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斩颜良诛文丑
曹营之中,并非铁板一块。前些日子还义愤填膺写赋骂袁绍的某些人,此刻却低垂着头,眼神闪烁。袁绍四州之地的庞大体量,终究还是让一部分人胆寒。
但这也仅限于少数。曹操自酸枣起兵以来,几乎未尝一败。如今的曹军,兵力虽逊于袁绍,却远没有历史上那般悬殊。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那些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袁本初来势汹汹。诸位,有何破敌之策?”
荀彧刚要起身,一道身影已经先一步跨出列。
郭嘉。
荀衍微微一怔。按理说,该是荀彧先抛出四胜四败,郭嘉再行补充。今日奉孝兄长怎么这般积极?
郭嘉立于堂中,脊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主公勿忧。”郭嘉朗声道,“依嘉之见,袁绍有十败,主公有十胜。袁绍兵马虽多,不足惧也!”
满堂皆惊。连曹操都坐直了身子。
“哦?奉孝且细细道来。”
郭嘉展开折扇,侃侃而谈:“袁绍繁文缛节,主公顺应自然,此道胜;袁绍逆天而行,主公奉诏讨贼,此义胜;袁绍外宽内忌,主公外易内明,此度胜……”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极快,字字句句如刀剑相击,掷地有声。从政治、道义、谋略、用人等十个方面,将袁绍批得体无完肤,同时将曹操的优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袁绍好谋无断,主公得策辄行,此谋胜;袁绍是非混淆,主公赏罚分明,此明胜!”
一气呵成,满堂寂静。
荀衍坐在席间,看着堂中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这一刻的郭嘉,与当年初见时那个张扬自信的少年重叠。岁月磨砺了他的锋芒,却未曾减损他的骄傲。他面对众人,挥斥方遒,光芒万丈。
荀衍的眼睛亮得惊人。
郭嘉退回原位。转身之际,捕捉到了荀衍那满是崇拜的眼神。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
孔雀开屏,效果显著。大公子那点撒娇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的魅力。
曹操大笑出声,猛地一拍案几:“好!奉孝此言,如拨云见日!有此十胜,吾何惧袁本初!”
堂内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阵。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郭嘉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袁绍军力庞大,战线必长。我军需在后勤上占得先机。”
曹操点头:“奉孝有何良策?”
“其一,调回各地屯田兵归建,充实战力。”郭嘉条理清晰,“其二,发动百姓,雇佣家中有牛车者,运送粮草军械。”
荀彧皱眉:“百姓畏战,强征恐生民怨。若给钱粮,府库又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
郭嘉折扇轻敲掌心,笑了:“不给钱粮。”
“那给什么?”
“学堂名额。”
此言一出,陈群等世家出身的谋士脸色微变。
郭嘉继续道:“主公可在许都及周边郡县广设学堂。凡出牛车运粮者,家中子弟可得一个入学名额。这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术、农学、水利等实用之学。学成之后,虽不能为官,却可充任各地小吏。”
知识一直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百姓想要读书,难如登天。如今,曹操不仅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还给了一条明确的上升通道——为吏。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这是改换门庭的机会!别说借用牛车,就算是让他们推着独轮车上前线,他们也会争先恐后。
但这也触动了世家的逆鳞。
程昱沉声问:“奉孝,此举恐引来非议。若有人上书反对,当如何?”
曹操摸了摸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看出了郭嘉此计的深意。这不仅是解决后勤,更是借机打破世家垄断,开辟新的人才来源。
荀衍道:“仲德公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当行非常之事。还请诸位体谅一二。”
“当然,”荀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体贴的笑容,“若实在不能体谅,司空府自然也不强求。那便请他们捐些钱财、粮草出来,充作军资,权当替百姓出了这份力。”
陈群眉头紧皱:“昭若,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如今袁绍势大,若许都内部有人暗通冀州,倒戈相向,岂非后院起火?”
“倒戈?”荀衍轻笑一声,“臣倒是听到了些有趣的传闻。”
“据说,袁本初对前些日子天下广传的讨贼赋文无比震怒。已命人将所有人的赋文都抄录了一份,妥善保管。”
荀衍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待他攻下许都之后,必将按图索骥,将写赋之人连同家族,一并清算。”
这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在场众人都非常惊讶。
曹操摸着胡须,目光闪烁,盯着荀衍:昭若,袁本初当真说过这话?
荀衍迎上曹操的视线,面不改色:主公说有,那便有了。
他看向堂下那些脸色煞白的官员,“袁本初能与外族勾结,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诸位若有门路通达冀州,不妨去打听打听。不过,我劝诸位,最好别让袁本初知道是谁在打听。”
这番话,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谁敢去打听?万一袁绍没说过,你去问了,岂不是提醒他可以这么干?万一他真说过,你去打听,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甚至暗中与冀州有联系的世家,此刻也不敢再质疑,入学名额之事,便定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忽然出列。
“主公,臣亦有一忧。”
曹操抬眼看他:“文和请讲。”
“臣听闻,袁本初月前曾遣使往江东,意图与孙氏联姻,共击主公。虽未能成事,但亦不可不防。”
“吴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如今我军主力将尽数北上与袁绍决战,许都空虚。若孙策撕毁盟约,趁机率水师沿江北上,直捣腹心……”
后果,不言而喻。
曹操眉头微蹙:“上次伯符亲至许都,我与他已有约定。我不干涉他攻伐荆州刘表,他不插手我与袁本初之战。”
贾诩坚持己见:“盟约,向来是用来撕毁的。”
荀衍的心却是一沉。贾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孙策确实曾密谋袭击许都,迎奉天子。只是天不假年,出兵前夕死于许贡门客之手。
而那时,郭嘉断言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后来果然应验。许多江东人因此认定,刺杀孙策的刺客,与曹操脱不了干系。
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历史进程加快,官渡之战提前到来,孙策未死,江东这头猛虎卧在身侧,终究是个隐患。
更糟糕的是,当年在长安,郭嘉当着孙策和周瑜的面,亲口说出过那句断言,如果孙策真的死于刺客之手,就算刺客招供是江东豪强所雇,周瑜也未必全信。一个失去挚爱的顶尖智者,根本无法用理智去衡量。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郭嘉必在周瑜的清算名单首位。
为了自家夫君的项上人头,孙策绝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于刺杀。必须给这位江东小霸王找点事做。
“文和先生所虑极是。”荀衍抬眼,“既然我军已与袁本初开战,那便去信江东,请吴侯即刻发兵进攻荆州吧。”
“如此一来,南北并举,同时开战。谁也别想闲着,更别想在背后捅刀子。”
堂下一名文官忍不住出声:“荀先生,吴侯若是不理会这封诏书,执意要北上呢?”
满堂的顶级谋士,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他。
还是荀彧心善,不忍他太过难堪,轻咳一声,淡淡解释道:“那便让刘景升‘截获’我们送往江东的信件即可。”
刘表一旦截获信件,必然会对孙策严加防范,甚至主动出击。如此一来,无论孙策本意如何,他都必须与刘表开战。
曹操当即拍板,命人拟造文书。
外部隐患暂解,议题重回正面战场。
曹操问计谋士:“这主战场,设在何处?”
话音刚落,程昱便出列,“昱以为,当渡过黄河,将战场定在袁绍的冀州境内。御敌以外,方保兖州无虞。”
荀彧当即出言反对:“不可。袁本初大军已逼近黄河。我军船只匮乏,若要渡河,必分批次。敌军若半渡而击,我军先锋必遭重创。”
“可黄河沿岸,皆是我军屯田之要地。”一名负责农务的官员苦着脸道,“如今麦尚未熟,强行收割,损失惨重。若任由战火蔓延,今年秋冬,军粮堪忧。前些时日虽已动员百姓南迁,但故土难离,仍有大量百姓滞留。一旦开战,生灵涂炭。”
荀彧沉默。这两点,确实是兖州本土作战的劣势。
曹操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贾诩:“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拢着袖子,慢吞吞地开口:“在冀州境内作战,战线拉长,补给便是大患。若将粮仓设在黄河以北,孤悬敌境,极易被袁军奇袭;若设在黄河以南,便需日夜用船只运粮过河。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既要正面迎敌,难道还要分出大军去防备整条黄河的粮道?”
曹操权衡利弊:“文和言之有理。主战场,便定在黄河以南!”
定下战略,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荀彧叹了口气:“既在兖州交战,黄河沿岸的百姓必须后撤。刀剑无眼,袁军若渡河劫掠,百姓首当其冲。可官府三番五次下令,收效甚微。”
百姓不走,强行驱赶必生民怨,甚至引发暴乱。
曹操看向众人:“诸位,如何让百姓心甘情愿南迁?”
“我听闻,那位刘备刘玄德,辗转半生,每至一地,总有百姓追随。抛开其用心不谈,此人能得民心,确有独到之处。”荀衍不紧不慢地开口。
提到刘备,曹操哼了一声。
荀衍话锋一转:“百姓愚昧,却也质朴。他们不认得大道理,只认得眼前人。派去劝说的官吏,若是一脸横肉,言语粗暴,百姓只会心生畏惧与抵触。反之,若使者样貌亲和,言辞恳切,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故而,臣提议,挑选一批相貌周正、性情温和、能言善道的官员,组成劝民使团,分赴黄河沿岸各县。”
荀衍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譬如,子龙将军。”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云。
赵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白袍在沉闷的议事厅中格外醒目。此刻,他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荀衍,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因样貌被点名。
堂内武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摸了摸自己的脸,默默退后了半步。典韦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这……”赵云脸色微红,但生性纯良的他还是抱拳应下,“末将领命。只是,若百姓听了劝,仍不愿离去,又当如何?”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荀衍收敛了笑意。
赵云心头一跳。昭若先生向来智计百出,但手段有时也颇为狠辣。难道要对百姓动粗?
“还请先生明示。”赵云沉声道。
只听荀衍继续道:“派去的官吏与兵士,可先帮着百姓将家中细软、粮食尽数打包。若百姓仍不愿走,不必与之争辩。”
“直接将人连同家当,一并扛起来,带走。”
“扛……扛起来?”赵云的嘴巴微微张开。
“对。”荀衍点头,“待走出百里,他们想回也回不去了。届时再好生安抚,向他们言明利害,并承诺,待我军大胜,官府不仅会护送他们还乡,还会补偿此次迁移的所有损失。”
郭嘉背过身去,不让荀衍看见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荀彧抬手扶额,不忍直视。没想到自家幼弟还有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
曹操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好一个非常之事!昭若此计,甚妙!子龙,便依昭若所言,你去办!”
赵云嘴角抽搐,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带着兵马,扛着百姓和锅碗瓢盆狂奔的画面了。
就在赵云准备带领最后一批百姓撤离时。
一骑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蹄声踏破了黄河岸边的宁静。
传令兵来报:“袁绍大将颜良,率精骑五万,已至黎阳,正强渡黄河!直逼白马!”
司空府议事厅内,军情急如星火。
“颜良骁勇,不可力敌。”荀攸献计,“主公可引军西向延津,佯装渡河击袁绍后方。袁绍必分兵西应。待其兵力分散,我军再率轻骑精锐,昼夜兼程回师东进,突袭白马。”
曹操手抚短须,赞许点头:“公达此计甚妙。”
军令如山倒。曹军主力拔营,浩浩荡荡向西面的延津进发。
袁绍探马探得曹军动向,急报冀州大营。袁绍果然中计,急令大军分兵向西,严防延津。白马方向的防线随之空虚。
探知袁军调度,曹操当机立断,亲率轻骑精锐调转马头,沿黄河南岸疾驰,直扑白马。
大军疾行,车轮滚滚,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荀衍与郭嘉同乘一车。
车辆随着崎岖官道剧烈颠簸,荀衍一个不稳,身子便朝着车壁滚去。还未撞上,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郭嘉圈住他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前。
荀衍被颠得有些晕,脑子里推演的计策全被打断。他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喉结,起了坏心眼。
“奉孝兄长。”荀衍压低声音,手指在郭嘉衣襟上画圈,“这车厢上下颠簸得厉害。若在此时行周公之礼,倒省了自己使力。”
郭嘉动作停顿。他垂眸,视线扫过荀衍的嘴唇,手指顺着腰线往下滑,扣住荀衍的腰带。
“昭若所言极是。”郭嘉毫不示弱,“要不,我们现在试试?”
荀衍立刻摇头,正襟危坐:“军情紧急,岂能沉溺私情。奉孝兄长,你的思想很危险。”
郭嘉看着他瞬间变乖的模样,低笑出声。
白马城外。曹军轻骑奔袭而至。距离城池十余里,颜良领军仓促迎战。
两军对垒。宋宪拍马出阵,手持长枪,直取颜良。
颜良大刀横扫。
不过三个回合,刀锋斩断枪杆,顺势掠过宋宪颈项。宋宪落马。
魏续大怒,挺矛冲出。一回合,被颜良劈于马下。
曹军阵前鸦雀无声。张辽站在曹操帐前,手紧紧握着刀柄。他与宋宪、魏续曾同在吕布麾下,深知这二人虽非顶尖猛将,却也绝非庸手。可在颜良手下,竟走不过三个回合。
袁本初曾言颜良文丑可敌吕布,张辽原以为是妄言,此刻却生出几分忌惮。
他有心请战,却无十足把握。
荀衍掀开车帘,正好看见张辽脸上那抹罕见的犹豫。
“文远,”荀衍开口,“我军之中,谁可胜颜良?”
张辽收回视线,沉声答:“颜良刀法霸道。若要十拿九稳,子龙将军与汉升将军或可一战。”
荀衍心中了然。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五虎上将。
原历史轨迹中,关羽斩颜良诛文丑,流传后世。如今关羽随刘备远走益州,增援白马前,荀衍特意向曹操进言,将赵云与黄忠调入先锋营。
传令兵挥动令旗。
须臾,两骑奔出阵列。
左侧,赵云白袍银甲,手提长枪。右侧,黄忠须发斑白,倒提大刀。
赵云白袍银甲,如一道白练掠入敌阵。颜良见来将年轻,不以为意,举刀迎击。两马交错,颜良大刀劈来。
赵云长枪如龙,枪尖点在刀刃最薄弱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疾风骤雨,颜良大刀偏斜。赵云手腕翻转,长枪顺势往前一送,贯穿颜良咽喉。
另一侧,文丑见颜良落马,心神大乱,大刀章法散乱。黄忠抓住破绽,刀背压住文丑兵刃,借力打力,一刀掠过文丑胸甲。鲜血喷涌,文丑栽下马背。
前后不过片刻,河北双雄,尽数殒命。
曹军掩杀过去,袁军大败,退走数十里。曹营缴获辎重无数,士气大振。
袁绍一日之内,连折颜良、文丑两员上将。
消息传回冀州大营,袁绍勃然大怒:“颜良文丑平日里自诩天下无敌,怎么连曹营两个无名之辈都打不过!”
郭图见状,立刻出列:“主公息怒。此败皆因田元皓当初力主南下。若非他一意孤行,颜良文丑两位将军何至于孤军深入,遭此横祸!”
袁绍伸手指着下方:“田元皓!你作何解释!”
田丰直视袁绍,“曹操佯攻延津,意在调虎离山。臣早有言在先,主公无需回援。只需派一队弓弩手封锁河面,再调攻城车砸毁敌船。只要颜良文丑行军神速,拿下白马,届时着急的便是曹操,而非主公。”
“然,主公忧心自身安危,强令大军回援,致使前线兵力锐减。此乃其一。”
“颜良文丑兵力不足,理当结寨自保,拖延时日,等待大军汇合。他们却自恃勇武,轻敌冒进,接连挑战曹军大将。此乃其二。”
“赵子龙尚在公孙瓒处时,便与鞠义将军交过手。当时虽年岁不大,武艺早已登堂入室。那黄汉升更是挫败过关羽张飞。颜良文丑何等自大,真把自己当吕奉先了?”
田丰冷笑一声:“不是主公夸赞他们可比吕布,他们就真以为能比得上吕布了?忠言逆耳。主公若早听臣言,何至今日之败!”
在场的谋士们纷纷倒吸凉气。等着袁绍降罪。沮授闭上眼,暗自叹息。
田丰痛陈颜良文丑之过之后,接着献策:“主公不必过分忧虑。河北四庭柱,除了颜良文丑,尚有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此二人熟读兵法,用兵稳重,较之颜良文丑更有领兵之才。主公可命他们为主将,率主力大军南下。”
“曹军新胜,士气正盛。我军不可急于决战。张郃、高览二将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战线不断往兖州腹地推进。我军打下一城一地,便将其分赐给出力甚多的河北世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田丰并未察觉:“让这些世家自行派遣部曲镇守新占之地。此时天气尚暖,主公可下令鼓励他们组织流民与私兵种植宿麦。如此一来,打下的疆土由世家镇守,免去我军分兵之苦。待到来年,宿麦成熟,便可直接供应前线大军粮草。主公进可攻,退可守,曹操必败无疑!”
袁绍看着田丰,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上次田丰因举荐刘备下狱,除了沮授和荀谌,唯有张郃与高览主动出面,为他求情。
第222章 蜜蜡
如今颜良文丑被杀,田丰便立刻举荐这两人独领大军。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郭图、辛评等人虽拉帮结派,但也只是在文臣圈子里争权夺利。田丰与沮授一派,竟已开始染指兵权。若让他们串通一气,自己这个四州之主,还能坐得稳吗?
袁绍的疑心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又想到了田丰计策的另一环。
分封土地给河北世家?
田丰自己,便是冀州巨鹿的世族。
河北世家之间联姻结盟,盘根错节。
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蓄养部曲,甚至让他们掌控前线粮草。
他让自己笼络世家,究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还是为了抬高整个世家群体的权势?
袁绍越想越心惊。
他仿佛看见,在击败曹操之后,自己坐拥天下,却不得不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行事。
田丰看着袁绍变幻不定的脸色,以为他在权衡利弊。
他还有后半段计策没有说出口。
这些世家,如今可以利用,但绝不能放任。待到天下大定,有的是办法将分出去的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无论是推恩令,还是设州郡监察,手段多的是。
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不宜说这些分化人心的话。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他以为袁绍懂。
袁绍确实“懂”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田丰。
“元皓此计,确实深谋远虑。”袁绍语气平淡。
田丰拱手:“主公明鉴。”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张郃、高览虽有将才,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颜良文丑新败,军心不稳,正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中军。”
田丰皱眉:“主公意属何人?”
“淳于琼老成持重,乃西园八校尉之一,由他为主将,张郃、高览为副将,统领大军更为稳妥。”
田丰毫不客气地反驳:“不可!淳于琼嗜酒如命,缺少约束,若委以重任,必误大事!主公若不放心张郃、高览,可命公与为监军,随军出征,必能万无一失。”
袁绍听到“公与”二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进军官渡之前,他为了防止沮授一家独大,特意拆分了沮授的兵权,设三都督,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沮授的权力被大幅削弱。
如今田丰提议让沮授去监军淳于琼,这等于变相把兵权还给沮授。
沮授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直肠子,真是要害死所有人。主公防我甚于防曹操,你当众提议让我监视淳于琼,完全触犯了主公的忌讳。
“呵。”袁绍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不是不管怎么任命,你都不满意?”
“不如,这主将由你来当,我将四州兵马,尽数交由你来指挥,如何?”
沮授心中警铃大作,拼命朝田丰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请罪。
然而田丰根本没看他。
他竟真的以为袁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觉得这是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田丰朗声道:臣虽未曾独领大军,但兵法韬略烂熟于心。主公若信得过,臣去也是可以的。谢主公信任!”
沮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完了。
袁绍气极反笑。他懒得再看田丰,转头盯住沮授。
“公与。”袁绍语气不善,“田丰举荐你去监军,你觉得如何?”
沮授后背渗出冷汗,“臣才疏学浅,恐难担此任。郭公则心思缜密,臣以为,由公则去更为合适。”
他只能寄望于郭图虽是小人,但至少比淳于琼知道轻重,能够约束淳于琼不至于因贪杯而坏了大事。
田丰错愕地转头看向沮授,“主公方才已允诺让我去,你为何又举荐郭图?”
“够了!”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田元皓!你恃才傲物,屡次顶撞,以下犯上!念你往日苦劳,滚回去闭门思过。”
袁绍挥手,不愿再看他。
田丰立在原地,脖子梗起,全无退让之意:“主公,淳于琼为主将,此战必败无疑。届时悔之晚矣!”
“还敢妖言惑众!”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扣住田丰。
田丰挣脱不开,被拖拽着向外走,还在为袁绍进言,“若主公不放心张、高二位将军,以蒋义渠将军为将亦可。蒋将军为人稳重,临危不乱,堪当大任。”
荀谌看着田丰被押解出门的背影,想起了告别昭若时,自家幼弟那句笃定的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果然,一语成谶。
荀谌在心中盘算,以淳于琼为主将,这场仗的胜负根本不难预料。主公放着能征善战的将领不用,非要选一个嗜酒之徒。
自己是否要如昭若所言,去大牢里和田丰作伴?
沮授站在荀谌对面,两人视线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绝望。
一河之隔,曹军大营。
夜深人静,荀衍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榻上,仗着每晚都能被郭嘉补满、甚至多到溢出的体力值,肆无忌惮地催动着系统,窥探着袁绍大营的军事部署。
当看到袁绍最终定下的主将人选时,荀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淳于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袁绍军中能征善战者不在少数。鞠义虽死,但张郃、高览皆是良将。特别是张郃,日后在曹营屡立战功,白狼山一战更是威名赫赫。就算不用这两人,还有蒋义渠等一众将领可用。
可袁绍偏偏从这一众将领中,挑出了淳于琼。
这操作,就好像后世脱口秀演员的段子,她奶奶总能在一大盘子排骨里,精准地挑出最烂的那一块。
袁绍是怎么做到的?
荀衍实在好奇,又耗费了些体力值,将冀州议事厅那场争论看了个大概。
看完之后,他唯有感叹。
袁本初,真乃神人也。
这等惊天大瓜,可惜不能与人分享。独自憋着,实在有些难受。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嘉洗漱完毕,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水汽。他走到榻边,看着神游天外的荀衍。
荀衍回过神,顺势侧过身,朝郭嘉伸出手,语气慵懒:“在想,奉孝兄长若再不来,我便要孤枕难眠了。”
郭嘉对荀衍这种时不时的撩拨,毫无抵抗力。
他俯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端起旁边的一枚蜜烛,缓步走向床榻。
暖黄的烛光照亮了郭嘉的侧脸,也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郭嘉想起了洞房花烛夜。
那一晚,红烛高烧,荀衍在烛光下的模样,令他食髓知味,至今难忘。
他想借着这微弱的烛光,重温那夜的旖旎。
郭嘉越走越近。
荀衍看着郭嘉手中端着的蜜烛,又看着对方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神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现代网络上乱七八糟的知识。
他一把扯过被子,手脚并用,飞快地滚到了床榻最里侧。
郭嘉停在床边,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的荀衍。
“你别过来。”荀衍声音发紧,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你不要用蜜烛滴我,这个我受不了。”
屋内安静了。
郭嘉端着蜜烛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睁大,平时转得极快的脑子,此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滴……你?”郭嘉的声音带着迟疑。
荀衍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那根燃烧的蜜烛。
郭嘉放下蜜烛,双手撑在床沿,倾身靠近,语气中满是探究:“昭若,你从哪里学了这些?”
荀衍自知失言,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我只是觉得,这烛火太亮,有些刺眼。”
郭嘉不为所动,伸手捏住被角,一点点往外扯,“昭若方才说,受不了什么?”
荀衍死死拽住被子,不肯松手:“没什么,你听错了。”
郭嘉见状,索性脱去鞋袜,翻身上床,隔着被子将荀衍压在身下。
“昭若总是能给我惊喜。我本无此意,但既然昭若提了,我不妨试上一试。”
荀衍瞪大眼睛:“你敢!”
郭嘉不答,伸手去解荀衍的衣带。
荀衍挣扎起来,两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终,荀衍体力不支,被郭嘉按住双手,牢牢制住。
郭嘉看着气喘吁吁的荀衍,眼中满是笑意。他低头,在荀衍唇上轻啄一口:“逗你的。”
荀衍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郭嘉却不给他机会。
那人从枕下摸索片刻,竟掏出几卷绢帛,“既然昭若不喜欢蜜烛,那我们便来选选,今夜用哪一幅?”
郭嘉将那几卷《避火图》在荀衍面前一字排开。
画风极其露骨,姿势何其刁钻。
荀衍眼皮跳了跳。“明日可能还要行军,奉孝兄长,克制。”
“不会。”郭嘉指尖点在画卷上,目光却锁着荀衍,“颜良文丑刚死,袁军前锋大挫。他若再渡河,绝不敢以添油战术。为了防备我军半渡而击,他必会征集大量船只,让主力大军一次性过河。黄河沿岸的船只就那么多,他要筹集,少说也得几日。明日,大军定然休整。”
荀衍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奉孝兄长,你说,若我们想办法让人向袁绍献策,让他将所有渡河的船只用铁索首尾相连,铺上木板……”
郭嘉挑眉,示意他继续。
“战马如履平地,兵士不晕船浪。袁绍急于渡河决战,必会心动。待他船只相连,我们再趁机派人诈降,带上引火之物,驾轻舟冲阵。一把火,烧光他的船只和军队!”
这可是赤壁之战的顶级剧本,提前拿出来用,想想就刺激。
郭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昭若此计甚好,只是有两处不妥。”
“其一,田丰与沮授皆是当世人杰。这等连环计,或许能骗过袁绍,却未必能瞒过他们。其二,”郭嘉指了指帐外,“如今刚入秋,风向多为北风或西北风。我们在黄河南岸,袁绍在北岸。这火一点,烧不到袁军船只?”
“风向不是问题。”荀衍语气笃定,“我可以搭个祭台,借一场东风!”
他盘算着花点体力值查个气象变化。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昭若,若真想用此计,我们大可慢慢参详,不必急于一时。至于借东风,还是算了。你夫君我对天象也略有涉猎。初秋时节,虽多北风,但偶尔也会有南风过境。只需耐心观察,总能等到时机。”
郭嘉的话点醒了他。赤壁之战能成,是因为有庞统连环计,黄盖苦肉计,还有阚泽下书,一环扣一环。
更重要的是,当时曹营中,荀彧留守许都,荀攸在后方。程昱虽看出了火攻的危险,但曹操笃定隆冬只有西北风,没有东南风,这才大意中招。
如今,对面的谋士是沮授。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文武双全、军政兼备之才。
如今,刚入秋,东南风并非绝迹。想要骗过沮授,绝非易事。
“若要用计,那便真投降,莫要诈降。”郭嘉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拨弄榻上的画卷。
荀衍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愿闻其详。”
郭嘉却将画卷往前一推:“今晚昭若选一幅吧。我发觉,每次与昭若亲热之后,思维便格外敏捷,谋略百出。想来,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双修之法了。”
荀衍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时无言。
郭嘉振振有词:“你看,每次我们同房,你这般体弱,事后却全无不适,甚至还有余力推演各路诸侯的动向。这若不是双修之功,又作何解?”
荀衍腹诽,这确实是补充体力的途径,但绝非什么双修。转念一想,这逻辑竟也算自洽。
只是,若由着他这般联想,难保他日后不会学那些世家子弟,去寻仙问道、吞服丹药以求长生。丹药多含重金属,吃了对身体不好。
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与他分说这丹药的危害。
正想着,身前一凉。
郭嘉已然动手解开了他的衣带,语气透着不满:“这种时候,昭若还在神游天外?既然你不选,那我便替你选了。就这幅,你定然未曾试过。”
荀衍垂眼一看,那画上的姿势难度太大,腰肢需折出一个常人难及的弧度。他正要出声拒绝,郭嘉温热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唇。
“嘘。”郭嘉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军营里帐篷挨得极近,隔音甚差。昭若待会儿,可千万别出声。”
夜风拂过营帐,烛火摇曳。
营帐内,衣衫尽褪。
郭嘉动作轻柔却强势,荀衍咬紧牙关,将溢到唇边的声音尽数咽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榻。
漫长的纠缠终于停歇。
郭嘉取来温水与布巾,正欲替他清理。
荀衍一把夺过布巾:“我自己来。”
他手脚麻利地擦拭,动作利落,全无半点疲态。
郭嘉坐在一旁,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陷入了沉思。他是不是……真的不太行?
华神医曾言,自己的身体已调理得当,房事上的时长与频率皆属上佳。可昭若这般体弱多病,按理说应当承受不住,华神医要叮嘱他务必节制。
可现在呢?
事实摆在眼前。荀衍不仅吃得消,甚至看起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郭嘉摸了摸下巴。莫非华佗那老头医术不精,看走了眼?还是说,自己真的该找个时间,带昭若去华神医那里复诊一趟?
荀衍若是知道郭嘉此刻脑子里在盘算着带他去看男科,就算拼着系统体力溢出,装也得装出一副力竭虚脱的模样。
千金难买早知道。
此刻的荀衍,满脑子都是搞事业。
他走到案几旁,倒了两杯水,递给郭嘉一杯。
“奉孝兄长,现在可以说了吧?何为真降?”荀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催促。
郭嘉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伴侣,长叹一声。
“如我们这般,连事后温存都省了,直接转头议论军国大事的,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对了。”郭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主公若是知道你这般勤勉,不给你加官进爵,都说不过去。”
荀衍催促:“快说正事。”
郭嘉正了正神色,收起玩笑之心:“沮授为人谨慎,田丰虽被下狱,但袁绍帐下谋士众多。诈降之计,太过粗浅,极易被识破。”
“所以,我们要送一个真投降的人过去。”
荀衍在脑中将兖州、徐州、豫州的人快速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张邈?”
郭嘉看着眼前人,眼底笑意蔓延:“不错,就是张孟卓。”
他拉过锦被,盖在荀衍肩头,“当初他与陈宫在兖州反叛主公。主公念在昔日交情,未下杀手。但他弟弟张超,这几年多次暗中向主公投诚,主公皆置之不理。”
张氏家族曾是名门,因叛乱一事,已被世家圈子剔除。
“张超想要恢复家族地位,除了再次投靠主公,别无他法。”荀衍顺着郭嘉的思路往下说,“我们可以联系张超,让他劝说张邈去信给陈公达,表明投降袁本初之意。”
郭嘉点头:“张孟卓投降,定是真心实意。他本就反叛过,又有陈公达作保。袁本初帐下谋士再多,也不会怀疑张孟卓诈降。”
“但是,张孟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我们要张超做那个点火烧船之人。许诺他,只要立下功劳,便可赦免张氏家族。再封官之后,又能慢慢重回世家之列。”
荀衍接话:“张家其余亲眷皆在许都。主公一次不杀张孟卓,不代表永远不杀。有人质在手,张超不敢弄假成真。”
“那不知让谁去向袁绍献策,让他将船用铁索连起来?”荀衍问。
郭嘉略一思索:“许攸许子远如何?他在袁绍帐下已被边缘化,贪财又急于立功。只要派人稍加暗示,他定会把这计策当成自己的进言,向袁本初邀功。”
荀衍摇头。
“许子远为人贪婪且自大,行事不够严密。而且,与主公关系为少年旧交,容易被袁本初怀疑。”
荀衍报出另一个人选:“刘虞的谋士,田畴,如何?”
郭嘉先是一愣,略一思考,便觉得可行。
刘虞被公孙瓒杀害后,田畴率宗族隐居徐无山。后来袁绍强行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田畴听闻此事,立刻下山投奔刘和。
“田畴是个忠义之人。他去袁绍处,显然是不放心老主公的儿子。”荀衍分析道,“田畴与我军毫无瓜葛,甚至对主公挟天子之举颇有微词。如果能说动他向袁本初献策,他必然深信不疑。”
“如何说动田畴?”郭嘉问。
“为了刘和。”荀衍答,“袁本初立刘和,不过是借个名头。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刘和便是随意可以抛出的弃子。田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们只需承诺,破袁之后,保刘和一命。”
郭嘉抚掌,“好计。忠义之人,最容易被忠义拿捏。”
“事不宜迟。”郭嘉果断起身,拿过一旁的衣袍,“趁着袁绍还在筹集船只,我们这就去见主公。”
荀衍没有异议。他现在的体力值十分充沛,毫无睡意。
两人穿戴整齐,掀开帐门,大步走向中军主帐。
中军大帐。
曹操正睡得沉。白日里刚经历了一场大捷,精神放松之下,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主公。”宿卫在帐外低声通报,“祭酒与荀先生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
曹操猛地睁眼,从榻上坐起。
他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外帐。
看着并肩走入大帐、精神抖擞的郭嘉和荀衍,曹操揉着额角。
这两个心腹谋士住在一起,确实不是件好事。长夜漫漫,这两人不在榻上歇息,一有军国大计便来折腾他这个主公。
“何事?”曹操打了个哈欠。
郭嘉拱手:“主公,黄河之上,拦截袁绍士兵的计策,有了。”
曹操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来人!”曹操对外喊道,“去请公达、文和、仲德、公仁过来议事。”
不多时,四位谋臣陆续抵达大帐。
荀攸衣冠整齐,显然也是个夜猫子。贾诩披着宽大的外袍,眼皮耷拉着。程昱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被打扰睡眠的暴躁。
董昭走在最后,神色恭谨。
贾诩看了看上首的曹操,又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郭嘉和荀衍,老脸一抽。
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诡异的习以为常,这种半夜被挖起来加班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223章 铁索连环
“奉孝,昭若,说说你们的计策。”曹操命人端来醒神汤。
郭嘉将“铁索连环”与“张邈真降、张超火攻”的连环计和盘托出。程昱沉声问:“张超若不在乎家眷,临阵反水,如何应对?”
荀衍沉吟片刻:“我们只需安排几名死士混在张邈的降兵中,伺机发难即可。”
荀攸点头:“田畴那边,需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游说。”
“此事交由我去办。”董昭主动请缨,“我早年曾在袁本初帐下,对冀州地形人脉颇为熟悉。田畴重义,只需向他陈明利害,说明袁本初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若他称帝,刘和性命堪忧,唯有借助主公之手击溃袁绍,刘和方有一线生机。”
曹操定下基调:“好!便依此计行事。公仁,告诉田畴,只要他促成连环船之事,我曹孟德保刘和一世富贵。”
他看向郭嘉与荀衍,目光中透着赞赏,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计是好计。只是下次,二位若是夜半有了灵感,不妨先记在纸上,明日早议再说。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熬夜。”
郭嘉笑嘻嘻地拱手:“主公正是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嘉与昭若也是忧心国事,夜不能寐啊。”
贾诩瞥了郭嘉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军师祭酒新婚燕尔,夜不能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昭若先生,身子本就单薄,还要连夜操劳军务。”
“文和先生费心了。”郭嘉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要无人建议我家昭若做些他不擅长之事,我自会把他照顾得妥帖。倒是文和先生,劳心费神,还需多注意身体才是。”
贾诩眼皮一跳。他当然听得出,郭嘉指的是之前自己提议让荀衍去查抄保皇党、充当执刀人的事。都说贾文和睚眦必报,这郭奉孝记起仇来,比他更胜一筹。
偏偏帐中,荀攸自然不可能帮着外人说话。
程昱沉着脸整理袖口,对这边的交锋置若罔闻。
董昭则低头研究着案几上的纹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满帐谋臣,竟无一人出言转圜。
贾诩心中暗叹。他这个半道降将,在曹营的根基终究太浅。对上颍川派系,根本讨不到好。
“祭酒说得是。”贾诩微微拱手,干脆利落地认了怂,“诩年纪大了,确实比不得年轻人。”
曹操权当没听见这几个核心谋臣的暗中交锋,挥手下令:“依计行事,各自准备。”
程昱雷厉风行,当夜便回许都着手安排张邈之事,下令撤去张邈府邸外大半的守卫,用的理由是增兵官渡。
张超得知能有重振家族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配合。张邈被软禁多时,本就心如死灰,察觉到看管松懈,立刻抓住机会,将一封亲笔密信交由弟弟张超,辗转送往黄河以北。
董昭则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北上。
收到信的陈宫良久无言。
当年他游说张邈反叛曹操,兵败之后,自己随刘备逃脱,张邈却被曹操软禁在许都,受尽屈辱。陈宫对他终究是存着一份愧疚。
如今张邈有了脱身之机,他断不能袖手旁观。
袁绍听了陈宫的禀报,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一个败军之将,在许都又能知道多少机密。不过他帐下与许都有暗中往来的人不少,多一个张邈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至于接应,张邈信中说会自行准备小船,不劳费心。袁绍便挥了挥手,算是可有可无地受降了。
另一边,田畴的突然到来,让袁绍有些意外。
袁绍看着站在堂下,身姿笔挺、神色冷硬的田畴,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刘虞在幽州素有威望,田畴作为刘虞旧部,在北方士人中颇具声名。袁绍强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面对田畴,自然有些心虚。
“子泰不在幽州辅佐陛下,来此何干?”袁绍明知故问。
田畴直视袁绍:“我来看看,大将军这仗,胜算几何。”
袁绍脸色一沉:“子泰此言何意?”
“大将军若胜,陛下得不到半分好处。”田畴语气生硬,毫不留情,“可大将军若败,陛下这僭越称帝的罪名一旦坐实,必是死路一条。”
袁绍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
“我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岂会败给曹阿瞒!”袁绍怒极反笑,“子泰既然来了,便睁大眼睛看着,我如何踏平许都!”
田畴不为所动:“大将军准备如何渡河?”
袁绍冷哼一声,将渡河计划和盘托出:“我已征集千余艘战船。届时,集中精锐步卒与弓弩手,分乘战船抢渡黄河。只要拿下南岸滩头,后续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压上。”
田畴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大将军的精锐,可是指河北的步卒与铁骑?”
“自然。”
“那大将军可曾想过,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士卒,有几人坐过船?黄河水流湍急,风浪颇大。战船颠簸之下,北地士卒必会晕眩呕吐,战力十不存一。战马更是受惊难控。届时,大将军的精锐,不知能否阻挡曹军铁骑!”
袁绍愣住了。
他久居高位,未曾想过士卒晕船这种细节。
“来人!”袁绍厉声喝道,“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内,“主公召见,有何军令?”
袁绍问:“军中士卒,晕船者几何?”
淳于琼一愣,显然没料到袁绍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如实答道:“回主公,末将正为此事发愁。昨日试船,不少士卒上船不到一炷香便呕吐不止,战马更是焦躁不安,不过无妨。”
袁绍追问:“你有何对策?”
淳于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末将已安排妥当。我准备将不晕船的士卒挑出来,让他们先行抵挡。那些晕船的,留在后头,待下船之后再适应。”
袁绍闻言,竟觉得此法甚是稳妥,抚掌道:“好,便依你所言!”
听完淳于琼的话,田畴发出一声冷笑。
“淳于将军此计,是以折损数万精锐为代价。我有一计,可令战船平稳如履平地,士卒不再晕眩,战马亦可驰骋其上。”
袁绍大感兴趣:“子泰有何良策?讲来听听。”
田畴负手而立,神色自若:“黄河水流湍急,单船自然颠簸。大将军只需命工匠打造粗壮铁索,将战船首尾相连,铺上宽大木板。如此一来,船阵稳如泰山。北地士卒在上面走动,绝不会因为晃动而晕船。”
他停顿片刻,继续补充:“至于战马,只需用厚布蒙上眼睛,牵引上船。待战船靠岸,解开眼罩即可。”
袁绍听完,连连点头。但他向来自矜,凡事总要让帐下谋士廷议一番,以显明主之风。
“来人,速召诸位先生议事!”
不多时,郭图、沮授、荀谌等人齐聚大帐。
袁绍将田畴的“铁索连环”之计复述了一遍,“诸位以为如何?”
郭图与刘和一系素来不和,见田畴献计,自然要打压。
“主公,此计不妥。我军征集的船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若强行用铁索全部锁在一起,风浪一打,小船必被大船掀翻。此计断不可行。” 田畴冷眼看着郭图,根本不屑争辩。
“郭公则言之有理。我本就是一介山野之人,随口一言罢了。采不采纳是大将军的事,大不了你们就多派些士卒去抢河滩,与我何干?告辞。”
这种可有可无、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反而让袁绍觉得田畴是真正的高人。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大些的,却忘了他是怎么评价田丰刚而犯上。
大抵是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得到的弃之如敝屣。
“子泰留步!”袁绍赶紧出声挽留,转头瞪了郭图一眼,“公则多虑了。船只大小不一,那便将大小相近的连在一起,分作数个连环船阵即可,何须全部锁死?”
郭图讪讪退下。
一直沉默的沮授,此刻却皱起了眉。他总觉得此计策透着一股不安。
“主公,若曹军用火攻,船只相连,岂非一烧一片,无处可逃?”
田畴转过身,打量了沮授几眼,嗤笑出声。
“都说沮公与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我看也不尽然。”田畴语气讥讽,“我们是在黄河之上,脚下便是滔滔河水。曹军若放火箭,士卒直接取水浇灭便是。难道船在水上,还能被火烧个精光?”
沮授被田丰多年的暴脾气磨砺过,倒也不生气。他甚至觉得田畴这耿直怼人的模样,与狱中的田丰有几分神似。
一直沉默的荀谌,此时却抬起了头。
这种看似天衣无缝,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杀机的计策,非常像他那个幼弟的手笔。
他定了定神,出列进言:“公与先生的担忧并非多余。若是寻常走水,自然易灭。可若有人处心积虑,故意纵火呢?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多加防备。”
田畴闻言,阴阳怪气地开口:“原来大将军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大战在即,内部竟还会有人故意纵火?”
袁绍本就对内部的派系倾轧感到厌烦。如今被一个外人当面点破,他更觉得颜面无光。
“够了!”袁绍怒视着帐内谋士,“陈公台说,曹孟德麾下谋士,有人提出计策,众人便争相完善,群策群力。你们呢?互相攻讦,吹毛求疵!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命工匠连夜打造铁索,将战船相连!谁若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荀谌低头,不再言语。他尽了人臣的本分,既然主公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田畴立在堂中,面无表情,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握紧。董昭交代的事情,成了。
官渡传回密信,只有四个字:铁索已连。
程昱看完,将其丢入火盆,“通知张超,明夜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