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奉孝管家
“城东米行,上月进账少了两成。掌柜报的是粮价波动。”郭嘉目光扫过下方一个胖管事,“但我查了同期的市价,粮价平稳。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胖管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城南布庄,进货单上的绸缎数量与库房对不上。”郭嘉点出另一个人。
几个管事还想狡辩。郭嘉抬手打断。
“我没空听你们编故事。”郭嘉语气平淡,却透着杀伐之气,“吃了的,双倍吐出来。拿了的,自己砍断一只手。明日日落前,账目填不平,直接送去校事府。那里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开口。”
偏厅内鸦雀无声。管事们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些平日里遮掩得极好的小心思和小手段,在这位顶尖谋士面前无所遁形。
唐氏在屏风后看完了全程。她原本还担心郭嘉应付不来这些老油条,此刻只剩佩服。
“夫君还让我教你。”唐氏走出来,笑着摇头,“你的手段,我能学到三分,就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接连几日,郭嘉大刀阔斧,将荀氏在兖州的产业梳理得干干净净。消息一路传回了颍川老家。
半月后,两辆马车低调驶入濮阳城。
荀绲与夫人张氏下了马车。他们并未提前知会荀彧,直接进了荀氏府邸。
刚过中门,便看到院子里几个下人正在搬运物资,井然有序。一名管事正拿着册子向站在廊下的郭嘉汇报。
郭嘉听完,提笔在册子上勾画几笔,吩咐了几句。管事连连点头,恭敬退下。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诧异。
仆妇们见到老太爷和老夫人,吓得纷纷跪地请安。郭嘉搁下朱砂笔,起身迎上前,行了个无懈可击的晚辈礼。
“伯父,伯母,一路劳顿。”郭嘉神色坦然。
荀绲强压着火气,面带歉意地送走郭嘉,转头冲仆人怒喝:“去把荀文若给我叫到书房来!”
半个时辰后,荀彧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承受着父亲的雷霆之怒。
“你如今长能耐了!”荀绲,“你掌管兖州内政,事务繁忙,这我能体谅。但你怎能仗着奉孝好说话,便将这等琐事尽数推给人家?你让他一个名满天下的谋士,天天在后院里跟账房管事打交道,你对得起朋友吗!”
荀彧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郭奉孝他欣然应允的。
“父亲息怒,儿子确实分身乏术……”荀彧硬着头皮解释。
张氏打断他的话,“你大嫂去了冀州,你媳妇又怀着身孕。按理说,这些事应该交由昭若的夫人来掌管。可昭若至今未婚……”
可不就是昭若的夫人在管吗!他管得可起劲了!
荀彧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吐露。这要是把实情说出来,父亲必然会认为他做兄长的胡说八道。
恰在此时,唐氏端着茶水走进来。她听到公婆的数落,立刻上前帮腔。
“父亲,母亲,此事确实是夫君考虑不周。不过,奉孝行事极有章法。”唐氏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查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奉孝雷厉风行,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手段,儿媳看了自愧不如。”
荀绲点头,“那几个管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该罚。奉孝这孩子,不仅智谋出众,处理这些俗务也是一把好手。他做得很好。”
唐氏得了公公的认可,继续添油加醋:“奉孝不仅能干,对昭若也是极好。昭若身体弱,奉孝平日里嘘寒问暖,连昭若每日的汤药都亲自过问,简直比夫君这个亲哥哥还要周到。”
唐氏本意是想在公婆面前多夸夸郭嘉,为将来郭嘉和荀衍的关系铺路。
荀绲听完,转头看向荀彧,恨铁不成钢。“你听听!你出来历练几年,反倒越发不着调了。对亲弟弟的关心,还不如一个外人!”
荀彧站在原地,承受着父母的混合双打和妻子的背刺。
外人?他郭奉孝早就把那只狐狸爪子伸进荀家内部了!
荀彧闭上眼,胸口起伏。
请苍天,辩忠奸!
张氏见儿子低头不语,以为他知错了,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奉孝帮了这么大忙,你得好好谢谢人家。晚些时候设宴,请奉孝过来,我们亲自向他道谢。”
“儿子遵命。”荀彧咬牙应下。
次日清晨。荀府庭院。
郭嘉坐在廊下,案几上堆着十几卷账册。几名管事垂手立在阶下,依次上前汇报。
张氏和唐氏站在游廊转角,静静看着。
张氏执掌荀家内宅多年,对账目门道摸得门清。此刻听着郭嘉处理庶务,越听越心惊。
郭嘉不听废话,只看数字。三言两语便能点出账目里的亏空,给出的解决法子更是狠辣准。
“城东米行,耗损多报了半成。自己补上,下不为例。”郭嘉头也不抬,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管事擦着汗退下。
半个时辰,十几处产业的积压问题清理得干干净净。
待人走尽,郭嘉起身,绕过屏风,将整理好的账册双手奉给张氏。
“伯母既然来了,这些便交还给伯母打理。”郭嘉态度恭敬,收敛了方才的杀伐之气。
张氏看着那摞条理分明的账册,本欲伸手接下。但回想方才那半个时辰的雷厉风行,她收回了手。
“我老了,精力不济。”张氏道,“奉孝打理得极好,还是你受累些。”
郭嘉也不推辞,顺势道:“伯母与嫂嫂身子贵重,自当休养。这些俗务确实伤神。我稍后拟个章程出来,立下规矩。将各处产业分派专人盯着,实行连坐之法,月底核对盈亏。日后每隔五日,让管事们按章程汇报一次即可。如此既不劳神,也不出岔子。”
张氏大喜,连声称好,当即留郭嘉在府内用饭。
正午,家宴设在正堂。
荀绲坐在主位,荀彧陪坐一侧。郭嘉入席,态度谦逊,全无在外头那种狂放不羁的做派。
酒过三巡。郭嘉放下酒盏,看向荀绲。
“伯父当年注疏《春秋》,有一处嘉百思不得其解。”郭嘉神色谦恭,“公羊传言微言大义,穀梁传重礼义法度。这两者之间,究竟该以何为准绳?”
荀绲一听,来了精神。这正是他钻研半生的心血。
他放下酒盏,滔滔不绝讲了半炷香。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讲到当朝大儒的见解。
郭嘉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句句切中要害。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稍微通读过几篇经学文章,便能举一反三。他不仅能跟上荀绲的思路,还能提出新颖的见解,让荀绲茅塞顿开。
荀绲越说越兴起,抚须大笑,连饮三杯。自打辞官闲赋,少有人与他探讨经学。这等畅快论学的场景,已有多年未曾有过。
“奉孝大才!”荀绲赞道,“难得你年纪轻轻,竟对经学有此等造诣。如今这世道,钻研此道的人不多了。文若他们整日忙于俗务,都不及你通透。”
郭嘉放下竹箸,顺势道:“伯父若喜欢,嘉日后常来请教。董卓迁都洛阳之时,主公从东观抢救回一批孤本藏书。里面有不少先秦古籍,极为珍贵。嘉已让人拓印了一份,过两日便整理成册,送来府上供伯父赏玩。”
荀绲眼睛大亮。东观藏书,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当年洛阳大火,无数典籍毁于一旦,能抢救出来的皆是无价之宝。
“这如何使得!”荀绲嘴上推辞,面上却满是期待。
“伯父不必客气。物尽其用,这些孤本到了伯父手中,也能彰显其价值。”郭嘉转头看向张氏与唐氏,“伯父伯母一路劳顿,嫂嫂又有孕在身。嘉已自作主张,去请了神医华佗。明日一早,华大夫便来府上为伯父伯母请平安脉。”
张氏闻言,心中熨帖无比。
郭嘉继续道:“另外,嫂嫂有孕,我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医,往后每三日来府上一次,专司安胎之责。女医行事方便,嫂嫂也不必拘束。”
荀彧刚端起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日一早就在盘算这两件事,正准备等会吃完饭去安排。郭嘉竟然全办妥了。
郭奉孝这厮,打仗时算无遗策,如今把这等心机全用在讨好岳家上了。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动容。这等细致入微的安排,连亲生儿子都未必想得周全。
荀绲看着郭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昭若的两个姐姐早早出嫁。若不然,老夫定要将女儿许配于你。有你这般佳婿,实乃家门之幸。”
站在门外的荀彧眼皮狂跳。父亲你清醒一点!
郭嘉心中暗笑。你儿子也可以嫁我。
他面上却不显,端起酒盏,神色郑重:“伯父言重了。嘉与昭若相交莫逆,生死与共。昭若的父母,便是嘉的父母。嘉自当尽心孝敬,绝无二话。”
这话听着挑不出毛病,但细品之下,总有些越界的亲昵。荀绲与张氏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哪有朋友之间,连父母都拿来当亲生父母孝敬的。
第162章 一场闹剧
郭嘉何等敏锐,察觉到二老的迟疑。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的精光。再抬眼时,眼眶微红。
“嘉自幼丧父,还未及冠,母亲也撒手人寰。”郭嘉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孤寂,“这世间,嘉已是孑然一身。每逢佳节,看旁人阖家团圆,嘉只能孤影对月。伯父伯母对嘉这般宽厚慈爱,嘉心中感激。只盼二老能给嘉一个机会,让嘉也能体会一番孝顺长辈的天伦之乐。”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郭嘉本就生得俊美,刻意收敛了锋芒,更是惹人怜惜。
张氏本就心软,听到这等凄苦身世,眼眶当即红了。
她招手让郭嘉坐近些,拉住郭嘉的手臂,“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这般懂事,日后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与昭若一般大,便都是我的儿子。”
荀绲也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奉孝,日后荀府便是你的家。”
荀彧调整呼吸,“父亲,母亲。奉孝军务繁忙,怎好总劳烦他,华佗大夫之事,儿子本打算明日去办。”
郭嘉转身,迎上荀彧的目光,笑容温和无害。
“兄长不必客气。”郭嘉那声“兄长”叫得熟稔无比,“军务再忙,孝敬父母也是应尽之责。兄长整日操持兖州政务,家里的事,小弟自当分担。兄长切莫推辞。”
荀彧额头青筋暴起。谁是你兄长!谁是你小弟!
张氏见荀彧脸色不善,当即护短:“文若,你莫要苛责奉孝。”
荀彧百口莫辩。他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这手段,当真防不胜防。
郭嘉心安理得地受了张氏的维护。他给荀彧倒了一杯酒。
“兄长请用。”郭嘉反客为主,拿捏着主人的姿态。
荀彧僵硬地坐下,只觉得今日的酒水酸涩无比。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荀绲与张氏对郭嘉越发喜爱。
饭后,郭嘉陪着二老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熟门熟路地去了荀衍的卧房。
推开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郭嘉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鼻尖萦绕着荀衍的气息,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郭嘉单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的承尘,脑海中浮现出荀衍临行前的模样。
那人身体病弱,却总要强撑着去拨弄天下大势。洛阳路远,关中凶险。不知那人此刻是否也在思念自己。
郭嘉翻了个身,将荀衍平日盖的锦被揽入怀中。
昭若,你何时回来。
弘农郡地界,荀衍带着五千曹军精骑纵马疾驰。
出发前郭嘉渡给他的体力值还算充裕。他唤出天机系统,查询到了刘协当前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在地图上勾勒出轨迹。
李傕、郭汜与张济的联军已经追上天子车驾。董承与杨奉的护卫军溃败,死伤遍野。刘协抛下百官断后,连同御用之物、皇家典籍、辎重女眷统统丢弃,正带着几个近臣和嫔妃往曹阳方向逃窜。
荀衍关掉面板。
“先生,斥候探报,前方十里有西凉军踪迹。”随行的曹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荀衍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救天子,还是救典籍?
这念头在脑海中只停留了一息。天子有天命加身,历史上本就能走到洛阳。西凉军也只是准备将天子带回长安,威胁不到他的性命。但那些承载着汉家数百年文脉的孤本,若是毁于战火,便是永远的遗憾。
“子廉将军。”荀衍指向东南方,“往那边的山谷绕行,不要惊动了敌军。”
曹洪没有多问,抬手打出军令。曹军改变阵型,悄无声息地遁入荒野。
半个时辰后,山谷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数百名西凉溃兵正聚在几辆陷进泥坑的马车旁。马车上装满了一捆捆竹简和丝帛。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跌坐在泥水里哭泣。
几个兵卒上前,将成捆的简牍粗暴地推下马车。
另一个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地上的女眷,“兄弟们已经好久没开荤了,这些宫女带着也是累赘,不如杀几个,煮了吃肉。”
校尉拔出腰间环首刀,走向最前面的一名宫女。
宫女吓得瘫软在地。
破空声起。
一支羽箭贯穿校尉的咽喉。
校尉仰面栽倒,鲜血喷溅在竹简上。
西凉兵大惊失色,慌乱拔刀。
“杀。”荀衍放下车帘,吐出一个字。
曹洪一抖缰绳,率领五百精骑冲下山坡。西凉兵本就是疲惫之师,面对曹军精锐的突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便被斩杀殆尽。
荀衍走下马车,踩着满地泥泞来到马车旁。
他弯腰捡起一卷沾染血迹的竹简,展开一看,是《尚书》的孤本残卷。
“子廉将军,派五百人,将这些典籍和女眷护送回兖州。”荀衍用袖口擦去竹简上的血迹。
曹洪领命而去。
三日后,曹阳涧。
董承与杨奉的残兵退守在涧水边,退无可退。
几日前,董承暗中招来白波军和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在此地大破李傕。刘协本以为安全了,不加戒备继续东行,结果被重整旗鼓的李傕再次追上。
荀衍率领曹军抵达外围高地时,正看到下方荒诞的一幕。
刘协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面色惨白。
马车前,一名披着兽皮、体格粗壮的异族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弯刀。正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
“右贤王。”刘协声音发虚,“李傕势大,还请右贤王出兵护驾。”
“陛下。”去卑操着生硬的汉话,“李傕势大,我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就快入冬了,我们得撤回草原。”
刘协咬牙,双手抓着车辕:“只要右贤王能保朕平安抵达洛阳,必有重赏。”
去卑眼睛亮起,贪婪地打量着刘协身后的几个嫔妃,含义不言而喻。
刘协脸色惨白,面对异族将领的索要,这位大汉天子嘴唇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还在犹豫。
马车后方一阵骚动。
侍中伏完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将两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低阶嫔妃拽了出来。
“陛下,事急从权,大局为重啊!”
两名嫔妃瘫在泥水里,哭喊着求饶。
去卑哈哈大笑,一挥手,几名匈奴兵如狼般扑了上去,将人拖走。
刘协闭上眼,偏过头,不忍再看。
曹洪看着这一幕,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荀衍拢了拢大氅,神色冷淡,“子廉将军可知,伏完的女儿,是陛下定下的皇后人选。”
曹洪愣住。
“虽未正式册封,但这位国丈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借异族的手,替他女儿扫清后宫的障碍了。”荀衍看着下方那场闹剧。
曹洪嗤笑出声,“都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后宫争宠?”
“权力面前,总有人看不清生死。”荀衍语气毫无波澜。
下方,去卑看着两名嫔妃被手下带走,却并未满足。
“陛下说要重赏,拿什么赏?你现在连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给我?”
刘协睁开眼,强压着恐惧上前一步,“只要右贤王护送朕抵达洛阳,皇宫地下建有秘藏宝库。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尽数赏你。朕再封你为列侯,世袭罔替。”
听到“秘藏”二字,去卑眼中贪念大盛。李傕兵马众多,单凭他手下这些南匈奴骑兵,打退李傕不难,但要独吞洛阳的财物,兵力捉襟见肘。
“单于于扶罗就在弘农地界。”去卑做出决定,转头对着副将吩咐,“派人去传信,请单于领兵来援。我们护送陛下回洛阳。”
刘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右贤王速速派人!”
高坡上,荀衍听着下方传来的对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于扶罗?
半个月前,于扶罗的一万五千精骑在东郡被兄长荀彧一把火烧得只剩几千残兵,仓皇北逃。确实离得不远,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南下?
至于刘协口中的皇宫秘藏……
荀衍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和曹操在洛阳废墟里刨地三尺的日子。
董卓当年一把火烧了洛阳,能带走的金银全带去了长安。剩下的那些残羹冷炙,早就被曹军打包运回了兖州。
皇室哪里还有财物?
难道刘协打算把皇陵里的陪葬品挖出来赏给匈奴人?
山谷下方,去卑得到了满意的价码,立刻调转马头,指挥南匈奴骑兵列阵,与李傕的西凉军遥遥对峙。
李傕见去卑早有准备,也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在荒野上安营扎寨,互相防备。李傕在等长安的后续大军,去卑在等于扶罗的援军。
曹洪看着下方的僵局,转头问荀衍:“先生,我们何时动手?”
荀衍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不急,让他们等。”
荀衍转身走向营地,步伐稳健。“之前派人护送典籍和女眷回兖州时,我已将此地军情快马报知主公。”
曹洪跟上脚步,“主公有何安排?” “主公已点齐两路兵马。”荀衍目光看向东方,“一路去截杀长安来的西凉援军,另一路去截杀于扶罗。他们怕是等不到援军了。”
第163章 言辞犀利
山林中,秋风萧瑟。五千曹军精骑隐蔽在密林深处,人衔枚,马裹蹄。若非荀衍借天机系统精准避开双方斥候,加上曹军夜不收的敏锐,这支奇兵早就暴露在西凉军与南匈奴的眼皮底下。
不能拖。
荀衍唤来曹洪。
曹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先生有何吩咐?”
“去卑和李傕都在等援军,我们帮他们一把。”荀衍从袖中抽出两块写好的帛书,“派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西凉军的服饰。给李傕送信,就说长安援军后日抵达。另一个,把这份伪造的南匈奴密报,假装成南匈奴,想办法被西凉军斥候截获,上面写于扶罗明日便至。”
曹洪接过帛书,眼睛转了转,“那去卑那边?”
“去卑那边,如法炮制,但是让他得到的消息是,西凉援军明日就到,于扶罗后日才来。”
曹洪领会其意,大步离去安排。
这是打一个信息差。
李傕以为匈奴人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必然急躁。去卑以为西凉军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同样会慌乱。
李傕中军大帐。
“于扶罗明日就到?”李傕瞪着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千真万确!这是从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密信!”
李傕在帐内来回踱步。郭汜和张济坐在两侧,脸色同样难看。
“不能等了。”李傕咬牙,“若是让于扶罗抢了先,带着小皇帝南渡黄河,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郭汜冷哼一声:“之前打生打死,现在倒要联手了。”
“之前在长安的恩怨暂且搁置。今日若不联手,天子落入他人之手,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去卑营地同样不平静。
“西凉军明日就到?”去卑抓着斥候的衣领,“消息确切?”
“汉人那边的细作传回来的,千真万确。”
去卑一把推开斥候,咬牙切齿。于扶罗后日才到,明日李傕大军压境,他的人马有可能挡不住。
“传令下去,备战!”去卑抽出弯刀。
李傕没有等到明日,当夜便发动攻势。
西凉铁骑倾巢而出,直扑南匈奴营地。
韩暹率领白波军仓促迎战。去卑的南匈奴骑兵被西凉军冲散。
高坡上,荀衍拢着大氅,俯瞰下方惨烈的厮杀。
西凉军悍不畏死,白波军节节败退。南匈奴骑兵死伤惨重,去卑带着残部往东逃窜。
“先生,护驾军快撑不住了。”曹洪握紧刀柄,“我们何时出击?”
荀衍摇了摇头,“还不够。”
曹洪不解。
荀衍指着下方被西凉军重重包围的百官车驾,“天子身边,近臣太多。现在去救,早了些。”
曹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只需要留下几个有分量的,能证明天子身份即可,有些人也并不那么重要。
荀衍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汉军士卒,况且,天子心里还惦记着回洛阳。不让他落入真正的绝境,他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主公去兖州?
曹洪深以为然。他只忠于曹操,其他人有关他何事。
“末将明白。”曹洪松开刀柄,继续观战。
下方的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日出时分,战局急转直下。
白波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在西凉精锐的冲击下彻底崩溃。韩暹带头逃窜。
去卑见势不妙,也不管什么重赏,带着残存的匈奴骑兵夺路而逃。
防线洞开。
西凉军扑向天子车驾。
“护驾!护驾!”
少府田芬拔出长剑,带着几名士兵挡在车前。
一名西凉校尉纵马冲来,长矛一挑,直接贯穿了田芬的胸膛。
大司农张义挥舞着马鞭,试图喝退乱军,被乱刀砍死。
百官哭嚎,四散奔逃。
杨彪、董承、伏完等几名重臣护着刘协,连滚带爬逃向黄河边。
河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
“陛下!快上船!”董承一把将刘协推上船头。
伏完紧随其后。
岸上的士卒和官员见状,疯狂涌向小船,争先恐后往上爬。
小船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砍断他们的手!”董承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船上的近卫挥刀砍向攀在船舷上的双手。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看着岸边的尸山血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大汉的朝廷。
这就是他依靠的栋梁。
西凉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到岸边。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河面。
几艘满载士卒的小船被箭矢射中,船上的人惨叫着跌入水中。
刘协所在的小船也被几支流矢射中船体。船夫吓得丢下木桨,趴在船底。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高坡上响起,划破了黄河岸边的喧嚣。
李傕猛地转头。
朝阳下,五千重甲精骑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山脊之上。
当先一将,黑甲红袍,手持长枪。
“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洪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奉兖州牧曹公之命,讨伐叛逆,护驾勤王!杀!”
曹洪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出水,连续挑飞十几名西凉兵。曹军骑兵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入西凉军的侧翼,将其一分为二。
刘协瘫软在船头,大口喘息。绝地逢生的狂喜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曹军五千重甲精锐养精蓄锐多时,对上激战一夜早已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李傕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
高坡上,荀衍抬手,打了个手势。
曹洪会意,长枪一转,指向南匈奴残部,没来得及逃走的匈奴士兵纷纷落马。
伏完刚从船上爬起,看到这一幕,急忙大呼:“住手!快住手!”
他连滚带爬冲上岸,指着曹洪:“这是护驾的义军,尔等安敢屠戮!”
荀衍顺着土坡走下,踩着沾血的草皮,停在伏完三步外。
“这位大人说笑了。胡人蛮夷,怎会来护驾?定是趁火打劫之徒。”
伏完瞪着眼睛:“右贤王是受陛下恩典,特来保驾的!”
“保驾?”荀衍语气中带着疑问,“我刚才在坡上看得清楚,这些胡人掳走了陛下的妃嫔。如此大逆不道,罪大恶极,怎会是护驾?”
伏完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时语塞。送出妃嫔是他提的议,这事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
伏完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涨红。
荀衍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洪,“子廉将军,危机已解,请陛下下船,换乘马车。”
曹洪收枪,大步走到河岸边,单膝跪地,“末将曹洪,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岸上风大,请陛下移步车驾。”
刘协双腿发软,在董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下小船。
荀衍让人将一辆宽大的马车赶来,铺好踏板。
“臣荀衍,参见陛下。”荀衍行礼,“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上车。”
刘协看着整齐划一的曹军,惊魂未定地点头。
太尉杨彪刚整理好衣冠,还没来得及说话。
伏完缓过气来,指着荀衍发难:“曹孟德何在?陛下蒙难,他身为兖州牧,为何不亲自来迎驾!”
荀衍直起身,目光扫过伏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陛下行踪不定,主公为保陛下万全,兵分三路沿途搜寻。我运气好,听见这边有喊杀声,带兵过来查看,正巧遇上陛下。”
行踪不定?天子慌不择路,的确难以捕捉行踪。
伏完不依不饶:“那也来得太迟了!百官死伤惨重,曹操护驾不力,该当何罪!”
曹洪握住刀柄,踏前一步。
荀衍抬手拦住曹洪。
他看着伏完,冷笑出声。
“这位大人这般紧张陛下的安危,真是忠心可嘉。那为何方才死伤的公卿中,没有大人你呢?”
伏完瞪大眼睛,指着荀衍,“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莫非大人方才被西凉军吓破了胆?”荀衍毫不退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真得了失忆之症,便该去寻医问药,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救了你性命的人横加指责。”
荀衍顿了顿,声音拔高,“毕竟,我等此行只为救驾。至于诸位朝臣,不过是顺带罢了。”
几个幸存的大臣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董承怒喝,“竖子狂妄!朝廷命官,岂容你折辱!”
荀衍迎着众人的怒视,身姿笔挺。
“折辱?”荀衍反问,“当年董卓乱政,祸乱宫闱。我主公不避斧钺,孤身行刺。虽未竟全功,但他敢为天下先。关东联军起兵讨董,我主公便是首倡者。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我主公率孤军追击,血染荥阳。”
荀衍步步紧逼,目光如炬,“董卓伏诛,李傕郭汜围攻长安。我与奉孝兄长奉主公之命,联手王司徒,促成温侯诛杀国贼。此后更是在长安城内周旋,抵挡西凉叛军,尽力守卫汉家正统。”
“现如今,关中大乱,天子蒙尘。天下诸侯,或拥兵自重,或互相攻伐。有谁出兵来救?只有我主公,倾尽兖州之力,主动派兵来寻。”
荀衍声音掷地有声,“我主公这般忠君体国,反倒被指责护驾不力。我倒要问问诸位大人,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主公做得更好?”
第164章 撂挑子
河岸边鸦雀无声。
伏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杨彪叹了口气,对着荀衍拱手:“荀先生息怒,伏侍中也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曹公忠心,天下皆知。老朽代百官谢过曹公救命之恩。”
荀衍见好就收,侧身让开道路。
“太尉言重了。诸位大人受惊,先上车歇息吧。”
刘协也终于表态道:“曹公忠义,朕心甚慰。方才若非将军与先生及时赶到,朕恐已遭不测。”
曹军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荀衍特意从兖州带来的,内铺软垫,比刘协之前乘坐的那辆破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协坐进马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百官们也纷纷去寻找曹军带来的备用马匹和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比他们靠两条腿走路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东面行进。
荀衍骑在马上,落后天子车驾半个身位。曹洪策马靠近。
“先生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曹洪压低声音,“那帮老家伙,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落难了还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曹洪问,“直接回濮阳吗?”
“我自然想带兵直奔濮阳。”荀衍目光投向那辆宽大的马车,“但车里那位,未必肯听我们的安排。”
曹洪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队伍向南行进。
刚走出一里路,前方的天子马车停了下来。
董承快步走到荀衍马前,“荀先生,陛下旨意,即刻护驾前往洛阳。”
“既然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荀衍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目标洛阳!”
董承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荀衍答应得这么干脆。
曹洪凑到荀衍身边,“先生,洛阳那边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去那里作甚?”
荀衍看着前方的官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天子总要回一趟故都,亲眼看看那里的残垣断壁,才会死心。”
当年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大火连月不灭。后来主公带兵进驻洛阳废墟,不仅把地下能挖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还陆陆续续将司州的百姓迁往了兖州。
如今的司隶,十室九空。
昔日繁华的洛阳,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队伍转向,朝着洛阳的方向进发。
荀衍驱马来到天子车驾旁,隔着车帘回禀。
“陛下,臣已派快马传讯主公。主公得知陛下脱险,定会星夜兼程,亲自赶赴洛阳面圣。”
车厢内传出刘协带着喜悦的声音,“曹公忠义,朕在洛阳等他。”
行军两日。
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协让人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高耸的城门。
只有大片大片坍塌的夯土堆,被火烧得焦黑的断墙残瓦。
这就是大汉的都城。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洛阳。
曹操带着夏侯惇等将领,早已等候在废墟外。
见天子车驾抵达,曹操大步上前,“臣兖州牧曹操,救驾来迟。“
刘协急忙上前,亲手将曹操扶起,“爱卿快快请起。若非爱卿派兵接应,朕只怕已经葬身荒野。爱卿不仅无罪,反有大功。”
曹操眼眶通红,“臣受国恩,自当万死以报。洛阳残破,无法安置陛下。臣已在兖州备下行在,恳请陛下移驾,以图复兴大业。”
杨彪上前一步,“曹公,迁都乃国家大事,不可草率。洛阳虽破,但毕竟是汉室宗都。不如先在此安营扎寨,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之计。”
曹操听完杨彪的话,差点气笑。
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
这帮公卿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拿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不提共商国是?如今刚脱离虎口,看着洛阳这片焦土,倒摆起朝廷的谱了。
如今天下大乱。袁绍与公孙瓒在河北死磕,袁术在图谋整个扬州,刘表在荆州闭门自守。谁有闲工夫来洛阳?谁又肯掏真金白银修这皇宫?
兖州和徐州连年征战,库房里确实有些家底。但军队要吃粮,百姓要减赋,司州迁过去的流民要安置。哪一处不需要钱?
让曹操拿出钱财来修缮宫殿,绝无可能。
曹操面色不变,“太尉所言极是。洛阳乃汉室宗都,理应重修。臣这就返回兖州,静候陛下召集天下诸侯的诏书。待诸侯齐聚洛阳,臣定当率军前来,共襄盛举。”
杨彪僵在原地。
他本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先抛出个大难题,曹操必然叫苦。他再退一步,让曹操先出资修缮几座偏殿供天子居住。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朝廷的威严,又拿捏了曹操。
可,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曹操这一句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根本不接招,直接撂挑子。
“爱卿……”刘协站在车辕上,看着曹操,不知所措。
曹操直起身,转身下令:“全军听令,留下十车粮草供陛下与百官暂用。余者拔营,返回兖州!”
曹洪大喝应诺,指挥士卒卸下粮车,随后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列阵离开,只留给天子和百官一个决绝的背影。
官道上,曹军向东行进。
曹洪骑在马上,看向前方的曹操,“主公就这么把天子扔在洛阳,不怕真有哪路诸侯跑来将天子掳走?”
“谁会来?”曹操冷哼,“袁本初若是想迎天子,早几年就动手了。至于其他人,有心无力。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主公放心,臣已让校事府暗中散布眼线,盯紧洛阳周边。子廉将军,你率三千精骑,驻扎在洛阳五十里外的密林中。若有其他诸侯异动,随时截击。”
“喏!”曹洪被安排了拦截的任务,放心了许多,拨转马头离去。
大军行进半日。
前方官道扬起漫天烟尘。一支骑兵迎面疾驰而来。
黑旗招展,当先一骑,一身玄衣,正是去截击南匈奴于扶罗的郭嘉。
两军汇合。
郭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马前行礼,“于扶罗率残部南下,在弘农边界被我军伏击。斩首两千,于扶罗带伤逃回并州,短期内不敢再犯。”
“奉孝辛苦了。”曹操心情大好。
郭嘉汇报完军务,目光在荀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在外风餐露宿,昭若消瘦了许多。”郭嘉语气里透着心疼。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随口答道,“一百年不见,当然瘦了。”
郭嘉愣了半息。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稍转便明白过来。他们分别一个多月,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恰好是一百多年。
郭嘉笑意渐浓,眼底满是纵容与愉悦,“说好了和我共白头的,昭若怎么能一离开就是百年。不行,我可要补回来。”
说着,郭嘉双腿微夹马腹,操控着坐骑往荀衍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几乎并排而行,马鞍边缘时不时摩擦碰撞。
荀衍此时骑着的战马是名震天下的赤兔,徐州一战吕布伏诛,这匹烈马便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它性子极烈,连日来萎靡不振,谁去喂草料都不理睬,脾气大得很。唯独荀衍靠近时,它才勉强打个响鼻,收敛了几分暴躁。
曹操这次出兵迎天子,便将赤兔拨给荀衍代步。
赤兔脾气暴烈。它见郭嘉的黑马靠得太近,鼻孔喷出粗气,后腿悄无声息地抬起,照着黑马的马腹就是一记狠踢。
黑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郭嘉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死死揪住缰绳,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身形。
郭嘉惊魂未定,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昭若,赤兔马和它前主人一样,对我不友好呢。”
荀衍看着郭嘉略显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翻身下马。
“不骑了。”荀衍把赤兔的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径直走向后方的宽大马车。
郭嘉见状,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背,跟在荀衍身后钻进车厢。
赤兔被亲卫牵着,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大大的马眼里满是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护主赶走了讨厌的家伙,怎么反倒被抛弃了。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刚坐稳,郭嘉便贴了上来。
两人肩膀相靠,手指在宽大的袖管下交缠。
荀衍轻唤了一声:“奉孝兄长。”
郭嘉便顺势靠过来,将下巴搁在荀衍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这熟练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车外传来马蹄声。曹操放慢马速,来到车窗外。他听到刚才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昭若怎么不骑马了?”
荀衍挑开窗帘,视线越过曹操,落在不远处被亲卫牵着的那匹赤兔马上。
原本的轨迹里,曹操把赤兔赐给关羽。关羽得了宝马,如虎添翼,最后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而去。曹操不但没留住人,反而折损了多名将领。
这笔买卖,曹操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是不亚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公瑾。
第165章 马中赤兔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荀衍收回视线,看着曹操问,“主公,不知黄汉升有没有回到荆州?”
曹操骑在马上,摸了摸胡须,面不改色地答道,“兖州未定,汉升虽勇,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所以留他多住些时日。”
车厢内,荀衍和郭嘉对视一眼。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
黄忠那等猛将,能开硬弓,百步穿杨,力敌万人。之前在鄄城城下,单挑张飞不落下风。别说一个人回荆州,就算让他单枪匹马杀穿半个中原,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主公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刘表刚和兖州结盟,断了袁术的粮草,帮曹操解了鄄城之围。结果曹操转头就把人家派来帮忙的头号猛将给扣下了。这种明目张胆挖墙脚的行为,确实是曹操一贯的作风。这般恨不得将天下英才全部收入囊中的主公,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主公爱才,乃兖州之福。”荀衍语气平缓,“黄将军在刘荆州麾下并未得到重用。主公若想留人,还需下些本钱。”
曹操点头,“昭若有何良策?”
“宝马配英雄。”荀衍指了指前方被亲卫牵着的赤兔,“赤兔乃天下名驹,性子暴烈,非绝世猛将不能降服。我又不能上战场,骑着也是暴殄天物。主公不如将赤兔赐予黄将军。”
曹操眼睛亮起。
赤兔马的价值他很清楚。一匹绝世好马,对武将的吸引力极其致命。黄忠若得此厚赐,归顺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赤兔乃当世罕见的烈马,性子桀骜。”曹操说,“自吕奉先死后,军中无人能近它的身。汉升虽勇冠三军,但毕竟年岁不小。万一驯服不成,反受其害。”
荀衍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主公多虑了。这等烈马,要想制之,其实不难,只须三物即可。”
曹操来了兴致,控制马速靠近车窗,“哪三物?”
荀衍提高声音:“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檛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还在亲卫手中尥蹶子打响鼻的赤兔马,长耳抖动,四蹄僵住。
它垂下高昂的头颅,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迈着小碎步凑到曹操的坐骑爪黄飞电身旁,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爪黄飞电的脖颈。
郭嘉看着窗外这一幕,挑了挑眉,“昭若这法子,真管用。没想到它倒是个欺软怕硬的。”
荀衍垂下眼帘,这可是后世女皇的手段。赤兔这等宝马,智商极高,平日里仗着武将稀罕它,可劲儿作妖。如今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知道碰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哪里还敢造次。
曹操见状,放声大笑,马鞭一指,“好!回城后,便让汉升来领马!”
一行人加快行军速度,三日后返回濮阳。
曹操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人手在荆州和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上日夜巡逻。任何试图私下接触天子的使者,一律拦下。
次日校场。
黄忠奉命前来。他看着那匹神骏异常的赤兔马,双目放光。
曹操将黄忠的神态尽收眼底,大笑出声,“汉升,这马如何?”
黄忠收回目光,抱拳行礼,“神骏非凡,世所罕见。”
曹操抬手指向赤兔,“当年吕奉先纵横天下,这匹马居功至伟。吕布为人反复无常,狼子野心,但他那身武勇,当得起英雄二字。如今吕布伏诛,这匹马便闲置在军中。我着人寻访良久,军中诸将皆试过,却无人能将其彻底降服。”
曹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忠,“汉升武艺超群,力敌万人。这般人物,怎能没有一匹绝顶好马相配?今日,我便将这赤兔赐予你。”
黄忠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曹公不可!忠乃是刘荆州帐下,怎敢受此重赏!军中夏侯将军、曹将军皆是百战宿将,这等宝马,理应由他们挑选。”
站在前排的夏侯渊大步跨出,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放声大笑,“汉升莫要推辞!宝刀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你原本那匹劣马哪能配的上你之勇武,只有这赤兔才算与你契合。”
黄忠心头一阵滚烫。
武将爱马,天经地义。荆州地处水乡,本就缺马。他在刘表麾下多年,骑的不过是寻常劣马。此前在鄄城城下对战张飞,曹操特意拨了一匹上等战马给他,这才让他能与张飞痛快厮杀。
如今,更是越过一众曹氏宗亲,将天下第一的赤兔马赏赐给他。
黄忠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大步走向赤兔,伸手抓住马鞍。赤兔只不安分地原地踱了两步,甩了甩马尾,便不再挣扎。
黄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赤兔仰天长嘶,四蹄翻飞,在校场上狂奔起来。黄忠奔出百步,反手抽出背上的硬弓,搭上羽箭。
弓如满月。
弦响箭出。
羽箭正中两百步外的标靶红心。
“好!”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人一马,契合无比。
只需稍加磨合,便能随他冲锋陷阵。
曹操抚须大笑,“好!看来赤兔也认可汉升。它觉得你不比吕奉先差!赤兔倾心于汉升,不知汉升是否倾心于我?”
黄忠得到曹操的认可,心中激荡,他在刘表麾下半生蹉跎,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做个中郎将,不受重用。如今到了兖州,曹操不仅赐他宝马,更当众肯定他的实力。
士为知己者死。
黄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末将黄忠,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曹操大喜,上前双手将黄忠扶起,“我得汉升,如虎添翼!”
收服黄忠,曹营再添一员绝世猛将。
濮阳太守府,议事堂。荀彧将近期的各方情报整理成册,呈递给曹操。
“洛阳那边情况如何?”曹操问。
荀彧道:“洛阳周边五十里,已布下暗哨。荆州、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子廉将军正率军巡视。目前未见大股兵马调动。”
荀彧停顿片刻,继续汇报天下诸侯的动向。
“冀州袁本初与幽州公孙瓒两雄相竞,势不可缓。沮授曾进言,劝袁绍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袁绍以洛阳残破、供养朝廷耗费巨大为由,当场驳回。”
“荆州刘景升接到天子诏书后,遣使送去了一批钱粮布匹。只是数量有限,对于重修洛阳宫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傕郭汜呢?”曹操手指叩击桌面。
“西凉军退回关中,但并未走远。”荀彧答道,“他们随时可能再次东进,进犯洛阳。”
荀衍出列,“主公,外忧内患,天子必然难以安寝,主公不妨找个人,在天子耳边侧言相劝。”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人选?”
荀衍报出一个名字,“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董昭,字公仁。此人对主公向往已久,早有投效之心。主公可主动修书一封,暗中联络。”
曹操沉吟片刻。董昭之名,他有所耳闻。
荀衍分析局势,“张杨屯兵河内,距离洛阳极近,是天子目前能倚仗的诸侯之一。董昭可代表张杨,向天子进言迁都。再加上洛阳城内的钟元常暗中配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有人从旁劝说,天子权衡利弊,必然会偏向主公。”
“洛阳如今全靠韩暹杨奉的白波军拱卫。这两人出身草莽,朝中那些自视甚高的公卿,岂能容得下他们?”郭嘉接上话头,“没有外患,公卿与白波军必争权夺利,内斗不休。若有外患,就凭白波军那点战力,根本守不住洛阳。天子别无选择,早晚要向主公妥协。”
“好!奉孝与昭若所言,正合我意!”曹操下令,“文若,即刻拟书,派快马送往河内,交予董昭。其余诸将,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迎接圣驾!”
董昭这个人,在荀衍的记忆里,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简直就是曹操的狂热追随者。曹操还未曾与他谋面,他便主动替曹操筹谋,在天子面前多番美言。后来更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曹操加九锡、进魏公、称魏王。
在忠于汉室这一立场上,董昭和自家兄长荀彧完全对立。荀彧求的是汉室复兴,董昭求的是从龙之功。这两人若是同朝为官,必然水火不容。荀衍收起竹简。他并不讨厌董昭。
荀衍决定等董昭抵达兖州后,亲自去会一会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坛酒。
“昭若,事情处理完了?”郭嘉将酒坛放在案几上,熟练地走到荀衍身侧,“走吧,去文若兄府上用饭。”
荀衍站起身,任由郭嘉牵着往外走。从洛阳返回濮阳已经整整三日。这三天里,兖州上下忙得连轴转。即将到来的天子如何安置、粮草调度、各方诸侯情报的汇总,全压在他们几人肩上。
荀衍和郭嘉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用饭皆是管家匆匆送至公房,胡乱对付几口。今日总算将最繁杂的政务理清,曹操特许他们休沐半日。
荀衍这才抽出空,准备正式去拜见从颍川老家赶来的父母。
第166章 反客为主
不多时,两人来到荀彧的府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