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洞察先机

袁绍点头:“传令全军,今夜三更,直取官渡!”

夜半,曹营主帐。

斥候飞马入营,单膝跪在帐外,“报!袁军主力正向官渡渡口集结,战船已尽数下水!”

曹操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荀攸:“公达,按计划行事。”

荀攸领命。

江面上,袁军战船破浪而来。

先锋战船撞上浅滩的暗桩,船体倾斜。袁军士卒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举着盾牌向岸上冲锋。

“放箭!”

南岸掩体后,曹军弓弩手齐射。箭矢破空,扎入袁军阵列。惨叫声迭起,水面被血染红。

袁军仗着人多,前赴后继。有人倒下,后方立刻补上。

曹军依仗女墙与掩体,不断收割敌军性命。

半个时辰后,袁军终于冲上滩头。曹军预备队从壕沟杀出,短兵相接。半个时辰后,袁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压上。

荀攸果断下令:“撤退!”

撤退前,几名曹军士卒合力推向身前的泥土女墙。

几声闷响,一人高的女墙尽数倒塌,化作一堆废土。

曹军阵线井然有序地向后收缩。

袁军冲上阵地,本想借曹军留下的掩体休整,却只看到一地平川。

淳于琼气得破口大骂:“曹孟德竟这般小气!撤退连堵土墙都要推倒!”

这一战一直打到清晨破晓,袁绍大军才渡河成功。

审配得知此事,向袁绍献计:“主公,曹军推倒女墙,是怕我军利用掩体稳步推进。曹军闭门不出,营垒坚固。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

袁绍皱眉:“正南有何良策?”

审配指向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曹军推墙,倒是提醒了属下。我军兵多,可就地取土,在曹营前方筑起数十座土山。再于土山之上立高橹,派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曹军营垒再坚,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袁绍大喜,“正南此计甚妙!即刻督造土山!”

数日后,曹营前方拔地而起数十座土山。袁军弓箭手在木橹上轮番放箭。密集箭矢落入曹营。

曹军士卒只能顶着盾牌,在营中匍匐行走。连曹操出帐,都要亲兵举盾掩护。

生火造饭成了难事。

曹操召集众人议事。

“主公。”刘晔挑帘入帐,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曹操抬眼:“子扬有事?”

刘晔将图纸铺在案上:“主公,袁军筑土山放箭。属下有一物,可破此局。”

曹操起身细看,图上画着一架奇特的木制器械,底座宽大,中间立有高大木架,一根长木杆横跨其上,一端连着皮兜,另一端挂着重物。

“这是抛石机?”曹操问。

刘晔答道:“正是。不过传统的抛石机移动困难,且高度有限。属下将其改良了一番。调整了支点位置,加重了尾端配重,并在底座加装了滚轮。如此一来,不仅能在营中快速移动,发出的石块更能直冲云霄,精准打击高处的物体。”

曹操虽不精通机关之术,却能看出这设计的精妙之处。

“一夜之间,子扬便能绘出如此精妙的图纸。”曹操大为惊异,“我素知你辩才无双,未曾想还深谙墨家之道。我平日竟低估了你的才能。”

刘晔闻言,面上并无得色,“主公谬赞,晔不敢贪天之功。这图纸并非属下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数月前,昭若先生便寻到晔,探讨若遇敌军居高临下放箭,该如何应对。晔也是在昭若先生的点拨下,查阅古籍,几经改良,才画出这发石车的图纸。”

“哦?”曹操意外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荀衍,“昭若早就料到袁绍会用此策?”

荀衍摇头:“袁本初未必能想到。这不是我提醒他的么。”

曹操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当初下令将滩头女墙尽数推倒,便是为此!”

大军渡河之后,荀攸构筑的滩头防线在迟滞袁军后便被放弃。当时荀衍特意下令,撤退前务必将所有临时修筑的土墙工事全部推平。曹操当时还以为是荀衍不想给袁军留下任何便利,未曾深想。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步诱敌之棋!

荀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主公以为,我单纯是小气,不想给袁绍留下一砖一瓦?”

曹操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确实这么想过的心思,“自然不是。”

“其实这也是原因之一。”荀衍放下茶盏,坦然承认。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我就是不想留半块砖土给袁本初。他想立足,想建立阵地优势,就得从零开始挖土筑墙。几十万大军的工程量,足够拖慢他们的脚步。而且,平地起土山,又是数日。等他们建好土山,以为胜券在握时。子扬的发石车,便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如今已是深秋,官渡之地,夜间寒气渐重。再过一月,便是初冬。战线拖得越长,袁军数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便越多。他的粮草从河北运来,路途本就遥远。不知冀州的粮草够他消耗到几时?”

曹操派人连夜打造数百台发石车,只待明日摧毁敌军的橹楼。

刘晔拱手领命,退下筹备。

曹操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帐内武将:“土山之危已解,接下来便是断其粮道。子龙,你率三千轻骑,入夜后从上游浅滩泅渡过河,游弋于北岸。遇袁军运粮队伍,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赵云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公明。”曹操看向徐晃,“你带五千精锐,埋伏于黄河南岸。只要袁军粮草靠岸,便寻机劫杀。”

徐晃沉声应诺。

战术布置妥当,曹操面露难色:“陆上好办,这水上袭扰却是个麻烦。我军多为北地将士,不习水战。若用小船干扰袁军运粮大船,需得深谙水性的将领统率。这军中,去哪找懂水战之人?”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曹仁等人皆是旱鸭子,上船不吐已是万幸,更别提指挥水战。

曹操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忠身上,他好歹在荆州任职过。

黄忠察觉到曹操的视线,面露迟疑,“主公,末将在荆州时,曾见过蔡瑁、张允等人操练水军,但……末将自己并无实战经验。”

曹仁在一旁插话:“汉升将军会水?”

黄忠点头:“能游几个来回,不至于淹死。”

话音刚落,大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夏侯惇称赞道:“汉升将军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便已胜过我等百倍了!”

黄忠愣在原地。他转头看向四周。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钦佩。

黄忠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偌大的曹营,除了自己,全是一群旱鸭子。

曹操拍板定音:“好!汉升,我拨给你五十艘走舸轻舟,两千水性尚可的士卒。你负责在江面游弋,专盯袁军运粮船。”

黄忠无奈,只得领命。

第二日,袁绍的橹楼被发石车摧毁的一干二净,黄河两岸也风声鹤唳。

赵云的带领的轻骑神出鬼没,在北岸来去如风。徐晃的兵马在南岸设伏,不求杀敌,找准机会便将粮草掀入水中。或者将火把掷向粮垛,扔完就跑,绝不恋战。

黄忠则带着一队水性好的士卒,驾着走舸快船,在黄河之上骚扰不停。

袁军的运粮队苦不堪言。

不出三日,袁绍便不堪其扰。他增派重兵护航,一时间曹军难以得手。

审配再次献策:“主公,曹军坚壁清野,营垒坚固。我军屡次智取不成,士气受挫。属下有一计,可直捣黄龙。”

“讲。”

“我军可效仿昔日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通曹营之内。待夜深人静,精兵从地道杀出,内外夹击,曹军必乱!”

袁绍精神一振,“此计甚好!立刻去办!”

可是事不遂人愿,荀攸早就派人沿着军营内侧,挖掘了一道与营墙平行的长堑。

地道挖掘的动静,被曹军士兵察觉,层层上报。

军报很快递到了曹操案前。

郭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袁军在地下挖掘,空间狭小,通风不畅。主公可命人收集干柴、艾草,再寻些腐烂潮湿的草料。待袁军地道挖通长堑的那一刻,将这些东西点燃,用风车将浓烟灌入地道。袁军士卒受毒烟侵袭,必将头晕目眩,再难拒敌。”

“不仅如此。”荀衍接着郭嘉的话头补充,“袁军费尽心机挖通地道,必然安排了接应之人。主公可派一员猛将,换上袁军服饰,率精锐顺着地道反向摸过去。趁其不备,直捣黄龙。”

夏侯惇正好巡营归来,听见这话,大步迈入帐中:“主公!我去!”

第二日,深夜。

几名士卒握着长矛,屏住呼吸。

前方的土壁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声音越来越近。

“哗啦。”土壁破开一个大洞。

一个袁军士卒探出头来,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柄长矛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点火!”守将低喝。

早有准备的曹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湿柴腐草点燃。几十个壮汉推拉着巨大的风箱,对着洞口猛烈鼓风。

浓烟倒灌,地道内的袁军士卒被熏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半个时辰后,烟气渐稀。

夏侯惇一身袁军校尉打扮,用湿布捂住口鼻,提着大刀当先钻入地道。五百精锐紧随其后。

地道的另一头,负责接应的袁军校尉焦急地来回踱步。按理说,地道早就该通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他正犹豫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时,洞口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接应校尉大喜,迎上前去:“成了?”夏侯惇刀光一闪,那校尉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身首异处。

“动手!”夏侯惇低喝。

身后涌出的“袁军”瞬间暴起,将周围接应的士卒砍翻在地。

“分头放火!动作快!”

五百精锐迅速散开,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草料堆。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迅速蔓延。

袁军前营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在四处放火杀人,完全分不清敌我。

“敌袭!曹军劫营了!”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夏侯惇见好就收,打了个唿哨,带着手下趁乱撤回地道,扬长而去。

当袁绍得知曹军竟利用他挖的地道反过来偷袭了自己,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见到匆匆赶来的审配,袁绍一脚将其踹倒。

“这就是你出的好计策!没伤到曹孟德分毫,反倒被他利用!”

连日来的挫败,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渡河受挫,土山被毁,如今连挖地道都也行不通。

沮授进言:“主公,曹孟德诡计多端,手下谋士如云。我军不可再行险招。当依仗兵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袁绍深吸气,压下怒火,点头同意。

他转头看向郭图:“粮草问题不能再拖。调集十万精锐护航,将冀州运来的粮草,集中运至黄河南岸。”

郭图问:“屯于何处?”

袁绍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位置上。

“乌巢。”

黄河水面,风浪不休。

审配扶着船舷,一张脸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橹楼及地道之计接连失利,袁绍将他打发到黄河之上督运粮草。

北地人不习水性,连日来的颠簸让他苦不堪言。

审配推开亲兵的搀扶,靠着船桅坐下,不能坐以待毙。

袁绍帐下之,失宠便意味着任人践踏,还会牵连到三公子。郭图那帮人定会在主公面前落井下石。必须自救。

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绢帛,匆匆写下几行字,“把这封信,火速送交逢元图。”

逢纪与他同属冀州派系,一荣俱荣。只要逢纪肯在主公面前进言,他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逢纪收到审配的信件,稍一思索,便去了袁绍的主帐。

“主公。”逢纪打破沉默,“连日战事受挫,军中士气低迷。正南督运粮草,亦是心急如焚。”

袁绍冷哼出声,“他还有脸提?挖地道反被曹军利用,损兵折将,我留他一命已是法外施恩。怎么?他有怨言?”

“正南忠心为主,岂敢有怨。”逢纪话锋一转,“主公,属下以为,我军接连失利,非战之罪,亦非某一人献计之过。实乃我等自渡河伊始,便已步入曹孟德的算计之中。”

“哦?”袁绍眯起眼睛。

逢纪走近:“主公可还记得,渡河之前,淳于琼将军回报,言称已探明曹军在白马、延津、官渡三处皆有重兵防守?”

袁绍点头。

逢纪察言观色,继续道:“主公英明,选了水深的官渡,意在避开浅滩陷阱。可结果呢?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顽抗,伤亡可不算小。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怎可能在三处渡口都布置几万人?”

他顿了顿,抛出结论:“分明是淳于将军探查不明,中了曹军的疑兵之计,误导了主公!”

袁绍顺着这话一捋,觉得十分妥帖。

不是自己决策失误,是淳于琼给的情报不对。若非淳于琼信誓旦旦说三处都有重兵,自己怎会选官渡强渡?

这几日他心中一直憋着火,却无法发作,因为强渡官渡的决策是他下的。

逢纪这番话,正好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来人。”袁绍停下脚步,“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中。

“末将参见主公。”

袁绍盯着他,“淳于琼,你可知罪?”

淳于琼愣住,“末将不知犯了何罪。”

“你探查渡口,说曹军分兵三处。结果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你谎报军情,该当何罪!”袁绍厉声呵斥。

淳于琼慌了,单膝跪地,“主公明鉴!末将那日确实在三处渡口都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那动静,少说也有几万人!末将绝无半句虚言!”

逢纪在一旁冷声开口:“淳于将军,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难道他能撒豆成兵不成?”

淳于琼百口莫辩。他确实听到了声音,曹军阵地后方也是人影重重。

袁绍一拍桌案:“够了!你探查不力,致使大军受挫,卸去主将之职!”

淳于琼跪在地上,没有立即退下。

“主公,末将愚笨,未察觉曹军诡计。但末将自平原起便追随主公,南征北战,身上刀伤箭创数十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求主公宽恕,但大敌当前,求主公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做个马前卒,末将也愿为主公效死!”

袁绍看着地上的淳于琼,怒火稍平。

这番话触动了他。帐下这些谋士,田丰刚直顶撞,沮授自恃清高,逢纪、郭图、审配整日勾心斗角,互相倾轧。

但淳于琼说的也没错,他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如今大军粮草即将集中运至乌巢,必须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镇守。

袁绍权衡片刻,“念你昔日功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淳于琼大喜,“多谢主公!”

“冀州二十余万石粮谷、草料即将运抵乌巢。你去乌巢镇守。”袁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粮草有失,提头来见!”

淳于琼重重抱拳:“末将领命!誓死守住乌巢!”

逢纪见袁绍怒火稍息,继续开口:“正南督运粮草,尽职尽责。曹军前几日屡次派轻舟袭扰,皆被正南指挥士兵击退。如今曹孟德已不敢再派人来犯。正南虽不习水性,晕船呕吐,夜不能寐,却仍在苦思我军受挫之由。他拖着病体,悄悄前往白马、延津两处渡口查探,这才发现曹军疑兵的端倪,火速传信于我,让主公免受蒙蔽。”

这番话水分极大。曹军不敢再犯,根本不是审配指挥得当,而是袁绍直接派了大军沿岸护送,战船首尾相接,将江面堵得水泄不通。赵云的轻骑和黄忠的走舸根本找不到缝隙下手。

但在逢纪嘴里,这便成了审配的功劳。

袁绍点头,“待这批粮草运抵,便让他回邺城休整。”

逢纪趁热打铁:“主公仁厚。不过,属下还有一言。冀州运来的二十万石粮草,干系重大。若尽数屯于乌巢,恐有被曹军察觉之险。不如分出一部分,另择一处囤积,互为掎角之势。”

袁绍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梭巡,最终落在一处,“此地距离乌巢不远,地势开阔,易于防守。便分出五万石粮草,屯于故市。”

逢纪拱手:“主公深谋远虑。”曹军大营。荀衍看着手中的战报,“袁绍派了重兵护粮,袭扰之计,已难奏效。”

“意料之中。”郭嘉道,“子龙和公明毕竟兵力悬殊,汉升将军也不是真正的水军将领,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

“江东那边,除了太史慈,手下将领几乎人人精通水战。”荀衍语气颇为羡慕,“太史慈不通水战,是因为他本就是北地将领。而我们这边,会水战的,半个都没有。”

他轻叹一声:“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荀衍心里暗自盘算。曹营中,唯一能算得上水军奇才的,大概只有被全家连锅端到徐州的陆逊。可陆逊才十几岁,如今又被带到了北地生活,以后还能不能适应水战,还真不好说。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郭嘉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那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上。

“昭若方才说什么?”郭嘉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为夫什么时候……旱着你了?”

荀衍的思路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偏头,对上郭嘉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奉孝兄长,”荀衍无奈道,“我在说正事。”

“我也是在说正事。”郭嘉一本正经,手却不规矩地揽上他的腰,“莫非是为夫不够努力,让你夜里还能胡思乱想这些?”

荀衍心想,你再努力,也不过是给我白送体力值罢了。

实在是没必要在这方面如此争强好胜。

奉孝兄长再努力一点,我系统里溢出的体力值,就又要想办法花掉了。

等那时,我们才是不得不谈正事呢。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荀衍发现自己遇到了成婚以来最大的难题。

若是顺着郭嘉的意,任由他施展,那就是一场对自己精神力和奉孝兄长体力的双重考验。

他若假装承受不住,考验的便是自己的演技和郭嘉的观察力。

这可真是太难了。

若是将自己比作游戏里的角色,他自认为智力还算优秀,精神力自然不差。新婚那夜,他从早到晚处于亢奋状态,事后才觉得精神不济。

如今经过多次“切磋”,阈值被生生拔高,早没了最初那种动辄疲累的感觉。

第227章 力不从心

偏偏郭嘉将他视作琉璃玉器,小心呵护。荀衍自己也顾忌着郭嘉的身体,虽说这些年虽无病无灾,但历史的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荀衍只想细水长流,绝不愿涸泽而渔。

眼下的频率,荀衍觉得正合适。

可奉孝兄长最近,胜负欲有些过剩。

前几日,主公特意把他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需不需要让华佗开些固本培元的补药。

这事是不是被郭嘉听到了?

再往前,程昱路过两人营帐,随口调侃,让他们晚间多做些新婚夫夫该做的事,正事可以白天再做。

还有自家侄子荀攸,那日议事后欲言又止,含含糊糊地打听他和奉孝兄长的感情有没有出问题,那架势,生怕他们刚成婚就到了七年之痒。

荀衍当时只觉得头疼。这些人瞎操心,大概不止问了他,也去问了郭嘉。被人这般旁敲侧击地质疑,郭嘉那骄傲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是非要在他身上证明一下自己了。

荀衍迟迟没有回话。这份左右为难落在郭嘉眼里,便成了默认。

郭嘉按在荀衍腰间的手收紧,语气里带上了十分罕见的不可置信:“昭若,你真的觉得不够?”

他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荀衍心中一惊,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这样正好。我……我对此事并非特别热衷。”

这话一出,郭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哪个男人不热衷于此事?”他声音都低了几分,“昭若这般说,是在宽慰我?”

他审视着荀衍,忽然泄了气,喃喃自语:“难道是我……技术不好?”

荀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郭嘉还在自顾自地分析:“对,我技术好不好,我们俩也没法知道。要不,我托人多买几册避火图?或者寻些奇书来学一学?”

眼看这位名震天下的鬼才谋士快要碎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荀衍赶紧捧住郭嘉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语气急切又真诚:“技术好的,非常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喜欢的,真的!”

“那为何……”郭嘉眼中满是控诉。

“是我自己的问题!”荀衍急中生智,“我是怕自己耽于享乐,误了正事,才时时克制自己。”

这下可好,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郭嘉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光都黯淡了下去:“我……竟不能让昭若神魂颠倒,失了分寸么?你与我在一起时,还要克制自己?”

荀衍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言语已是如此苍白无力。

荀衍拽住郭嘉的衣襟,直接将人拉向自己,仰头堵住了那张还要喋喋不休的嘴。

郭嘉愣了一息,随即反客为主。

事实证明,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演技是能够爆发的。

荀衍原本打算装作体力不支,借此给郭嘉台阶下,顺便保全两人。

但他低估了郭嘉今夜的执念,也高估了自己的精神力。

若是荀衍的属性能够具象化,此刻代表精神力的蓝条已然彻底干涸,而代表体力值的红条却满溢而出。

新婚之夜的盛况重演。

这股多余的体力值若不宣泄,只怕整夜辗转难眠。

他悄然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更深地埋入郭嘉的胸膛,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既然体力无处安放,不如用来办正事。

荀衍调整呼吸,让频率变得绵长平稳。确认郭嘉没有起疑,荀衍在脑海中唤出系统。

他直接输入查询指令,定位袁绍大军粮草囤积地。

【主囤积点:乌巢。守将:淳于琼。存粮:十万石。】

荀衍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袁绍还是把大半身家放在了乌巢。不过这倒省了事。不用苦等许攸因为贪污事发来投奔曹操,带来这个核心情报了。

【次囤积点:故市。守将:韩莒子。存粮:五万石。】

买一送一,得到了一个史书上未曾详载的添头。

体力值随着信息的获取而迅速回归到百分之六七十,倦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临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般索取无度,奉孝兄长的身体怕是吃不消。明日得寻个机会,送信给华神医,让他帮奉孝兄长开些温补的方子,瞧他最近,似乎有些……上火。

荀衍睡得安稳,却不知枕边人同样醒着。

郭嘉垂眸,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那张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回想着方才的“激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方才那番交锋,昭若看着快要到了极限,实则还能承受。而他,竟在最后关头感到了几分力不从心。

这可不行。

若是连这点闺房之事都落了下风,往后还有何颜面说让昭若彻底尽兴。

郭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看来,平日里光动脑子确实不够。明日起,要延长练剑的时间,强健体魄。

他还得私下找一趟华佗,开些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方子。

远在许都的华佗若是能听见这对夫夫此刻的心声,怕是会连夜扛着药箱跑路,从此再不踏入曹操治下半步。

可惜正在灯下整理医案的华神医并不知晓,他连打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提笔在纸上记下:秋风起,宜添衣。

荀衍暂时没有将袁军囤粮地点告知曹操。淳于琼刚在袁绍面前立下军令状,在防守最严密的时候去劫粮,绝非上策,还有可能中了敌军的埋伏。

需要耐心等待,等淳于琼松懈,等袁军粮草堆积如山,等一个一击必杀的契机。

袁绍连番受挫,终于放弃了奇谋诡计,采纳沮授的建议,凭兵力优势稳扎稳打。

官渡平原上,战鼓擂响。

袁军步卒居前,左手巨盾,右手长戟。弓弩手列于阵隙。

鼓声一响,阵列前移动。步伐整齐,不贪速胜,不冒急攻。

曹军大营前,同样列阵相迎。

荀攸立于高台,俯瞰全局。

“咚!咚!咚!”

袁军第二声鼓响。前排步卒举盾,长戟从盾隙探出,与曹军士兵短兵相接。

袁军指挥塔上,郭图挥舞令旗,指挥大军集中兵力,猛攻曹军左翼。

曹军左翼守将是曹仁。袁军兵力占优,曹仁所部承受压力较大,阵脚稍滞,士卒被压制,推进迟缓,阵面隐隐有受压回缩之势。

荀攸抬手,传令兵挥动令旗。

“左翼缓进,收窄阵幅,聚拢矛阵,以盾固守,勿与敌硬拼消耗。”

旗语传达。曹仁见令,当即喝令后退。曹军左翼收缩,盾牌首尾相扣,结成铁壁。袁军猛攻不入,攻势受阻。

战场中央,袁军久攻不下,前阵士卒力竭,后排跟进迟缓。阵列间裂开一道缝隙。

战机出现。

荀攸挥旗下令。

“中军弓弩递进,压制敌阵前沿;右翼稳步压上,与中军齐平,全线结阵推进!”

曹军军阵中,万箭齐发。箭矢落入袁军阵隙。袁军前阵失去掩护,阵型大乱。右翼曹军趁势反压,将突进的袁军孤军分割包围,尽数绞杀。

若遇袁军重兵围堵,曹军绝不恋战,结阵缓退,以严密阵型化解敌军兵力优势。进退有度,攻防有序。

高台之下,曹营武将各展其能。

赵云白袍银甲,率三千轻骑游走战场边缘。哪里防线吃紧,便带领轻骑冲向哪里,解围后立刻引兵退走,绝不陷入重围。

阵列深处,黄忠与夏侯渊各自寻得高处。两人手持强弓,接连射杀袁军中层校尉。失去校尉指挥,袁军局部阵型陷入混乱。

徐晃与夏侯惇各自率领五百重甲精锐。带兵切入袁军薄弱处,杀透一层阵列,斩首数十,不待袁军合围,便循原路杀回本阵。

曹军以少敌多,却始终维持阵线不溃。每一次交锋退下,袁军的伤亡皆数倍于曹军。

郭图在袁军高台上满头大汗。他频频挥动令旗,试图调整阵型,却总是慢荀攸一步,面对曹军灵活的战术,毫无应对之力。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能力上的差距。

没有任何理由,郭图就是比荀攸差上许多。

一连几日,袁绍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袁绍每日更换一人上阵指挥。辛评、逢纪、许攸轮番上阵。无一例外,全在荀攸的战阵调度下吃了大亏。曹军不仅防线稳固,甚至还能在局部形成反包围,反杀袁军锐气。

“主公!”沮授再次出列,拱手请战,“请主公准我前往前线督战,必破曹军阵列!”

袁绍看了一眼沮授,语气平淡:“连日战斗,我军疲惫,先休整几日。”

沮授一想休整一番也好,便退回原位。

荀谌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田丰和沮授乃冀州名士,他们的能力,各世家尽知。

自从田丰下狱,冀州各大世家递交的文书里,总要有意无意提上一句“田元皓忠言逆耳,能力出众”。

郭图等人连败后,世家更是推波助澜,暗中造势,试图逼迫袁绍启用沮授。

郭图等人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更是时常在袁绍耳边吹风,暗示沮授与田丰在冀州世家中威望过高。

袁绍本就多疑。世家的信件越多,他越觉得田丰和沮授在结党营私。他认定这两人企图借世家之手架空自己。

在世家眼里,利益至上。谁能打赢曹操,保住他们在冀州的田产基业,谁指挥都行。

但在袁绍眼里,这是权力的挑衅。

“主公!”

帐外传来田丰的声音,众人大惊,抬头望去,田丰披头散发,挣脱两名卫兵的阻拦,大步闯入帐中。

他身上的常服带着斑驳的血迹,显然是打伤了守卫强行逃出来的。

袁绍的亲兵纷纷拔刀将他围住。

“主公要杀我,听我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袁绍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他倒要看看田丰还能说出什么。

田丰指着曹营方向,“主公可知曹孟德营中都是些什么人?荀公达排兵布阵,算无遗策,乃全才;郭奉孝奇谋百出,昔日破陈宫如探囊取物;荀昭若未卜先知,一眼便能看穿我军动向。更别提程昱、贾诩、刘晔、陈群之流,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的谋士?”

“哪怕曹孟德亲自下场,也绝非他们能敌!”

他抬手指向郭图等人:“再看看我们军中!郭图、辛评、逢纪、许攸,在曹营谋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主公此时不让公与去指挥,更待何时?难道非要等我军的优势兵力被曹军一点点蚕食殆尽,主公才肯认清现实吗!”

辛评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上前反驳。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田丰:“你……你放肆!”

田丰不退半步,继续进言:“我军战线绵长,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何其巨大!根本无法和在兖州境内的曹操打消耗战。一旦粮道有失,几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袁绍怒极反笑,“田元皓,你还有脸提速战速决!当初奇袭白马、延津,是你极力主张!结果如何?颜良、文丑战死,前锋大败!”

“前几日,公与主张稳扎稳打,我依了!结果连日受挫!怎么什么话都是你们说,最后是连连失利!”

田丰听到这话,身形一晃,简直要崩溃。

“奇袭白马为何失败?主公心里不清楚吗!”

“当时奇袭已然奏效,曹孟德亲率精锐直捣中军。主公你畏惧曹军锋芒,害怕自身安危,下令中军回缩,不肯增兵救援颜良文丑!”

“这才导致两员大将孤立无援,被曹军斩杀!奇袭之计就此毁于一旦!”

“至于公与的稳扎稳打,策略何错之有?错的是主公你派去指挥的人!”

“闭嘴!”袁绍拔出腰间佩剑,指着田丰。

“田元皓,你和沮公与,自视甚高,能力不足,却一味推卸责任!”

袁绍咬牙切齿,“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再有差池,连同守卫一并处斩!”

几名甲士冲入帐中,将田丰架起。

田丰没有挣扎。

他看着袁绍,眼中满是绝望。

“主公讳疾忌医,冀州基业,休矣!”

田丰被拖出大帐,凄厉的声音在营区回荡。

袁绍收剑回鞘,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传令。休整三日后,大军全线压上。我亲自擂鼓,不破曹营,誓不收兵!”

郭图等人齐声应诺。

就在袁绍下令休整的这三天,身在邺城的审配一点儿没闲着。

前线接连吃瘪,袁绍将他赶回邺城督运粮草。他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恰好撞见许攸子弟在邺城强占民田、收受贿赂。他毫不留情,直接派兵将这群人尽数下狱。

许攸捏着从邺城送来的密信,怒道:“审正南,欺人太甚!”

袁绍本就因为战事不利心气不顺,这封信一旦递上去,许家必遭灭顶之灾。

许攸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留在这里恐性命不保,许攸犹豫再三,转身从榻下翻出一个木匣,揣入怀中,掀帘而出。

在夜色掩护下,许攸牵出一匹快马,直奔曹营。

曹军大营。曹操召集一众谋士在主帐议事。

地图前,荀攸正复盘前几日的阵型调度。

帐帘掀开,亲兵快步入内,“报!主公,袁绍帐下谋士许攸,于营外求见,言有军机要事相告!”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地图,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便往帐外跑。

“子远!子远何在!”

帐内几人面面相觑。

荀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乌巢位置。

帐外传来曹操爽朗的笑声。

不多时,曹操拉着许攸的手,大步走入帐中。

许攸一身风尘,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矜持与傲气。见曹操光脚相迎,他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曹操命人设座置酒,拉着许攸在客座坐下。

“子远,卿至此,吾大事成矣!”曹操举杯。

许攸端起酒樽,浅饮一口,目光在帐内几人身上扫过。

他本想直接献上乌巢的情报,换取高官厚禄。但见曹操这般礼遇,帐内又坐着曹营核心谋士,他心思活络起来。

情报太容易交出去,便显得廉价。得先压一压这帮曹营谋士的威风,抬高自己的身价,曹操才会更加重视他。

“孟德,你这帐中,倒是人才济济。”许攸浅酌一口。

曹操抚须:“皆是当世俊杰。”

“这位便是文和先生吧?”许攸上下打量贾诩,“听闻你先是跟着董卓、李傕,又投了张绣。这换主公的速度,比之吕奉先也不枉多让。”

这话极尽尖酸。

贾诩充耳不闻,,宛如老僧入定。

荀衍坐在贾诩对面,用眼神示意:这老匹夫骂你,你不怼回去?

贾诩察觉到荀衍的视线,嘴唇微动,“竖子狂吠,不痛不痒。”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声道:“昭若就多余管他。”

许攸见贾诩不搭理自己,以为他理亏怯懦,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程昱。

他视线一转,盯上了程昱。

“程仲德。我记得你原名程立。听闻你到孟德,非说梦见泰山捧日,改名程昱。这般阿谀逢迎,倒是让许某大开眼界。”

梦日入怀,赐名程昱,这事程昱引以为傲,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四处宣扬。许攸拿这事嘲讽,简直是精准踩中了程昱的爽点。

荀衍余光瞥见程昱的脸。

程昱本就不苟言笑,此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拼命往下压,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许攸看在眼里,只当程昱敢怒不敢言。

“曹营谋士,不过尔尔。”许攸放下酒盏,目光转向荀攸和郭嘉。

“荀公达。”许攸指点江山,“前几日交锋,你那阵法调度,看着花哨,实则破绽百出。若非我军士卒水土不服,又因为郭公则等人指挥不当而士气低落,你以为你能胜我?”

荀攸性子向来内敛,不愿与这种狂徒做口舌之争。

许攸见荀攸退让,气焰更盛。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郭嘉身上。

“至于你,郭奉孝。”许攸语气轻蔑,“外界传你奇谋百出,我看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难登大雅之堂。徒有虚名罢了。”

郭嘉准备忍一时之气,身旁的荀衍却先放下了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帐内响起。

自家侄子,自己平日里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奉孝兄长,自己怎么逗弄都可以。旁人,尤其还是许攸这等反复无常的二流谋士,也敢随意置喙?

“许子远。”荀衍开口,“你评判别人之前,自己是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吗?”

许攸一愣,没料到曹营中年纪最小的青年敢直呼他表字。

“前几日两军对阵,公达稳坐高台,调度如臂使指,将袁军分割包围。你站在袁军阵中,手忙脚乱,频频失误,导致左翼溃败。你哪来的脸面评判他破绽百出?”

许攸脸色涨红,指着荀衍:“你……”

荀衍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至于奉孝兄长,他算无遗策,哪个诸侯听了他的名字不忌惮三分?哪个诸侯又不想将他招揽至麾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他评头论足?”

荀衍走到营帐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攸:“你今日敢跑到这里大放厥词,不就是仗着自己知道袁本初的储粮之地,觉得主公非你不可,你便能在此耀武扬威?”

心思被当众戳穿,许攸恼羞成怒:“在场众人你年岁最小,也最是沉不住气!孟德!你看他这般态度,根本没把你这个主公放在眼中,也没将袁曹之战的胜负当回事!”

他又转向荀衍,摆出长辈的姿态:“我儿子的年岁都与你相差无几,你安敢如此对我放肆?”

“你要以我的长辈自居?”荀衍闻言,非但没有被镇住,反而轻笑出声,“行啊。明日我便修书一封送往许都,请我父亲荀绲来与你当面分说分说。或者,我多写几封,送给我那几位叔伯,让他们也来听听你许子远对荀氏子弟的教诲?”

许攸脸上的得意之色有所收敛。荀氏八龙的名号,天下士人谁不敬畏?他许攸再狂妄,也不敢去和他们叫板。

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硬邦邦地回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搬出家中长辈作甚。”

荀衍见他色变,不紧不慢地继续:“你也别在此挑拨主公与我的关系,说什么我藐视军国大事。不就是袁本初的囤粮之地么?这等消息,我若想知道,难道还需等你来告密?”

许攸闻言,先是心头一跳,荀衍名声在外,常有未卜先知之能。

但他绝不相信荀衍连这等机密都知道。

这必定是荀衍在诈他。

第228章 火烧乌巢

“荀昭若,你少来这套。”许攸冷笑,“你以为用激将法,就能套出我的话?我许攸岂是那种被你一诈就和盘托出的人!”

“你想多了。”荀衍怼完许攸之后心情好了些,“袁本初的大半粮草,不就囤在乌巢么?”

许攸双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晓?!”

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好个狡诈的竖子!我竟真被你诈出来了!”

他坚信荀衍是瞎猜的,只是自己一时情急露了底。到手的功劳就这么没了,许攸极度不甘心。

“你……你就算知道乌巢又如何!”许攸咬牙切齿,做着最后的挣扎,“袁军囤粮并不止一处!还有备用粮仓,你绝对不知!”

“哦,你是说故市吧。”荀衍的语气轻描淡写,“那里不过五万石粮草,就算乌巢被烧,也撑不了三日。有什么用?”

他全知道。

许攸感觉自己像是跳梁小丑,他看着荀衍,嗓音干涩:“你们……你们既然全都知道,为何迟迟不动手?”

曹操也看了过来,他其实也想知道,荀衍既然早知道,为何一直瞒着不说。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早些动手干嘛?”

“前几日,邺城的粮食还在路上。乌巢的存粮,不过是之前剩下的。若我们那时候烧了乌巢,袁绍大可以靠着故市的余粮撑上三天。这三天里,他派人快马加鞭,催促邺城的运粮队加快速度。只要调度得当,也许还能续上粮草。”

“但是今天,邺城新征集的二十万石粮草,刚好运抵乌巢。”

“这是袁军半个多月的口粮。而邺城那边,因为连番征调,府库早已空虚,新一轮的粮草还未征集完毕。”

荀衍转过身,看着连受打击,再无傲气的许攸。

“这个时候,我们去烧了乌巢,袁绍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荀衍好似胸有成竹。实际上,这番话半真半假。

等粮草集结是实情,但更核心的缘由在于兵力。

袁绍大军压境,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袁军士卒众多,死伤一批立刻换上新兵。曹军防线极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每日维持正面防线的消耗,已让曹军将士疲惫不堪。

若提早抽调精锐去烧乌巢,一旦被袁军察觉,正面大营一旦被袁军主力冲垮,就算烧了乌巢粮草,曹军也难逃覆灭的下场。

袁绍容错率极高,谋士出谋划策失败,并不一定会伤筋动骨。

曹操这边毫无退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这种关乎曹军生死存亡的底牌,荀衍自然不会告诉一个刚从敌营跑来、且把曹营谋士得罪个干净的降臣。

许攸萎靡不振地低着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曹操。曹操原本热络的态度冷淡下来。

一个失去独家情报价值的谋士,还敢在曹营大放厥词,甚至挑衅他最倚重的几位军师,实在惹人生厌。

许攸察觉到曹操不善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开口,打破了沉寂。

“子远先生若是觉得未立寸功,心中懊恼,我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这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先生看不看得上?”

这是讽刺刚刚许攸对自己的评价。

许攸呐呐不敢多言。

郭嘉毫不在意他的失态,继续说道:“先生莫慌。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力。我不会因为你刚才言辞不善,便记恨于你。”

坐在对面的贾诩在心底冷笑。郭奉孝不记仇?天大的笑话。当初自己不过是算计了荀昭若一次,郭嘉记仇记到现在,议事时时不时就要给他挖个坑。

这许攸当面辱骂荀衍,郭嘉能放过他?

这温和的语气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许攸听不到贾诩的心声。他干巴巴地开口:“奉孝先生有何妙计?”

郭嘉语气散漫:“你夜奔而来,袁本初营中至今毫无动静。可见你在袁营人缘极差,无人关心你的去向。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文君慕相如之才,宵夜私出,夜奔相就。郭嘉将他一个士人投奔明主,比作女子深夜私会情郎,而且还讽刺他的人缘关系,许攸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正好趁此机会。”郭嘉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乌巢,会一会淳于琼。”

许攸双手握拳,“我与淳于琼并无私交。”

“淳于琼刚受责罚,被发配乌巢,心中定有怨气。”郭嘉继续道,“先生与他虽无私交,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审配得罪了先生,也得罪过淳于琼。先生大可带着好酒,去乌巢寻淳于琼,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郭嘉把酒盏放在许攸面前的条案上,“再喝些酒,将他灌醉。也算是为主公的袭击计划,尽些绵薄之力。”

“体己话”三个字从郭嘉嘴里吐出来,带有掩饰不住的嘲弄。

难道自己因为家人被审配下狱之事,走投无路下投奔曹操,已经被他们了解地一清二楚?

别无选择,许攸重重点头:“攸愿往。”

曹操见状,立刻接口,试图缓和气氛:“好!子远肯为我军出力,操感激不尽!来人,将我珍藏的清酒取来,让子远带去!”

“主公,不必了。”

荀衍忽然开口,制止了亲兵。

他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瓷瓶。

“用我的。”

曹操盯着那小壶,有些迟疑:“昭若,你这壶……是不是太小了些?淳于琼号称海量,他的酒量并不是如你这般,三杯就醉。”

荀衍不答,伸手拔掉瓷壶顶端的木塞。

一股醇厚、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荀攸被这气味冲得偏了偏头。郭嘉直起身,惊异地盯住那只瓷瓶。

这酒香太烈。

这根本不是时下那些浑浊寡淡的水酒能比拟的。这是荀衍耗费数月,让人用蒸馏法反复提纯出来的酒精,原本是备着战场急救、清洗伤口用的。荀衍将木塞重新塞紧,将瓷瓶推到许攸面前。“子远先生,你带这壶去。”

许攸盯着那瓷瓶,面露迟疑。这酒香气虽烈,但分量实在太少。

荀衍仿佛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淳于琼见你只带这么一小壶酒,定然会出言嘲讽你小气。”

虽然你小气是事实,但你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本色出演。你要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用你最擅长的激将法去对付他。”

许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昏厥过去,这荀昭若和郭奉孝不相伯仲,辞多讥刺、语带讥诮。

荀衍接着说道:“你就跟他打赌。就说这酒烈性无双,别看只有一小壶,他若敢一口喝下去,必然醉倒三天,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分不清。”

字字句句,全踩在许攸的痛处上。刚刚被郭嘉讽刺,又被荀衍这般阴阳怪气,许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现在冲回袁绍大营,就当自己从未来过。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贾诩道:“主公,夜路难行,子远先生又是文弱之躯。不如派一员猛将护送先生上路。”

“若是子远先生走到半路,念及旧主恩情,又想对袁本初从一而终。我们派去的人,也好先送先生下黄泉,让先生在那边等一等你的好主公。黄泉之下,你们主臣作伴,倒也不孤单。”

一句话,杀机毕露。

一旦许攸有任何异动,身边的“护卫”会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贾诩这番话让他彻底断了反复的念头。

曹操仿佛没听见其中的杀意,温和地开口:“文和所言甚是,子远一路辛苦,确需人护卫。”

他目光一转,落在帐外一名甲士身上,“史涣,你护送子远先生一行,务必确保先生安全。”

那名叫史涣的将领应声入帐,他身形中等,面容普通,沉默地对曹操一抱拳,便站到许攸身后。许多人对他并不熟悉,只知他是曹操早年的门客,如今统领中军锐士,向来沉毅寡言。

由他护送,曹操放心得很。

许攸别无选择,只得将那只素色瓷瓶揣入怀中,转身出帐。

夜色沉沉。史涣换上袁军甲胄,策马跟在许攸侧后方,许攸几次放慢马速,试图搭话探探口风,史涣皆不作答。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乌巢。

乌巢防卫极严。外围设了三道拒马,巡逻士卒往来不绝。许攸凭借自己袁营谋士的身份,加之熟知袁军口令,费了一番周折,终于让守将通报,进入了中军大帐。

淳于琼看向来人,眉头拧起,“许子远?你跑来乌巢作甚?”

许攸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找将军结盟。”

淳于琼奇道:“结盟?你我素无交情,结什么盟?”

许攸冷哼一声:“将军可知,审正南在邺城干了什么好事?他借着督运粮草的名义,大肆排除异己,制造内讧。就因为我家人收了些底下人的孝敬,他便将他们尽数下狱!”

“我听闻,将军你也是被他诬告,说你探查渡口不力,才被贬来这乌巢之地?”

许攸捶胸顿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特来寻将军结盟!我在主公面前为将军说清原委,洗刷冤屈。将军日后寻个机会,待审正南上战场时,伺机除掉他。以解你我心头之恨。”

淳于琼本就对审配恨得牙痒痒,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同身受,“好!子远所言,正合我意!”

两人一拍即合。

许攸见状,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我得了些许好酒,特来与将军共饮。此酒,便是我二人结盟的见证!”

淳于琼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小的瓷瓶上,面露嫌弃。“结盟没问题。可你这酒,也太少了些。”

他嗤笑出声,“难怪你许家家业不小,还要去收底下的孝敬,果然是视财如命,小气得很。”

许攸今日在曹营被一众谋士连番羞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淳于琼当面嘲讽,他再无愧疚之心。荀衍交代的激将法,他立即就用上了。

“淳于将军这是何意!你以为这是凡品?”许攸夺回瓷瓶,拔开木塞,故意在淳于琼鼻尖晃了晃。

“我与你打个赌!此酒烈性无双,你若敢一口饮尽,三日之内必然醉得不省人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分不清!”

淳于琼闻言大笑:“就凭这一小壶?子远,你莫不是在说笑!”

淳于琼向袁绍保证过定会小心护卫粮草,本不该饮酒。但他自恃海量,这巴掌大的小瓶,也只够尝尝咸淡。

淳于琼一把抢过,拔开瓶塞,一口气将瓶中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喉,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淳于琼脸色便迅速涨红,连带脖颈也红成一片。

他站起身,大口喘气,只觉心跳加快,耳边嗡嗡作响。

他迈出一步,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你这酒……”淳于琼指着许攸,舌头僵硬,吐字含糊不清。

不过片刻,淳于琼突然俯下身,剧烈呕吐起来。吐完之后,他头一歪,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