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口诛笔伐

程昱的提议让堂内众人精神一振。

荀衍接口道:“前些时日,太史慈与孙策在神亭岭遭遇。两人未带大军,单骑相斗。马战步战交替,孙策抢了太史慈项上短戟,太史慈夺了孙策头上兜鍪。这等酣畅淋漓的猛将交锋,最合百姓胃口。”

“说书人先讲神亭岭双雄会,把太史慈的勇武捧到极高。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时,话锋一转,引出当年黄巾围城。如此绝世猛将在侧,孔文举却不用他守城,只派他突围求援。后来袁谭攻打北海,孔文举更是直接抛妻弃子,独自逃亡。英雄的豪气与名士的怯懦放在一处,高下立判。”

郭嘉接过话茬:“许都新建,百废待兴。主公可上表天子,重建太学。太学一旦落成,学子蜂拥而至。主公可设下论战之局,邀学子辩论。这第一场辩论的议题,便定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

“我们安排些口齿伶俐的太学生,去辩论场上发表我们写好的言辞。一方面能彻底撕下孔文举的伪善面具,另一方面,主公也可借此机会,在辩论中考察学子,选拔可用之才。”

曹操大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此事就依奉孝所言,文若,重建太学之事由你牵头,务必办得妥当。至于辩论的言辞赋文……”

曹操目光扫过在座的谋士,“孔文举文采斐然,海内知名。这反击的赋文,必须写得字字见血,直击要害。你们几位,各写一篇呈上来。”

众人拱手领命。

荀衍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叫苦。

他一个现代人,虽在这古代受了二十年世家教育,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但真要动笔写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赋文,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三公子曹植今年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若是晚生个十几年,荀衍高低得把这差事丢给那位才高八斗的建安才子代笔。

议事散去。

荀衍回到别院书房。

地龙烘得屋内暖意融融。荀衍脱下大氅,坐在书案前,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半个时辰过去,帛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天机系统可以推演天下大势,可以查阅隐秘情报,却唯独不能帮他代写文章。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郭嘉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旁。他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字,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昭若这字写得越发风骨奇绝,只是这文辞……”郭嘉俯下身,双臂撑在荀衍身侧,将人圈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荀衍没有挣扎,顺势靠在郭嘉肩头。

“文辞怎么了?!奉孝兄长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我写了这篇赋。”荀衍侧过头,鼻尖擦过郭嘉的侧颈。

郭嘉呼吸一滞,收紧手臂。“替你写倒是不难。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你想要什么好处?”

郭嘉低头,在荀衍耳垂上咬了一口。“今夜,你得听我的。”

呼吸落在荀衍耳畔,带着几分慵懒与蛊惑。

荀衍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偏过头,温软的唇状似无意地擦过郭嘉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勾人的意味,“奉孝兄长就算不帮我写,我也听你的。”

郭嘉喉结滚动,心头火热。他侧过脸,去寻荀衍的唇。

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当口,荀衍抬起手,掌心抵住郭嘉的胸膛,用力一推。

郭嘉毫无防备,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愣在原地,看着刚才还在怀的软玉温香,此刻已经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地整理起帛书。

“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有些发懵。

荀衍提起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浓墨,“今夜就在书房睡,奉孝兄长自个儿回房歇息去吧。我得连夜写赋。”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回想刚才荀衍那句软糯的情话,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人分明是记仇,刚才那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终究是把他惹恼了。

郭嘉重新凑上前,伸手去夺荀衍手中的毛笔,“昭若,我错了。这赋我替你写,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

荀衍笔尖不停,在帛书上落下一个端正的隶书,“不劳烦奉孝兄长。我不过是笨鸟先飞,文辞既不如兄长风骨奇绝,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免得明日呈上去,平白惹人耻笑。”

郭嘉被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他微微蹙眉,“夜深露重,你身子本来就弱,熬夜伤神。这赋我来替你写。”

荀衍停下笔,抬眼看着郭嘉。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反而透着少有的执拗。

“孔文举弃北海而逃,妻儿老小皆落入袁谭之手。此事若放在寻常百姓家,定会被街坊邻里戳断脊梁骨。但在士林之中,你可曾听闻有几人因此事对他口诛笔伐?”

郭嘉略一思索,摇头。士林中人多议论孔融的才学与名望,对于他抛妻弃子一事,多是避而不谈,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荀衍冷笑一声,“因为本朝开国皇帝,便是这么做的。”

郭嘉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妄议开国皇帝,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里,郭嘉知道荀衍不会无的放矢。

荀衍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当年彭城之战,高祖兵败逃亡。为求车行得快些,高祖几次将孝惠皇帝与鲁元公主踹下马车。若非太仆夏侯婴几次下车将两个孩子抱回,这天下换谁来坐都未可知。”

这桩皇室丑闻,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后世文人为了尊者讳,多会粉饰太平。

荀衍看着郭嘉,继续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高祖此举,给后世立下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榜样。以至于如今的士林中,多有推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荒谬言论。他们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全自身或是所谓的大业,舍弃妻儿是理所应当。”

郭嘉看着眼前这人。烛光打在荀衍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想要颠覆世俗的锐气。

“孔文举自诩圣人之后,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荀衍手指轻叩桌面,“他抛妻弃子,士林不以其为耻,反倒继续尊他为名士。这种畸形的风气若不打破,日后还会有多少人打着大义的幌子,行苟且之事?”

郭嘉沉默了。他自幼博览群书,看透了世态炎凉,也深知这世间的规则往往是由掌权者制定的。他可以轻视那些伪善的名士,可以算计天下诸侯,但他从未想过要去改变整个时代的价值观。

那太难了,也太累了。

但荀衍想做。

“我要写的,不仅是一篇骂孔融的赋。”荀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用镇纸压平,“我要写一篇能流传后世的文章。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仁义是什么。我要让后世的读书人明白,连自己的妻儿都庇护不了的人,根本不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虽然系统不能代笔写文章,但他可以查阅后世那些大儒对孔融的评价,从中汲取灵感。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眉眼间满是认真。他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墨锭,缓缓注水研磨。“既然昭若有此宏愿,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荀衍心头一暖。他知道郭嘉懂他。在这条注定孤独且艰难的逆天改命之路上,有这样一个人并肩而行,何其有幸。

荀衍提笔蘸墨,“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是历史上路粹弹劾孔融的奏章原话。荀衍直接借用过来,作为破题的利刃。

郭嘉探头看去。这几句话直白辛辣,没有半点文人间的弯弯绕绕,直接撕破了孔融伪善的面具。

荀衍笔锋不停,继续写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郭嘉看到这几句,眉头蹙起,“昭若,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你从何处听来?”

荀衍放下笔,将镇纸移开。

“这是孔融与祢衡私下所言。”

郭嘉愣住。他平素行事不羁,与荀衍私下闲聊时也常口无遮拦,对朝堂诸公多有评判。但他从未想过,孔融这位自诩圣人之后的当世大儒,竟会说出这等违背人伦的话。

“孔文举真说过这话?”郭嘉追问。

荀衍点头。

“不仅如此。”荀衍拿起帛书吹干墨迹,“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常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你是孔子再世。孔融则回祢衡,你是颜回重生。”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和荀衍私下议论朝臣,言辞也算百无禁忌。可他们从未对先贤有过这般轻慢。孔融身为孔子二十世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他连自己的先祖都不放在眼里。”郭嘉摇头,“这篇赋文若公之于众,他孔文举必将身败名裂。”

第182章 元宵节

荀衍垂下眼帘。

他在天机系统查阅孔融生平时,看到这段记载也颇为意外。祢衡此人,年少成名,却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将天下名士贬得一文不值。

荀衍不讨厌狂妄之人。郭嘉便很狂。但郭嘉的狂,建立在经天纬地的才学与务实谋国的功业之上。祢衡的狂,只停留在嘴皮子上,除了给自己博一个狂士的虚名,对天下苍生毫无益处。

荀衍对这种人没有半点好感。

既然祢衡敢说,就该承受公之于众的代价。荀衍对他没有半分歉意。

次日清晨,司空府正堂。

荀衍将连夜写就的帛书呈递上去。曹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曹操念出声,大笑道,“昭若这篇赋文,字字诛心。孔文举若是看了,只怕要再晕过去一回。”

夏侯惇坐在武将首位,抓了抓头发,“主公,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明白。”

程昱接过帛书,快速扫阅后向夏侯惇解释,“昭若的意思是,孔融抛弃妻子逃跑,毫无留恋。他借着小时候让梨的名声标榜自己高尚,实际上就是个连家人都敢抛弃的懦夫。”

夏侯惇一拍大腿,“骂得好。这种软骨头,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仅如此。”程昱指着帛书后半段,“荀先生还在文中揭露了孔融与祢衡私下的狂悖言论。孔融说父子之间不过是情欲所致,母子之间如同东西寄放在瓦罐里,倒出来就没关系了。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还是本身就这么认为。”

曹操看向下首的程昱:“仲德,你去找城里的说书人。把这文章编成段子。日夜排练。务必通俗易懂。”

程昱拱手应下:“主公放心。不出三日,包管许都老幼皆知。”

曹操摆摆手,端起茶盏:“不急。大过年的,先放他一马。就让孔文举过好最后一个年吧。”

曹操吹了吹茶沫,语气无辜:“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堂内静默一息。

夏侯惇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梗算是过不去了。荀衍无奈摇头。

荀彧跨出队列,拱手汇报:“主公,重建太学之事已在筹备,属下已派人去城南勘察地势。年后便可动土。只是这教习人选,还需主公定夺。”

曹操点头赞许,与荀彧商议起人选。

荀衍昨夜熬了通宵,此刻坐在席位上,头一点一点。郭嘉坐在他身旁,右手放在案几下,有节奏地轻拍荀衍的后背。荀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荀彧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眉头收紧,议事重地,居然公然酣睡。他刚要出声呵斥,郭嘉察觉到视线,拍背的手停住。

荀衍直接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清朗:“兄长所言极是,太学选址定下,年后便可动工。学子招募之事,也需提前拟定章程。教习人选,大可从颍川书院请几位大儒前来压阵。”

夏侯惇瞪大眼睛:“昭若,你刚才没睡着?”

荀衍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罢了。”

郭嘉笑而不语。

荀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荀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主公,许都初建,百姓与世家随天子迁都至此,人心浮躁。臣提议,正月十五举办上元灯市。”

曹操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一则与民同乐,安抚人心;二则开辟夜市,繁荣商贸。”荀衍条理清晰,“汉制重农抑商,但许都若要成为天下中心,钱粮流转缺一不可。灯市可聚拢人气,引四方商贾入城。主公可下令,灯市期间免除部分商税,吸引客流。夜市若成,可每旬一次。许都的商贸税收,能翻上一番。这对主公日后征战,大有裨益。”

荀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昭若此计甚稳。许都城内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提振士气。”

曹操大喜:“此举极妙。筹办灯市与夜市的差事,便交由你与奉孝全权处理。户曹那边,全力配合。所需调度的兵马,直接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提人。”

两人起身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穿梭在州牧府与别院之间。

荀衍结合汉代商贸习惯,将灯市划分为杂耍区、饮食区与花灯区。两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许都城内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正月十五夜。

许都城内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照得夜如白昼。杂耍区传来阵阵喝彩,喷火吞剑的艺人引得百姓连连惊呼。饮食区的香气飘出几条街,汤饼与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荀衍与郭嘉换上常服,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郭嘉停下脚步,要了两个糖画。一个是飞鸟,一个是游鱼。他将飞鸟递给荀衍。

“尝尝。许久没见你吃这些甜食了。”

荀衍接过糖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口腔散开。

人流拥挤,郭嘉顺势靠过去,两人的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走过饮食区,来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挂着数十盏花灯,最顶端那盏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书生。

“诸位公子,老朽这花灯不卖,只送。只要能猜中灯上谜底,便可任选一盏带走。”

几个世家子弟试了试,皆败下阵来。郭嘉拉着荀衍走上前,看了一眼挂在最前面的谜面。

黄昏林间遇佳人,打一字。

郭嘉不假思索:“梦。”

郭嘉目光移向下一张字条,“心伴青笺诉相思,谜底是情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打一中药名。”

郭嘉看了荀衍一眼,朗声开口:“合欢。”

郭嘉语速极快,连解十道谜题。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摊主心服口服。他踩着木凳,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挂在最高处的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取下。

“公子才思敏捷,这琉璃并蒂莲花灯,非公子莫属。”摊主双手捧着花灯递上前。

郭嘉伸手接过。琉璃灯罩内烛火摇曳,光晕流转,映照出并蒂莲花的精致纹路。他转过身,将花灯递向荀衍。

荀衍正欲抬手接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郭嘉肩头,投向人群外围。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停在十步开外。荀绲负手而立,张氏指着这边的花灯摊位说着什么。两人迈开步子,正朝这方走来。

荀衍动作停滞。这并蒂莲花灯寓意直白,加上刚才那些情诗灯谜,若是让父母撞见郭嘉当众送给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单相思”骗局当场就会被拆穿。

荀衍上前一步。他双手齐出,一把夺过郭嘉手里的并蒂莲花灯。紧接着手腕翻转,将摊位上刚才猜中的十几张灯谜纸条尽数揽入怀中。

动作极快,行云流水。

郭嘉手心一空,愣在原地。他张开嘴,正要发问。

荀衍凑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父母来了。装不懂风情,别露馅。”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看去。荀绲与张氏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三步开外。

郭嘉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昭若,你抱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张氏看着儿子满怀的纸条和一盏极为招摇的并蒂莲花灯,面露错愕。

荀绲视线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扫过,眉头收紧。

荀衍抱着花灯,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元宵佳节,儿子与奉孝兄长出来闲逛。见这摊位灯谜有趣,便试着猜了几个。”

张氏走上前,从荀衍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你猜的?”

荀衍面不改色,点头。“正是。”

张氏眉眼舒展,“昭若,你往日只知埋头苦读,对这些风月之事从不上心,看那些女郎的画像也是挑三拣四。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猜这些灯谜。”

张氏将纸条塞回荀衍怀中,语气欣慰。“看来你是真开窍了。为娘可要抓紧了,回去便给你相看几家适龄的女郎。这许都城内,如今可是聚了不少名门闺秀。”

荀衍抱着花灯,指尖捏紧竹骨。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母亲费心。儿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这花灯做得精致,便试着猜了几题。”

张氏只当他害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奉孝,你平日里最是洒脱,昭若这性子太闷,你多带他出来走动走动。若有哪家合适的姑娘,你也帮着留意些。”

郭嘉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坦荡。“夫人放心,嘉定当留心。”

荀绲站在张氏身侧,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他神情极为复杂。

张氏不知内情,他可是知道的。自家小儿子前些日子才在书房坦白,对郭嘉心存爱慕。今日这元宵佳节,两人结伴同游。

这并蒂莲花灯,这写满情诗的谜底,哪里是开窍想娶妻,分明是昭若在借着灯谜向郭嘉表明心迹。

第183章 猜灯谜

荀绲看向郭嘉。郭嘉站在那里,神色自若,连眼睫都不曾多眨一下。面对昭若这般直白的暗示,郭嘉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还顺着张氏的话,答应帮忙相看姑娘。

荀绲冷哼一声。他心里清楚得很。儿子这哪里是猜灯谜,分明是借着灯谜向郭嘉献殷勤。

荀衍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心知必须把戏演全。

他双手捧起并蒂莲花灯,转向郭嘉。

“奉孝兄长。”荀衍声音温和,带着期盼,“这花灯做工精巧,琉璃剔透。送给兄长,权当今夜游玩的纪念。”

郭嘉看着荀衍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暗笑,又看了看荀衍拼命暗示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后退半步。

“昭若,你送我这个做甚?”郭嘉语气平淡,透着一股木讷,“这并蒂莲花里胡哨,女子才喜欢这种物件。我一个大男人,提着它走在街上,成何体统?”

荀衍手停在半空。演得真像。

郭嘉转身,指着摊位角落里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花灯。“我想要那个。”

荀衍抬起头,顺着郭嘉的手指看去。

他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摊主,取下那盏竹简形状的花灯。

“既然奉孝兄长喜欢这个,便依兄长。”荀衍将竹简灯递过去。

荀绲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盯着郭嘉。这颍川第一奇才,平日里算精明得很,怎么到了感情之事上,偏就成了一块木头。自家昭若连并蒂莲花灯都捧到面前了,那些情诗灯谜更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这郭奉孝居然还要去挑一个干巴巴的竹简灯笼。

荀绲气结,恨不得上前夺过那竹简灯笼,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看昭若的心意。

脚步刚动,荀绲骤然停下。

不对。

他醒悟过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自己根本没同意这门荒唐事!

只是昭若单相思,他无从反对罢了。怎么看着看着,反倒想替昭若出头,撮合他们了?

差点被这臭小子带歪了。

再者,妻子张氏就站在身旁。若张氏看出端倪,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起来,场面根本无法收拾。昭若如今也是名满天下的谋士,当街被母亲责打,脸面往哪搁。大过年的,还是不要打孩子了。

“老爷,这灯谜也猜完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张氏并未察觉丈夫异样,指着前方的杂耍摊子说道,“听说那边有西域来的艺人吞剑喷火,甚是热闹。”

荀绲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我们这就过去。”他拉着张氏,快步走远,连头都不敢回。

荀衍捧着竹简灯,目送父母身影消失在人海。

确认安全后,郭嘉原本挺直的脊背立刻垮下来。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荀衍身上。

“昭若。”郭嘉声音里透着委屈,“你不知道我刚才忍得有多艰难。伯母居然还要我帮你介绍女郎。我当时真想告诉她,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你。”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写满控诉的脸,心底软成一片。他知道郭嘉平日里最是肆意妄为,刚才为了配合自己演这出戏,确实受了委屈。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荀衍抬手,用宽大衣袖遮掩,在郭嘉手背上轻拍两下。

郭嘉反手握住荀衍手指,捏了捏,得寸进尺,“光说句不好就行了?”

“你待如何?”

“我想要那个。”荀衍顺着郭嘉手指看去,摊位另一侧,挂着一盏精致的双鱼戏水琉璃灯。两条红鲤首尾相连,栩栩如生。双鱼,成双成对。这寓意深得他郭奉孝的心。

荀衍走到摊主面前,重新看起剩下的灯谜。

连破五题,荀衍指了指摊位上那盏精巧的双鱼戏水灯笼。摊主麻利地取下递过。

郭嘉伸手接过双鱼灯,提在手里端详。烛光透过红色琉璃,映照在他眼底。这双鱼灯,加上之前的并蒂莲,可谓是成双成对,圆满至极。

摊主看了看被放在一边的竹简灯,又看了看郭嘉手里的双鱼灯,出声询问。“这位公子,那盏竹简灯,你们还要不要了。”

郭嘉瞥了一眼那干巴巴的竹简灯,满脸嫌弃。刚才那是为了演戏才选的,现在有了双鱼灯,谁稀罕那破竹简。

正准备开口让摊主收回,郭嘉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人影上。

戏志才穿着一身灰布深衣,双手拢在袖中,正百无聊赖地在人群外围闲逛。

郭嘉眼睛一亮。他快步走回摊位,一把抓起那盏竹简灯,转身朝戏志才走去。

戏志才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碗汤饼暖身子,冷不防怀里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灯。

“你这是作甚。”戏志才抬头,看着满脸得意的郭嘉。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在街上晃悠什么?”郭嘉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这盏竹简灯送你。既然没有佳人相伴,就让这竹简陪你过上元节吧。”

“你哪来的这么多花灯?”戏志才问。

郭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挺直腰板,将两盏灯举高了些。

“这可不是买的,是昭若亲自猜谜赢来的。”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

他兴致勃勃,大有要把刚才猜谜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的架势。

戏志才听得头皮发麻。他用力扯了扯自己衣袖,“你放开。我要去逛集市了。谁要听你们这些酸掉牙的破事。”

郭嘉哪里肯放,手上力道反而加重几分。“你别走。我还没说完。你看看这双鱼灯,是不是和昭若之前送我的双鱼佩有异曲同工之妙?”

戏志才体弱,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力气哪里比得上每日练剑的郭嘉。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听郭嘉滔滔不绝地展示。

戏志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

荀衍单手扶额,目光游移,看着街边的糖葫芦摊,却完全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荀昭若。”戏志才咬牙切齿,“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就任由他这么折腾我。”

郭嘉理直气壮。“昭若当然和我一伙。难不成他跟你一伙?”

戏志才被气笑了。他看着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郭嘉,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你现在想要和我一伙吗。”戏志才视线下移,落在郭嘉拉扯的地方,“你死死拉着我的袖子,我再一用力,可就真成断袖了。郭奉孝,大庭广众之下,你确定要和我拉拉扯扯。”

郭嘉听到断袖二字,迅速松开手。他后退两步,满脸嫌弃拍了拍手。

“呸。谁要和你断袖。”郭嘉撇嘴。

戏志才如愿被松开,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他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却没忘记带上那盏竹简花灯。

邺城,大将军府。

丁冲手捧圣旨,立于堂前。袁绍身披锦袍,端坐主位。堂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庄重。

“加封袁绍为大将军……”丁冲念完圣旨,将其合拢,双手呈递。

袁绍接过圣旨,面露得色。他抚摸着圣旨上的纹路,神情愉悦。

丁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将军,曹公在许都可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将这大将军之位让与您。曹公自陈,昔日讨董,他便是大将军麾下,如今安敢居于大将军之上。”

袁绍大笑,捋了捋胡须:“孟德到底还是识时务的。他既知进退,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丁冲原是天子近臣,实则早已秘密投靠曹操。他这次主动自荐至冀州宣旨,正是为了防备天子与袁绍暗通款曲,顺便探听些消息。

见目的达到,丁冲躬身告退。丁冲刚走,田丰跨出队列,拱手进言:“主公!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曹操借天子之名,号令诸侯,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趁其立足未稳,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乃上算。若不如此,终为人所擒,悔之晚矣!”

这话属实不好听,袁绍面露不悦:“曹孟德既已让出大将军之位,足见其诚。此时图许,师出无名,反惹天下唾骂。且幽州战事未平,岂能两线作战?”

田丰再劝:“公孙瓒退守易京,深沟高垒。可命军士连夜挖掘地道,直捣其堡垒,早日剿灭,而后挥师南下!”

郭图冷哼一声,跨步而出:“田元皓此言差矣。如今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土硬如铁。挖掘地道耗时费力,士卒苦不堪言。你不体恤将士,欲激起兵变吗?”

辛评附和:“正是。易京粮草充足,急切难下。不如围而不攻,待开春冰雪消融,再行定夺。”

田丰指着两人怒骂:“竖子不足与谋!兵贵神速,岂能因天气而延误战机!”

袁绍听闻要耗费大量人力,一拍桌案,喝止争吵:“郭图所言有理。天寒地冻,暂缓强攻。待春暖花开,再破易京。此事休要再议!”

田丰长叹一声,甩袖退回队列。

第184章 色衰而爱驰

许都,城南。

荀彧督建的太学正式落成。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曹操依计广发请帖,邀天下学子赴许都,参与一场名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的公开辩论。

辩论当日,太学广场人头攒动。

太学广场,人头攒动。数百学子盘膝而坐,辩论台上,唇枪舌剑。

孔融门生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孔少府弃北海,乃存有用之身,以图后效。此乃大局之让,契合圣人之仁。昔日高祖亦有彭城之败,岂可因一时之退而掩其大德!”

台下学子议论纷纷。

荀衍安插的太学生站起身,声如洪钟:“谬论!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篇赋文早已在许都茶馆传唱多日,此时抛出,直击要害。

孔融门生面红耳赤,指着那名太学生怒斥:“一派胡言!少府高风亮节,岂容你等污蔑!”

尚书郎路粹从坐席上起身,迈步走上辩论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掷于台面。竹简碰撞木台,发出清脆声响。

“高风亮节?这是孔少府与祢衡私下言论的记录。诸位不妨听听。”

他摊开竹简,朗声宣读:“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全场死寂。

汉室以孝治天下。此等违背人伦的狂悖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不可能!”孔融门生冲上前,抢过竹简。但路粹师从蔡邕,与阮瑀、顾雍同门,以高才著称,他的话分量可不轻。

孔融本就不是城府极深之人。这番话,他只在私下与祢衡酒后狂言。今日竟被人一字不差当众念出。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窜起凉意。

孔融惊惧交加,害怕再有隐秘被当众揭开。他指着路粹,一时讷讷不敢言,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这态度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言论的确是孔融所言。

太学生中有人高呼:“孔少府,此言究竟是不是你说的!”

孔融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发软。他退后半步,跌回坐席。这种怯懦落在天下学子眼中,便是默认。

路粹居高临下看着他,“就算你们说这言论不是孔少府所言也可。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路粹转向台下数百学子,“如果不是认为父子理应没有感情,怎么会做出抛弃儿子的事!就更不用说相濡以沫的妻子了!北海城破之日,孔少府只顾自己逃命,将妻儿老小尽数留给袁谭。这等行径,与竹简上的狂悖之言,又有何不同!”

门生羞愤欲死。几个年轻学子掩面奔出广场,连头都不敢回。

孔融两眼一翻,身子一歪,连人带坐垫翻倒在地。这次没有朝臣上来围着他掐人中。几名太学杂役走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孔融抬出广场。

孔融在士林中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威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文人学子,纷纷倒戈,对其口诛笔伐。

“孔融狂悖,违背人伦,不堪为朝廷表率。即日起,免去少府之职,闭门思过。”曹操下令。

随即,曹操当场提拔了数名在辩论中表现出众的寒门学子。许都朝堂的控制权,借此机会被进一步收拢。

数月后,冰雪消融,春意渐浓。

北方战报传至许都。

公孙瓒休养生息一冬,又得黑山军张燕率兵十万救援。双方里应外合,在易京城外大败袁军。袁绍军一度受挫,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十里之外。

司空府内,曹操召集众谋士。“细作来报,田丰再次进言,劝袁绍放弃幽州,挥师南下迎奉天子。袁本初这次,有些摇摆不定。”曹操将密信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递给郭嘉:“袁绍兵力虽受损,但根基未动。若他真听了田丰之言,挥师南下,许都危矣。”

荀衍坐在郭嘉身侧,手指轻敲桌面:“主公勿忧。袁绍好大喜功,极重名利。此时他受挫,最需大义名分来安抚军心。”

“请天子下诏,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以崇殊礼。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

郭嘉击节赞叹:“如此一来,袁绍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他有了这等殊荣,对战公孙瓒便师出有名。为了面子,他定会重整旗鼓,与公孙瓒死磕到底。哪里还有心思南下。”

“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到底意难平。”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我们在许都劳心劳力,和杨彪那帮老臣斗智斗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倒头来,好处全让他占了。”

堂内几名谋士各自安坐,神色各异。他们知道曹操能够消化这些情绪,只有荀衍关心主公的心理健康:“主公若是觉得憋屈,不如挖一挖墙角,收些利息?”

曹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昭若看中了谁?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还是你那位远在邺城的大兄荀友若?”

荀衍抬起眼,看向曹操。“主公为何只盯着谋士?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坐在对面的戏志才闻言,极为配合地从宽大袖口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举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长叹一声:“为主公殚精竭虑,早生华发。罢了罢了,色衰而爱驰。”

郭嘉单手托腮,语调懒散,“可不是嘛。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曹操被这三人一唱一和逗得朗声大笑,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他指着戏志才:“志才,你那镜子还是昨日从我府库里顺走的!行了,少拿这话编排我。昭若,你究竟看上了谁?”

荀衍正色道:“此时去挖袁本初的墙角,容易激怒他,得不偿失。不如,去挖公孙瓒的。”

程昱眉头收紧,捋了捋胡须:“挖公孙瓒?他如今本就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挖走他的得力干将,岂不是加速他的败亡?袁绍腾出手来,对我们并无益处。”

“仲德兄多虑了。”荀衍条理清晰,“此人极重忠义,绝不会在主君危难时背弃。我们可以让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再入许都。”

程昱更是不解。“就算这样,那他在公孙瓒麾下,难免有所保留,也无法全心御敌。”

“不会。”荀衍语气笃定,“此人极为忠义。只要公孙瓒在一日,他便会为其死战到底,绝不倒戈,更不会保留实力。”

程昱盯着荀衍,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既然是这等忠义之人,你又凭什么断定,公孙瓒死后他会来投奔主公?”

荀衍早有腹稿。“忠义之人,亦有软肋。我们可以承诺,保全公孙瓒的妻儿老小。再者,这名武将的兄长身患重病,常年卧榻。主公可派人传信,许诺接他兄长来许都,由华佗亲自医治。

程昱思索片刻,点头道:“治病好说。但要保全公孙瓒的家眷,绝非易事。一旦易京城破,袁绍定会斩草除根。我们若强行索要公孙瓒的妻儿,必会触怒袁绍,引火烧身。”

荀衍轻叹一声。“主公若肯舍些脸面,此事倒也不难。”

曹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的脸面?”

荀衍看着曹操,神色认真。“主公前些日子,刚纳了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还将何晏收为养子。”

曹操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这与公孙瓒的家眷有何干系?”

“主公只需在公孙瓒败亡之际,私下修书一封给袁绍。信中稍微暗示一番,就说听闻公孙瓒的妻妾容貌出众,颇合主公心意。也许可行。”

程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昭若此计,真是……剑走偏锋。”

然而,荀衍脸上并无喜色。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此计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何?”曹操问。

“公孙瓒性情刚烈,且生性多疑。”荀衍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易京城破之后的记载,“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境地,为了不让妻儿受辱,极有可能在自焚前,亲手杀尽家中姐妹、妻子、儿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如同草芥。战败者的家眷,下场往往凄惨无比。被赏赐给将士,或是充作营妓,生不如死。公孙瓒若真下杀手,在世人眼中,或许还是一桩保全名节的“壮举”。

荀衍心里堵得慌。他来自两千年后,受过现代教育,无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想救人,却只能用损坏女性名声的法子去谋划。即便如此,这法子还不一定能赶在公孙瓒挥刀前奏效。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荀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感,“救人也要以损坏其名声为代价,甚至可能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昱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言,公孙瓒杀了家眷,那人还会来投靠主公吗?”

“会。”荀衍语气笃定,“那是不可抗力。他明辨是非,知道我们尽了力,定会来投。”

第185章 白马银枪赵子龙

程昱好奇心大起:“究竟是何等猛将,能让昭若你这般费尽心思。”

“咔嚓。”

一声脆响。

郭嘉手里的一枚核桃被捏得粉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么,费心得很。连人家兄长生病都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和程昱对视一眼,皆是憋笑。戏志才干脆用那面小铜镜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荀衍无奈,偏头看向郭嘉。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奉孝兄长不是早猜到了?常山赵子龙。”

郭嘉小声嘀咕:“真够念念不忘的。从酸枣联盟到现在,这都几年了,还惦记着。”

荀衍更小声地安抚:“那是因为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奉孝兄长在院子里练习剑法啊。那套剑法,还是子龙将军特地为你编排的。

郭嘉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敢情还是自己无意中,天天在昭若面前刷赵子龙的存在感。他不担心荀衍移情别恋,这点自信他有。但赵子龙实在优秀。当初相处那段时间,他便发现此人言谈举止、为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

吕布贪婪,关羽傲慢,张飞暴躁,这些猛将各有缺陷。但赵子龙,郭嘉至今没找出什么明显破绽。也许,不够幽默算一个?郭嘉腹诽。

堂内安静。曹操、程昱、荀彧、戏志才四人,齐刷刷盯着交头接耳的两人。

“咳。”曹操清了清嗓子,“两位,这赵子龙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你们这般推崇?”

郭嘉收起醋意,坐直身体。“主公,这赵云赵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当年酸枣会盟,他曾随公孙瓒前来。武力方面,我了解不多,未曾见他全力出手。但从刘玄德那里,倒是侧面了解过一些。”

曹操来了兴趣:“大耳贼怎么说?”

郭嘉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刘玄德对他,可谓是垂涎三尺。据我所知,刘玄德特别欣赏赵子龙,一心想要得到他。”

“噗——”戏志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曹操瞪大眼睛,满脸诧异:“得到他?大耳贼还有这等癖好?”

郭嘉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哦,可能是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惹人误会。刘玄德的意思,是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坐在对面的荀彧,目光如刀,嗖地一下飞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郭奉孝无时无刻不在标榜自己是断袖!

荀衍头疼。他并不打算对同僚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但也不喜欢昭告天下。毕竟这是私事。

他在案几下,用手肘捣了捣郭嘉,声音压得极低:“别这么说话。断袖很光彩吗?”

郭嘉偏过头,认真想了想:“那倒没有。”

“是了。”荀衍刚想松口气。

郭嘉却打断他的话,语气理直气壮,“但是和昭若一起断袖,很光彩。我恨不得写在脸上。”

荀衍被这话噎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干脆转过头,不再理会郭嘉的疯言疯语。

曹操全当没听见这段私语,将话题拉回正轨。“刘玄德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关云长与张益德皆是万人敌。他既然如此看重赵子龙,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程昱提出疑虑:“既然刘备如此看重他,当年为何没将他带走?”

荀衍接下话茬:“因为赵云重诺。他当初受常山郡百姓推举,率领义从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未败,他便不会背弃。刘备曾在公孙瓒麾下效力,期间与赵云同床眠卧,极尽拉拢之能事。”

曹操坐直身躯。“这等忠义无双的猛将,确实难得。”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刘备前面,得到赵云的承诺。”荀衍在案几上铺开一份河北地图,手指点在易京的位置。“公孙瓒退守易京,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需提前布局。”

丁冲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又一次站在冀州大将军府的正堂。

“……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钦此。”

袁绍身披厚重的锦缎长袍,从主位上走下。他双手接过圣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臣,领旨谢恩。”

堂内两侧,冀州文武齐刷刷躬身。

“恭贺主公!”

袁绍抚须大笑,声音在宽阔的厅堂内回荡。连日来被公孙瓒和张燕联手阻击的阴霾,一扫而空。

田丰从左侧文臣队列中跨出,眉头紧皱,拱手直言。“主公!朝廷无故厚赏,必有所图!丰认为,曹操借天子之名,欲骄主公之心,主公当警惕此人,切莫因小失大!”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当即冷下来,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丁冲转身,看向田丰,故作诧异:“元皓先生这话奇了。曹公在陛下面前力保大将军,曾言大将军功盖寰宇,正当受此殊荣,满朝文武皆无异议。这些封赏都是大将军应得的。怎么在先生心里,大将军配不上这些爵位权柄?”

田丰脸涨得通红,还要开口争辩。沮授站在列中,看见袁绍已经沉下来的脸色,赶紧伸手拽住田丰的衣袖,冲他递了个眼色。田丰咬了咬牙,终究是退回队列,没再说话。

袁绍冷哼一声,“丁侍中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丁冲从袖中取出一封封泥完好的信,双手呈上:“曹公还托我给大将军带封私信。说是给大将军的私话,不方便旁人听。”

袁绍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你们先退下。”

众文武鱼贯而出。田丰还想争辩,被沮授硬生生拖走。

袁绍接过锦帛,挑开蜜蜡。曹操每次派使者来,总会夹带一封私信。信里从不论军国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

展开锦帛,曹操那熟悉的字跃入眼帘。

信里写的全是家常,先说开春纳了两个妾室,又说曹丕练箭射伤了府里的槐树,曹植抓了他的笔往帛书上乱涂,假子何晏生得粉雕玉琢,比他几个亲儿子都合他心意。絮絮叨叨写了满篇,末了才提一句,听闻易京公孙瓒家中女眷容貌出众,祝本初兄早日破城,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识见识。

袁绍看完信,摇头笑了笑。他与曹操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曹操这点喜好。

“孟德这癖好,实在荒唐。”袁绍看向丁冲,“他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丁冲低头:“曹公私信,下官不敢擅观。”

“看看。”袁绍将锦帛推过去,“你回去告诉他,等我破了易京,满足他这点小愿望。”

丁冲接过信,装作刚看的样子扫了一遍,面露尴尬,赶紧把信收进袖中:“原来曹公说的是这个。不瞒大将军,曹公来时特意叮嘱我,这话只能说给大将军听,要是传出去,他那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也就是大将军与他有总角之交,换了旁人,他半个字都不会提。”

袁绍本来还想着等丁冲走了,就把信拿给审配郭图他们看看,笑话曹操两句。

听丁冲这么说,他瞬间歇了这心思。他当年和曹操一起干的荒唐事不少,曹操敢把这私信给他看,就是笃定他不会往外传。

他要是真拿这事笑话曹操,曹操回头就能把他小时候偷人家新娘子被人追得掉进粪坑的事抖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大将军的脸才是真没地方放。

那时两人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荒唐事,互相拿捏着不少把柄。

袁绍点点头:“你放心,我嘴严。”

丁冲此行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消息传到寿春的时候,袁术正在府中看歌舞。听完细作汇报袁绍获封大将军、邺侯,统领四州的消息,他一把将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

袁术是袁家嫡子,素来看不起袁绍这个庶出的兄长。现在袁绍得了大将军的位置,位极人臣,他这个做嫡子的反倒只是个后将军,说出去都丢脸。

“主公息怒。”阎象站在阶下,等袁术骂完了才上前劝解,“何必因一纸虚名伤了肝火。”

袁术猛地转头,盯着阎象:“虚名?他袁绍如今名正言顺,号令北方。我呢?我堂堂袁氏嫡子,却要屈居他之下?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阎象思忖片刻,进言道:“主公若重名位,大可上表朝廷,自领扬州牧。如今孙伯符已平定江东,主公再借江东之功,向朝廷请旨加封爵位。如此一来,主公也能与袁绍分庭抗礼。”

扬州牧?袁术嗤笑出声,“他袁本初都督四州军事,大将军加节钺,已是位极人臣。我便是求来个扬州牧,求来个列侯,难道还能越过他去。”

阎象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公,朝廷毕竟还在许都……”

“朝廷?”袁术打断阎象的话,转身大步走向内堂。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四方紫檀木盒走回正堂。

阎象视线落在那木盒上,呼吸一滞。

“当年孙坚在洛阳枯井中寻得此物,如今兜兜转转,落入我手。这说明什么?”袁术转头看向阎象,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天命在我!”

阎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三思!汉室虽微,余威尚在。此时若动妄念,必成天下公敌啊!”

第186章 称帝

袁术未对阎象之言有任何表示,众人只以为他放弃了称帝的念头,谁料三日后又召众人议事。

袁术环视堂下众人,“谶书有云,代汉者,当涂高也。我字公路,正应此谶。再者,我袁氏乃上古舜帝后裔。舜帝土德,汉室火德。五行流转,土承火。汉室气数已尽,天子流离失所,天下无主。这天命,合该归于我袁氏。”

阎象极力劝阻,“主公三思。昔日周朝自后稷至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商。明公虽家世显赫,却未有周朝之盛。汉室虽微弱,也未有殷纣之暴虐。此时称帝,必遭天下群起而攻。”

袁术脸色沉下,将玉玺重重搁在案几上。

长史杨弘也出列道:“主公,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江东孙策拥兵自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冀州袁绍更是虎视眈眈。主公若在此刻称帝,必成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围攻。”

张承站在队列末尾,撩袍跪下。“若逾越规制逆天而动,所有人都会背弃您,到时候谁能帮您成事!”

袁术冷眼看着这几个苦苦劝谏的心腹,心里极度不悦。他冲着堂外招手,“张鲏,进来!”

一名身穿道袍的术士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你把昨日卜卦的结果,说给他们听听。”袁术指着张鲏。

张鲏清了清嗓子。“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又为将军卜得一卦。卦象显示,将军命格贵极,乃是真龙天子之命。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袁术大笑出声。“听见没有?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阎象还要再劝,袁术直接挥手打断。“此事我意已决,休要多言!谁再敢阻拦,按乱军心之罪论处!”

半月后,寿春城外筑起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