腿挪回原位。
手刚松开,那条腿又搭了上来,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压在郭嘉小腹上。
郭嘉浑身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再次将荀衍的腿推开。
一来一回,两人在昏暗卧房内展开无声较量。
荀衍闭着眼,心跳极快。他算准郭嘉不敢乱动,便变本加厉,不仅腿架上去,连手臂也伸过去,大半个身子贴向郭嘉。
温热体温隔着单薄中衣传导过来,郭嘉认命般闭上眼,不再去推。
他僵硬着身子,任由荀衍手脚并用死死缠在自己身上,搅得人心神不宁。两人各自揣着心思,在静谧夜色中比拼耐力。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呼吸渐渐交融,双双沉入梦乡。
晨光破晓。
荀衍起身,将案几上的竹简和换洗衣物分门别类,装入行囊。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荀衍忙碌背影,满眼不舍。
“天气渐凉,你多带些衣物。”荀衍将一件厚重披风塞进包裹,转头对上郭嘉视线,“少饮酒,烧炭要记得开窗。”
郭嘉接过行囊,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荀衍指尖,“你在濮阳,也要当心身子。多听你兄长的话。”
出征在即,荀衍不愿他劳神,不情不愿地应了。
转眼便有过了一日。
夏侯渊顶盔贯甲,一万精锐列阵完毕,刀枪林立。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核对最后的粮草辎重。
曹操目光在夏侯渊,满宠,郭嘉三人身上扫过,抬手拍了拍夏侯渊的肩膀。“此去泰山郡,路途遥远,贼寇流窜。妙才,奉孝,孤在濮阳等你们凯旋。”
夏侯渊抱拳领命,“主公放心,渊定不辱使命。”
曹操又转向郭嘉和满宠,勉励了几句。兖州初定,百废待兴,各郡县的政务公文堆积如山。曹操没有过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匆匆赶回城内处理军政要务。
主公一走,气氛松快了不少。夏侯惇走到夏侯渊面前。 “领军在外,凡事多听奉孝与伯宁的筹谋。泰山郡地势险峻,切勿贪功冒进。”
夏侯渊点头,“兄长放心,我省得。”
两人把正事说完,再找不出半句寒暄。秋风吹过两人中间,带起一阵尴尬的沉默。
“行了,去整顿兵马吧。”夏侯惇挥了挥手,转身走到一旁等待。
另一边,郭嘉与荀衍相对而立。
风有些大,吹得荀衍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我走之后,你按时喝药。”郭嘉低声叮嘱,目光停留在荀衍苍白的脸颊上,“少劳累。公文有不懂的,就交给文若和公达。”
荀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军务繁重,你也要保重。若有空闲,便在给主公的公文中夹带一封书信给我,报个平安。”
郭嘉满口答应,“自然。”
荀衍抬起头,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兄长今日被政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他没来送行,你不要怪他。”
荀衍特意点出荀彧的缺席,意在让郭嘉认清荀彧的冷淡。他要让郭嘉知道,荀彧根本不在乎这场分别,从而衬托出自己站在这里送行的情分。
但是,郭嘉根本没听出这番话里暗藏的机锋。他正愁没机会在荀衍面前卖惨,当即顺杆往上爬。他低下头,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委屈,“我知道,文若兄向来不待见我。他不来也是常理。”
若是往常,郭嘉摆出这副姿态,荀衍定会温声细语地安抚几句。可今日,荀衍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发闷。
郭嘉这般委屈,定是因为心上人没来送行而伤怀。
荀衍咬着后槽牙,强打起精神,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递到郭嘉面前。“此去泰山,刀剑无眼。”
郭嘉垂眸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荷包。布料是寻常的青色绸缎,针脚也不算细密。
“这荷包里装着的平安符,是我十二岁那年坠马后,父亲特意为我求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如今送给你,愿它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这荷包是他在城中成衣铺子随手买的,绣工虽然一般,但上面的图案却大有文章。那是一株交颈缠绕的并蒂莲,荷包下方还坠着一个鲜红的同心结。
“这太贵重了。”郭嘉将荷包珍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庇佑我找到了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顿,情真意切。
郭嘉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差点想要将荀衍打包带走。
荀衍见郭嘉神色动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我这礼物,能不能弥补兄长没来的遗憾?”
郭嘉心道,遗憾?哪来的遗憾。
荀彧没来,那是他昨夜特意提了一壶好酒去找戏志才,让戏志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绊住荀彧。若是荀彧在场,自己哪有机会与昭若这般执手相望,互诉衷肠。只怕自己连碰一碰昭若的手都要被瞪上几眼。
这些盘算绝不能让荀衍知晓。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腕,语气笃定:“昭若和文若是不一样的。”
荀衍垂下眼帘,在心里冷笑。
自然不一样。一个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个仅仅是的知己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秋风中完成了一场跨服交流。
不远处,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是个成了家的人,自然认得那荷包上的并蒂莲和同心结。
寻常兄弟之间,谁会送这种女子定情之物?今早他出门时,自家夫人送的也是这般样式的物件。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驱马走到夏侯惇身边。
“元让将军。”满宠压低声音,用马鞭指了指还在依依惜别的郭嘉和荀衍,“奉孝和昭若公子,他们这关系,一直都这么好?”
夏侯惇顺着满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是自然。他们两人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和亲兄弟也没两样。就像我和妙才一样。”
满宠看了看夏侯惇,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整顿兵马的夏侯渊。这两兄弟刚才的告别,干巴巴的两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再看看那边。郭嘉正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荀衍微微侧过脸,衣袖交叠,黏糊得让人没眼看。
这也相差太多了。满宠在心里叹气,决定闭嘴。他是个讲究律法的人,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乱说。
号角声起,大军即将开拔。
荀衍抽回手,退后半步:“时辰不早,大军要启程了。奉孝兄长,一路保重。”
郭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处的荀衍。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郭嘉扬起马鞭,没有多言,催马汇入大军。
满宠驱马靠近郭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城门,冷哼出声,“奉孝,脖子再扭就要断了。”
第82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郭嘉收回视线,反唇相讥,“伯宁这般不解风情,嫂夫人嫁给你太委屈。”
满宠板着脸,“我与夫人情投意合,已育有一儿一女。”
相比还是单身狗的郭嘉,满宠此言可谓是灵魂暴击。
送走郭嘉,荀衍未回府邸,径直前往州牧府前衙。
曹操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打结。荀衍步入大堂。
“主公。”
曹操放下朱笔,“昭若。你不在府内调养,来此作甚?”
“为主公解兖州兵力之困。”荀衍在客座落座。
曹操放下竹简,“昭若有何妙计。”
“主公何必全凭自家兵马硬拼。”荀衍语调平稳,“这兖州境内,尚有一方势力可为主公所用。”
曹操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世家大族的私兵。”荀衍吐出几个字。
“世家私兵,装备精良,人数众多。但他们向来只顾自保。”曹操指着沙盘上的东平国,“黄巾军攻破东平国,世家大族惨遭屠戮。前车之鉴在此,各郡县世家确实派了私兵协助守城。但想让他们把兵权交给我?绝无可能。”
“他们协助守城,却依然挡不住黄巾军。主公可知为何?”荀衍反问。
曹操答道:“贼军势大,动辄数万。”
荀衍摇头。
“非也。是因为世家各自为战。”荀衍倒了一杯温水,“城内守军少,世家私兵多。若将这些私兵交予郡守统一调度,战力自然倍增。但世家不愿。他们怕郡守拿他们的部曲当诱饵。出城迎战,谁做先锋?谁来断后?谁都不愿自家子弟白白送死。”
曹操点头。世家重利,这是本性。
“所以,他们一盘散沙,注定敌不过黄巾。”荀衍放下水杯,“主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私兵彻底整合,化作主公麾下之军。如此,主公才能不再受制于人。日后哪怕有人有异心,主公也有兵力镇压。”
曹操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前倾,“昭若有何妙计?”
“诱之以利。”荀衍给出四个字。
荀衍提笔蘸墨,“我们可以以粮种,以东观藏书,以官职等为谈判条件,各世家缺什么,便对症下药。”
他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大姓。
“陈留张氏,世代务农,族中良田万顷,却苦于连年大旱收成锐减,主公便许以耐旱的新粮种。”
“济阴吴氏,自诩书香门第,主公便许以东观藏书的孤本手抄卷。”
“山阳李氏,族中子弟众多,却苦于无门路出仕,主公便许以郡丞县令之职。”
荀衍停下笔,将竹简推到曹操面前,“只要筹码足够,各世家自然同意将私兵交出一部分来,这便是投其所好。”
曹操拿起竹简,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仍有顾虑,“若他们贪心不足,或者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抵死不愿交出兵权呢。”
荀衍语气转冷,“不愿,那就置之不理,等我们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收复。”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奉孝兄长此次随军出征,定能一战定乾坤,将泰山郡拿下。待大捷的消息传回,那些被利益诱惑、已经交出私兵的家族,必然会去主动说服那些不愿交兵的人。不然,他们就要排在后面,等我军休养生息一番,再引兵救之。”
“是交出部分私兵,还是等我们腾出手来救援?面对城外的黄巾军,相比之下他们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世家最重利益均衡,交了兵的家族绝不会看着没交兵的家族保存实力,他们自己内部就会施压。”
曹操听罢,双目放光,但很快又被顾虑取代。
“用官职去换私兵,许出去的职位太多,容易尾大不掉。日后这些人在州府各部盘根错节,政令不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操提出最核心的担忧。
荀衍轻笑出声。他看向曹操,抛出一个反问。
“主公,世人都说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称霸之姿。可我颍川荀氏中,出任三公之人也不少,名望底蕴不输袁氏。那为何没人觉得荀氏可以成为一方诸侯,而是想要荀氏子弟辅佐?”
曹操被这个问题问住。他顺着荀衍的思路细细一想。的确如此。袁绍振臂一呼,冀州归附。荀彧荀攸荀衍皆是当世顶尖谋士,却只能屈居人臣,从未有人将荀氏视作争霸天下的诸侯。
“为何?”曹操追问。
“因为荀氏没有武将,兵力也不足。”荀衍一语道破天机,“世家最大的底气是私兵。如今主公用官职换走他们的兵权,他们就翻不起风浪。”
“所以,主公许出再多的职位又如何,只要兵权牢牢握在主公手中,想要打压世家,随意寻个过错撤职便可。”
荀衍端起水杯润喉,“或者,选一个与主支不睦的旁支子弟,赐予高位,让他们自己去争,就如袁本初与袁公路,兄弟阋墙,内耗不断,哪里还有余力来威胁主公。”
曹操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好计策!但派谁去游说?”
“主公何必舍近求远。”荀衍放下水杯,“公台先生出身东郡,与兖州各世家大族素有交情。此事交予他,最合适不过。”
曹操眼睛一亮。
陈宫。
当初迎曹操入主兖州,陈宫便是牵头之人。他在兖州士林中极具威望。
曹操当即下令:“传陈宫。”
半个时辰后,陈宫步入大堂。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经过适当的润色,只说整合世家部曲一起抗敌,事后为了补偿世家损失,可以给予粮种、藏书及官职。
这是要与世家深入合作的意思,陈宫觉得并无不可,部曲给了曹操,黄巾军退了再招便是。
“主公放心,宫定当竭尽全力。”陈宫领命后,立刻备车前往各郡县。他本就是兖州名士,与各地世家大族交往频密,做这等游说之事最是得心应手。半月内,陈宫走访了济阴、山阳数个大族。
山阳李氏正堂。
陈宫对着李氏家主侃侃而谈,“李公,城外黄巾数十万。贵府的部曲每日守城,伤亡如何,李公心里有数。今日死一百,明日死两百。再拖下去,这剩下的一半部曲也要填了城墙的缺口。”
李家家主手里的玉胆停住碰撞,“公台此言差矣。我等世家出人出力,保的是兖州的安宁。曹公初领州牧,莫非就要卸磨杀驴,强夺我等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公言重。曹公体恤各家不易。特命我来传话。只要各家交出部分部曲统一整编,曹公绝不白拿。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各自得了粮种和藏书孤本。李氏子弟众多,苦于无门路出仕,曹公愿拿出三县县令、两郡郡丞之职相赠。”
大堂内安静下来。几位族老互相对视。
李家家主沉吟片刻,开口道,“官职固然诱人。但失了兵权,我李氏百年基业便没了屏障。曹公虽勇,可如今兵力捉襟见肘。泰山郡那边还有何仪的数万黄巾。曹公若败了,我等交出兵权,岂不是任由黄巾反贼宰割?”
陈宫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衣袖,“李公这是信不过曹公的战力。也罢。既然各家都想观望,那便继续守城。只是等泰山郡捷报传回,曹公腾出手来,这价码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丰厚了。”
陈宫拱手告辞,大步迈出厅堂。
李家家主看着陈宫的背影,若曹操真能速胜,交出兵权换取官职自然稳赚不赔。若曹操陷入苦战,这兖州牧的位子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
泰山郡边境,连绵的密林遮天蔽日。
夏侯渊的大军在林外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夏侯渊将头盔砸在案几上,“这群缩头乌龟!何仪带着几万人躲进深山老林。斥候派进去几十波,连个大营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山林绵延百里,咱们怎么打?”
满宠翻看着后勤账册,头也不抬,“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极大。拖不起。”
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
“将军,斥候在林子边缘抓到几个落单的黄巾贼。”
三人面黄肌瘦,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郭嘉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肿胀的脚踝上。他蹲下身,捏了捏那人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回弹不起来。
“你们在林子里,缺粮?”郭嘉发问。
俘虏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弱,“回大人,林子里野兽多,兄弟们设陷阱抓野猪抓兔子,肉管够。只是……只是没盐。连着吃了大半个月没盐的烤肉,大伙儿现在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走几步路就喘。”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夏侯渊凑过来,“奉孝,贼军没力气,咱们直接放火烧山?”
“秋季风向不定,烧山容易反噬自身。”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密林外围的一个小村落上,“何仪缺盐,咱们就以盐诱之。”
两日后。
密林外十里处的黄土村,突然热闹起来。
村长对外宣称,去岁大旱,地下水脉枯竭,防患未然,必须深挖打井。
挖了一天一夜,一口深井终于成型。
第83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几桶浑浊的井水被提上来。
一个村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瓢水灌进嘴里。他噗地一口喷了出来,瞪大眼睛大喊,“咸的!这水是咸的!咱们村挖出盐井了!”
消息插上翅膀,半日内传遍了方圆二十里。
密林深处,黄巾军大营。
何仪啃着一块毫无滋味的烤兔肉,味同嚼蜡。他看着帐外东倒西歪的士卒,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打,他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废了。
一名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渠帅!好消息!林子外头那个黄土村,挖出盐井了!”
何仪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兔肉,“当真?”
“千真万确!咱们派出去找野菜的兄弟亲眼看见的,那井水熬一熬,锅底全是白花花的盐粒子!”小头目直咽口水。
何仪拔出腰间环首刀,大步走出营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随我出林子,把那盐井抢过来!”
夜黑风高,无月。
何仪带着两万黄巾军,借着夜色摸出山林,直奔那个村落。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那口盐井孤零零地立在村口。
黄巾军士卒看到水井,眼睛全红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扑,根本不顾阵型。
“都别抢!排好队!”何仪大声呵斥,但根本压不住下属。
就在人群挤在井边时,村子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夏侯渊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曹军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惨叫声划破夜空。
何仪大惊失色。“中计了!撤!快撤回山里!”
但已经晚了。夏侯渊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骑从两侧包抄而出。铁蹄翻滚,长枪突刺。曹军骑兵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撕开了黄巾军散乱的阵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何仪的亲卫试图抵抗,但在夏侯渊的刚猛冲杀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夏侯渊长枪一挑,直接将何仪扫落马下。几名曹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何仪五花大绑。
主将落网,剩下的黄巾军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郭嘉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那口水井边。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满宠骑马跟过来,看着漫山遍野的俘虏,连连摇头,“奉孝,你把军中一半的粗盐全倒进这口枯井里,就为了引他们出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郭嘉拍了拍马脖子,“两万俘虏,咱们曹军伤亡不过百十人。这笔买卖,伯宁觉得划算不划算?”
满宠核算了一下战损,无话可说。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捷报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入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手中的竹简,放声大笑。
“好!奉孝奇谋,妙才神勇!一战定泰山!”曹操将竹简递给荀衍,“昭若,你看看。何仪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这泰山郡,算是彻底拿下了。”
荀衍接过竹简,快速扫过上面的战况。他料到郭嘉会赢,但没料到赢得这么快,这么漂亮。
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出半日,泰山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兖州各郡县。
山阳李氏正堂。
“一战全歼何仪?伤亡不到百人?”李家家主声音发颤。
报信的家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千真万确。何仪被生擒,两万黄巾贼全成了俘虏。曹军已经开始接管泰山郡各县了。”
李家家主盯着案几上的泰山郡捷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们和曹操的差距在于没有一个能够统领的将军和算无遗策的军师。
李家家主长叹一声,“罢了,去请公台先生。我李氏,愿交出一半部曲,听凭曹公调遣。”
与其让自家部曲在城墙上白白消耗,不如顺水推舟换取官职。曹操展现出的军事实力,彻底击溃了世家们首鼠两端的侥幸心理。
三日后,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陈宫带回来的各家盟书,仰头大笑。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山阳李氏,兖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全数低头。数万精锐私兵,不费一刀一枪,尽归曹营。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曹操将兵册拍在案上,“昭若此计,让我凭空多出三万精锐!”
荀衍谦逊地道:“主公恩威并施,世家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如今兵力充裕,主公可将新编部曲打散重组,由军中宿将统领。至于那些世家子弟,按约授予官职,派往他郡任职,切断他们与本家私兵的联系。”
曹操点头赞同。
兵权在握,底气顿生。只是这三万人分散在各郡县,需得派得力将领与谋士前去接收整编,顺道清剿境内的黄巾流寇。
武将好定,李典乐进皆可担纲。这随军谋士的人选,却让曹操犯了难。
曹操招集众人商议此事。
程昱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甄别黄巾俘虏之事,副手已将章程摸透。昱愿卸下此差事,随军出征,为主公分忧。”
陈宫紧随其后迈出一步,“宫对兖州各地地形与风土人情最为熟悉,亦可胜任随军军师一职。”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还需一人,去东平国督战。”
他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停在荀攸身上,“公达,东平国战事胶着,你随军走一趟。你手里掌管的各路情报网,暂且移交给志才与昭若。”
荀攸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曹操安排妥当,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叹息一声,“兖州百废待兴,我这身边,谋臣还是太少了。还需广发招贤令,招揽天下英才。”
坐在下首的荀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的抽搐。
缺谋臣?
主公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被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荀衍在心中暗自盘算。刘备如今还在平原县当个县令,手底下除了关羽张飞,连个出谋划策的文士都没有。孙坚正在江东和黄祖死磕,麾下全是一群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再看那占据冀州的袁绍,手下谋士倒是不少,郭图逢纪审配辛评,整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拆台,内耗严重。
曹操这大堂里坐着的,荀彧、荀攸、程昱、陈宫、戏志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让其他诸侯当做座上宾的顶尖谋士。
这还叫缺人?这配置,已经是天胡开局。
荀攸办事利落,当日下午便将堆积在公房内的情报卷宗全数移交。
荀衍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几卷竹简。
各地斥候送回来的消息鱼龙混杂。有些是确凿的军情,有些则是市井流言。要在这些海量信息中剥茧抽丝,找出对曹军有用的线索,极其耗费心神。
两人分工明确。戏志才负责梳理兖州境内的常规军政情报,荀衍则负责核查周边诸侯以及黄巾残部那些真假难辨的隐秘动向。
连着两日,偏院的灯火彻夜长明。
戏志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卷竹简扔在桌上,揉着眉心抱怨,“这些密报,大多是捕风捉影。咱们得结合各方局势,推演核实。遇上拿不准的,还得派人再去查探。”
荀衍将那几卷难以决断的卷宗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志才兄且去歇息。这些疑难卷宗,我带回府里慢慢看。”
戏志才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有些讶异。
“你一个人能行?这些情报错综复杂,极耗心神。”
荀衍不容反驳地将竹简装入木匣。
“我自有分寸。”
夜色深沉,荀府后院。
荀衍将门窗紧闭,吩咐下人不得靠近。
他走到床榻前盘腿坐下,将那几卷竹简摊开。常规的逻辑推演已经无法判断这些绝密情报的真伪,他需要更直接的答案。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陶谦动向。”
“查询黑山军张燕所在位置。”
“查询东平国黄巾军的兵力部署。”
没有郭嘉在身边,荀衍无法通过肢体接触获取体力值补充。他只能硬生生扛住系统抽取的反噬。
体力值从百分之百,一路滑落到百分之八十,再跌破百分之六十。
荀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心跳变得极快,耳边传来阵阵嗡鸣。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抽痛,喉咙深处泛起一丝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咽下那口血气。
曹操如今正处在扩张地盘的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情报失误。他必须把这些隐患全部排查干净。
体力值最终停在百分之五十。
荀衍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双手撑在书案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拿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脑海中那些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分门别类地誊写在空白竹简上。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亮了。
荀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掩盖住身上的冷汗。他拿起那册整理好的绝密情报,坐上马车前往州牧府。
曹操今日起得极早,正与荀彧在大堂内商议春耕粮草之事。
荀衍迈步走入大堂。
荀彧转头看向弟弟,荀衍今日的脸色差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连走路的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
第84章 体力值告罄
大堂内,曹操接过荀衍递来的竹简。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随意的坐姿立刻收紧,腰背挺直。
竹简上,黑山军张燕的隐秘营地坐标、陶谦近期的粮草调拨数目、东平国黄巾残部的布防图,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击中曹军当下的盲区。
曹操猛抬头,盯着荀衍。这等绝密情报,即便是深耕多年的细作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摸清。荀衍仅凭那些杂乱无章的卷宗,一夜之间便梳理出这等乾坤?
“昭若,你这情报筛选的本事,当真绝了。”曹操合上竹简,语气激动。有了这些,曹军接下来的排兵布阵将占据绝对主动。
荀彧的视线死死钉在弟弟脸上。荀衍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摇摇欲坠,连站立都需要扶着案几边缘借力。
“主公,昭若需要休息。”荀彧跨前一步,挡在荀衍身侧,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入手处一片冰凉。
曹操这才注意到荀衍的异样。他收起竹简,连声下令:“快,派人去请华佗先生来。”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后堂。
华佗收回搭在荀衍腕上的手,捻着胡须摇头。“公子这是心血耗损过度,生机流失。长此以往,恐寿数有碍。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
曹操站在一旁,面露愧疚。这等绝密情报,定是荀衍呕心沥血推演而来。
“昭若立下此等大功,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玉帛,良田大宅,我绝不吝啬。”曹操大方许诺。
荀衍靠在榻上,气息微弱。他抬起眼帘,看向曹操,吐出几个字:“衍想要奉孝兄长。”
曹操愣住,随即失笑。“奉孝是个大活人,还是我的军师,怎能当做赏赐赐给你?你换一个。”
曹操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荀衍单薄的身子上打量一番。“我看你府上清冷,除了几个粗笨的亲兵家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怪你这身子总是好不利索。这样吧,我挑几个容貌秀丽、心思细腻的侍女赏你,贴身伺候你的起居。”
此言一出,荀衍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荀彧脸色大变。
“不可!”荀彧声音拔高,直接出言打断。
曹操疑惑地看向荀彧。“文若,我赏几个侍女照顾昭若,有何不可?”
荀彧额角直跳。有何不可?若是让郭嘉从泰山郡回来,看到昭若院子里多了几个千娇百媚的侍女贴身伺候,那浪子怕是能把荀府的房顶给掀了!
“主公明鉴。”荀彧硬着头皮解释,“昭若喜静,不惯生人近身。且他常年服药,药理繁复,寻常侍女不懂这些,反而容易添乱。府里的老仆伺候惯了,就不必再添新人了。”
曹操见荀彧态度坚决,只当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多,便也不再勉强。“既然文若这么说,那便作罢。只是这情报之事,万不可再让昭若如此操劳。”
“主公放心,昭若的公务,属下代为处理。”荀彧接下话茬。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微光。他轻咳两声,“兄长总理兖州内政,春耕、粮草、安抚流民,桩桩件件都压在你肩上。若再兼任情报筛选,兄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我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歇息两日便无大碍。”
曹操深以为然。荀彧确实已经分身乏术。他看向华佗,“先生,操这帐下实在缺人。还请先生费心,多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替昭若和志才好好调理身子。至少要撑到公达从东平国回来。”
华佗叹了口气,提笔开出药方。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出现关乎兖州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荀衍凭借过人的经验和智慧,处理着日常的卷宗。
第五日傍晚。
一名斥候快马冲入州牧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报!青州黄巾渠帅管亥,率众十万,正向兖州方向移动。具体行军路线不明!”
十万黄巾,若是不摸清他们的行军路线,提前设伏,一旦让他们窜入兖州腹地,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将再次动荡。
荀衍坐在案几后,看着地图上的青州地界。常规的斥候探查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十万青州黄巾,这不是小数目。管亥若是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东郡或泰山郡。泰山郡刚经历大战,根基未稳;东郡更是曹操的起家之地,绝不容有失。
夜深人静。荀衍屏退左右,盘腿坐在榻上,唤醒天机系统。
面板上的体力槽从百分之五十开始断崖式下跌。
喉间涌起腥甜。荀衍死死咬住舌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冷汗浸透了里衣。
路线图在面板上逐渐清晰。管亥的行军路线并没有指向南方的兖州,而是直奔东面而去。
目的地,北海国。
确认管亥的行军路线后,荀衍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次日清晨,荀衍将连夜推演的军情卷宗呈交曹操。戏志才坐于下首,“主公,管亥虽调转矛头直扑北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戏志才指着地图上接壤青州的几处关隘,“东郡乃我军根基,必须立刻抽调兵力,加固沿线城防。泰山郡那边,奉孝本已传信准备班师回濮阳,如今局势有变,泰山郡直面青州兵锋,还得让他留驻原地,以防黄巾贼声东击西。”
曹操手指叩击案几,沉吟决断。“善。传令妙才与奉孝,大军暂驻泰山,严密监视青州动向,无令不得拔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沙盘上的北海国地界,“至于北海国相孔文举,他曾响应号召参与讨董,算是我等盟友。派两匹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北海示警。”
至于他信与不信,能否在管亥兵临城下前筹备粮草固守城池,便全凭天意了。
军议敲定,大局暂稳。荀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再也支撑不住,被家仆搀扶回府。体力值基本告罄,连着两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昏昏沉沉。
荀府后院,浓重的苦药味终日不散。荀彧端着刚熬好的温热汤药,坐在床榻边。
他看着弟弟毫无血色的脸颊,心中满是焦灼。往日里,昭若虽然也常生病,但只要郭嘉精心照顾几日,总能很快好转。哪怕病得再重,两三副药下去便能生龙活虎,还能与郭嘉在院中斗嘴。
如今郭嘉远在泰山,昭若这病却如抽丝剥茧,缠绵病榻几日不见起色。
荀彧拿汤匙搅动着褐色的药汁,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挫败感。自己这个血浓于水的亲兄长,日夜守在床前照料,端茶倒水事必躬亲,竟还不如那郭奉孝管用?
“昭若,起来把药喝了。”荀彧将荀衍扶起,让其靠在自己肩头,耐着性子将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去。喂完药,荀彧用干净的锦帕擦去弟弟唇角的药渍,将人重新安置在软枕上。
夜色渐深,荀彧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实在不放心留家仆在此照看。他索性脱去外袍,打算在床榻外侧靠着歇息半宿,方便随时留意弟弟的动静。
他刚在床边坐定,身侧的人突然翻了个身。荀衍的手臂伸过来,直接抱住了荀彧的腰,脑袋还在他腰侧的衣料上蹭了蹭,寻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荀彧看着弟弟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软成一片。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荀衍的头发,满眼皆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
这份温馨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能维持住。
荀衍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了触感的不同。他嫌弃地松开手臂,翻身朝向床榻内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熏香不对,不是奉孝兄长。”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屋内死寂。一万句有辱斯文的市井粗话在荀彧脑海中奔腾而过。他深谙君子之道,修养极佳,硬生生将那些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肚子里。郭奉孝!你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连做梦都要分辨是不是你!
荀彧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转头看向面壁而睡的弟弟,这才发现荀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那匣子边角坚硬,抵在胸口,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荀彧伸手去抽那个匣子。
谁知荀衍即便在睡梦中,护食的本能也极其强悍。察觉到有人抢夺,他双臂猛地收紧,用力往怀里一拉。
啪嗒一声脆响。木匣的锁扣本就没扣严实,被两人这一拉扯,直接弹开。匣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床。全是一封封折叠整齐的绢帛。
荀彧无奈摇头。他认命地俯下身,借着昏黄的烛火,开始收拾满床的狼藉。手指触碰到最上面的一方绢帛,上面的字迹狂草张扬,力透纸背。这字迹,荀彧化成灰都认识。郭嘉的亲笔。
荀彧本无意窥探弟弟的隐私,但那字迹实在太大,内容直直撞进他的视线。只看了一眼,荀彧的呼吸便停滞了。
那是一首艳词。或者说,是一封露骨到极点的情书。词句之间,全是对收信人容貌的描摹和相思之苦的倾诉。什么“玉面清辉胜月华”,什么“夜半孤灯思卿颜”。
第85章 月色不及君心明
荀彧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另一卷绢帛,试图证明自己看错了。
绢帛展开。依旧是郭嘉的字迹。上面写着离开东郡出征后的思念,言辞轻佻,情意绵绵,“待平定泰山,必策马疾归,与君共赏冬雪。”
更要命的是,竹简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端正清秀的批注。那是荀衍的字迹。批注的内容并非斥责,而是一句极其隐晦的调情回应。
“月色不及君心明,盼早归。”
荀彧捏着那叠情书,指尖直哆嗦。
他向来自诩过目不忘,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可现在,他恨不得拿把刀把自己的脑子劈开,把这些酸臭的诗句全挖出去。
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可那些字眼就像是长了腿一样,拼命往他脑子里钻。
越想忘记,记得越牢。
他甚至能通过这些批注,想象出郭嘉写下这些诗句时那副浪荡的嘴脸,也能想象出昭若收到信时,灯下提笔,嘴角噙笑的模样。这字里行间的拉扯,简直比他和自家夫人刚成婚那会儿还要黏糊十倍!
荀彧翻看手里的绢帛。视线扫过那些字句。其中一张绢帛上,赫然写着济南国的地名。那首诗词里提到了大明湖畔的风光,还有对身边人年少模样的描绘。
济南国。
荀彧呼吸停滞。昭若随父亲在济南国居住时,才刚满十三岁,正值舞勺之年。
郭嘉那个时候就惦记上了?
荀彧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起郭嘉前几日在公房里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什么“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
全是一派胡言。
这浪子分明早有预谋,暗藏祸心。若是郭嘉此刻站在面前,荀彧毫不怀疑自己会拔出墙上的佩剑,直接将那登徒子刺个对穿。十三岁,那还是个孩子!郭奉孝这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床榻上,荀衍翻了个身,呼吸沉重。
荀彧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幼弟病重在床,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生伺候着。偏偏另一个能商议此事的荀家人荀攸,已经被派去了东平国。他只能将满床的情书胡乱塞回紫檀木匣,重重扣上锁扣。
夜风吹过窗棂。荀彧坐在床边,无比怀念远在颍川老家的妻子。若夫人在身边,还能听他倾诉一二。如今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口气。
天色渐明。荀彧枯坐了一夜。
次日,州牧府公房。
戏志才抱着一摞简牍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案几后的荀彧。
荀彧眼下乌青,面容憔悴。
戏志才放下简牍,拉开椅子坐下。“文若,你这是怎么了?昭若病得很重?要不要派人去请张仲景先生来会诊?”
荀彧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公文。“华佗先生看过了,需要静养。”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强压怒火的模样,试探着开口:“实在不行,我去趟泰山郡,把奉孝换回来吧。”
荀彧握笔的手停住。他抬起头,盯着戏志才。“为何你觉得昭若生病,就一定要奉孝回来?”
戏志才被问得一愣。他看着荀彧那要吃人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支支吾吾地反问:“文若,你……你都知道了?”
荀彧把笔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戏志才缩了缩脖子。他在心里替郭嘉捏了把汗。郭奉孝,你自求多福吧,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主公那边,我去说。”戏志才站起身,“我这身体,如果没有昭若和奉孝坚持带我去长沙医治,我可能都活不到这时候。如今被仲景先生和华神医调理的还算康健,泰山郡的局势已经稳住,我去盯着,让奉孝回来照顾昭若。”
荀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曹操听完戏志才的请求,皱起眉头。“志才,你的身体本就不好,入冬后更要当心。泰山郡苦寒,你受得住?”
戏志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志才带足了御寒衣物和药材。奉孝在前方按兵不动,想必也是心急如焚。昭若如今病重,奉孝若是在场,或许能有办法。”
曹操叹了口气。“也罢。昭若这次立下大功,却累倒了。奉孝与他交情深厚,让他回来看看也好。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启程。”
“喏。”
三日后。泰山郡府衙。
郭嘉看着东郡方向,面色阴沉。他已经连着七日没有收到濮阳的只言片语。之前荀衍答应过,会在军报中夹带书信报平安。
可这几日的军报里,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
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之人从马车中探出头,裹着厚厚的披风,正是戏志才。
郭嘉瞪大眼睛,快步迎上去:“这都入冬了,你也不怕吃不消,跑来泰山干嘛?”
戏志才拢了拢披风,咳了两声:“我来换你。”
郭嘉眉头皱起。“换我?濮阳出事了?”
戏志语气严肃。“昭若入冬后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几日不见起色。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郭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松开戏志才,转身就往马厩跑。
夏侯渊闻讯赶来,“奉孝,你要去哪?”
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回濮阳。这里交由志才接管。”
夏侯渊看着郭嘉那副焦急的模样,知道劝不住。他立刻招手唤来一队亲兵。“你们几个,护送军师回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郭嘉没有多言,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骏马嘶鸣,冲出大营。
冷风打在脸上,郭嘉却毫无知觉。他满脑子都是荀衍。
昭若,等我。
郭嘉在官道上狂奔。身后的亲卫拼命催马,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泰山到濮阳的路途并不近。郭嘉日夜兼程,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
两日后,濮阳城门在望。
郭嘉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直接亮出腰牌,纵马穿过城门,直奔荀府。
荀府大门紧闭。
郭嘉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栓,大步跨上台阶,用力拍打府门。
门房老仆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后,连忙将门大开。“奉孝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郭嘉没有理会老仆,径直冲向后院。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郭嘉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荀彧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听到动静,荀彧转过头,对上郭嘉布满血丝的双眼。
两人视线相撞。
荀彧站起身,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他看着郭嘉这副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郭嘉大步跨过门槛,视线越过荀彧,直直看向床榻上。荀衍双眼紧闭,面容惨白,露在锦被外的脖颈瘦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怎么照顾的?”郭嘉质问,“我走的时候昭若能跑能跳,这才半个多月,怎么就这副模样了?”
荀彧本有满腔怒火要发作,那紫檀木匣里的艳词还历历在目。可对上郭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弟弟,他竟觉得有些理亏。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流水般灌下去,荀衍的病症却无起色。
荀彧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长睫微动,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闻好似听到了奉孝兄长的声音。
他知道兄长无辜。这体力值的亏空,除了郭嘉,谁也补不回来。
郭嘉见荀衍醒了,立刻弯下腰,手伸向荀衍的脸颊。指尖快要触碰到皮肤时,郭嘉停住了。他连日骑马狂奔,满身寒气。他怕过给荀衍,手往回缩了缩,脚步跟着往后退。
荀衍急了。
体力值见底,续命的源泉就在眼前,竟然要跑。
他掀开锦被,撑着床沿坐起身,直接朝郭嘉扑过去。
荀彧下意识想伸手阻拦,手抬到一半,迟疑了。
荀衍整个人撞进郭嘉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郭嘉的腰。
肌肤相贴。
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数字开始跳动。
郭嘉被撞得后退半步。他想伸手回抱,又顾忌身上的凉意,只能举着双手,身体僵硬地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不许躲!”荀衍抬起头,语气极度不满,手上的力道更大,将人勒得死紧。
荀彧站在一旁,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在原地。
曹操那句“昭若拿捏奉孝”,荀彧原以为是玩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分毫不差。
郭嘉被吼了一句,非但不恼,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还能发脾气,说话中气十足,说明病情有了起色。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文若,劳烦去柜中取件厚棉衣来。我把这身带寒气的外衣换下。”
荀彧木着脸,走到柜前翻找衣物。
郭嘉解开外袍的系带。荀衍的手根本不松,改为抓着郭嘉的里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郭嘉换衣服的动作极其艰难。
荀彧拿着棉衣走过来,看着两人这副连体婴般的做派,抬手按住额角。
私底下,昭若竟然这么粘人。
看来这事真不是郭嘉一厢情愿。罢了,昭若自己喜欢,由着他们去吧。
第86章 病情好转
荀彧将棉衣递给郭嘉。视线转动,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匣上。
成全归成全,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三岁就敢动歪心思,郭奉孝,早晚要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我去前厅处理公文。”荀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甩下一句,“你既然回来了,便好好照看他。”
郭嘉连连点头,“文若放心。”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郭嘉换好棉衣,在床沿坐下。荀衍立刻凑过去,重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喝药了吗?”郭嘉摸了摸荀衍的额头,温度正常。
“喝了。”荀衍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力值的渐渐充盈。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瘦了,下巴尖得扎手。他心疼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揽了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