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心中一动,凭借着对郭嘉的了解,他几乎能预见,这家伙回去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闹些幺蛾子了。
但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很有求生欲地立刻改口安抚。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有点这样的小情趣,才算甜蜜么。
目的达成,荀衍心满意足,与郭嘉一同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荀衍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他此行水镜山庄,一是为了在曹操面前再次明确他与司马徽的师徒关系,也免得曹操来打扰老师。
其二,给曹操与两位师弟一个双向选择的契机。
对于两位师弟的才华,荀衍从不怀疑。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会像历史上那样,最终在那棵名为“汉室”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更怕他们到了许都,与文若兄长一拍即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曹操能匡扶汉室,最终还政于刘氏。那样的结局,与另一条路,又有何异?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郭嘉凑近,语气幽怨:“怎么?我已经不再是少年人,也没有锐气了?昭若就嫌弃我了。”
荀衍被迫仰着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郭嘉贴得更近:“昭若怎能什么都不做?我便在你身边,你的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了。”
荀衍微怔,随即失笑。
“还说自己没有少年气。你这心理年龄,顶多三岁。”郭嘉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那必然不是。三岁的郭奉孝,可没本事在榻上给昭若带来快乐。”
荀衍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家伙的进化速度未免太快了。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将荤话讲得如此理直气壮,他自叹弗如。
荀衍的指尖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三岁自有三岁的乐趣。三岁的奉孝兄长,定是个小团子。长相精致,机灵好动,性多慧黠,稚而善思。若能看着这样的奉孝长大,必然极有成就感。”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向往。
郭嘉轻笑出声,“原来昭若还存着这般心思。那昭若将这样的我从小带到大,然后呢?”
他不给荀衍接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然后等我长大,就可以将昭若压在榻上欺负。”郭嘉低下头,嘴唇在荀衍的唇上若即若离,“那时昭若必然义正言辞,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我。我自是不以为然,偏要以下犯上。”
郭嘉张口,轻轻咬住荀衍的下唇,声音含混:“这么一想,那样的昭若,倒真叫我欲罢不能。”
荀衍伸出食指,点在郭嘉的喉结上,缓缓向下滑动,“我可没你想象的那般遵守礼法。真有那时,还不定谁先下手。”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的颈侧轻轻摩挲,“其实我也时常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荀衍问。
“可惜没能见到还是粉雕玉琢小团子的昭若。这就是文若不对了,怎么不早点将你带出来?害我们白白耽搁这许多年。”
“我几岁时,奉孝兄长应该还不认识兄长吧?”荀衍实事求是。
郭嘉不以为意:“那也是文若交友不广,未能早些结识我。”
荀衍失笑,“再大些,我就随父亲去济南赴任了。后来……”
荀衍停顿了一下,“后来便是那次坠马。为了治病,四处求医问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拜在了恩师名下。”
车厢内的气氛沉静下来。
郭嘉知道荀衍身体弱是因为早年坠马伤了根本。但他极少听荀衍主动提起那段过往。一个原本康健的世家公子,遭遇变故,缠绵病榻,那该是何等煎熬。
郭嘉将荀衍完全拢在怀里,“以后有我。”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感受到脑海中满格的体力值,心道:可不是得靠你嘛。
为了不让郭嘉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荀衍转移话题:“说正事。我的两位师弟,才华过人。但他们年纪尚轻,此刻不可能出仕。我只怕夜长梦多,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有何难?”郭嘉把玩着荀衍的手指,语气轻松,“明日你带他们去军营,可将他们引荐给大公子认识。”
“子脩?”荀衍心中一动。
郭嘉分析道:“主公杀伐果断,威压太重。那两个小子心高气傲,面对主公,未必肯轻易折服。大公子不同。大公子孝悌仁厚,谦而有勇。他身上既有儒生之德,又识军旅之事。最难得的是,他不以贵胄自矜。”
郭嘉停顿了一下,观察荀衍的反应,继续道:“你带他们去,让大公子以同辈身份结交。大公子待人真诚,定能折服他们。到那时,招揽他们成为大公子的班底,顺理成章。主公也定然乐见其成。”
荀衍暗自点头。曹昂的性格确实完美契合了招揽年轻名士的条件。身为长兄,他身上最不缺便是包容,加上本身出色的军事素养,足以让庞统和诸葛亮找到施展才华的空间。
“可是……”荀衍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万一他们心中仍忠于汉室,那该如何?”
郭嘉轻嗤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荀衍的额头。
“昭若,你总是想得太多,恨不得将所有细枝末节都谋划得明明白白。此事自有主公与大公子日后去考量。他们不是三岁孩童,无需你事事为之计深远。”
荀衍揉了揉额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自己确实习惯了将所有变量控制在手中。
郭嘉话锋一转:“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连文若兄,近来的想法都已渐渐变了。”
荀衍眼睛一亮,倾身向前:“当真?” “当然。”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汉室宗亲里,确实挑不出一个能扶得上墙的。刘虞之子刘和懦弱无能,刘表二子为了争权连荆州都能拱手送人,刘焉之子刘璋在益州闭门造车。至于刘玄德……”
“刘玄德确有枭雄之姿,但他颠沛流离,根基太浅,与主公绝不可能和睦相处,文若追求的是天下安定,他绝不可能去辅佐刘玄德。只要主公能平定乱世,文若会知道该怎么选。”荀衍心中大定。
“确是如此。当今天子这一辈的宗亲,无一有中兴之象。再看各路诸侯的继承人,袁谭袁尚如同水火,孙策虽勇,却过于鲁莽。放眼天下,没有一个比得上大公子。”
荀衍一夜安眠。有了郭嘉那番剖析,他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确实是谋士择主的重中之重。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两人分头行事。郭嘉去寻曹昂,荀衍则乘车前往水镜山庄接人。
马车停在山庄门外。庞统与诸葛亮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庞统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
“师兄。世人皆重样貌,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符合时下对名士的期许。以往参加清谈,总有人拿我的长相说事。今日跟着师兄去军营,怕是会给师兄丢人。”
荀衍听完,轻笑出声,“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军营的。”
庞统抬起头,面露不解。
“军中之人,样貌比你奇特的多了去了。便说主公身边的护卫典韦,人称恶来,那副长相,往街上一站,能止小儿夜啼。与他相比,你这最多算是平平无奇,哪还轮得到说自己丑陋?”
庞统昨日便知这位师兄不似旁人那般以貌取人,此刻听他这般说,心中郁结顿时散去大半,不禁觉得欢喜。
马车很快抵达了襄阳城外的曹军大营。
辕门外,守将验过荀衍的令牌,立刻放行。
刚踏入营区,便见校场上,数千步卒列阵齐整,手持长戈,随着战鼓声进退劈刺,动作整齐划一。
两人看得入迷,忽听得另一侧传来阵阵诵读声。
诸葛亮侧耳细听,“他们在背军纪?”
荀衍领着他们走近。
一群新兵正盘腿坐在空地上,一名军校站在前方,大声领读。
“……不许毁坏庄稼,不许砍伐果树,不许劫掠乡野,不许调戏民女。向百姓购粮买物,须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庞统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军纪严明,他们听过。但将爱护百姓、公平买卖这种事,明确列入军纪,还让所有士兵每日背诵的,他们闻所未闻。
而且,背诵的士兵习以为常,绝不是临时拉来做戏的。
再说,他们两个尚未出仕的少年,也不值得曹操大费周章演这场戏。
荀衍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套军纪,虽比不上他记忆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的开创之举。
“我们再往前看看。”
荀衍引着两人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
前方一片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爆发出哄笑与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发现中央搭着一个比武台,两名壮汉正在上面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台下,一群士兵为支持者摇旗呐喊,还有人往两个瓦罐里扔木牌。
诸葛亮看得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荀衍道:“师兄,军中赌博,聚众滋事,此风气不可长。”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误会了。”
诸葛亮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青年站在他们身侧,不知已来了多久。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合体的武士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透着武者的沉稳英气。
他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解释道:“他们并非赌钱。你看那两个瓦罐,分别代表台上比武的两人。押注的木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输了的人,罚帮赢家洗一个月的鞋袜。”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果然如此。
再看向那青年,只见对方正含笑回望他们,目光清澈,气度沉稳端方,令人心生好感。
青年走到荀衍面前,拱手行礼,“昭若先生。”
荀衍回礼,“大公子。”
来人正是曹昂。
第234章 围点打援
“这两位,想必就是水镜先生的高徒,奉孝先生方才与我说起,我便厚颜过来凑个热闹。军中粗鄙,让两位见笑了。”
他没有用任何轻视的眼光去看庞统的容貌,也没有因为诸葛亮年纪小而有所怠慢,语气真诚,平易近人。
庞统与诸葛亮连忙回礼。
诸葛亮道,“大公子言重。曹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亮今日大开眼界。”
曹昂笑了笑,“先生谬赞。父亲常言,兵者,国之大事。若不能令行禁止,何以平定乱世。两位都是当世俊杰,今日既来了,不如随我四处走走,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曹昂领着四人离开校场,向江边的水军大营走去。
沿途,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步伐齐整。庞统和诸葛亮暗自观察,曹军军容严整,远胜荆州旧部。
庞统落后半步,打量着这位曹家大公子。
他和诸葛亮自幼早慧,脑中所想远超寻常少年。同龄人跟不上他们的思路,聊不到一处。
年长者多自恃身份,总把他们的见解当成黄口小儿的狂言。两人索性抱团,把旁人全拒之门外,实际上是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荀衍看他们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兄长的慈爱,郭嘉虽也把他们当晚辈,但对方智计绝伦,两人心服口服。
他们最厌恶的,是那种腹中空空,却仗着年岁虚长,便自以为是,总爱摆长辈架子的人。
曹昂虽非以谋略见长,也不以带兵打仗出名,但谁也不敢小看他,可偏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之感,让人观之可亲。
江风吹过,水面战船连绵。曹昂停在栈桥前,指着江面连片的楼船。
“北军不习水战,我接手这水军营地几日,总觉得不得其法。两位久居荆襄,对这水战之法,可有教我?”
庞统见曹昂神色专注,毫无敷衍之态,表达欲激发出来了。
“荆州水军惯用大阵。”庞统走到沙地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线代表江流,又画出方块代表战船,“战船首尾相连,列阵推进。此法求稳,却失了灵活。”
诸葛亮走上前,接管了另一半沙地,画出几个不同的战船轮廓。
“水战当以分合为要。楼船体大,吃水深,当居后作为主力阵眼;艨艟坚固,蒙以生牛皮,可冲阵在前;斗舰居中策应;轻舸速度快,四散迂回。”
曹昂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听得入神。
庞统接着道:“操练之时,聚则结成水阵,散则分道袭扰。不可拘泥于固定的阵型。可谓是,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此法重在旗语调度。水上风大浪急,金鼓之声难闻,旗语必须简明。各舰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方能发挥奇效。”诸葛亮与庞统互相补充。
曹昂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他虽不懂水战细节,但常年随曹操征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他能听出,这套阵法若能演练纯熟,战力必将大增。
两人越说越兴奋,将平时在水镜山庄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践的战法一一道出。
曹昂时不时地就细节提出问题,三人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年少未经战阵,徒以口舌论兵。”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地插话。
蔡瑁走到近前,先向曹昂行了一礼,随后睨了庞统和诸葛亮一眼。
“大公子,水战并非儿戏。荆州水军的操练之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乃是历代将领心血,延续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在此指手画脚?”
庞统笑了。他本就长得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颇为扎眼。
“实战检验?”庞统毫不客气地反问,“蔡将军说的实战,是指被江东孙伯符打得节节败退,连江夏和长沙都丢了的实战吗?”
蔡瑁涨红了脸:“你!孙伯符那是仗着个人勇武,江东水军本就强悍。再者,当年孙文台还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命丧襄阳!”
“可是,孙文台死于岘山落石,并非水战败于将军。”诸葛亮可不会任由小伙伴被人欺负。
蔡瑁被这句话噎在当场。
曹昂跨出一步,挡在庞统和诸葛亮身前。
“蔡将军。军中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原来的方法能沿用至今,自然有其道理。但他们提出的新阵法,也可一试。战阵之事,哪一项不是实践后才能知道行不行?将军以为呢?”
蔡瑁见曹昂出面,自然不敢反驳,“大公子说的是。末将还要去巡视前营,先行告退。”
庞统看着蔡瑁走远,撇了撇嘴,“外厉内荏。”
诸葛亮向曹昂行了一礼:“多谢大公子解围。”
“无妨。”曹昂摆摆手,语气温和,“蔡将军久居高位,行事难免带些旧习。但军中只认军功与实才。两位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我受益良多。”
诸葛亮见曹昂态度诚恳,心中好感大增。他思忖片刻,指着远处的江面:“大公子,北方将士不习水性,初下长江,风浪颠簸,极易生病。若直接在江面上操练阵法,恐事倍功半。”
“依你之见,当如何?”曹昂虚心求教。
“可选一开阔大湖作为水师校场。湖面风浪比长江缓和,适合北方将士适应水性。待在湖中将阵法练熟,能做到令行禁止,再开入长江实操。如此循序渐进,必然事半功倍。”诸葛亮侃侃而谈。
庞统在一旁补充:“水战最重风向与水流。入了长江,便要分别演练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长江水流极强,自西向东,逆流上行时,船只掌控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偏航相撞。这是训练的难点,也是日后决胜的关键。”
曹昂命亲兵取来纸笔,将两人所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荀衍在一旁看着,很是欣慰,这就算是对上眼了。
他出声提醒:“大公子,时辰不早,我该送两位师弟回水镜山庄了。老师那边还等着。”
曹昂这才停下笔,“只恨与两位相识太晚。日后若得空,定要去水镜庄拜访。”
诸葛亮行礼:“大公子客气。亮与师兄,随时恭候。”
曹昂又道:“两位若不弃,你我可书信往来。我初掌水军,日后必有诸多疑难,还望两位不吝赐教。”
庞统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好说。大公子信至,统必知无不言。”
荀衍在一旁看着这依依不舍的道别场面,心下好笑。这便是交到笔友了。
将卧龙凤雏这两只潜力股划拉进主公的一亩三分地,荀衍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回到住处,曹操的亲卫便迎了上来。
“荀先生,主公请您与郭先生立刻去议事厅。”
两人抵达议事厅,曹营的核心智囊与武将已然齐聚。
见两人入座,荀攸率先开口:“刚接到文若叔父的加急文书。袁谭派辛毗出使许都,向主公乞降,并求主公出兵,攻打袁尚。”
话音落下,众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程昱这样素来沉稳的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错愕。
荀攸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袁绍死后,审配、逢纪等人矫诏,拥立袁尚继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与袁尚大打出手,兵败,退守平原。如今袁尚大军围城,平原旦夕可下,袁谭走投无路,故而遣使乞降。”
郭嘉轻笑一声,“袁谭必然不是真心归降。”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他们无非是想借主公之手解平原之围。待主公出兵强攻邺城,袁尚必然回救。袁谭便可趁机脱困,甚至反扑夺取河北地盘。”
“主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待主公与袁尚两败俱伤,袁谭再撕毁降书,驱逐我军,坐收河北。”
郭嘉语气笃定。
曹操的面色沉了下去,“那依奉孝之见,我该将辛毗拒之门外?”
“不可。”
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荀衍微微颔首,示意郭嘉先说。
郭嘉坐直了身子:“主公,送上门来的借口,何不笑纳?”
曹操挑眉:“哦?”
“主公若作壁上观,袁尚必能攻破平原,杀了袁谭。届时,袁尚整合幽、冀、青、并四州兵马,河北重归一统。主公再想渡河北伐,难度将倍增。”郭嘉回道。
荀衍补充了一句:“主公可还记得,在邺城等着献城的刘和?”
如果曹操不记得了,顾忌刘和和刘晔都要哭晕在厕所。
“主公接了袁谭的降书,便可开赴大军,直逼邺城,邺城正是空虚之时,刘和只要稍稍串联,便可联合城中不满审配的世家,打开城门请降。”
郭嘉接话:“至于袁谭,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将计就计。待拿下邺城,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主公反手便可将其剿灭。”
曹操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就依奉孝与昭若之策。”
决断已下,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既然计策已定,这随军军师……”
曹操将目光转向荀攸,郭嘉、荀衍也默契看向荀攸。
正在默默喝水的荀攸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是我?”
荀攸长叹一声。
他忽然觉得,前些时日被派去邺城做说客的刘晔,定然与此刻的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能者多劳。
这四个字,有时真不是夸奖。
兵贵神速。
大军动得极快。曹洪与张辽领兵渡河,直逼邺城。
邺城高墙之上,北风呼啸。
田畴俯视城外列阵的曹军。曹军并未急于攻城,只在城外安营扎寨,拒马、壕沟布置得井井有条,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荀攸策马立于阵前,仰头望向城楼,两人隔着护城河遥遥对视。
城下,一匹快马驰出阵列。马背上的旗手挥动手中红黄两色令旗,动作繁复。
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曹军在作甚?”
田畴盯着那令旗的起落轨迹,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退下城墙,来到一处隐秘的宅邸。
屋内,刘和正急得团团转,见田畴进来,连忙迎上:“曹军已至,我们何时开城门献降?”
田畴按住刘和的手臂,摇了摇头:“曹军传来消息,让我们按兵不动。”
刘和压下心头的慌乱,连连点头。
邺城被围的消息传回平原。
袁尚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围剿袁谭,点齐一万余精锐,日夜兼程回援邺城。
大军行至滏水之畔,袁尚在滏水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大营中,三堆篝火品字形燃起。
不多时,邺城城头亮起同样的三堆火光。
袁尚站在中军帐前,手按剑柄,长出一口气:“审正南已见信号。传令全军,饱餐一顿,子时随我冲营,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击溃曹军。”
荀攸看着邺城方向的火光,又转头看向滏水。
“文远,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张辽立在荀攸侧后方,“他们大概认为,军师看不懂暗语。”
“看不看得懂,重要吗?”荀攸转过身,“我管他们约定几时。”
张辽跟在身后,“军师的意思是?”
“传令全军,即刻出击。”
张辽眼中战意大盛,抱拳领命:“诺!”
袁尚大营内。
伙夫正在生火造饭,士兵们三两成群,围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器。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袁尚反应过来,铁骑长驱直入。
“主公!曹军劫营!”
袁尚豁然起身,“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刚过!”
袁尚咬牙切齿。曹军不讲规矩。
“迎敌!”袁尚提剑冲出大帐,营地内已是一片大乱。
袁尚见势不妙,组织亲兵试图突围,却被张辽拦住去路。
半个时辰不到,袁尚大营全线溃败。
邺城北门城楼之上,审配手扶墙垛极目远眺,滏水方向,喊杀声乘着夜风隐约传来。
“不好,主公有难!”审配顾不得约定暗号,率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直奔滏水方向。
刚出城门,黑暗中亮起火把。曹洪立马横刀,挡在必经之路上,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曹军士兵。
审配心中大骇,急令变阵迎敌。然而袁军本就为了速援袁尚,阵型散乱,加之突遭伏击,士气不盛。
曹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同等兵力下,战力呈碾压之势。曹洪并不急于杀敌,只命刀盾手步步逼近,弓弩手两翼压阵。
前排士兵一交手便抵挡不住,开始连连后退。曹军将五千袁军一路往后驱赶,审配被裹挟在败军中再次退回城内。
审配担心曹军趁乱夺门,赶忙将城门关闭。
曹军却并未趁势攻城,反而缓缓退去,重新扎营。
曹洪不攻城,比攻城更让审配感到不安。他知道,荀攸这是把邺城当成了鱼饵,拖着袁尚,让其不敢远遁。
果然,袁尚在滏水被张辽击溃,残部败逃至中山郡。走投无路之下,袁尚遣使向曹操递交降书,乞求罢兵。
曹操收到降书,并未犹豫,便回道:“不允。”
使者阴夔试图再劝,“司空三思,吾主绝无二心,愿献出全部辎重,只求司空退兵。”
曹操冷笑:“不久前,袁谭假意归附,借我之手解了平原之围,转头便收拢兵马,屯兵龙凑。”
阴夔心中暗骂袁谭,仍强撑着辩解,“吾主与袁谭不同,吾主是真心臣服司空,只求保全性命。”
郭嘉见使者不死心,请示过曹操之后,便反驳道:“中山郡往北,便是幽州。幽州刺史袁熙手中尚有数万精兵。更关键的是,袁氏与辽西乌桓交好。蹋顿麾下,有十万精兵。袁尚此时乞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收拢残部,等待幽州与乌桓的援军。一旦乌桓骑兵南下,他便会立刻撕毁降书,复而反叛。”
阴夔还想再说什么,曹操摆了摆手,典韦便上前单手将他提溜出去了。
郭嘉眼珠一转,道:“主公拒了袁尚,但这降书,却大有用处。”
曹操抬头:“奉孝有何打算?”
“将这降书抄录千百份,让公达挑些臂力过人的弓箭手,绑在箭上,射入邺城。再让嗓门大的兵卒,拿着昭若做的扩音筒,绕城宣读。城中守军若知他们拼死护卫的主公都已投降,这城,便不攻自破了。”
帐内众人皆是默然。这等瓦解敌军意志的心理战,确实是郭嘉擅长的领域。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带着几分炫耀:“说起来,还是昭若弄出的纸张和扩音筒好用,实乃攻城略地之利器。”
坐在下首的张绣闻言,附和道:“郭祭酒所言极是!昭若先生巧思绝伦,实乃匡世之才!”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张绣自宛城归降后,一直谨小慎微,今日怎会突然当众吹捧自己?
旁边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戏志才掩着唇,神色中带着几分促狭,“昭若有所不知。张将军前些时日摆了几桌酒席,正式将邹氏迎进门。你与奉孝当时远在荆州,请柬没送成。张将军一直深以为憾,今日逮着机会,自然要大夸特夸。”
帐内众人闻言,皆发出善意的笑声。张绣涨红了脸,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荀衍刚想客气两句,郭嘉却不客气地道:“那当然。我家昭若,有济世匡时之略,乃一代奇士。区区纸张器物,不过是他经天纬地之才的牛刀小试。”
张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一个武将,能够想出那一句夸赞之词已经是尽力了 ,哪里比得上学富五车的郭嘉。
荀衍哭笑不得,拉了拉郭嘉的衣袖,低声道:“倒也不必在这事上争强好胜。”
郭嘉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那不行。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比我更会夸你?”
两日后,袁尚乞降的消息传遍邺城,城中军心渐渐崩溃。那些原本就对审配不满的世家大族,更是蠢蠢欲动。
审配的侄子审荣,掌管着东门防务。他看着城外的曹军,心思活络起来。若能主动开门献城,保全性命不说,或许能在曹营谋个一官半职。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士族,准备今夜动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刘和在田畴的辅佐下,也开始在城中奔走。与审荣偷偷摸摸不同,刘和直接打出了“汉室宗亲”的旗号,联络那些对袁氏早已离心,却又自诩忠于汉室的旧臣。
一时间,邺城之内,献降这事,居然形成了两股势力,彼此竞争,暗中较劲。
当然也有人来联络荀谌,将两方人马献降之事告知,荀谌只觉得是出闹剧,“献城投降,还要争个先后。这群人,脑疾不轻。”
最终,这场献降竞赛的胜利者是刘和。原因无他,刘和的地位更高,至少表面上如此。
于是,在一个清晨,邺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审配在睡梦中被惊醒,提剑冲出府邸,却见满城皆是曹军旗帜。他仰天长叹,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逃跑,而是坐在堂中,被曹军生擒。
被押至曹操面前时,审配脊梁挺得笔直,拒不下跪。
“审正南,你若肯降,我留你性命。”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审配在得知袁尚已经逃到幽州之后,长舒一口气:“我主在北,我宁死,面北而亡!”
曹操没有再劝,挥了挥手。刀光闪过,荀衍看着审配的尸身,长叹一声。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在邺城献降之前,荀衍便请求随行,曹操眉梢一挑:“昭若这几日眉头没松过,怎么,怕我入城后为难你大兄?”
荀衍立刻正色道:“主公说哪里话。主公求贤若渴,对有识之士向来礼遇有加。田丰、沮授那等拒不投降之人,主公都能容下,何况我大兄?主公胸襟,海纳百川。”
曹操手指在半空虚点两下:“夸得不错。再多夸些。”
荀衍心中腹诽,这还带点餐的。
他面上却是一派诚恳,“非衍夸赞。主公胸襟阔如四海,能容天下难容之人;目光远如星辰,能见常人不见之机。昔日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却因猜忌与内斗自取灭亡。而主公帐下,文有我等各抒己见,武有诸将奋勇争先,皆因主公知人善任,赏罚分明。此等气度,方是雄主之姿。”
曹操抚须大笑:“行了,别搜肠刮肚了。入城后,你自去找友若。”
荀衍拱手:“多谢主公。”
能够与大兄团聚,荀衍心情不错,可刚入邺城,便见审配引颈受戮,原本欢快的心情转为抑郁,不复旷然之感。
第235章 收复冀州
荀衍停在台阶下,看着地上的鲜血,久久不言。
郭嘉走到他身侧,“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审正南求仁得仁,他不是第一个死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眼光好,选了一个能平定天下的主公。昭若若觉得难受,可以不看。”
荀衍道:“这许多年,我见过的场景比这残酷百倍的,又何止一二。”
郭嘉看着他的侧脸:“但你还是不会习以为常,还是会因为有人死去而动容。”
荀衍沉默。在东汉末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当一个个鲜活的人在他面前死去时,他才发现,那份源于现代社会的烙印,依旧深深刻在骨子里。
邺城的街道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邺城的守军。
世家大族为了献城,打开城门前,派私兵清剿了街上的巡逻队。
他们没有审配那般为主尽忠的决绝,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他们或许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参军,昨夜还在想着家中的妻儿,下一刻,就成了别人功劳簿上的随手一笔。
这就是战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别看。”
“不需要。”荀衍开口,却没有躲开。
郭嘉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拉着荀衍,转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两人穿过长街,来到荀谌的府邸。
两名曹军卫士守在门外,见郭嘉与荀衍走来,立刻抱拳行礼,退让一旁。
荀谌着一袭宽大青衫,独坐廊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可算来了。我正盘算,我这个袁氏旧将,能为昭若挣来多少军功?”
他说完,却发现荀衍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郁色。
荀谌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转向郭嘉:“出事了?”
“审正南不降,已就戮。”郭嘉答道。
荀谌一怔,随即了然,叹了口气:“倒也合乎他的性情。”
他转念一想,目光重新落回荀衍身上,试探着问:“可是司空为难你了?要我必须归顺?”
不等荀衍开口,荀谌便摆了摆手,“昭若放心。我与袁本初,君臣之义早已尽了,还没到非要为他陪葬的地步。”
郭嘉笑道:“大兄也太小看荀氏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了,即便大兄不愿归顺,主公也绝不会像对待审正南那样对待你。”
荀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有了这段小小的插曲,荀谌再见曹操时,姿态便从容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曹操在临时征用的州牧府议事厅接见荀谌。
荀谌步入厅内,长揖及地,
曹操打量着面前之人。
荀谌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一袭青衫穿在身上,透着名士的清贵之气。
“友若免礼。”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袁本初不听你之谋,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冀州平定,我正缺治世之才。友若可愿助我?”
荀谌再次拱手,“多谢司空厚爱。只是谌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实在无力理政。唯愿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司空成全。”
曹操盯着荀谌的脸。
乌发如墨,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叫年纪大,精力不济?
曹操腹诽:荀氏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曹操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强扭的瓜不甜。荀谌刚逢主公败亡,此刻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友若身体抱恙,我自不强求。冀州刚定,百废待兴,不宜修养。你便随大军回许都。文若、昭若都在那边,你们兄弟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荀谌拜谢:“喏。”
出了州牧府,天色已晚,荀谌称要收拾行囊,先行回府。
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大兄想归隐。其实我也想。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奉孝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归隐吗?”
郭嘉凑近荀衍的耳畔,压低声音:“归隐到哪里?颍川的地窖里?”
荀衍一把推开郭嘉,咬牙切齿。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这破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也许是荀谌白日里那番归隐之词,让曹操生出几分岁月不饶人之感。
今晚议事结束,曹操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左手撑着额角,揉了揉,“这几年南征北战,我这头风发作得越发频繁,精力大不如前。子脩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选拔贤才,以辅佐于他。”
此言一出,荀衍垂下眼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主公知道我带庞统和诸葛亮去见大公子的事了。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
吸取袁绍、刘表的教训,早早定下曹昂,固然是明智之举。但历朝历代的太子,皆是高危行当。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兵败自缢。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郁郁而终。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君王与太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权力面前,亲情最为单薄。
“主公操心这个作甚?”夏侯惇大大咧咧地开口,“子脩性情温厚,又识大体。咱们曹氏、夏侯氏的子侄辈,子丹、子文、文烈他们,哪个不以子脩马首是瞻?”
“有他们在,那就是大公子日后的心腹,主公你就放心吧。”
帐内几位曹氏、夏侯氏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宗族子弟,本就该团结在长公子周围,这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荀衍暗自叫苦。
元让将军,你真敢说。
郭嘉听完夏侯惇的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主公吸取教训,想要明确继承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氏和夏侯氏在军队中的权力太大了。
若主公只想做个大汉的权臣,宗族掌权问题不大。权臣本就需要家族势力保驾护航。
但若主公日后想要代汉自立,宗族便是藩王。藩王手里握七成军权,尾大不掉,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郭嘉打破了沉寂。
“宗族子弟,血脉相连,自然是子脩公子最可信赖的臂膀。”郭嘉先是顺着夏侯惇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主公刚刚收复了荆、冀等地,疆域远超往昔。只靠宗族子弟,人手怕是远远不够。”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良策?”
“治天下,需广纳天下之才。以往朝廷选官,多靠世家举荐,再行乡闾评议。如今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乡闾评议名存实亡。既然旧制行不通,不如另辟蹊径。”
“主公大可多派人手,深入乡野市井,实地考察拔擢。这等收揽人心、甄别良才的重任,交给大公子带队去办,最合适不过。大公子亲自简拔的人才,日后定能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荀衍听着郭嘉的话,心中腹诽。说得跟下乡采购萝卜白菜似的。
曹操注意到荀衍的视线,问道:“昭若,你有何想法?”
荀衍收回目光,答道:“大公子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主公春秋鼎盛,现在就叹息岁月不饶人,还早的很。”
曹操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已四十六了。今日见友若,他那般年岁便想着归隐。我这头风又频频发作,痛起来夜不能寐。子脩早早成长起来,也能帮助一二。”
荀衍道:“主公此言差矣。仲德先生与文和先生皆已年过半百,每日在军营中处理军政要务,起早贪黑,从未提过‘致仕’二字。主公正值壮年,大业未竟,怎能生出迟暮之叹?”
曹操一愣。
荀衍继续:“汉室十三州,如今主公不过得其五六。江南孙氏占据天险,益州刘璋暗弱却地势险要,汉中张鲁割据一方,更有西凉马韩虎视眈眈。天下未定,苍生倒悬。主公难道不想饮马长江,勒石燕然,一统这天下十三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曹操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说得好!”曹操豪迈一笑,“仲德、文和尚未言老,我曹孟德岂能落后!昭若一席话,胜过千金良药。我这头风,竟觉得好了大半!”荀衍道:“就是,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何况主公。”
曹操站起身,“昭若言之有理。袁氏残余尚在幽州,乌桓蹋顿屡犯边境。我当先平北方,再图江南!”
众将齐声附和,士气高昂。
荀衍面上恭敬,心里却嘀咕。
四十六岁就想退居幕后?在现代,这个年纪连养老保险的最低缴费年限都没凑够。程昱和贾诩两位年过半百的谋士,也未到退休年龄呢,当然还要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在想这些时,完全忘了几个时辰前还和郭嘉说要归隐山林之事。
不过,曹操提到头风,倒是给荀衍敲响了警钟。
这位神医被自己和郭嘉连哄带骗安定在许都,如今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医者。历史上,华佗正是因为提出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被生性多疑的曹操下狱拷打致死。
开颅手术,在现代拥有顶尖无菌手术室、全套维生设备的情况下,依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在这连抗生素都没有的东汉末年,做开颅手术?那是嫌命长。一旦颅脑感染,致死率就是百分之百。华佗是神医,留着他能救很多人的命,绝对不能让华佗提这件事。
但比曹操更让荀衍挂心的,是身侧的人。
冀州虽下,但袁尚逃往幽州,必会勾结乌桓。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路途艰难,气候恶劣。郭嘉便是在那场战役中,因水土不服、操劳过度而病逝。
虽说郭嘉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身体康健远胜从前。
可荀衍依旧不放心。
防患于未然,总好过追悔莫及。
思及此处,荀衍道:“等回了许都,我们去华神医的医馆,让他给你看看吧?”
一句话,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天塌了。
原来……原来昭若也觉得我不行吗?
他下意识地回想新婚以来的日日夜夜。
起初,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可自从昭若推广了纸张,许都的话本小说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风月话本,里头的男主角,个个都能一夜七次,龙精虎猛直到天明。
他偷偷比对自己,好像……是差了点。
难道昭若也看了那些话本,所以对我产生了不满?
他原本还在盘算,找个借口偷偷去见一趟华佗,讨要几个固本培元的方子。谁知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昭若当面戳穿了。
被伴侣嫌弃榻上功夫。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郭嘉回想起上次华佗给他把脉时的说辞。
“一天一次都嫌多。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方能延年益寿。”
当时他还觉得华神医太过保守,现在想来……
那是不是华神医在发现自己的“问题”后,为了不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故意编造的安慰之词?
“昭若。”郭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我……真的到了需要让华神医医治的地步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饶是郭嘉,在面对这种事关男人尊严的问题时,也免不了底气不足。
荀衍没听出郭嘉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点头:“有备无患。奉孝兄长,你切不可讳疾忌医。身体是最重要的,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句劝慰,在郭嘉听来,无异于最终宣判。
讳疾忌医……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病”,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郭嘉咬了咬后槽牙。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了昭若的幸福,牺牲一点个人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伸手握住荀衍的手,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道:“你是我的夫君,你说了算。”
荀衍被他这副壮士断腕般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心,推门走进住处。
而郭嘉心中想的却是:满足伴侣,是每个男人应尽的义务。不就是看大夫吃药吗?便是刀山火海,为了昭若,我也闯了!
希望华神医最好真有起死回生、重振雄风的本事。
荀衍见他答应得痛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就对了。”荀衍搂住郭嘉的腰,“时候不早了,沐浴歇息吧。明日还要整编邺城降军。”
沐浴……歇息……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到自己即将“被医治”的处境,郭嘉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这莫不是……最后的考验?
郭嘉顺势扣住荀衍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极凶。
荀衍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榻上。
郭嘉一边解着荀衍的衣带,一边在心里发狠:今夜,在去看华神医之前,试试自己的极限。
次日清晨。
荀衍醒来时,只觉得腰酸背痛。体力值并不能让自己增加柔韧性,那些高难度动作依然会让人不适应。
他揉着后腰坐起身,转头看向身侧。郭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
听到动静,郭嘉转过头,神清气爽。
“醒了?”郭嘉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荀衍接过水,狐疑地打量着郭嘉。昨晚这家伙跟吃错药一样,折腾了大半宿。
“你昨晚……”荀衍欲言又止。
“我昨晚如何?”郭嘉挑眉,眼底藏着期盼。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奇怪的药了?”荀衍问得直接。
郭嘉脸上的笑意僵住。
吃药?
他凭真本事干的活,昭若居然以为他吃药了!
郭嘉提气,强压下心头的挫败感。
“没吃药。”郭嘉语气生硬,“医师还没去看,哪来的药?”
荀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郭嘉心不在焉地翻着,眼角余光却三番五次地往荀衍身上瞟。
荀衍终于被他看得受不了,“有事?”
郭嘉立刻凑了过来,试探着问道:“我昨夜……表现如何?可还让昭若满意?”
“满意,我可太满意了。”荀衍只觉后腰的酸软感更甚,“倒也不必每次都这么努力。”
郭嘉看着荀衍扶腰的动作,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
看来自己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种强度确实耗费体力。看来,回许都后拜访华神医一事,势在必行。
荀衍见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也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都觉得与对方在某个关键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默契地将此事翻篇,投入到新一轮的谋划之中。
军情不等人。温存不过片刻,前线急报送入邺城。
袁谭借曹军攻打邺城之机,趁机收拢兵马,攻占了渤海、河间诸郡。如今见邺城已破,自知不敌,直接放弃平原,退守南皮。
曹操大怒,点齐兵马,大军直扑南皮。
南皮城,濒临漳水,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袁谭龟缩其中,显然是想凭城固守,拖垮远道而来的曹军。
“主公,南皮城防坚固,强攻恐伤亡惨重。”荀攸指着地图上的护城河,“此河引漳水灌入,宽达数丈,是我军攻城最大的障碍。”
曹操眉头紧锁。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将它当作天气预报查询天气,发现代表气温的折线在接下来几天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三日后的夜晚,气温将降至最低点。
荀衍道:“主公勿忧。强攻不可取,我们静待其变即可。”
曹操抬起头:“为何?”
“三日后,天降大寒,护城河会结成坚冰,足以承受战马驰骋。”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夏侯惇开口:“昭若,如今虽是入冬,但往年这个时候,漳水极少结冰,更别说能承载骑兵的坚冰了。这能行吗?”
荀衍道:“只需等待三日,就当全军暂时休整。”
“好。”曹操拍板定下。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气温以一种反常的速度一天天下降。
北风夹杂着冰雪,呼啸而来,营中的兵士即便围着火堆,也冻得瑟瑟发抖。
“怪哉,今年这天,怎地冷得这般邪乎?”
“可不是,往年这个时候,可没这么冷。”
荀衍听到后心道:这不奇怪,小冰河时期要来了。
这场寒潮只是个开始,未来的几十年里,极端天气会越来越频繁。
北方苦寒,粮食减产,游牧民族南下打草谷的频率会大幅增加,这也是对百姓和上位者的考验。
郭嘉建议曹操散布流言,就说天降极寒,乃是天意要亡袁氏。
第四日清晨,风雪停歇。
南皮城外的护城河,被一层厚实的坚冰覆盖,曹操派人在上面试了试,冰层足以承载骑兵,仿佛一夜之间,天堑变作了通途。
战鼓擂动,曹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南皮,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袁谭见大势已去,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狼狈地冲向北门,企图突围逃亡。
城门外,袁谭看着结冰的河面,心中生出一丝侥幸。既然曹军能踩着冰过来,他也能踩着冰过去。
袁谭一马当先,冲上冰面。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袁谭的战马踩空,连人带马栽进护城河中。
寒水淹没头顶,袁谭拼命挣扎。
曹纯率领虎豹骑追至岸边,命人抛下绳索。
几名曹军士兵将冻得僵硬的袁谭拖上岸,五花大绑。
南皮城内的守军见主将落网,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
南皮一战,曹军大获全胜。
曹操看着跪在下方的袁谭,下令斩首示众。
冀州残局,至此彻底平定。
但是众人就袁谭落水之事议论纷纷,曹洪找着机会问荀衍,“昭若先生,末将有一事不明。为何同样是过那冰面,我军数万将士安然无恙,那袁谭刚一上去,冰就裂了?”
荀衍神秘地笑了笑:“天意难测,谁又说得清呢?或许,是袁氏气数已尽吧。”
曹洪听了,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看着曹洪的背影,荀衍收回目光,哪有什么天命。
曹军渡河,是在清晨。一夜严寒,冰层冻得厚实。且曹操用兵谨慎,步骑分批次、拉开间距渡河,受力面积大,压强小,冰面自然承受得住。
袁谭突围,是在正午。日头高悬,气温回升,冰层内部早已开始消融变薄。他身后又跟着大批重甲骑兵,为了逃命,人马拥挤在一处。
单位面积内压强剧增,再加上战马齐奔引发的共振。
冰面承受不住,自然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