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假难辨

站在一旁的冀州正使田丰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面带愠色。

“郭奉孝,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惧内?”

郭嘉眼皮一跳。

惧内?他倒是想。可惜八字还没一撇。昭若那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真要计较起来,别说贴身陪伴,怕是连荀府大门都不让他进。

“元皓先生慎言。”郭嘉转头看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明鉴。去年秋天,嘉出使冀州,乃是与昭若同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试问,嘉如何凭空变出时间,让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近身伺候?”

曹操手指叩击着案几。

他当然信郭嘉。但眼下局势微妙。兖州刚定,百废待兴。袁绍稳坐冀州,实力雄厚,更是名义上的盟主。此时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袁绍撕破脸,实属不智。

“奉孝。”曹操开口打圆场,“这女子既然大老远送来了,袁三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你若是不方便带回家,便先将她安置在我的后院。”

曹操自己后院就养着秦朗、何晏这些继子,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孕妇,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主公不可。”郭嘉一口回绝,“此女满口谎言,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偷来的玉佩,便敢冒充郭氏家眷。她蒙蔽袁尚公子,更陷嘉于不义。若就这般含糊过去,嘉的清誉受损。”

郭嘉转头盯着那个孕妇。

“这女子背后,必有图谋。请主公将此女交由满宠审问。满伯宁的手段,定能让她吐出实情。” 满宠的名字一出,大厅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曹营上下,谁不知道满伯宁的手段。进了他的刑房,石头都能榨出二两油。

那孕妇听到满宠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看曹操和郭嘉的神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她伏在地上,哭天抢地:“曹公明鉴!妾身腹中确系郭氏血脉!若有半句虚言,叫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田丰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孕妇,又看看面无惧色的郭嘉。

“既然郭奉孝言之凿凿,这女子又敢发下毒誓。”田丰板着脸,声音冷硬,“那便审!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袁尚公子一个明白。”

孕妇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田丰,满脸错愕。

这和出发前郭图先生交代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这位元皓先生会力保她吗?怎么连他也同意用刑?

郭嘉暗自发笑。

郭图算计得挺好,用田丰的刚直来直谏曹操。可惜郭图算漏了一点,田丰的刚直是把双刃剑。

只要他抵死不认,并且坚持审问,田丰绝对不会和稀泥。

“来人。”曹操见田丰松口,当即下令,“去请满伯宁。”

满宠还未到,门外侍卫入内通报。

“主公,戏志才先生与陈群先生在门外求见。”

曹操视线转向郭嘉,下巴微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郭嘉脑中快速梳理局势。这曹营之中,若论支持自己与昭若之事的人,戏志才绝对一骑绝尘,稳居首位。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这位生死之交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再看陈群,此人精通大汉律令,行事方正死板,最重真凭实据。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这女子满口谎言,陈群定能从律法与证据的层面找出破绽。

郭嘉迎着曹操的目光,重重点头。

曹操挥手放行。

戏志才与陈群一前一后迈步入堂。两人先向曹操行礼,随后视线扫过堂内局势。

戏志才走到郭嘉身旁,压低声音询问情况。郭嘉三言两语将这桩飞来横祸交代清楚。

戏志才听完,斜睨着郭嘉,“你既然说玉佩在昭若书房的木匣里,为何不直接派人去取来比对?”

郭嘉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顾虑,“那木匣放在昭若书房。我若派人去取,定会惊动他。这等不光彩的事,我并不想他知晓。”

戏志才抬手扶额,简直想撬开郭嘉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糊涂啊!”戏志才恨铁不成钢,“昭若何等聪明?你瞒着他,他若自己察觉端倪,暗中查出此事,你到时候百口莫辩。”

郭嘉思绪翻转。戏志才言之有理。荀衍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多出个怀胎七月的侍妾,那后果他不愿去想。

他迟疑道,“那我办完此事,再回去向他坦陈?”

戏志才连连摇头,“这等关乎清白的大事,事后解释最是无力。你应该立刻请主公派人,将昭若、文若还有公达一并请来旁听。他们亲眼看着得出的结论,远比事后你再去解释可信得多。”

郭嘉茅塞顿开。

他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此事关乎嘉的清誉,更关乎两军交涉。嘉请求将荀令君、荀攸、荀昭若一同请来旁听。另外,文若之妻出身名门,这些后宅阴私手段,她也许能够分辨,也可一并请来。是非曲直,当面断个分明。”

曹操审视郭嘉片刻。这般坦荡,毫无遮掩之意。他本就不信郭嘉会做出这种事,见郭嘉主动要求扩大旁听范围,当即点头。

“准。派人去荀府请人。”曹操下令。

陈群立于一侧,看着郭嘉这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来听审的架势,心头的疑虑消退大半。真有私情之人,遇事只会遮掩,郭奉孝敢这么干,说明他心里没鬼。

半个时辰后,荀家人抵达州牧府。

唐氏接到通报时满心疑虑,不知州牧府议事为何要叫上她。待踏入大厅,听完戏志才的简述,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孕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后宅阴私她见得多了。这种挺着大肚子上门讹诈的戏码,最是恶毒。真怀了郭氏血脉,早该在两三个月显怀时便送来,偏偏拖到七个月大、胎像稳固才送上门,摆明了是想用孩子拿捏人。

荀彧面罩寒霜。他盯着郭嘉,眼神里全是警告。若是这浪子真在外面留了风流债,他今日拼着抗命也要把荀衍与他隔离开来。

荀衍走在最后。他神色平静,视线与郭嘉交汇一瞬,便移开目光,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满宠便开始断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孕妇,“你称腹中胎儿是奉孝血脉,有何凭证?”

孕妇颤抖着手,将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举起。“这是郭先生留给妾身的定情信物。”

满宠身边的文书上前,接过玉佩,呈给曹操,随后又拿到陈群和荀彧面前传阅。

荀彧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郭氏子弟的玉佩制式。他转头看向郭嘉,眼神中透着质问。

郭嘉立在原地,神色坦然,目光径直投向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枚色泽温润、雕工一模一样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曹操目光在两块玉佩间来回移动,开口发问:“奉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颍川郭氏的贴身玉佩,为何会在昭若那里?”

“回主公。昭若加冠之日,嘉便将这枚玉佩,作为贺礼,赠予昭若。”

郭嘉顿了顿,视线扫过田丰,语气转冷。

“此玉佩自昭若加冠起,便一直留在他身边。嘉出使冀州时,身上根本没有这块玉佩。试问,嘉如何将一块不在身上的玉佩,赠予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

“咔嚓。”

荀彧站在一旁,拳头捏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加冠礼!

哪有正经人家在加冠礼上,送代表自己身份的贴身信物的?

这跟私定终身有何分别?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装满艳词的紫檀木匣,再看看此刻郭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

唐氏坐在侧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叔子。这两人平日里黏糊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主公和满堂文武的面把这事抖落出来。

这下整个曹营,谁还不知道郭奉孝对荀昭若存了什么心思?她察觉到丈夫的失态,悄悄伸出手,按住荀彧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抚。

戏志才强忍着笑意,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陈群则是双目圆睁,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荀衍,只觉得多年研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曹操摸着胡须,视线在郭嘉和荀衍之间转了一圈,干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伯宁,你怎么看?”

满宠拿着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翻来覆去也查不出半点端倪。他将玉佩交还给侍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孕妇,“玉佩真假难辨,你还有何证据?”

那女子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落下。

“你们欺人太甚!我腹中的骨肉便是铁证!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特地从冀州长途跋涉赶来,就为了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郭先生?”

她膝行两步,面向曹操叩首,言辞悲切。

“一场风流韵事,对郭先生这等名士而言,不过是平添一桩美谈,并无半点损失。可万一这胎儿有损,对我一个女子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啊!”

第92章 破局

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极具煽动性。陈群等人神色有了些许动摇。弱者总是容易博得同情,更何况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

田丰看着女子凄惨的模样,眉头紧拧,对郭嘉的做派更添几分不满。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

他转头看向荀衍。

荀衍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郭嘉心头一紧,生怕荀衍信了这女子的鬼话,刚欲开口解释,荀衍却先一步出了声。

“在冀州出使时,我与奉孝兄长形影不离。”荀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语气平稳,吐字清晰,“奉孝兄长根本没有时间与你相处。再者,我与奉孝兄长皆是过目不忘之人。你若真在冀州行馆伺候过,我定会记得你的容貌。可我对你,毫无印象。”

女子抬起头,迎上荀衍审视的目光,咬死不认。

“就算你们白日里都在一起议事,总有晚上歇息分开的时候!郭先生夜里召我侍寝,你又怎会知晓?”

她冷笑一声,指着荀衍。

“何况,谁不知道你与郭先生交好。你此时站出来,不过是故意这般说辞,好帮他打掩护罢了!罢了罢了,既然孩子父亲狠心不认,那我便自己将你养大!”

这招以退为进,端的是厉害。

荀衍被气笑了。

“晚上分开?”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那女子,“很不巧。在冀州那段时日,奉孝兄长夜里也是与我待在一个房间的。每日十二个时辰,我们从未分开过半步。”

“咳咳——”

荀彧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唐氏赶紧递上丝帕。

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夜里也待在一个房间!昭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两人真是毫不避讳,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曹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表情,眼底却全是看戏的兴味。

荀衍不管旁人作何反应,继续抛出诱饵。

“好,你口口声声说你伺候过他。”荀衍围着女子踱步,“那我问你,奉孝兄长身上有一处胎记。你说说看,这胎记长在何处?”

女子愣在原地。

郭图先生交代她来时,只给了玉佩,教了说辞,根本没提过什么胎记!

她大脑飞速运转。这荀昭若既然敢当众发问,那郭嘉身上必定有胎记。她只能赌一把。人体身上,后背面积最大,长胎记的可能最高。只要说对大概位置,就能蒙混过关。

“在……在后背!”女子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底气不足,“郭先生后背有一处胎记!”

满宠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她说的可对?”满宠按章办事。

郭嘉不答话,视线转向荀衍,眼底满是纵容与笑意。“这事,满伯宁还是问昭若吧。”

满宠依言看向荀衍。

荀衍与郭嘉视线相交,两人会心一笑。

“奉孝兄长身上,并无半点胎记。”

女子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慌乱中继续狡辩。

“夜里熄了灯火,屋内昏暗,我……我没看清!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便知真假!”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荀衍毫不留情地戳破,“将两滴血滴入清水中,只要水温合适,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若在水中加了明矾或盐,即便是亲生父子,血液也绝不相融。这种毫无根据的法子,也配拿来作证?”

满宠头一回听到滴血认亲里的门道。他侧头看了一眼荀衍,将这法子记在心里。

陈群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块锦帛,又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低头将荀衍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这等关乎血脉认定的法子,回去定要找几对父子,加些盐和明矾亲自验证一番。

女子见荀衍这般笃定,连最后滴血认亲的退路都被堵死,彻底慌了神。她一咬牙,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寒光闪过。

曹操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大喝:“保护主公!”

大厅内乱作一团。

荀彧反应极快,一把将唐氏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危险。

郭嘉想都没想,直接横跨一步,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荀衍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

另一边,荀攸和戏志才对视一眼。荀攸看了看戏志才那风吹就倒的单薄身板,叹了口气:“你躲我身后吧。”

戏志才也不客气,往荀攸背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女子并没有冲向曹操。她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刃口压出一道血痕。

“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以死明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负心薄幸之徒的嘴脸!”

她本以为这般决绝的姿态能逼郭嘉退让。

郭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冷眼看着那女子,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孩子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因为你用性命相要挟便认下。你若想死,动手便是。”

女子闭上眼,双手用力,就要抹脖子。

“慢着。”

荀衍清越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郭嘉急了。他反握住荀衍的手,转过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慌乱:“昭若,你不信我?”

荀衍安抚地捏了捏郭嘉的手指。他从郭嘉身侧探出头,视线越过大厅,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张三娘。”荀衍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身体一僵,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

荀衍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你说你腹中为郭氏血脉,这话倒也没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整个议事厅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荀彧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弟弟,唐氏捂住了嘴。

郭嘉更是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昭若!”

荀衍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手背。他看着那个叫张三娘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腹中的孩子,是郭凌的。是不是?”

郭凌?

大厅内鸦雀无声。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郭嘉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搜刮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那是他同族的一个堂兄,两人平素毫无交集,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面。张三娘彻底呆住了。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连匕首都握不稳。

田丰趁着张三娘失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扔出门外。

刀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张三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不等她开口辩驳,荀衍继续将底牌一张张掀开。

“郭公则好毒的计策。张三娘本是郭府侍女。就在我们出使冀州的前几天,郭凌途径冀州,郭公则设宴款待。酒后乱性,郭凌便收用了这个侍女。”

荀衍停下话头,视线扫过曹操和荀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清清楚楚。

“郭公则发现张三娘有了身孕。便定下这条计策。”

荀衍冷眼看着地上的张三娘。

“若是奉孝兄长一时心软,或者顾忌名声,将你收下。那你便是他安插在奉孝兄长身边的探子。”

“若是奉孝兄长抵死不认,也就是今日这般局面。你便当众自杀。到那时,他郭公则便可对外宣扬,说他好心将侄儿送给奉孝兄长照顾,奉孝兄长却逼死孕妇,一尸两命。”

“人言可畏。一旦你死了,死无对证。奉孝兄长便会背上逼死血亲的骂名,颍川郭氏本家也会对他心生怨怼。”

郭嘉听完这番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在乎名声,但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算计他,甚至还差点离间了他和昭若的感情。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三娘,怒喝:“说!荀昭若所言,是也不是!”

张三娘伏在地上,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惊恐感,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副姿态,便是默认了。

冀州副使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们本以为是来送人情,谁知竟被郭图当了刀使。

田丰气得胡须乱颤。他向来自诩刚正,最恨这种后宅阴私的算计。今日却被郭图蒙蔽,跑到曹营来丢人现眼。

田丰转过身,面向曹操,深深作揖。

“曹公,此事乃田丰失察。郭公则,用心险恶。丰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我家主公,给曹公,给郭奉孝一个交代!”

曹操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元皓先生刚直,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女子,留在兖州也不合适。劳烦先生带回冀州,交由本初兄发落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三娘拖了下去。田丰也没脸多待,匆匆告辞。

众人向曹操告退,鱼贯而出。

台阶下,田丰立在风口,见几人出来,当即迎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郭奉孝,今日之事,乃郭图蒙蔽袁尚公子所致。丰在此赔罪。”田丰身段放得很低,言语间透着羞愤。

郭嘉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田丰的脸。

“元皓先生。”郭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此事非你个人所为,我对你并无意见。但郭图这等下作手段,我郭奉孝绝不原谅。”

田丰面皮涨红,张了张嘴,却无话可驳。

第93章 知己

荀衍拢了拢袖口,往前迈出半步,站在郭嘉身侧。他看着田丰,语调轻缓:“元皓先生,你觉得,你家主公对今日之事,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田丰愣住。

荀衍不作停留,拉住郭嘉的手腕,径直越过田丰,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寒风灌进田丰的宽袍。他僵在原地。袁绍若知情,便是主君纵容臣下用阴私手段算计盟友,何其昏聩;袁绍若不知情,便是郭图一手遮天,将冀州使团当枪使。

田丰没机会反驳。荀衍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留给他。这口闷气卡在胸腔,田丰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冀州内部沉疴难返。

郭嘉和荀衍没走多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荀彧坐在车内,面罩寒霜。

“上车。”荀彧吐出两个字。

郭嘉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跨上马车,随后转身去扶荀衍。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车,在荀彧对面坐下。车厢内气压极低,无人说话。

戏志才缩着脖子走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府今日必有大戏,搓着手就要往马车上挤。

荀彧视线落在戏志才那只踩在车辕的脚上。

戏志才动作一顿。车厢本就不大,坐了四个人已是拥挤,再挤进去一个,连腿都伸不开。

另一边,荀攸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旁边。

荀攸掀开侧帘,冲戏志才招手:“志才,上我的车。我去叔父家蹭饭。”

戏志才立刻收回脚,转身爬上荀攸的马车。他一头钻进车厢,搓着手笑:“我一个人在家吃饭甚是冷清。跟你去文若家,热闹。”

荀攸瞥了他一眼。去吃饭是假,看热闹是真。

不过荀攸没戳穿。他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有戏志才这个外人在场,叔父总要顾及几分颜面,应该不会一剑将郭嘉刺个对穿。为了郭嘉的小命,他也算是操碎了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荀府门前。

荀彧率先扶着妻子下车,看都没看后面两人。

郭嘉和荀衍跟在后面。戏志才和荀攸走在最后,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唐氏当即转身吩咐侍女。不多时,几盏温热的菊花茶端上案几。

“夫君,喝口茶,降降火。”唐氏将茶盏推到荀彧手边。

荀彧端起茶盏,给妻子面子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为什么我一直需要去火?”荀彧抬眼,死死盯住刚踏进门槛的郭嘉,“郭奉孝,你知不知道?”

郭嘉站在堂中,满脸委屈:“文若,这事可是无妄之灾,与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看起来不拘小节,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不信你可以问昭若,他最是知道了!”

郭嘉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荀衍,指望荀衍能帮他说句话。荀衍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纹路。他心里很不痛快。

奉孝兄长为什么一定要向兄长解释?就这么怕兄长误会?在奉孝兄长心里,兄长的看法就这般重要?

荀衍越想越觉得气闷。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戏志才和荀攸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捧着茶盏,谁也不出声。

郭嘉见荀衍低头不语,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大步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荀衍。

“昭若,你不信我?”郭嘉声音发紧,“那女子和孩子的来历,可是你自己卜算出来的!”

荀衍依旧不抬头,只留给郭嘉一个发顶。

郭嘉仔细端详荀衍的脸色,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是不是虚耗过度了?要不先回房歇着。能走吗?”

荀衍长睫微颤,还未开口,郭嘉已经弯下腰,手臂环过他的膝弯。

“我抱你回去。”郭嘉沉声说道。

荀彧一拍案几,茶盏翻了,茶水全洒在了衣摆上。

唐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抽出丝帕去擦。

门边的戏志才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荀攸默默转过头,看向门外的刚刚冒出花骨朵的桃花,假装对风景很感兴趣。

荀衍被郭嘉的动作惊得回了神。他抬手按住郭嘉的肩膀,阻止了对方发力的动作。

“我没事。”荀衍抬起头,对上郭嘉满是担忧的眼眸。

郭嘉不依不饶,手掌贴着荀衍的后背:“真没事?你手这么凉。”

“真没事。”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将他拉直身体。心底那点酸涩,在郭嘉这般毫不掩饰的关切中,散了个干净。

“郭奉孝,别想趁机开溜。”荀彧出声喝止,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侄子,“公达,拿我的名刺,去请华神医过府。”

荀攸站在门边应了一声,转身吩咐门外的侍从去跑腿。

荀衍站直身体。他刚和郭嘉拉扯了一阵,天机系统的体力值又涨了一截,此刻精神还不错。

“兄长,我真没事。不过是外面风大,吹凉了手。华神医正忙着教导医务兵,何必劳烦他跑一趟。”

荀彧走近两步,目光在荀衍脸上来回巡视。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确实不似有恙。这才勉强打消请大夫的念头,将矛头重新对准郭嘉。

“今日大殿上的无妄之灾,我不追究。我要问你的是玉佩之事。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代表你们颍川郭氏子弟的身份。这东西,绝不适合留在昭若手里。”

荀彧伸出手,掌心向上:“拿出来。交还给他。”

交出去?绝不可能。荀衍心中盘算,虽然奉孝兄长虽说还未彻底移情别恋于我,但这枚玉佩既然到了我手里,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荀衍心思流转,抬起头,面上满是无辜。

“兄长,这事怪不得奉孝兄长。”荀衍语气轻缓,“兴许是他当年收了我的双鱼佩,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拿身份信物当回礼的。”

双鱼佩?那可是寓意成双成对、多用于定亲的物件!

戏志才本想把自己缩进黄花梨木椅的阴影里假装不存在,听到这三个字,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有预感,这热闹,值得他回味大半年。

郭嘉听到双鱼佩,眼底漾开笑意。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纵容。

“七八年前的事情,昭若居然还记得?”

七八年前?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快速盘算时间。

七八年前,昭若比在济南时还要小,那时候才多大?郭奉孝这个混账,竟然在那个时候就盯上了昭若?还把昭若贴身佩戴的双鱼佩骗走了?

一团邪火直冲天灵盖。荀彧只觉得这郭奉孝一次次刷新自己的底线。他伸手抓起刚换上的热茶盏,手背青筋暴起,作势就要砸过去。

唐氏眼疾手快,一把将茶盏端走,稳稳搁在远处的花架上。

“你不知羞耻。”荀彧指着郭嘉的鼻子,咬牙切齿,“狼子野心,登徒子。”

郭嘉摊开双手:“文若,讲点道理,那是昭若主动给我的。”

荀彧气得直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荀衍站起身,往前迈出一步,挡在郭嘉身前。“兄长,干嘛要这样骂奉孝兄长?你要骂,就骂我吧。”

“跟你没关系!”

荀彧和郭嘉异口同声地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嫌弃地别开视线。

荀衍看着荀彧,声音放软:“我知道兄长舍不得骂我。可当时若我不愿意给,奉孝兄长也不会强抢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你不是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吗?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他正要开口表态,荀彧在后头重重拍了下桌子。

荀彧看着挡在郭嘉身前的弟弟,只觉得一阵心梗。弟大不中留,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唐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半天。她视线在郭嘉和荀衍身上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虽然黏糊,但话头好似根本没对上。

小叔子这副护食的模样,配上刚才那番说辞,怎么看怎么别扭。

唐氏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的拉扯。她看向荀衍,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昭若,这双鱼佩和身份信物,可不是能随便乱送的东西。你知道,一般送玉佩是什么意思吗?”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郭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期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荀彧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生怕弟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戏志才连呼吸都放轻了,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眨了眨眼,神色坦荡又无辜。

“我知道啊。”荀衍语气轻松,理所当然地开口,“君子如玉。知己之间互赠玉佩,以玉比德,这有什么要紧的?”

知己!

这两个字砸在郭嘉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他脸上的笑意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荀衍。

我掏心掏肺,连传家宝都送出去了,你跟我说这是知己互赠?

荀衍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狡黠。

他现在拿不出别的身份来诠释他和郭嘉的关系,直接说爱慕又显得突兀。他又想要自己显得特别一些,当然只能用“知己”来定位自己。

第94章 再次挑拨

荀彧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原来昭若还没开窍。

荀彧在心里冷笑。这郭奉孝忙前忙后,又是送玉佩又是献殷勤,敢情自家弟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他是兄弟情深。

那就让他一直将知己进行到底吧。

“奉孝啊。”荀彧走上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既然昭若把你当知己,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份情谊。千万别辜负了昭若的一番心意。”

郭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文若说的是。嘉、定、当、珍、惜。” 戏志才坐在门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简直想拍腿大笑。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也有今天!被一个“知己”的名头死死按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荀攸从窗外的桃花看到天边的云彩,他有预感,这好戏,还有的看!

“文若,既然误会解开了,天色也不早了。”郭嘉拱手行礼,“嘉便先带昭若回院子歇息了。”

荀彧放下茶盏,摆摆手:“去吧。昭若身子骨弱,别让他熬夜看书。”

郭嘉点头应下,转身看向荀衍:“昭若,走吧。”

荀衍跟在郭嘉身后,走出大堂。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暮色四合,庭院里亮起灯笼。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荀衍。

“知己?”郭嘉上挑眉毛,语气危险。

荀衍停住脚步,迎上郭嘉的视线,毫不退让:“难道不是?还有人比我更懂你吗?”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是。昭若说是,那就是。”郭嘉压低声音,“不过,我这个知己,可是要管你一辈子的。”

荀衍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奉孝兄长若是愿意,管一辈子也无妨。”荀衍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濮阳城外的官道。车马嘶鸣,随行甲士垂头丧气,毫无来时的趾高气昂。

田丰站在最前方的马车旁,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他昨夜辗转反侧,将郭图的计策、袁绍的态度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理智告诉他,郭图敢这么干,背后少不了主公的默许,可情感上,他这位刚直的谋臣死死扒着那点忠义,不愿相信主公会如此行事。

车辙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青蓬马车自城内驶出,停在使团队伍前。

车帘掀开,郭嘉率先跳下车辕。他转身伸出手,稳稳托住随后出来的荀衍的手臂。荀衍借着力道走下马车。郭嘉极其自然地抖开一件披风,披在荀衍肩头,又细致地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顺手塞过去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

田丰看着两人这般作态,面色复杂。他本以为昨日结下那么大的梁子,曹营今日断无人会来送行,更别提是这两个正主。

田丰整理了一番衣冠,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作揖,“郭奉孝,荀昭若。二位竟不计前嫌来送行,丰惭愧。”

荀衍拢着袖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铜炉,面色温和,“元皓先生乃海内名士,刚正不阿。昨日之事错不在先生,我与奉孝兄长自然要来送一送。”

田丰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夜丰思虑良久。郭公则此计虽然恶毒,但我家主公宽厚仁义,定然不知情。主公若知晓,断不会允准这等下作行径。”

荀衍没有反驳,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我相信元皓先生的判断。”

田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连同那些为袁绍辩解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荀衍会嘲讽,会针锋相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认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荀衍往前迈出半步,直视田丰,“既然先生觉得本初公不知情,那我们不妨推演一番。你回冀州,将此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你猜,本初公责罚郭公则,究竟是因为他陷害盟友,还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御下不严,让家仆将主家的阴私闹得满城风雨?”

田丰默不吭声。

荀衍继续追问,“本初公惩罚郭公则,是因为他用了这等下作的计策,还是因为没能把探子成功留在兖州,反而丢了冀州的脸面?”

荀衍没有停下,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本初公又会不会责怪先生你?责怪你为何在大堂之上就这么轻易认下了陷害之事,而不是为了保全冀州的名声,不管真假,先硬抗到底?”

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为袁绍辩解,可他生性耿直,骨子里的傲骨让他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他无法欺骗自己,荀衍说的这些,极有可能就是他回冀州后要面对的现实。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田丰吃瘪的模样,悠悠然开口补刀,“怎么不说话了?元皓先生作为本初公倚重的谋士,竟然也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主公?”

田丰被激怒,用力甩动宽袖,“我当然信任主公!”

荀衍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田丰警惕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荀衍目光沉静,直视田丰的双眼,“就赌你家主公的识人之明与容人之量。若有朝一日,你家主公辜负了你的信任,将你打入大牢。你不可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引颈就戮。”

田丰勃然大怒,指着荀衍的鼻子,“竖子狂妄!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公的关系!”

荀衍毫不在意地拍开田丰的手指,“信任若真牢不可破,旁人怎么挑拨都没用。元皓先生既然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主公,又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一个赌约?”

田丰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激将法对我无用。”

荀衍点点头,语气随意,“不赌就不赌吧。只是先生日后在冀州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你的好友沮授。你若执意寻死,他会不会受你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句话精准击中田丰的软肋。沮授与他同为冀州谋主,两人政见相合,交情深厚。若自己真因直言触怒袁绍下狱,沮授必定会出面死保,到那时,以袁绍的脾性,定会连沮授一并降罪。

田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荀衍不再多言,转身拉住郭嘉的衣袖,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晨风扬起荀衍的披风下摆。

荀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说完话立刻转身就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背影一定很潇洒,奉孝兄长必定会被我这运筹帷幄的模样折服。

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他偏头看着荀衍白皙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昭若身体这般虚弱,却为了自己,大清早跑来城外吹冷风,就为了出昨日那口恶气。昭若待我与众不同。

两人各怀心思,越走越远。

老槐树下,田丰孤独地站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随从上前低声催促,“先生,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内走。

城内主街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大兴土木。

郭嘉牵着荀衍避开一辆运送青砖的牛车。

青石板路面有些坑洼。

荀衍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注意力一直放在荀衍身上,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荀衍抬起手搭在郭嘉肩头稳住重心。交错之间,荀衍微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在郭嘉颈侧的肌肤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湿润。一触即分。

荀衍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开半步。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整理着微微扯开的衣襟,动作自然。

郭嘉僵在原地。颈侧残留的温热触感极其清晰。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刚出口,荀衍抢先道歉,“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子没站稳。奉孝兄长怎么了?被我撞疼了?”

郭嘉看着荀衍无辜的神态,“你是因为撞到我才道歉?”

荀衍抬起头,满眼疑惑:“是啊,难道我还踩到你的脚了?”

踩没踩到脚不知道,郭嘉脑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刚刚碰在颈侧的,到底是什么?是头发?是衣领?还是……

荀转身朝前走,余光将郭嘉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郭嘉快步跟上,视线死死盯在荀衍的侧脸和嘴唇上,试图找出破绽。

转过路口,就是那所府邸的正门,几十个工匠正往里搬运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曹洪站在台阶上,大声呼喝工匠小心搬运。

“奉孝,昭若!”曹洪看见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郭嘉收敛心神,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画栋。“子廉将军亲自监工,主公要把老太爷接来濮阳了?”

曹洪愣住,“你怎么知道?”

郭嘉指着那高大的门楣:“除了老太爷,这兖州哪还有人敢住规格高过主公的府邸。”

第95章 金刺史到来

曹洪拍手大笑,“奉孝先生神机妙算。”

郭嘉摇头,“我算什么神机妙算。我家昭若才是。”

荀衍没接话茬,开口问:“主公打算何时派人去接老太爷?由谁接应?”

曹洪答道:“子和去了。他年纪小,主公想让他历练一番。妙才在泰山郡驻扎,正好接应。”【注:曹纯字子和】

荀衍心头快速盘算。曹纯虽然勇猛,但经验尚浅。只是威慑山贼是够了,如果陶谦的兵马在暗中窥探,他不一定能发现。

“还是传信给妙才将军,让他早些带兵出发,往徐州方向多迎出百里。子和那边,再多派两百精锐骑兵跟着。”

曹洪摆摆手,“昭若先生放心。上次你和主公提过,徐州一带也不太平,财不外露为上。主公已经传信给老太爷,让他老人家轻装简行,先到濮阳安顿。至于那些家财,分批次慢慢运过来。没有大批辎重拖累,子和他们行军快得很,出不了岔子。”

荀衍听到“轻装简行”,才稍稍放心了些。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奉孝先生!昭若先生!”传令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主公有请,去府衙议事!”

两人踏入议事厅时,里面已是吵翻了天。

夏侯惇的声音尤其大,“主公!我们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把兖州的黄巾贼杀干净了,这金尚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摘果子!”

乐进按住刀柄,跨前一步,“主公,末将带人去城外,将他赶回长安!”

荀衍走到右侧空位落座,郭嘉紧挨着他坐下。

荀攸将手中的情报传给两人观看。

曹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堂内安静下来。

荀衍看完情报,将其递给郭嘉,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谁能证明,金尚是朝廷派来的?”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武将们面面相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夏侯惇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既然敢来,手里肯定有朝廷的任命诏书啊。”

郭嘉和荀攸却在同一时间转过头,郭嘉轻笑出声,“昭若的意思是,诏书上,盖的是什么印?”

曹操立即了然。当年洛阳大火,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孙文台匆匆离去,曹操是唯一一个在城门口与他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年天下诸侯皆有猜测,玉玺落入了孙文台之手,只是一直苦无实证。

但是曹操凭借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事八九不离十。

“好!”曹操大笑出声,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原本打算派人在半路截杀金尚,现在立即改变主意。截杀落人口实,当众拆穿才是上策。

“传令下去。”曹操下达军令,“派兵去城外‘护送’金尚入城。”

郭嘉补充道:“主公,这金尚还是个绝佳的诱饵。”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金尚既然顶着兖州刺史的头衔,城中那些对主公心存不满的世家,定会见风使舵,暗中与他联络。”郭嘉语气转冷,“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这兖州,还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妄图另攀高枝。”

曹操目光扫过左侧空荡荡的坐席。陈宫今日告假未至。

三日后。

五百曹军精锐铁骑将一辆马车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驶入濮阳城。

明面上是护送,实则是押解。金尚的随从全被缴了械,驱赶在队伍末尾。

马车停在州牧府门前。金尚掀开帘子,看着台阶上负手而立的曹操,压下心头的怒火,端起架子走下马车。

“曹孟德,本官乃朝廷钦定的兖州刺史。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不交出印绶,退位让贤?”

曹操面色不变。他拱手一礼,“金大人一路劳顿。既然是朝廷委派,那任命文书,还请大人拿出来,让兖州文武官员查验一番。”

金尚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起。

曹操身边的侍卫上前,将诏书接过,呈递到他面前。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直接落在最后的印鉴上。那是一个方形的印记,但绝不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将绢帛重重拍在案几上,曹操厉声喝道:“金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朝廷旨意!”

金尚大怒,“曹孟德!你敢抗旨?”

“抗旨?”曹操指着帛书上的印章,“朝廷任命一州刺史,历来需用传国玉玺加盖大印。你这文书上,玉玺的印信在何处?”

金尚面色涨红。传国玉玺丢了,这是朝廷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上哪去弄玉玺盖印?

他气急败坏,“曹孟德!这是董太师亲盖的印鉴!你安敢不从!”

曹操仰天大笑,“董卓逆贼,秽乱宫闱,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你拿国贼的私印来号令汉臣?昔日十八路诸侯歃血为盟,讨伐董贼,谁会认这等乱臣贼子的伪诏!”

金尚伸手指着曹操,“昔日你曹孟德自称奉天子密诏讨董。我且问你,你的密诏上,可有传国玉玺的大印?”

曹操负手而立,神色傲然,“既是天子密诏,岂能轻易示人?关东诸侯若不认可我的密诏,当年为何奉诏而来?”

荀衍心中佩服,曹老板这顺杆爬的本事当真了得。当年酸枣会盟,虽然曹操是首倡者,但那时他兵微将寡,天下人只认四世三公的袁绍。

如今曹操坐稳兖州,借着打压金尚的机会,重提讨董发起人的身份,这番话传出去,那些心向汉室的名士大儒,定会闻风而动。

郭嘉侧过头,靠近荀衍耳边低语,“主公这招借题发挥,用得极妙。”

荀衍睫毛微动,眼底流转着浅淡的情愫。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呼吸乱了半拍。

荀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钩子:“奉孝兄长这般看我,我倒没心思去管主公说什么了。”

郭嘉向来不是个吃亏的主,哪能被这般轻易拿捏。他稍稍倾身,正欲开口反将一军。

“来人!”曹操挥手下令,硬生生切断了两人角落里的拉扯。“将金尚带下去,安置在城东别苑,好生看管。”

为了让世家动作快点,程昱将屯田的范围悄无声息地往世家的地盘扩。

濮阳张氏首当其冲。

张氏家主张衡带着几十个家丁找上门,指着刚被圈进去的良田,“程大人!这地是我张家的祖产,你怎可强占?”

程昱站在田埂上,看着闹事的张家人。

“张家主说这是你家的地,口说无凭,拿地契来。”程昱语气平淡。

张衡隔日便将地契拍在程昱的案桌上。

程昱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是张家的。”

他挥手让士兵退后一里,把地还了回去。

可没过两日,程昱的屯田大军又在另一处占了张氏的田。张衡再次拿着地契来要。

如此往复三四次。

程昱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气急败坏的张衡,敲了敲桌面:“张家主,你这田地东一块西一块,犬牙交错,我哪认得清边界?不如这样,你将张家所有的地契都拿出来,我派人造册比对,把边界划清楚,以后绝不误占。”

张衡答应,回去准备地契。

夜里,陈宫登门拜访。“去年张家上报州牧府的田亩数,是一千亩。你手里捏着的地契,少说也有二三千亩。你把地契全拿出去,程昱第一个让你补交隐匿的赋税!”

张衡惊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

陈宫思忖片刻,给出对策:“将这些争议的田地,暂时划归佃户名下。让佃户去跟程昱闹。程昱总不能带兵驱赶百姓,激起民变。”

张衡依计行事。第二日,几百名佃户拿着锄头铁锹,挡在程昱的兵马前。

程昱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佃户,走上前,喊话:“州牧府屯田,需要将这片地连在一起。你们手里的地,我用别处的官田跟你们换!换地的人,三年赋税减半!”

佃户们面面相觑。挂靠在张氏名下,每年要交五成租子。如今换了田,三年赋税减半后只有三成,地还是自己种。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有胆大的,问道:“程大人说话算数?”

“州牧府的公文,白纸黑字。”程昱让人拿出文书。

有了带头的,佃户们纷纷倒戈。张氏的田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变成了官田。

张衡咽不下这口气,直奔州牧府告状。

议事厅内,张衡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程昱强占民田。

陈群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张衡面前。

“张家主说程仲德侵占你家田产。好。”陈群翻开竹简,“按监察律令,当彻查。去年张氏上报田亩一千。明日我便带人去张家,拿着你上交赋税所报的账册,重新丈量核实。若程昱真占了你的地,我定在主公面前参他一本。”

张衡额头冒出冷汗。他趴在地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看来是场误会。”曹操坐在主位,摆了摆手,“退下吧。”

张衡失魂落魄地走出州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