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声东击西
曹操的大军行进神速。三万精锐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一日,便兵临下邳城下。
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列开阵势,杀气冲天。
陶谦站在城头上,看着下方军容整肃的曹军,脸色铁青。
“曹孟德来得好快!”陶谦双手紧紧抓着女墙,指节用力。
金尚站在他身旁,强作镇定:“陶使君莫慌。只要曹嵩在我们手里,曹孟德就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策马出阵,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陶恭祖!”曹操扬起马鞭,直指城头,“你纵容贼人掳走我父,今日若不交出人来,我定要踏平你这下邳城!”
陶谦气结。他根本不知道金尚把人藏哪了,现在纯属背黑锅。
“曹孟德!休要血口喷人!你父亲失踪,与我徐州何干!”陶谦大声反驳。
金尚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曹孟德,你父亲确在我手中。你若想他活命,便让出兖州!”
此言一出,城下曹军阵营中传出阵阵怒骂。
曹操仰头看向城墙。他面上没有怒意,反倒透着几分嘲弄:“金元休,一个州,你说要就要。我就算把兖州让出来,你敢接吗?”
金尚脸色涨红。他没想到曹操在生父被绑的情况下,还敢如此猖狂。
“曹孟德!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金尚咬着牙,大声反驳,“难道你要学汉高祖刘邦?当年项羽要把他父亲烹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分一杯羹。你今日也要做这等不孝之人吗!”
曹操坐在马背上,不动如山。
“我曹孟德没有汉高祖的气度。”曹操声音洪亮,“但你金元休,也敢自比西楚霸王?”
金尚脸色铁青,指着城下的曹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一旁的陶谦听着两人的对骂,心里竟觉得颇为解气。
金尚压下火气,冷声道:“曹孟德,你若想见你父亲,就自己卸甲进城。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我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相信你?”曹操语气强硬,“把人带出来!我要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
金尚冷哼一声,转头向后挥手:“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锦袍的老者走上城头。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城头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距离,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乐进。
父亲已经脱险。曹操绷紧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将视线从“曹嵩”身上移开,看向金尚:“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你让人往前走几步,让我看清楚些。”
金尚不疑有他,挥手示意士兵将人押到女墙边。
乐进顺势踉跄几步,身体一歪,正好停在陶谦身侧不足两尺的地方。
金尚指着乐进,冲城下大喊:“曹孟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不是你父亲!”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城头,吐出两个字。
“不是。”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城头上的局势骤变。
乐进双手翻转,挣脱两名士兵的钳制。他右手反向探出,一把抽出左侧士兵腰间的佩刀。
金属摩擦声响起。刀光闪烁。
金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大喊:“来人!”
乐进根本没看金尚一眼。他脚下发力,一步跨出,直接贴近陶谦。左手扣住陶谦的肩膀,右手将钢刀横在陶谦的脖颈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城头上的徐州兵全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金尚张大嘴巴,指着乐进,手指不断发抖。乐进瞥了金尚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金大人,你躲什么?你连被劫持的价值都没有。”
金尚气得浑身发抖。
陶谦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悲愤:“我陶恭祖招谁惹谁了?你们争夺兖州,跑到我徐州来闹事。如今倒好,倒霉的全是我!”
战鼓声再次擂响,声震云霄。
曹军阵列中,盾牌手向前推进,弓箭手弯弓搭箭,瞄准城头。
城头上,乐进押着陶谦,步步后退:“让开!谁敢动一下,我先剁了你们主公的脑袋!”
丹阳兵步步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战车内,荀衍撩起车帘,看着城头的变故。“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荀衍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对面的郭嘉,“徐州地处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陶恭祖虽然仁义,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份家业。这便是原罪。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乱世之中,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郭嘉看着荀衍,眼神里透着探究。
“昭若,你有时悲天悯人,不忍百姓受战乱之苦;有时又太过清醒,将这世间的残酷剖析得这般透彻。”
郭嘉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这般多变,真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伸出手,将郭嘉敲击桌面的手按住。
两手相触,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
“奉孝兄长想怎么探?”荀衍问,“不是说要管我一辈子?一辈子几十年,奉孝兄长可以慢慢探。”
城头上,刀刃压在陶谦脖颈,压出一道血痕。
徐州将士投鼠忌器,齐齐后退。
陶谦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冲着主将曹豹大喝,“不许开城门!老夫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让曹军踏入下邳半步!”
曹豹握着刀,进退维谷,“主公,这……”
陶谦自知越是怕死,死得越快。唯有视死如归,曹孟德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反倒不敢真拿他如何。
他提着一口气,目光越过乐进,看向后方的文臣队列,“老夫若有不测,我那两个儿子不堪大用。徐州牧一职,暂由别驾糜竺代领。尔等需尽心辅佐,保我徐州基业!”
此言一出,周围哗然。
曹豹第一个跳脚,“主公!糜子仲一介商贾,浑身铜臭,怎能担得起徐州牧的重任?末将不服!”
陶谦身子一晃,险些被曹豹这番蠢话当场气死。大敌当前,武将不思退敌,竟还在计较文臣的出身。
乐进听得不耐烦。他手腕翻转,刀背在陶谦后颈用力一磕。陶谦眼前发黑,软倒下去。乐进单臂将人夹在腋下,冲着城下曹军大喝,“开城门!否则我立刻剁了他!”
曹豹见主公昏迷,失了主心骨,只能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乐进大步流星,挟持着陶谦穿过城门,直奔曹军大营。
城下马车内。
郭嘉靠着软垫,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的一缕发丝,“陶恭祖倒是个硬骨头。”
荀衍任由他动作,视线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被乐进像夹麻袋一样带回来的陶谦。
与后世大明王朝那位在土木堡被俘,随后在瓦剌军中叩门叫关的英宗皇帝相比。同样是统帅被俘,陶谦宁愿安排后事也不愿开城投降,这份骨气,确实值得高看一眼。
但是,徐州离了他陶谦,徐州内部的矛盾就彻底暴露了。曹豹有勇无谋,糜竺有财无兵,内乱之势已显。
不出半日,徐州别驾糜竺孤身入营,请求和谈。
曹操表面态度强硬,扬言要一举拿下徐州,实则心中清楚,三万兵马想吞下人口百万的徐州,无异于蛇吞象。
议事帐内,地图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荀衍修长的手指落在徐州北部的琅琊郡,“主公,下邳城深沟高垒,陶谦又下达了死守的命令。丹阳兵战力不俗,若是强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既然下邳这块骨头难啃,我们便换个方向。”
曹操目光顺着荀衍的手指移动,“昭若的意思是,打琅琊?”
荀衍点头,“妙才将军正率军在琅琊边界与守将孙观僵持。我军主力留下一部分在下邳城外虚张声势,主公也假意和谈,牵制糜竺和曹豹。元让将军可率两万精锐,悄然北上,与夏侯渊将军前后夹击,拿下琅琊。”
郭嘉闻言轻笑:“主公,老太爷既然喜欢在琅琊隐居,主公索性把这琅琊郡打下来送给他老人家养老。省得他还要千里迢迢往濮阳赶。”
曹操大笑出声,连拍案几:“奉孝这话,深得吾心!”
军令即刻下达。夏侯惇点兵两万,人衔枚,马裹蹄,连夜北上。
琅琊城外。
夏侯惇的两万精锐如神兵天降,与夏侯渊的兵马对琅琊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城墙上,琅琊守将孙观握着刀柄,看着城下绵延的曹军营帐,脸色铁青。他本以为绕过琅琊的曹军主力会被下邳守军死死拖住,谁料竟被反抄了后路。
夏侯惇策马上前,大刀直指城头:“孙观!下邳城已破,陶谦已被生擒!你这琅琊已是孤城一座,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孙观冷笑一声,趴在女墙上高声回敬:“夏侯惇,少拿大话诓人!下邳城深沟高垒,陶使君麾下丹阳精兵数万,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攻破?你想乱我军心,做梦!”
荀衍一身素净长袍,立于车头,风吹起他的发带,平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孙将军。”荀衍语气从容,“你觉得,若非下邳已定,我军这两万人马为何敢孤军深入,直扑琅琊?难道主公就不怕被下邳守军从后方包抄,打个措手不及吗?”
孙观心头横生波澜。
第102章 拿下琅琊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两万大军调动,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唯一的解释,便是下邳那边真的出了大变故。
但为了稳定军心,他绝不能认。
孙观拔出佩剑,厉声大喝,“休要妖言惑众!传令下去,谁敢擅传谣言,立斩不赦!”
城墙上的士兵噤若寒蝉。
城墙上箭雨落下,马车早已退回安全距离。
夜幕降临。风向正好。
荀衍站在营地高处,看着士兵们将一堆堆白绢裁成的巨大罩子搬出来。罩子底部用竹篾撑开,中间固定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团。这正是他白日里吩咐士兵们做的。
夏侯惇走过来,摸着后脑勺,“昭若先生,这白布灯笼做得这般大,有何用处?”
荀衍接过火把,点燃其中一个罩子底部的麻布团。
热气升腾,白绢罩子渐渐鼓胀。荀衍松开手。巨大的白灯笼晃晃悠悠地飘向夜空,顺着风向,直奔琅琊城而去。
夏侯惇瞪大眼睛,“飞……飞起来了?”
数百个巨大的白灯笼接连升空,铺天盖地地飘向琅琊城。
城中传出一阵惊呼。
孙观冲出府邸,抬头望天,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什么东西?”士兵们惊恐地看着天空。
“用弓箭射下来!”孙观怒吼。
几轮齐射,部分灯笼被射破,歪斜着掉落在城墙上和城内街道上。士兵们大着胆子凑上前查看。
灯笼通体用白绢制成。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四个大字:“陶公千古”。旁边配着几行小字,言明下邳已破,陶谦身亡,徐州唾手可得,劝诫琅琊守军切莫负隅顽抗。
除了文字,白绢下方还画着通俗易懂的四格连环画。
第一格是曹军进城,秋毫无犯;第二格是丈量土地,分发农具;第三格是减免赋税的告示;第四格是百姓捧着粮食笑颜逐开。
画风极其简练,寥寥数笔,连不识字的农夫也能一眼看懂。
“陶使君……真没了?”一个老兵捧着破裂的白绢,喃喃自语。
“你看这上面写的,曹州牧在兖州免了三年赋税,换地种田还能减半。”另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连环画上的粮食。
琅琊城内,这样的白绢散落在大街小巷。
人心惶惶之中,一股异样的情绪开始蔓延。若真如画上所言,换个州牧,日子并不难熬。
孙观提着刀在城墙上巡视,连斩两名私藏白绢的士兵,却根本挡不住军心的溃散。
曹军营帐内,郭嘉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放飞的灯笼,爱不释手地看着上面的简笔画。
“昭若,你这画法当真奇特。寥寥几笔,却如此传神。”郭嘉指着画上那个圆脸短须代表着曹操的小人,笑得停不下来。
荀衍坐在案几另一侧,“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奉孝兄长谬赞。”
郭嘉倾身上前,“既然昭若画技如此传神,怎么不见你为我画几张画像?”
荀衍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面容:“我只会画这种简笔画,哪能勾勒出奉孝兄长的三分神韵?”
“我不嫌弃。”郭嘉不依不饶,直接在案几对面坐下,撑着下巴耍赖,“我就要昭若亲手画的。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荀衍推脱不过,接下毛笔。
他略一思忖,提笔在纸上勾勒。不过片刻,两个小人跃然纸上。线条简单,却抓住了神态。左边的小人手持折扇,笑得肆意张扬;右边的小人端坐煮茶,眉眼温和。正是两人初春时节在濮阳城外踏青的闲暇时光。
郭嘉看着纸上的画面,眼底泛起柔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吹干,折叠整齐,贴身收入怀中。
荀衍看着他的动作,视线扫过案几角落的一方红色朱砂,颜色鲜艳夺目。
荀衍眼神微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假装伸手去拿旁边的绢帛,袖口不经意地扫过朱砂碟。
“哎呀。”
一声轻呼,朱砂碟翻倒,红色的浆液顺着案几边缘流淌。
郭嘉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想要帮他收拾:“小心弄脏了衣裳。”
荀衍却先一步伸出手,沾着朱砂的手指有些慌乱地收回,却在撩拨额前落下的发丝时,顺势从眼角划过。
两抹浓郁的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开来。
清俊的容貌,因这殷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昭若,你手上有……”郭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荀衍。那人微微偏着头,眼角的红晕在烛火下泛着勾人的色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正静静地回望过来。
营帐内的空气变得粘稠。郭嘉连呼吸都忘了。
荀衍看着郭嘉呆滞的模样,心底暗自发笑。他微微侧身,将那抹红晕更直观地展露在郭嘉眼前,声音放得很轻。
“奉孝兄长?”
“昭若……”郭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贴上那抹红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荀衍没有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将脸颊在郭嘉的掌心蹭了蹭。
“哪里危险?”他明知故问,长睫颤动,扫过郭嘉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这谁顶得住?
两人距离极近,郭嘉呼吸微沉,正欲再进一步。
荀衍却突然站起身,他退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荀衍走到水盆边,拿起布巾沾水,对着铜镜将眼角的朱砂擦净。
背对着郭嘉,荀衍唇角勾起。不管奉孝兄长是不是见色起意,看他今日这般失神,足以证明这招管用。再来几次,定能将人彻底拿下。
他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干得漂亮。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荀衍清瘦的背影,连吸两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他只觉得忍得极其辛苦。昭若这般毫无防备,根本不懂刚才那举动意味着什么。自己若是真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怕是会吓到他吧。
郭嘉苦笑一声,转身走出营帐。冷风吹在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无奈摇头,真是要命。
天色破晓,晨雾弥漫。
曹军大营升起炊烟,将士们饱餐战饭,披甲执锐。
战鼓擂响,准备攻城,而琅琊守军却几乎一夜未眠,个个顶着黑眼圈。
夏侯惇立马阵前,大刀一挥。
“推车!”
军阵裂开,数十架庞然大物被推了出来。那是刘晔督造改进的投石车。木质结构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配重箱高高翘起。杠杆末端挂着巨大的皮兜,里面装填着磨盘大小的石块。
孙观趴在女墙上,眼皮直跳。他从没见过这种形制的攻城器械,那巨大的体型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放!”曹军阵中令旗挥舞。
杠杆扬起,破空声划破晨风。数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砸向城头。
石块砸碎了女墙,木屑与碎石乱飞。惨叫声迭起。
孙观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惊恐地发现,曹军的投石车装填速度极快。利用滑轮组和配重箱,只需几人便能迅速拉下杠杆。第一轮刚落,第二轮巨石已经升空。
“隐蔽!弓箭手准备!”孙观大吼。
但城墙上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巨石接连砸下,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城楼的瓦片被砸得粉碎,几根粗大的承重柱断裂,半边城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趁着投石车压制,曹军阵营中,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这些步兵身披重甲,高举一人高的巨盾。盾牌拼接在一起,隐藏在盾牌下方的,是推着云梯和辎重的攻城步兵。
曹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
徐州守军拿着长杆,拼命去推云梯顶端。可他们绝望地发现,云梯顶端装了精钢打造的倒钩,死死咬住城墙边缘,根本推不开。越是用力,倒钩嵌得越深。
曹军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当先的悍卒口衔钢刀,手脚并用,转眼便攀上城头。
孙观挥剑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曹兵,他转头看向四周。
防线岌岌可危。城墙千疮百孔。守军伤亡惨重。更要命的是,士兵根本没有战意。
徐州承平日久,百姓思定,这些守军本就不愿打仗,昨夜曹军放飞的白绢,更是瓦解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既然曹操治下分田免税,为何还要替陶谦卖命。
士兵们动作迟缓,出工不出力,有人甚至丢下兵器,转身往城内跑。
孙观一连斩杀两名逃兵,却拦不住溃败的势头。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到孙观面前。
孙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顶不住也要顶!城在人在!”
话音未落,副将骤然暴起,他一脚踹中孙观膝弯,将人按倒在地。
几名亲兵拥上前,麻绳翻飞,将孙观捆了个结实。
孙观目眦欲裂,“你敢叛我!”
副将扔掉手里的兵器,“将军,兄弟们不想死,曹州牧仁义,咱们降了吧。”
城门大开。
吊桥重重砸下。
夏侯惇一马当先,率军冲入琅琊城。
荀衍命人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免税和分田的政策。
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在看到告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103章 和谈
夏侯渊带兵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荀衍与郭嘉没有片刻停留,连夜登上马车,沿着来路疾驰折返。
夏侯惇下令将琅琊陷落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尽数被曹军暗探接管,连一只信鸽都没放过。
去时隐秘,回时更疾。
夏侯惇带兵离开几日,下邳城外的曹军大营连绵数里,火把彻夜不熄。营帐数量未减分毫,巡逻甲士步履齐整。
中军大帐内,谈判已经拉扯了两日。
“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精铁两千斤。”曹操报出价码。
糜竺连连摇头:“曹公要价太狠。徐州并没有那么富裕,粮草最多给三万石,战马五百匹,精铁五百斤。”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商贾出身的糜竺对此道极为熟稔。
陈登坐在糜竺身侧,目光越过帐门,看向外面列阵的甲士。他转过头,看向曹操。
“曹公。”陈登开口,“这两日营中操练之声弱了不少,看这阵势,倒显得有些空荡。”
“元龙多虑。”曹操面不改色,“将士们连日攻城,体力损耗极大。我特命他们这两日分批休整,养精蓄锐。”
陈登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曹操看着陈登的反应,心中透亮。陈登看出破绽却只点一句便收口,足见徐州世家对陶谦的态度模棱两可。
几天后,双方又在你来我往之际,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迈步而入。
曹操看到两人,心头大石落地。琅琊必定已入囊中。
“主公。”两人行礼落座,荀衍又提出新的要求。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糜竺面前。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淡黄色的物件,中间嵌着干枯的梅花瓣,散发着阵阵幽香。
“糜别驾,和谈之余,不如谈笔买卖。”荀衍直入主题。
“此乃香皂。用以沐浴净面,可去污留香,远胜澡豆。我知糜氏商铺遍布大江南北,此物若交由糜氏发卖,利润几何,别驾心中有数。”
糜竺是识货之人。这等精巧物件,那些世家贵妇绝对会趋之若鹜。
这方子本是荀衍弄出来给自家充实库房的,由唐氏负责经营。但如今市面上已有仿制品出现。荀衍索性将配方献给曹操,由州牧府出面统购统销。有了官方背景,那些商贾便不敢再随意仿制。
荀衍又拿出一卷纯白的丝绸,展开一角:“这是兖州新产的蚕丝,织法独特,轻薄透气。”
糜竺伸手抚摸丝绸,触感极佳。他抬眼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想怎么合作?”
“肥皂方子与蚕丝货源,皆归曹公所有。”荀衍敲了敲桌面,“糜氏出钱购买专卖权。所得利润,三七分成。曹公七,糜氏三。”
糜竺皱眉:“这条件太苛刻。”
“别驾可以拒绝。”郭嘉在一旁插话,语气慵懒,“只是这天下商贾不止糜氏一家。冀州甄氏,想必对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糜竺陷入沉思。曹操索要的粮草铁器是战略物资,而这些香皂丝绸只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若答应,便是实打实的资敌。但若不答应,这块肥皂带来的巨大利润便会落入他人之手,甚至可能让甄氏借机做大。
“此事体大,容我回城与族中商议。”糜竺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曹操点头放行。
谈判暂歇,糜竺先行离帐。陈登正欲起身,却被荀衍叫住。
“元龙先生请留步。”
陈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有何指教?”
荀衍走到陈登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先生近来可是时常腹痛,且伴有胸闷之症?”
陈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受凉罢了。”
“受凉可不会面色发青,形体消瘦。”荀衍直言不讳,“先生可是常食生鱼?”
陈登彻底愣住。广陵一带盛产鱼虾,他确实偏爱生鱼片,此事连徐州同僚都鲜少知晓,这远在兖州的荀昭若从何得知?
“生鱼体内多有寄生之虫。”荀衍看着陈登的眼睛,“先生长期食用,虫卵入腹,孵化后在体内繁衍,吸食血液。若不尽早医治,三年之内,必有性命之忧。”
陈登后退半步,呼吸急促。他近来确实腹痛频繁,找了多位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不和。荀衍这番话,正中他隐秘的病痛。
“你如何得知这些?”陈登问。
“我不仅知晓病因,还知晓治法。”荀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抛出诱饵,“与其在此追问,先生不如随我主公去兖州。华佗大夫如今就在濮阳,由他出手,必然药到病除。”
陈登看着荀衍,脑中快速思索。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分属敌对。”陈登语气警惕,“你为何要救我?”
荀衍轻笑一声:“我不想一个将来会名满天下的名士英年早逝。再者,或许是感谢先生前几日在帐内,明知我军主力离开数日,却未向糜别驾点明?”
陈登沉默。
他确实察觉到了曹军大营的异常。
但他未向糜竺吐露半字。
陶恭祖年迈,其子不堪大用。既然徐州迟早要换个主人,陈氏自然要早做打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登对这位兖州牧颇为中意。不过,陈氏家族的掌舵人终究是父亲陈珪,改换门庭这等大事,他还需回城与父亲仔细商议。
陈登迎上荀衍的目光,语气平稳:“昭若先生点破此事,意欲何为?是怕陶使君归去后,察觉琅琊易主,提兵报复兖州?还是想借此施恩,希望借我的口,去说服糜氏促成这两桩买卖?”
荀衍还未答话,郭嘉从旁侧走近两步,衣摆带起微风。“元龙先生还是先操心自己吧。陶使君敢不敢报复兖州,那是后话。但他若知晓你洞察军情却隐而不报,给广陵陈氏使些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登不可置信地道:“我隐瞒军情,受益者乃是曹公。郭奉孝,你竟拿此事要挟我?”
“为何不能?”郭嘉轻笑,“主公已下琅琊,既成事实。如今,攥住你的把柄,远比那点虚实有价值得多。”
曹操适时干咳两声。
“奉孝,休要无礼。”曹操假意责怪,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走到陈登面前。 “元龙投我以木瓜,操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曹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向陶恭祖告密一事,休要再提。元龙若愿来兖州治病,操扫榻相迎。操重元龙之才,只盼异日再见,你我非是敌手。”
陈登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荀衍点破病情施恩,郭嘉拿捏把柄立威,曹操最后出面宽慰收心。这般懂得御人的主公,正是他陈元龙苦寻的明主。
陈登拱手,深深一揖:“曹公胸襟,登钦佩。糜别驾那边,我会尽力游说,促成粮草物资之事。至于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登也会从中周旋,定不叫曹公失望。”
曹操大笑,伸手扶起陈登:“有元龙此言,操心甚慰。”
出了议事大帐,冷风扑面。
陈登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停在营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糜竺端坐其中,眉头紧皱。他见陈登迟迟未归,本欲折返去寻,却被曹操的亲卫强行请出营帐,摆明了要避开他。
陈登跨入车厢,坐定。
“元龙,曹孟德留你,说了些什么?”糜竺发问。
陈登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荀昭若问我,广陵陈氏对那肥皂买卖感不感兴趣。”
糜竺紧盯陈登:“你如何作答?”
“我拒了。”陈登理了理袖口,“陈氏世代书香,不擅商贾之事。”
糜竺盯着陈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他不信陈登的托辞。这世上,哪有对权力和利益不感兴趣的世家。陈登这般敷衍,必有隐情。
陶谦被擒时,当众宣布由他糜子仲暂代徐州牧。这暂代二字,颇为玄妙。
既给了他发号施令的名头,也给了各方势力随时取而代之的借口。
糜氏富甲天下,僮客万人,但多是商队护卫,真正的披甲锐士并不算多。反观曹豹,手握兵权,且早已在城头上公开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文武不和,乃兵家大忌。
更可怕的是,徐州的世家大族,如陈氏、赵氏,皆作壁上观。他们不发声,不表态,静静看着他与曹豹斗法。一旦他露出破绽,这些世家必定群起而攻之。
外有曹孟德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暗流涌动。
糜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尽快将陶谦赎回来。
只要陶谦活着回到下邳,曹豹便不敢造次,世家也会继续蛰伏。徐州的局面就能稳住。
至于曹操提出的苛刻条件……
糜竺咬牙。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徐州府库拿不出这么多,但他糜家拿得出!大不了毁家纾难,破财免灾。只要保住陶谦,保住徐州现有的权力格局,这些钱粮早晚能赚回来。
第104章 晓之以情
“元龙。”糜竺打破沉默,声音沙哑,“曹孟德要的粮草物资,我决定全数答应。”
陈登抬眼,颇感意外:“别驾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使君才是徐州的主心骨,”糜竺苦笑,“若陶公回不来,徐州必乱。届时,你我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句话是孔融的儿子说的,现在还没有 ,借用一下。】
陈登点头:“别驾高义。既然如此,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
“我糜氏接了。”糜竺斩钉截铁,“曹孟德要七成利,给他便是。权当是花钱买个平安。”
陈登拱了拱手,“别驾好魄力。”
马车驶入下邳城。
州牧府内,曹豹顶盔贯甲,手按刀柄,正焦躁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几名副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听闻糜竺回城,曹豹停下脚步,大步迎向府门。
“糜别驾!”曹豹声如洪钟,透着质问的意味,“和谈进展如何?曹孟德何时放还陶公?”
糜竺走下马车,看着曹豹按在刀柄上的手,冷哼一声。
“曹将军莫急。”糜竺拾阶而上,“曹孟德要价极高,我已决定答应他的条件。不出三日,定能迎回陶公。”
曹豹眼睛一瞪:“答应他?曹孟德狮子大开口,府库哪有那么多钱粮!你莫不是要搜刮民脂民膏,逼反徐州百姓?”
“府库不足,由我糜氏补齐。”糜竺直视曹豹,“不劳将军费心。”
曹豹被噎住,脸色涨红。他本想借机发难,褫夺糜竺的代州牧之权,却没想到糜竺竟愿意自掏腰包。
“好!糜别驾财大气粗,本将佩服。”曹豹冷哼,“但愿曹孟德收了钱粮,真能放人。若陶公有个三长两短,本将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丢下这句狠话,曹豹转身离去。
徐州的马车走远后,曹军大帐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昭若,奉孝,你们觉得陈元龙此人如何?”曹操问道。
荀衍将那方装着香皂的木盒收起,轻声答道,“陈元龙懂得审时度势。假以时日,陈氏必为主公所用。”
郭嘉接话道:“陈氏在徐州根深蒂固,若是能拉拢陈珪父子,日后主公取徐州,便可兵不血刃。”
曹操道:“如今琅琊已定,等糜子仲拿出粮草辎重,我们便退兵。”
荀衍抬头,“主公打算放了陶恭祖?”
“自然要放,陶恭祖若死,徐州群龙无首,必生大乱。而且,现在兖州并不安定,无法一举拿下徐州。袁公路已经向兖州出兵。多亏公达说服颍川太守,若非王太守不同意袁公路借道,袁军此刻已经打到陈留城下了。”
“但颍川守军战力不济,面对袁军,已生退意。”曹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若我军再不回援,兖州危矣。”
郭嘉道:“主公宽心。公达和文若早有安排,守上几日不成问题。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徐州方面察觉我军急于回援的底细。否则糜子仲必定压价拖延。”
曹操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密信上,转头看向荀衍:“昭若弄出的这套密码传讯之法,确实精妙绝伦。就算徐州截获密信,也无法破解。”
荀衍端坐,神色平静:“主公过誉。雕虫小技,有用便好。”
郭嘉侧头看向荀衍,朝他眨了眨眼睛,“昭若出的主意,自然是最好的。”
曹操全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
“还有一事。”曹操语气加重,“奉孝,昭若。我知道你们和文若、公达都在防备张孟卓。”
郭嘉和荀衍都没有接话。
“但我与孟卓交情莫逆。当年我起兵伐董,势单力薄,是他倾尽家财资助。他于我有大恩。我绝不会用对付其他世家的那些被昭若成为钓鱼执法的手段去试探他。在未反叛之前,我曹孟德不会先动手。”
帐内安静。
郭嘉正欲开口陈明利害,荀衍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荀衍站起身,拱手道:“主公重情重义,张太守与主公相交多年,自然深知主公为人。只是如今有小人在侧挑拨,袁术大军压境,张太守心中难免不安。”
他走到书案旁,亲手研墨。“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叙旧情,表信任。如此既全了主公与张太守的交情,又能安抚其心,稳住陈留局势。”
曹操思忖片刻,拍板:“就依昭若所言,我这就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陈留。”
颍川边界。
战火连天。
袁术派来的将领本以为借道颍川易如反掌,却遭到顽强抵抗。颍川太守虽下令撤军,但军中几名校尉却带着部下死战不退。
这几名校尉,正是当年荀衍交还的五百荀氏旧部中的核心人物。
他们接到了荀攸的密信,知道旧主有令。这群百战老兵硬是凭借着简陋的防御工事,生生将袁术的大军拖延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防线终告失守。袁术大军直扑陈留。
但这宝贵的三日,已经足够曹操在徐州完成所有布局。
下邳城外。
糜氏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入曹军大营。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如数交割。
曹操信守承诺,命人将陶谦送出大营。
拔营的号角吹响。曹军前队变后队,护送着装满物资的车驾和赶来汇合的曹嵩,全速向兖州方向撤退。
夜色深沉。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张邈一脸为难。
陈宫站在堂中,语调激昂:“孟卓兄!袁公路的大军已至城外。曹孟德远在徐州,根本来不及回援。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张邈端起茶盏,手有些抖。“孟德将陈留托付于我,是对我极大的信任。我若此时降了袁术,岂非背信弃义?”
陈宫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案几上:“孟卓兄糊涂!曹孟德近来在兖州大肆打压世家,提拔寒门。他在濮阳搞什么屯田,明面上是安置流民,实则是收缴世家私田。你张氏在陈留根深蒂固,他迟早会对你下手!”
张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与曹操把酒言欢、共谋讨董的画面。
“公台,莫要再说了。”张邈睁开眼,语气疲惫,“孟德未曾负我,我不能做这背信弃义之人。”
陈宫气急败坏,甩袖离去:“孟卓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会后悔的!”
张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
太守府的大门被敲响。
荀攸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张邈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看着走进来的荀攸,心底升起防备。陈宫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公达一早过府,有何要事?”张邈强打精神。
荀攸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双手递上,“府君,主公的加急手书。”
张邈接过信函,拆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曹操亲笔。
“孟卓兄如晤:闻袁公路进犯陈留,操心甚忧。操已得胜班师,日夜兼程回援。望兄紧守城池数日,待操大军一到,必解陈留之围。”
张邈继续往下看。
“昔年讨董,操势单力薄,唯兄倾力相助,此恩操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兖州风云变幻,唯兄与操情谊不改。万望珍重。”
张邈看着信上的字句,眼眶泛红。
他将信纸折叠整齐,贴身收好。
“公达。”张邈站起身,声音洪亮,“请转告孟德,有我张邈在,陈留绝不失守。让他安心赶路。”
荀攸拱手行礼:“府君高义。攸这就去安排城防事宜。”
荀攸走出太守府,转入隔壁的宅院。
这是他的临时住处,与太守府仅一墙之隔。
几名暗探早已在院中等候。
荀攸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目光冷峻。
“张邈虽被主公的书信安抚,决定守城,但陈宫绝不会善罢甘休。”荀攸语调平稳,下达指令,“增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太守府。一旦张邈有任何反叛的举动,或者陈宫调动私兵,立刻动手,将张邈拿下。”
暗探领命而去。
荀攸站在廊下,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不能将陈留的安危,完全寄托在张邈的一念之间。
城外,袁术的大军已经开始列阵。战鼓声隐隐传来。
陈留的守城战,正式打响。
张邈远眺城外,袁术大军连营数里,旌旗蔽野, “公达,敌军势大。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这仗不好打。”
荀攸抬起右臂,指尖点向敌军中军大帐方向,“府君且看,敌军连营,却分左右两翼驻扎。中间留有宽阔过道,泾渭分明。”
张邈顺着方向望去,果真如此,“听闻袁公路不满李丰在颍川滞留太久,派了张勋来接替主将之位,将李丰降为副将。想来正是如此,才会分开驻扎。”
“然也,按军规,副将之旗应矮主将三尺。可那面‘李’字旗,却比‘张’字旗高出半寸。想来两人貌合神离。”
张邈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果然如荀攸所言。他转过头,面露不解:“即便如此,敌军兵力数倍于我,这破绽又有何用?”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荀攸耐心解释,“待敌军攻城,着重击杀李丰军阵,张勋那边,尽力防守即可。”
第105章 两面受敌
战鼓擂响。袁军开始第一轮试探攻城。张勋与李丰各率一部兵马,分左右两路向陈留城墙推进。
李丰率领的左翼刚推至城墙百步之内,城头陡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数百支重弩倾泻而下,前排盾手连人带盾被钉死在地上。
惨叫声迭起。
守军的滚木礌石也着重砸向李丰部。
反观右翼的张勋部,城头只射来几轮羽箭,堪堪将士兵阻拦在护城河之外。
李丰站在战车上,看着前方死伤惨重的士卒,咬碎了后槽牙。
“鸣金收兵!”李丰大喝。
铜锣声响起,左翼如潮水般退去。
张勋正指挥右翼准备架设云梯,听见左翼的退兵锣声,气得破口大骂。
左翼一退,右翼侧方暴露,张勋不敢托大,只能跟着下令撤军。
李丰清点完战损,脸色铁青。他左翼死伤的人数,足足比张勋的右翼多出一倍。
他一脚踹开帐门,满脸怒容走进去,“张将军,今日攻城,为何右翼风平浪静,左翼却死伤惨重!”
张勋冷眼看着李丰:“李副将,战鼓未歇,你为何早早鸣金收兵?坑害同袍,乱我军心,你还有脸来质问本将?”
李丰咬牙,“我部死伤人数多你一倍。你分明是贪生怕死,故意拖延,让左路先上。”
张勋脸色沉下,拍案而起,“放肆。本将乃主公亲封的主将。你再胡说八道,我军法处置!”
李丰气急,指着张勋的鼻子,“好,既然你是主将,明日攻城,你张勋的兵马打头阵。我部在后方为你压阵。”
张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本将行事,何须向你证明。”
李丰死死盯了张勋一眼,转身甩帘离去。帐内几名偏将面面相觑,皆看出这两位统帅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次日清晨,战鼓再起。
李丰学聪明了。他下令左翼放慢行军速度,悄悄缩在张勋右翼的斜后方。张勋在前阵督战,余光瞥见李丰的动作,冷哼一声,懒得计较。他拔出佩剑,直指陈留城头,下令推云梯。
陈留城墙上,风声呼啸。陈留城头,张邈看着城下重新列阵的袁军,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今日敌军阵型有变。”
随着荀攸一个命令,数十架木制器械被守军推上城头。这些器械比琅琊城外的投石车小了一半,底座装有木轮,杠杆稍短,皮兜里装的不是巨石,而是碎石块和铁蒺藜。
这是刘晔专为守城改良的小型抛石机,射程更远,覆盖面更广。
张邈看着这些器械,面露疑虑,“公达,这些抛石机体型太小,砸不破敌军的重盾。”
荀攸指着城外,“无需砸破重盾。府君且看距离,张勋部在弓箭射程边缘,李丰部在张勋后方百步之外。这抛石机的射程,正好越过张勋,落入李丰阵中。”
令旗一挥,十余架抛石机同时运作。
满天碎石与铁蒺藜腾空而起,越过张勋的前军大阵,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砸入李丰的军阵中。
没有重盾掩护的李丰部,当即人仰马翻。
碎石砸破头颅,铁蒺藜扎穿马蹄。惨叫声连成一片。
李丰骑在马上,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断了身旁掌旗官的鼻梁。
他惊骇地抬头,只见城头飞来的石雨完全避开了前方的张勋,又一次重创了他李丰的本部兵马。
“撤,快撤。”李丰调转马头,狂奔回营。
袁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张勋见后方溃散,唯恐波及前军,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袁军大营,李丰双目赤红,直接冲进张勋的大帐,一剑砍在案几角上,木屑横飞。
“张勋!”李丰怒吼,“为何两次攻城都是我部损失惨重?你还敢说不是故意消耗我的兵力,排除异己?”
张勋觉得荒谬至极:“我怎么知道曹军会在城墙上架设投石机?总不能是我与陈留守军串通好了吧!”
李丰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张勋。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好,好得很。”李丰收剑入鞘,转身出帐。
当夜,李丰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往寿春,交予交好的将领桥蕤。信中直指张勋与曹操暗中勾结,意图反叛。
寿春,袁术府邸。
奢华的大堂内,歌舞升平。袁术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玉盏,欣赏着堂下舞姬的曼妙身姿。
桥蕤快步走入堂中,挥退舞姬,将一封密信呈上,“主公,前线急报。李丰将军密信。”
袁术坐直身体,拆开密信扫了两眼,眉头皱起。
桥蕤继续添油加醋:“主公,张勋与曹操早年相识,如今这般反常,不可不防。李丰将军在信中言辞恳切,若非被逼入绝境,断不会越级上报。”
谋士阎象上前一步:“主公,无论张将军是否勾结曹军,前线主将与副将不和,乃兵家大忌。不如将其中一人调回。”
袁术把玩着玉扳指,面露迟疑。李丰是个庸才,张勋有通曹的嫌疑。把谁调回来?换谁去打?
殿外传来通报。金尚被两名甲士押送进殿。
金尚衣衫褴褛,扑通跪地,嚎啕大哭:“袁公救我!曹孟德欺人太甚!”
袁术满脸嫌恶:“你不是去拿曹嵩了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金尚捶胸顿足:“那是假的!曹操老贼狡诈,找了个武将假扮曹嵩。陶恭祖被劫持,下邳大乱,琅琊也丢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徐州!”
袁术听得头疼,揉了额角,让侍卫带他下去洗漱。
曹操居然用假人骗过了徐州,那说明曹军主力根本没受牵制。一旦曹操回援兖州,陈留就更难打了。
“主公。”阎象低声提醒,“陈留战事,必须尽快破局。”
袁术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孙坚。
孙坚这头江东猛虎,最近在荆州与刘表交战,屡战屡胜,名声大噪。更让袁术不满的是,孙坚对他越来越敷衍,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袁术目光闪动,计上心头:“传令。命孙坚即刻停止攻打荆州,率本部兵马北上,接替张勋,主攻陈留。”
阎象心惊,“主公,孙坚若拿下陈留,只怕势力更大,难以掌控。”
“他拿得下再说。”袁术坐回榻上,把玩着玉盏,“曹孟德不是善茬。让孙坚去和曹军对战。赢了,陈留是我的。输了,正好折一折他孙文台的锐气。”
快马带着袁术的调令,冲出寿春城,直奔荆州而去,而另一匹马,则奔向下邳。
下邳城门大开。刘备骑着白马,带着关羽、张飞及两千兵马风尘仆仆赶到。
陶谦亲自迎出。
“玄德公高义!”陶谦一把握住刘备的手腕,将之引入府衙,“各路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玄德公雪中送炭,老夫铭感五内!”
陶谦听闻刘备曾救北海相孔融于管亥之围,今日一见,果真仁义。
刘备反手扶住陶谦,“备来迟一步,让明公受惊了。”
两人正寒暄,探子来报:“主公!大事不好!琅琊城……丢了!”
陶谦身形一晃,“你说什么?曹军不是刚撤吗?”
“就在七日前,夏侯惇率两万精锐暗中北上,与夏侯渊夹击。琅琊守将孙观被部下绑了开城投降。”
陶谦一把推开士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曹孟德一边做出谈判的架势,逼着徐州掏出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另一边却暗度陈仓,把徐州北面的门户琅琊郡占为己有。
拿了徐州的钱粮,占了徐州的地盘,这口恶气憋在胸口,陶谦喉间一阵腥甜。他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传令三军,即刻发兵,夺回琅琊!”
出乎意料,第一个发表意见的竟然是糜竺,他躬身施礼,“使君三思。徐州府库空虚,十万石粮草刚刚交割给曹军,如今城中余粮不足以支撑大军开拔。”
糜竺心中盘算得很清楚。刚掏空家底换回陶谦,族中长辈已是怨声载道。勉强以糜氏的安危和与曹操定下的香皂和蚕丝生意说服他们。
如若开战,族人第一个不答应。
陈珪也缓步走出,拱手道:“使君,徐州连日动荡,民心不稳。曹军虽退,但战力犹存。此时出兵,胜算几何?不如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陈登已暗中跟随曹操前往兖州求医,只要陈登一天未归,广陵陈氏便绝不会赞成与曹操交恶。
陶谦看着堂下这两位徐州文臣的领袖,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武将曹豹倒是跃跃欲试,手按佩刀,“使君,末将愿领兵出战。”
陶谦看了一眼曹豹,心里直叹气。曹豹统领的丹阳兵确实精锐,但这人有勇无谋,让他去对付夏侯惇,胜算实在不大。
就在此时,门外亲卫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密信,“使君,寿春袁公送来的加急快信。”
陶谦一把抓过密信,撕开封口,快速扫过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