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日常坑兄长

“父亲息怒。”荀彧拱手,语气诚恳,“昭若身体,我一直记挂。近日州牧府政务繁杂,主公筹备迁都事宜,我已将公文尽数揽下,未让昭若操劳半分。”

荀彧停顿片刻,补充道:“再者,奉孝与昭若同吃同住,两人互相照顾。有奉孝在旁盯着,昭若按时服药休养,他们已许久未曾生病了。”

互相照顾?

荀绲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文若这话本身没毛病。

兄长帮幼弟分担政务,自然是照顾。

可你让他们互相照顾,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把心都照顾到人家身上去了!

荀绲盯着长子坦荡的神色。文若端正守礼,定然不知昭若见不得光的心思。若知晓,他必然不会如此行事。

荀绲不能明说。他压下翻腾的情绪,“互相照顾?昭若是的幼弟,你让他和一个外人互相照顾?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荀彧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满。他想起郭嘉离开濮阳前的嘱托,以及自己定下的“帮郭嘉在长辈面前刷好感”方针。

这是一个替郭嘉美言的绝佳机会。

“父亲误会了。奉孝虽是外姓,但与昭若情同手足,并非外人。”荀彧神色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说起来,昭若能与奉孝结识,还是我从中牵线。”

荀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荀彧。“你牵的线?”

荀彧点头,完全未察觉父亲目光中的杀意。

“当年在颍川,我带昭若去参加清谈会。昭若本不愿出门,嫌名士清谈空泛无趣。”荀彧细细回想当年场景,“我便告诉他,郭奉孝与寻常名士不同。此人行事不羁,但胸中大有沟壑,见解独到,定合昭若脾性。”

荀绲双手握紧扶手。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结果呢?”荀绲咬着后槽牙问。

“果不其然。”荀彧露出一丝欣慰笑意,“那次清谈会上,奉孝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我见昭若目光一直停留在奉孝身上。

清谈会后,昭若回来便四处打探奉孝行踪习惯。后来昭若去颍川书院读书,我那时已入仕,特意拜托奉孝在书院多加照拂。昭若能有今日才学,奉孝功不可没。”

破案了。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是文若把昭若带去清谈会的。是文若告诉昭若郭嘉与众不同的。是文若拜托郭嘉照顾昭若的。

难怪昭若回来就打探郭嘉行踪。能不打探吗?那是一见钟情,一颗心全扑上去了!

“好。很好。”荀绲声音发颤,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荀绲看着荀彧那张端正俊朗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他想起荀衍那句“年少时遇见的人太过惊艳”。

荀绲上上下下打量了荀彧一番。

文若也是翩翩君子,才华出众,容貌俊美。

在颍川也是无数世家女郎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昭若他看惯了两位兄长的样貌,也能被郭奉孝惊艳了?

难道昭若这孩子,还藏着离经叛道的根子?

“奉孝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荀绲揉了揉眉心。

“奉孝父母早亡,郭家也无长辈替他操持。他至今未婚。”荀彧如实答道。

荀绲冷哼一声,“他那般风流,身边少不了红颜知己吧?”

荀彧连忙替郭嘉澄清,“父亲误会了。奉孝虽然常去酒肆,但从未有女子能近他的身。他这人眼界极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眼界极高。

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荀绲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寻常男子呢?

不寻常的男子呢?

荀绲起身。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拿起案几上的紫毫笔,戳瞎这个“大媒人”的眼睛。

“你处理政务吧。我乏了。”荀绲甩袖,大步走出书房。

荀彧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父亲态度太反常。先莫名其妙责问他不关心昭若,听完解释又拂袖而去。

联想今日母亲拿世家女郎名册去了昭若院子。

荀彧心头一跳。

难道昭若那边出岔子了?或者昭若为拒婚,直接向父亲摊牌了?

第二日清晨。

荀彧快步走向荀衍的院子,昨夜父亲那通无名火发得蹊跷,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出在幼弟身上。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道清瘦身影靠在院门外的石狮旁。

那人一袭青衫皱巴巴的,发髻微斜,正打着哈欠。

“志才?”荀彧停下脚步。

戏志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转头看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文若兄,早啊。”

荀彧打量他这副模样,眉头拢起。戏志才去泰山郡劝降臧霸,算算时日,昨夜才赶回濮阳。

“臧霸那边如何?”荀彧问。

戏志才长叹一声,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别提了。”

臧霸那厮平日里带着兵马驻扎在深山老林里,行踪不定。戏志才带着一队护卫,在山里转悠了七八天,才在泰山郡边界的一处峡谷里把人截住。

戏志才孤身一人闯进臧霸的大营。他先是摆事实讲道理,把袁术贬得一文不值,直言和他合作绝无前途。随后又抛出曹操给的丰厚条件,许诺表奏臧霸为琅琊相,将泰山周边几郡的兵权尽数交予他。

臧霸是个认死理的粗人,性格冷硬,一板一眼。戏志才散漫惯了,说话天马行空。两人坐在中军帐里谈条件,简直是鸡同鸭讲。

戏志才耐着性子,把天下大势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臧霸听,连哄带骗,外加威逼利诱,足足待了一个月,才逼着臧霸点头答应不与袁术合作,转投曹操。

“那头倔驴,油盐不进。”戏志才揉着太阳穴。

荀彧点头,“辛苦志才。主公若知你立下此等大功,定有重赏。”

戏志才摆手,目光在荀彧脸上转了一圈。他是个极度敏锐的人,一眼看出荀彧眉宇间的焦躁。

“文若一大早跑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幼弟吧?”戏志才凑近两步,“出什么事了?”

荀彧不愿多言,“家事。”

戏志才眼睛发亮。能让端方君子荀文若急成这副模样,这瓜绝对不小。

院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

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侧过身让出通道。

“兄长,志才兄,进来坐。”

荀彧大步跨入院子,戏志才紧随其后。三人来到正堂落座。

戏志才是知情人,早就在颍川时便看破了荀衍和郭嘉的猫腻。荀彧和荀衍自然不会避讳他。

荀彧盯着荀衍,“昨日母亲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来找你,你如何应对的?”

荀衍语气平静,“全拒了。”

荀彧早有预料,继续追问,“父亲后来单独找你,你是不是向他摊牌了?”

一旁的戏志才耳朵竖了起来。摊牌?这是什么惊天大瓜?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泰山郡,错过了多少好戏?

“说了一半。”荀衍答道。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哪一半?”

“我对奉孝兄长那一半。”荀衍坦然回话。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温顺的幼弟,回忆昨晚和父亲在书房的谈话。

父亲问,昭若怎么不和外人互相照顾。

自己答,奉孝不是外人,情同手足。

父亲问,谁介绍他们认识的。

自己答,我带昭若去的清谈会,我告诉昭若奉孝与众不同,我拜托奉孝照顾昭若。

荀彧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

难怪父亲当时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昭若这招言简意赅,只说他自己对郭嘉情根深种,却绝口不提郭嘉的心思。这摆明了是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父亲气急败坏,偏偏又顾忌昭若自幼体弱,舍不得动用家法。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碰上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大儿子。

自己不仅撞在枪口上,还洋洋得意地把牵线搭桥的罪名全揽了过去。

荀彧睁开眼,咬牙切齿,“昭若,你就算仗着父亲心疼你,也不能这般坑害兄长。”

荀衍语气无辜,“兄长此言差矣。我句句属实,半句未曾撒谎。我确实倾慕奉孝兄长。至于兄长昨晚对父亲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你倒是言简意赅。”荀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在父亲面前,替郭奉孝说了多少好话!”

荀衍抬起眼,诚恳地接话,“多谢兄长成全。”

荀彧气结。

戏志才在一旁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没忍住笑出声来。

“昭若,你这般说,可是委屈了自己。”戏志才看热闹不嫌事大,“荀公那般精明的人,如今怕是正躲在屋里纠结呢。一面气恼你钟情于男子,一面又心疼你一腔痴情错付,单相思苦求不得。”

荀衍抿了一口茶水,语气理所当然,“这算什么委屈?奉孝兄长才智绝伦,风姿特秀。我钟情于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荀彧和戏志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荀彧深吸一口气,弟控属性彻底爆发,“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论才学,你不输朝堂诸公;论相貌,你更是荀氏这一辈中最出挑的。你性情温良,心思缜密,这天下什么样的绝世佳人配不上你?”

第172章 督造皇宫

说到这里,荀彧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至于郭奉孝。”荀彧冷哼,“呵呵。”

荀衍不乐意了,护短的本能发作。

“兄长冷笑什么?”荀衍微微眯起眼睛,“奉孝兄长哪里不好?”

荀彧还没开口,戏志才先接了话茬。

“昭若,你别怪文若冷笑。”戏志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与郭奉孝相识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的损友。你让我现在闭着眼睛夸他,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几句好话。”

戏志才掰着手指头数落,“他这人,嗜酒如命,行事全凭喜好,嘴巴毒起来能把死人气活,算计人心时连自己都不放过。你若非要我夸他……”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憋了半天。

“我只能说,他勉强算个人吧。”戏志才给出最终评价。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

“兄长,志才兄。”荀衍单手托腮,“你们若是真觉得奉孝兄长这般不堪,不如等他从洛阳回来,你们当面与他说?

荀彧语塞。他虽然看不惯郭嘉拐走自家弟弟,但论及谋略与政务,他还真离不开郭嘉的协助。

戏志才更是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开什么玩笑,去当面骂郭奉孝?那家伙记仇得很,指不定哪天就在主公面前挖个坑把他埋了。

“不提他了。”荀彧生硬地转移话题,“父亲那边,你打算如何收场?”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文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碰上弟弟的事脑子就转不过弯。这事能绕开郭奉孝吗?这就是郭嘉和荀衍的人生大事。

荀衍接话:“所以,奉孝兄长那边,还请两位兄长保密。”

荀彧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石桌发出一声脆响。“为何保密?他既招惹了你,难道不该让他知晓局势,回来一同面对父亲的责难?”

荀衍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坦然。“父亲如今只是纠结我倾心于奉孝兄长。在他看来,此事尚未成定局。只要奉孝兄长不知情,父亲就不会生出拆散我们的心思,更不会防备奉孝兄长。”

戏志才摸着下巴,眼里透出兴味。“昭若的意思是,先稳住荀公,让他自己去琢磨?”

“正是。”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母亲既然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父亲定然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女郎与奉孝兄长作比较。兄长,你觉得,这天下有几人能在才情样貌上胜过奉孝兄长?”

荀彧语塞。论才华,郭嘉算无遗策;论样貌,那张脸确实招人。

“父亲越比较,越会发现奉孝兄长的好处。潜移默化中,他自然能慢慢接受。”

荀衍心道:这便是温水煮青蛙。让父亲自我攻略,比旁人费尽口舌劝说管用百倍。只要父亲习惯了奉孝的存在,习惯了用奉孝的标准去衡量一切,那些世家女郎便再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荀彧听着弟弟一口一个奉孝兄长,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见不得自家弟弟这般沉迷,硬邦邦地开口泼冷水。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怎么就知道,比较之后父亲一定会觉得奉孝好?他也有可能觉得,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女郎,比一个行事放荡的浪子更适合做荀家的儿媳。”

荀衍丝毫不慌,反问一句。“兄长,父亲如今身在濮阳,他能接触到那些世家女郎吗?”

荀彧愣住。

“他接触不到。”荀衍自问自答,“画卷上的死物,如何比得过活生生的人。奉孝兄长可以在父亲身边尽孝,端茶递水,探讨经学。父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女郎,拿什么去赢一个承欢膝下、才华横溢的当世奇才?”

戏志才抚掌大笑。“文若,你别说,奉孝那厮,若是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而不是故意说话气人,他那张嘴能把死人哄活。他若铁了心要讨好荀公,荀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荀彧沉默了。他满心不情愿,但理智告诉他,戏志才说得对。

在郭嘉没有拐走昭若之前,荀彧一直觉得郭嘉是个极好的同僚。放荡不羁,剑走偏锋,这些都不是缺点。才华和智慧足以掩盖一切瑕疵。谁让他才华智慧一样不缺。

荀彧闭上眼,深吸长气。

“兄长。”荀衍温和的声音传来,“你方才说,昨夜在父亲面前,替奉孝兄长说了许多好话?”

荀彧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兄长高义。”荀衍拱手行礼,“父亲本就对奉孝兄长十分看重。有兄长这番美言打底,奉孝兄长在父亲心里的分量,想必又重了三分。昭若在此谢过兄长。”

荀彧觉得胸口挨了一刀。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戏志才坐在侧座上,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

荀家这对兄弟,实在有趣。

谋士出谋划策,讲究正奇相辅。荀彧行事,素来堂堂正正,奉行王道之法。荀衍则不同,奇招频出,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荀彧洞察力极强。荀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又如何?对着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荀彧是打不得,骂不得,满腔憋屈只能咽进肚子里。

戏志才摸着下巴,思维开始发散。

荀家这一辈兄弟几人,荀谌为何不肯来曹营,非要在袁本初那里安安稳稳待着?

戏志才现在懂了。荀友若定是早就看透了这局势,不愿夹在端方的四弟和切开黑的幼弟中间受气,干脆躲得远远的。明哲保身,实在高明。

“志才。”荀彧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戏志才的腹诽。

戏志才抬头。荀彧已经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恢复了往日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泰山郡那边,臧霸既然答应归降,后续的兵马调度与粮草补给,还需仔细筹划。”荀彧看向戏志才,“随我去公房。把臧宣高的具体要求,还有泰山周边的地形布防,详详细细写一份条陈。”

戏志才哀嚎出声,“文若,我昨夜才赶回濮阳,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全然忘了他刚刚还想着荀彧洞察力强,又怎么不知道他戏志才看好戏的眼神。

“天下未定,岂是安眠之时?”荀彧不容分说,一把扣住戏志才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治不了荀衍,还治不了一个戏志才?

戏志才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路过荀衍身边时,连连使眼色求救。

荀衍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权当没看见。谁让他数落奉孝兄长?

戏志才的哀嚎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荀衍站起身,视线投向南方,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许县,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许县。刘协暂住在一处五进的院落,伏完站在下首向天子进言,“陛下,封后大典乃国之重典,岂能在这等逼仄之地草率行事?臣请督建新宫,必让天下人重睹汉室威仪。”

刘协环顾四周。这宅子虽比洛阳的废墟好上百倍,但确实少了皇家气象。他想起一路从长安逃亡的屈辱,心头涌起对重塑皇权的渴望。

“爱卿所言极是。”刘协叹气,“可曹公正在为前线筹措粮草,许县百废待兴,宫室建造非一日之功。”

“陛下勿忧。”伏完上前一步,“臣愿督造皇宫。定能为陛下建起一座不亚于洛阳和长安的宫殿。”

刘协看着伏完苍老的脸庞,念及他一路跟随的苦劳,点头应允,“那便有劳侍中。”

伏完领了皇命,转身去往城北的工地。

许县扩建的图纸是荀彧亲自定下的。皇宫的选址占据了城北的一大片空地。

地基才挖了一半,伏完便带着几个内侍到了。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工匠们运来的石料,眉头拧成一团。

“这石料成色太差,纹理驳杂,如何能铺设大殿御道?去换太行山的上等青石!”

“这黄铜色泽暗淡,怎配铸造铜鹤香炉?去寻最好的赤铜来!”

工匠们苦不堪言,负责调拨物资的曹军将领更是头疼。消息如雪片般飞往濮阳。

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冷哼出声。

“我在前线省吃俭用,连将士的冬衣都要精打细算。这伏完倒想在许县建个阿房宫出来。”曹操将竹简扔在案几上。

荀彧立在一旁,开口道,“主公息怒。天子初到许县,急于立威,也是常理。只是这宫室规制,确需压一压。”

曹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荀彧,“传信给奉孝,让他便宜行事。”

许县行宫。

郭嘉接到濮阳的传书,将竹简随手揣进袖袋,晃晃悠悠行至行宫正殿。

“臣郭嘉,参见陛下。”郭嘉拱手行礼。

刘协抬手,“郭祭酒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郭嘉站直身体,“听闻伏侍中正在督建新宫,对用料颇为不满。”

伏完从一旁跨出,下巴微扬,“郭祭酒有何见教?皇家威仪,岂是寻常俗物能配得上的。曹兖州既迎陛下至此,理当竭尽全力供奉。”

第173章 世家态度

郭嘉看都没看伏完一眼,只对着刘协道:“陛下,主公对汉室忠心可鉴。只是兖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先前修复洛阳旧宫,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若要按照洛阳的规模在许县凭空建起一座皇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协面露难色。他想起沿途所见兖州百姓的安居乐业,觉得郭嘉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

“伏卿,不如……”刘协刚要开口劝说。

“陛下!”伏完拔高音量,打断了刘协的话,“郭祭酒莫要危言耸听!臣等自洛阳一路行来,兖州农田茂盛,商贾云集,远胜司州、凉州百倍。曹家更是豪富。臣就不信,曹孟德在濮阳的州牧府,会比这区区五进院落还要寒酸!”

伏完转头,死死盯着郭嘉,“曹孟德把着钱粮不肯拿出来,分明是轻慢陛下!”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伏完,“伏大人没去过濮阳,自然不知。主公的州牧府,确实比这院子大些。但那都是旧宅翻修,连片新瓦都没添。主公带头节俭,兖州上下无不效仿。”

伏完语塞,强辩道,“主弱臣强,乃是乱象。陛下乃九五之尊,居所若不如臣子,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汉室。”

刘协本就耳根子软。伏完这么一说,他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平。

“郭祭酒。”刘协开口,“朕知曹公艰难。但这皇宫,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规制上,还是尽量往洛阳的旧制靠拢吧。”

“陛下圣明。”郭嘉拱手,“既然陛下决意重修宫室,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刘协眼睛一亮,“卿快讲。”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虽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兖州与徐州的世家、富户,底蕴深厚。陛下何不下一道诏书,向两州募捐。”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彪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郭嘉,“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郭嘉,语气强硬:“郭祭酒一路劳顿,不如先回营歇息。修缮宫室之事,容后再议。陛下自有圣断。”

郭嘉掸了掸袖口,动作随意,“太尉所言极是。臣只管出主意,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断。臣先告退。”

刘协看向杨彪,面带不解:“太尉为何阻拦?郭祭酒此计,正可解无钱修宫之急。朕看此法可行。”

杨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郭奉孝此计险恶。若陛下强行向世家征敛,恐失去世家支持。”

刘协面露不悦。他虽年少,却也明白世家支持的重要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杨彪语调转为激昂。

刘协问:“什么机会?”

“试探人心的机会。”杨彪条分缕析,“曹操把持两州,军政大权尽落其手。陛下正可借此诏书,越过曹操,直接联络兖州、徐州两地世家。看他们是心向汉室,还是畏惧曹操。”

杨彪继续进言:“若有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陛下便可暗中记下,日后引为外援。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重振朝纲。”

刘协不解,“太尉方才阻拦郭嘉,说强行征敛会失去世家支持。如今又说这是一个试探人心的机会。这前后岂不矛盾?”

“陛下,郭奉孝的计策是明诏天下,强行摊派。臣的计策,是暗中行事,因人而异。”

杨彪上前一步,细细剖析。“陛下可暗中派亲信之人,持密旨去拜访兖州、徐州的大族。到了府上,先提募捐之事。看那家主的反应。”

“若那家主痛快答应,慷慨解囊呢?那便说明此人心向汉室。”杨彪抚须,“此时,使者便可改口。告诉他,朝廷并非真的要钱,只是借募捐之名,来甄别忠臣。陛下深知其忠心,听闻他族中子弟才学出众,有意征辟入朝为官。”

刘协眼睛亮起。

“如此一来,这世家分文未出,反倒得了官职,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便是朝廷在外的助力。”杨彪语速加快,“这些世家子弟入朝,陛下再寻机将他们安插进曹操的军政要职之中。”

刘协抚掌称善,“妙极!不仅拉拢了世家,还平白得了一批可用之才。那若是不愿出钱的呢?”

“若那家主推脱不见,或者一毛不拔。”杨彪冷哼,“这等家族,必然心向曹营。来使便可直接告诉他,陛下本不欲滋扰地方,全因曹操上奏,说兖徐两地世家富庶,理当出资修宫。”

刘协连连点头,“妙极!他们定会对曹操心生怨怼。”

刘协只觉拨云见日,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太尉此计,真乃绝处逢生之策!”刘协停下脚步,“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尉去办。切记,行事务必隐秘,莫要让曹操察觉。”

“老臣遵旨。”杨彪领命退下。

行宫大门外。

郭嘉走出高高的门槛。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步前行。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暗探从巷口走出,跟在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祭酒,行宫那边传出消息。杨太尉留宿殿内,与陛下密谈良久。”暗探低声禀报。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暗探。“去查查,杨彪最近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要派人去各家游说,总得有跑腿的。”

“喏。”暗探领命退下。

那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曹操刚拿下徐州,兖州内部也才平定不久。直接动手,容易引起反弹。

杨彪自作聪明,要去试探世家。这正好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死忠汉室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曹操的支持者。

杨彪帮曹操把这活儿干了。

郭嘉抬头看天。许县的风很轻。他有些想念濮阳的人了。

他找了一处酒肆,要了一壶酒,借着酒肆的笔墨,写了一封密信。

信件封好,交给门外的快马。

“送回濮阳州牧府,亲交荀昭若。”

两日后,濮阳。

荀衍手里拿着郭嘉传回的密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放不羁,透着写信人的散漫。

“借募捐之名,行离间拉拢之实。

帛书最末尾,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警告意味。

“杨彪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安心修养,绝不可擅动卜算之术窥探天机。若让我知晓你又平白耗费心神,待我回濮阳,定饶不了你。”

荀衍看着这行字,手指摩挲过帛书边缘。他本想调出天机系统,直接查阅杨彪派了哪些人去哪些世家,把名单列出来交给曹操。省时省力,直截了当。

郭嘉把他的路堵死了。被管束的滋味并不难受,反倒有一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用系统,这局一样能破。

“这厮在许县还不忘管着你。”戏志才与荀衍在同一处办公,自然看到了郭嘉密报,他翘起二郎腿,“杨彪那老儿要作妖,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用我应对。”荀衍将锦帛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杨太尉太高估汉室在这群世家眼里的分量了。”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怎么说?”

荀衍语气随意,“东郡世家放跑金尚,被主公杀鸡儆猴;济阴世家跟着陈宫反叛,被主公连根拔起;徐州那些世家被被吕布祸害后又被我军镇压,如今这两州的世家大族,哪个没领教过主公的手段?”

杨彪派人去游说他们,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去得罪曹操?联合刘协,还不如去投奔袁绍。

五日后,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忍不住大笑出声。

荀彧接过密报,快速扫过。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杨彪派出的使者名单、游说的家族、以及各大家主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都是那些世家家主主动派人送来的。

来的还不止一家。陈留张氏、山阳伊氏、下邳陈氏,凡是接到使者游说的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派人来了濮阳,争先恐后地向曹操表忠心。

他们不仅把使者卖了,还顺带把杨彪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连朝廷打算如何甄别忠臣、许诺了什么官职,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主公。”荀彧放下密报,“这些世家虽然主动投诚,但也分了三六九等。我们当如何处置?”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些被杨彪当作心向我曹孟德,从而被威逼着交了钱的世家。文若,你派人去安抚一番。”

荀彧拱手,“主公打算如何安抚?”

曹操冷笑,“就说天子打着我的名义上门要钱,此等行径,与先帝当年西园卖官鬻爵之举同出一辙。我曹孟德体恤他们,这笔钱,算我曹家借他们的,日后用盐铁之利加倍奉还。”

荀彧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曹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荀衍,“昭若,那些答应了天子条件,又跑来向我投诚的世家,你觉得该如何用?”

荀衍坐直身体,“主公,既然他们愿意做两面派,那便成全他们。主公可传话给这些家主,告诉他们,朝廷若真派了官职,便安心受着。主公深知他们的忠心,日后他们在朝堂上,便是主公的耳目。”

第174章 开解兄长

荀衍语气转冷,“至于那些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却瞒着主公,妄图两头下注的世家……”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留之无用。文若,你去查查这些家族的旁支,挑几个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子弟出来。我曹孟德能给他们家族的荣耀,也能随时换个人来当这家主!”

荀彧领命,“喏。”

这场由杨彪挑起的离间计,曹操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两州世家的底细,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尽数掌控在手中。

荀彧迈步跨出门槛,袍袖在风中扬起。他步履虽稳,脊背却透出几分沉重。

荀衍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着。

“兄长。”荀衍出声。

荀彧停步,转头看来,“昭若,何事?”

荀衍走上前,与荀彧并肩而立。“方才堂上,主公命你去安抚那些捐钱的世家。你应下时,气息乱了半拍。你在迟疑什么?”

荀彧眼皮微动,下意识出言掩饰,“并无迟疑。只是思量安抚的措辞。”

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目光透彻。

荀彧被这视线看得有些狼狈。他偏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车说。”荀彧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马车。

两人登车。

荀彧靠在软垫上,疲态尽显。

“陛下刚到许县,想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这是好事。”荀彧双手交握,声音发涩,“但他自幼颠沛流离,未曾系统受过帝王之道的教导。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皆是武夫篡权,何曾给他安排过太傅大儒讲经论史?”

荀彧抬起头,语气痛心,“他如今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研读先贤典籍,体察民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惦记着钱财,更不该越过主公,直接插手兖州政务。”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听着兄长的抱怨。

刘协是个什么处境?先帝刘宏荒唐无度,王美人当年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刘协生下来便被抱给董太后抚养。后来董卓强行将他推上皇位,一路被西凉军挟持恐吓。

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权力与钱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让他现在去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衍自然不会把这些腹诽说出口。他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荀衍端起车内小茶壶,倒了两杯温水,“天子在董卓手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在李傕郭汜营中,更是忍气吞声。为何到了许县,便一反常态,接二连三提要求,甚至明目张胆挖主公的墙角?”

荀彧知道幼弟看问题向来刁钻,但这问题,他确实未曾深思。

“为何?”荀彧问。

“因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荀衍吐出八个字。

荀彧愣住。

荀衍继续开口:“天子不傻。他能察觉到,董卓李傕视他为草芥,随时会杀他。但主公不同。主公迎奉他,给他修宫室,供给他衣食。主公对汉室有敬畏之心。”

荀衍看着荀彧,“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主公这份敬畏与忠诚,天子才觉得安全。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折腾,主公都不会和董卓一般拔剑杀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试探底线,搅弄风雨。”

荀彧听完这番话,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天子敢折腾,恰恰证明了主公是汉室忠臣。

这逻辑虽然诡异,但确实安抚了荀彧那颗忠于汉室的心。

“兄长方才在堂上不自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荀衍手指摩挲着杯壁,“主公说,天子打着他的名义要钱,这行径与先帝在西园卖官鬻爵同出一辙。你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荀彧点头,未曾否认。为人臣子,听到主公非议先帝,自然难以接受。

“主公比你更不舒服。”荀衍继续道,“主公忠于汉室,这是事实。但他带着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省吃俭用筹措粮草。天子却在后方拆他的台,算计他的根基。任谁都会心寒。”

荀彧身侧的手握成拳,“主公那番话,只是气话?”

“气话?”荀衍轻笑出声,“兄长觉得,主公是图口舌之快的人吗?”

荀彧默然。主公行事,绝不无的放矢。

“主公既然将天子与先帝相提并论,便说明在他心里,对这位天子的期许已降至谷底。”荀衍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兄长,你需明白一个道理。主公可以忠于汉室,但他并不是非要忠于刘协这个人。”

荀彧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荀衍。

忠于汉室,不等于忠于刘协。

刘协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不忠于刘协,还能忠于谁?废立天子?那与董卓何异!

“昭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荀衍神色坦然,不避不让。“兄长精通史书。大汉四百年,换过多少个皇帝?昏君、暴君、幼主,走马灯一般。只要这天下还姓刘,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大汉便没有亡。主公匡扶的是天下,是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

“当年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迎立宣帝。天下人谁敢说霍光不忠于汉室?天子若贤,主公自然辅佐。天子若昏聩无能,只会算计忠臣,主公凭什么要把身家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

荀衍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兄长,你忠的是大汉的天下,还是刘协这个人?”

荀彧无言以对。

“此事休要再提。”荀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严谨,“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荀衍点头应允,“许县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那边,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也不知会不会吃亏。”

荀彧看着幼弟那担忧的模样,气极反笑:“郭奉孝会吃亏?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奉孝兄长又不是万能的。”荀衍并未放下担忧,“许县朝堂上,如今聚集的全是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一个人在那边周旋,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荀彧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郭奉孝会吃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厮不去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

“兄长此次去安抚那些世家,请务必尽心妥当。”荀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认真,“后方安稳了,主公没有后顾之忧,奉孝兄长在许县应对朝局时,压力便能轻些。”

荀彧听明白了。绕了半天,这是在心疼郭嘉受累,变着法子让自己多干活。

“你这胳膊肘,倒是往外拐得彻底。”荀彧冷着脸,语气生硬。

“兄长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是外?奉孝兄长是内人。只有那些妄图破坏主公大好局面、搅乱兖州安宁的,才是外人。”

内人?

荀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指着荀衍,手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停车!”荀彧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喊道。

马车刚刚停稳,荀彧便直接跳了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公房,背影透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荀衍看着晃动的车帘,低笑出声。这样的兄长,很有活力嘛!

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回荀府,径直去了荀绲的书房。

这两日,荀绲因为“断袖”一事,对荀衍没什么好脸色,基本处于避而不见的状态。但今日荀衍跨进院门时,荀绲正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荀绲抬头扫了荀衍一眼,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赶人。

荀衍权当没看见老父亲的黑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来做什么?”荀绲语气不善。

荀衍叹了口气,神色担忧:“父亲。兄长这两日心情烦闷,您得空可别再欺负他了。”

荀绲手里的竹简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欺负他?他心情不好,我就得顾忌着他?我这几天心情还没好过呢!”

嘴上虽这么说,荀绲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他板着脸问:“文若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荀衍将许县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荀绲听完,冷哼一声:“文若就是拎不清。这有什么好左右为难的?你之前不是说过,挑些人陪天子玩治国理政的游戏?照做便是。”

荀衍双手一摊,语气无奈:“计划是好计划。但那不是还有不少老臣盯着?特别是杨太尉,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有他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天子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听到杨彪的名字,荀绲摸着胡须,陷入沉思,“杨文先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汉室忠心不二,想策动他,绝无可能。”荀绲手指敲击桌面,“放他在天子身边,他当然会搞事。”

荀衍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父亲既然开了口,必然有后招。

果然,荀绲停顿片刻,话头一转,“他有一个独子,名叫杨修,字德祖。”

荀衍眼神微动。

荀绲继续说道:“此子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但恃才傲物。天子的手段折服不了杨修。”

第175章 为杨修而来

“杨修心高气傲,绝不甘心一辈子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你们若是能让他心服口服,为曹孟德效力,弘农杨氏的资源,便有可能会一分为二。父子异心,杨彪便折了一半的底气。”

荀衍听到杨修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词。

一人一口酥。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这两个典故在后世可谓耳熟能详。

他喜欢揣度上意,并且毫不掩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猜透了上位者的心思。

这种性格,放在任何一个掌权者手下,都是大忌。

更何况,杨修的父亲是死忠汉室的太尉杨彪,母亲是袁绍和袁术的亲妹妹。

汉室、袁氏,这两大势力都是曹操的死敌。杨修夹在中间,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高调行事。

他不死谁死?

荀衍指尖摩挲着衣袖,心思百转。杨修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打压,他越是逆反。想收服他,就得在智商上碾压他。

“父亲言之有理。”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从容。

荀绲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你要去许县?”

“是啊。”荀衍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奉孝兄长了。”

荀绲脸色又黑了。三句话离不开那个浪子!

荀衍无视老父亲的黑脸,拱手告退。

荀衍当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先去了州牧府正堂。

曹操正翻看各地呈报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荀衍,放下竹简。

“主公,臣想去许县转转。”荀衍开门见山。

曹操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许县如今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

“陛下初到许县,宫室建造繁杂,臣去帮着盯一盯。”荀衍面不改色扯着谎。

曹操在曹营谋士中对荀衍最为宽容,年纪最小,不仅才智近妖,且身体孱弱,总让人忍不住多照拂几分。曹操饮了口茶,挥挥手,“去许县也成,不过你得先去你兄长那里告假。文若若是放人,我便准了。”

皮球踢回给了荀彧。荀衍应下,转身出门。

荀彧的公房内,案头公文堆积成山。他刚从荀衍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抬头又见这糟心弟弟跨进门槛。

“你来作甚?”荀彧停笔。

“主公恩准我去许县,特来向兄长辞行。”荀衍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荀彧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你去许县做什么?”

“去监督皇宫建造。”荀衍搬出对付曹操的那套说辞。

荀彧冷笑出声,“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去做什么?”

荀衍叹气,“我想奉孝兄长了。”

“不许去!”荀彧断然拒绝。

荀衍摊开双手,语气无奈,“我说真话了,兄长你又不高兴。”

荀彧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额头青筋直跳,“你看看你,和郭奉孝待在一起才多久,怎么越来越像他那般气人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狡黠。他在心里腹诽,我若是告诉你,这是因为交换口水吃多了,兄长你怕是会把手里的砚台直接砸我脑袋上。

为了荀彧的心理健康,荀衍决定说点好听的。他抬起头,语气诚恳,“兄长对奉孝兄长有成见,这我知晓。但兄长你想想,平日里看我们俩联手气别人,是不是很舒心?”

荀彧回想以往郭嘉和荀衍把政敌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确实痛快。

荀衍再接再厉,“既然兄长觉得我现在留在濮阳惹你糟心,那不如放我去许县,去折腾那些朝廷的老臣。他们少折腾些幺蛾子,兄长也能轻松些。”

荀彧气结,却又觉得这提议颇具诱惑力,竟然还诡异地觉得这个弟弟很贴心。

“去可以。”荀彧终于松口,语气严厉,“但你们俩给我悠着点。那些朝臣大都上了年纪,又经历战乱逃亡,身体大都不太强健。你别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落下个欺辱老臣的恶名。”

荀衍嗤笑,“兄长多虑了。他们哪里不强健?强健得很。还能搞事,分明是人老心不老。”

荀彧不想再听他狡辩,摆手赶人,“滚去收拾行囊。多带些御寒衣物和药材。”

荀衍得逞,起身行礼退下。

两日后,许县城外。

秋风萧瑟,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郭嘉早就接到消息,一袭青衫立在城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停稳,他上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你怎么跑来了?”郭嘉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才放下心来。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侧,声音清润,“我是为杨修而来,顺便来看看奉孝兄长。”

郭嘉动作一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他明知道这小狐狸是故意这么说来气他,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意。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荀衍唇上咬了一口。

淡淡的茶香混着独属郭嘉的气息渡了过来。

荀衍没有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半晌,郭嘉退开半分,拇指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

“为杨修而来?”郭嘉冷笑,“那杨德祖何德何能,劳你大老远跑一趟?”

荀衍任由他揽着,“杨彪老大人不是闲不住吗?我来给他找点事做。”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让你特意跑一趟的杨修?”郭嘉退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荀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陛下既然到了许县,许县便是未来的国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事。”荀衍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如我们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棋局。放出风去,就说有一百零八道棋局。等人来破。”

许县,郭嘉暂居的院落。

夜色深沉,更漏声声。

书案上堆满竹简与帛书。荀衍提笔蘸墨,在帛书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落子如飞。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后世那些精妙绝伦的残局跃然纸上。

郭嘉坐在对面,翻看几卷残破的古籍,时不时提笔补充几道颍川书院流传下来的冷僻棋局。

两人忙碌许久。

荀衍放下紫毫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清点案上的帛书。

“八十六局。”荀衍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虽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但也够用几日了。”

郭嘉将手里的古籍往案上一抛,身子向后一靠,懒散地靠着椅背。

“你大老远跑来许县,我还当你是来解相思之苦。”郭嘉语气酸溜溜的,目光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结果忙到这般时辰。看来你那句‘为杨修而来’才是真话,我郭奉孝不过是个顺带的。连温存的功夫都省了。”

“奉孝兄长最好现在就适应这般冷落。”荀衍语气平缓,说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等我们回了濮阳,或者主公下令迁都,你我搬来许县。你可要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

郭嘉动作一顿,坐直身体,目光在荀衍脸上转了两圈。

“为何?”郭嘉问。

荀衍不答。

郭嘉脑子转得飞快,“你父母知晓我们的事了?”

荀衍点头。

郭嘉皱起眉头,“若是荀公知晓,怎会放你来许县找我?”

“因为父亲以为,是我一厢情愿。”荀衍神色坦然,“从现在起,你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我对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你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浪子,全无察觉,只把我当成知己兄弟。”

郭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衍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走之前怎么与你说的?有何行动,务必提前告知。你倒好,专断独行。”

荀衍仰起头,面不改色,“你远在许县,我如何告知?我可是站在院子里,朝着许县的方向遥遥拱手,向你禀报过的。”

郭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气得没了脾气。

“你就仗着我宠你,舍不得动手罚你。”郭嘉俯下身,双手撑在荀衍身侧的椅背上,两人呼吸交融。

荀衍迎上他的视线,“那便罚我今晚独自安歇。”

郭嘉冷哼一声,“你这算什么惩罚?分明是惩罚我。”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的光。

这确实是惩罚。没有郭嘉在身边,系统体力值便无法补充。他这几日在濮阳为了应对杨彪的离间计,虽未直接动用系统查阅名册,但也耗费了不少心神推演局势。体力值早已不算多。

可惜郭奉孝不知其中内情。

“再者。”郭嘉直起身,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让我装作不喜欢你,只把你当兄弟。这太难了。我怎么忍得住不碰你?”

荀衍心中泛起甜意。他偏过头,提出个主意,“要不,你将我当成文若兄长,或者是志才兄?”

郭嘉一脸嫌弃地拉开距离,“我们昭若比他们要讨喜一百倍。这可当作不了。”

荀衍被逗笑了。

“兄长可是公认的美男子。”荀衍打趣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就要说我自视甚高了。”

郭嘉重新将人揽入怀中,“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荀衍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奉孝兄长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第176章 势如破竹

第二日傍晚,许县最大的迎仙楼门前人声鼎沸。

十幅长宽逾丈的白绢从二楼檐角垂下,绢上纵横交错,用浓墨绘着十道残局。酒楼掌柜站在门前台阶上,敲响手中铜锣。

“诸位客官!”掌柜高声宣布,“凡解开一局者,迎仙楼免费奉上一桌上等席面!”

许县名士多清高,对免费席面本不在意。几位穿着长衫的文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并无上前破局的打算。

后厨方向飘出的浓郁香气改变了局面。

荀衍写下的红烧鱼与叫花鸡配方,经大厨反复尝试,终于出锅。酱香与荷叶清香交织,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位腹中空空的名士没忍住诱惑,上前执子破局。

前三局难度尚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破去。掌柜满脸堆笑,将人迎入大堂,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酒楼伙计手脚麻利,立刻撤下旧局,换上新的白绢。新换上的棋局杀机暗藏。几位名士苦思冥想,额头见汗,迟迟无法落子。一人颓然丢下棋子,摇头叹息退回人群。

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内。

杨修正与几位友人品评前朝文章。他刚及冠,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掩饰不住的锐气。

一名友人从外间走入,说起迎仙楼的连环残局和新奇菜式,极力怂恿众人去凑个热闹。

杨修放下手中的竹简,轻笑出声。

“破局换席面?”杨修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我若破了,这顿算你请我,还是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