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曹营体检

这种道理,平日里或许有人能琢磨出来。可当它与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联系在一起,又被冠以“神迹”的名头时,人们便只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

果不其然,几日之内,“漳水为曹公冰封,助其擒杀袁谭”的故事,便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将士们的士气空前高涨,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然而,荀衍很快收到了许都荀彧的来信。

信中,荀彧道:“闻南皮之战,漳水冰封,人皆传为天助神迹。然,吾弟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若假借鬼神之说以惑众,虽能取一时之功,但长此以往,必损根基。望弟三思。”

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民智未开,今日可以‘天命’助我,明日亦可以‘天命’反我。这是一把双刃剑。

但是,看着连日来各郡县世家送上来的降书,荀衍回道:“此举,利于速平河北,定鼎中原,免百姓倒悬之苦。”

数日后,许都的回信再次抵达。这一次,信中只谈论了粮草调度与官员补充等军国政务,对“神迹”一事,再未提一字。

荀衍知道,他的兄长妥协了。

南皮城外,北风呼啸。大雪下了整整两日,积雪没过膝盖。

曹操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立在城楼上眺望北方。官道被积雪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传令,大军就地休养生息。”

夏侯惇点头称是。

曹操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与荀衍,“奉孝,昭若,你们身子骨单薄,先随运粮队启程回许都。”

回程的路并不好走。

气温骤降,即便打了胜仗,曹军中仍有不少士兵冻伤,感染风寒者日渐增多。

荀衍披着狐裘,坐在中军帐内翻看军医署呈上的名册。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他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冻伤者八百,风寒者一千二百。”军医令站在下方,如实禀报。

荀衍提笔,快速写下几道军令,递给旁边的曹洪。

“第一,伙房即刻熬煮姜汤,十二个时辰不断火,确保每人每日喝上两碗。”

“第二,将库房里的葱、蒜、花椒、蓼、茱萸全部分发下去,加在饭食中。”

“第三,严禁士卒直接食用冰雪解渴。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后方可饮用。”

“第四,夜间巡逻与站岗的士卒,由两个时辰一换,改为半个时辰一换。多加派人手,绝不能让值夜的人在火堆旁睡死过去。”

“第五,睡前有条件的,必须用热水烫脚。”

荀衍站起身,往帐外走。

郭嘉拦住他:“去哪?”

“去伤兵营看看。”

郭嘉拿过一旁的暖炉塞进他怀里:“我陪你。”

直到巡查完毕,郭嘉伸手牵他时,才发觉他指尖冰凉得吓人。

回到营帐,暖意扑面而来,荀衍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当夜,荀衍便发起了热。

军医来看过,开了几剂发汗的药,嘱咐好好歇息。

荀衍看着忙来忙去的郭嘉,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奉孝兄长,你搬去旁边的营帐住吧。”

郭嘉走到榻前坐下。他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吹了吹,送到荀衍嘴边,“喝药。”

荀衍偏过头,“风寒过人。你本就体弱,若被我过了病气……”

荀衍话音未落,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按住。

“我体弱?昭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现在得了风寒的可不是我,要我搬去别的营帐,绝无可能。喝药。”

荀衍烧得头晕,没力气争辩,只能就着郭嘉的手将苦涩的药汁咽下。

自那日发热起,荀衍的待遇便直线上升。为了防寒,郭嘉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厚实皮裘,将荀衍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球。

行军途中,马车颠簸。郭嘉干脆将这个“圆球”抱在怀里,荀衍起初觉得丢人,挣扎了几次无果,便也随他去了。

营帐内,烧着炭火,加上这一身行头,荀衍热得发昏。

他靠在郭嘉胸口,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试图将脖子上的狐裘扯开一点。

“别动。”郭嘉按住他的手,“刚喝了发汗的药,见风又要加重。”

荀衍抬眼看他,眼底因为发热泛着水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往郭嘉耳边凑了凑。

“听说,发热的人全身都很热。”荀衍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奉孝兄长,你要不要试试?”

郭嘉呼吸一滞。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烧得双颊绯红,偏偏还要出言挑衅。

郭嘉低头,一口咬在荀衍的耳垂上。

力道不重,却让荀衍浑身一颤。

“你就消停点吧。留着点力气,等病好了再试。”

荀衍也就是嘴上逞能。药效逐渐上头,他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迷糊间,他感觉身上的狐裘被一层层剥开。

荀衍勉强睁开眼,便见郭嘉正在解自己的衣带。

“你干什么?”荀衍一惊,这人不会真要……

郭嘉将外袍随手一扔,只留下一件单衣。“你这般裹着没法降温。我从话本上看到个法子,也许能用。”

荀衍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古偶话本里男女主角发热时的必备物理降温法。

他刚想说这法子不科学,就听见郭嘉继续道:“我问过医师了。他说……或许有用。”

荀衍这下彻底清醒了。

“你拿这个去问医师?”他简直哭笑不得,“被医师知道,难道很光彩吗?”

郭嘉心想,我都已经答应为了你去华神医那儿治“隐疾”了,还有什么比那更不光彩的?

这些军营里的医师,大多是华佗的弟子,水平不差,能说出“或许有用”,那便是有几分道理。

“管它光不光彩,能退热就行。”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闭眼,睡觉。”荀衍贴着他微凉的胸膛,燥热确实缓解了不少。

他不再挣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天机系统发出提示音,体力值正在缓慢回升。

这物理降温法科不科学另说,但对系统充能确实有奇效。

这一觉睡得极长。

再醒来时,热度退了。荀衍摸了摸额头,一片干爽。身体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种头重脚轻的虚浮感已经消失。

回许都的马车,连家门都没进,直接拐了个弯,停在了华佗的医馆前。

郭嘉无视周围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抱着怀里那个巨大的毛绒球,径直走入医馆。

“先生,先生!”一个七八岁、刚到柜台高的小学徒看见来人,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头看着郭嘉怀里那个球,脆生生地问,“郎君,尊夫人这是要生了吗?”

毛绒球里传来一阵挣扎,荀衍好不容易才把脸从厚实的狐裘里露出来,对着那孩子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小学徒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显然还没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旁边另一个约莫十岁的学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师弟,小声教训:“我让你不要一上来就问人家有什么病,但也不是张口就说人家要生产啊!”

他训完师弟,立刻转向郭嘉与荀衍,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对夫人可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恩恩爱爱的。敢问,尊夫人是有孕了吗?”

郭嘉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小兄弟好眼力。”

“砰!砰!”

华佗从后堂走出,没好气地在两个徒弟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去把药材磨好!”他斥退徒弟,目光落在郭嘉和荀衍身上,“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这是……风寒?”

郭嘉将怀里的人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华佗上前,三根手指搭上荀衍的手腕,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风寒已除,气血也算充足。但脉象浮泛,有虚不受补之感。看来底子还是弱了些,之后需徐徐温补,切不可用猛药。”

郭嘉在一旁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荀衍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随即朝郭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华神医,劳烦您,也替他瞧瞧。”

华佗的目光转向郭嘉。

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除了……火气好像旺了点,瞧着比谁都康健。

神医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为郭嘉诊脉。

脉象沉稳有力,毫无半分病气。

华佗收回手,更纳闷了,“奉孝先生身体康健,并无不妥。可是感觉有何处不适?”

郭嘉清了清嗓子,凑到华佗耳边,耳语道:“房事。”

华佗上上下下将郭嘉重新打量了一遍,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不行?”

“也许。”郭嘉硬着头皮承认。

华佗彻底陷入了困惑。

他行医半生,望闻问切,从未出过差错。郭嘉这脉象,分明是龙精虎猛之兆,怎么会跟“不行”扯上关系?

他看着郭嘉,语气里带着不解:“你觉得哪里不适?腰酸?气短?”

郭嘉硬着头皮答:“都没有。”

“那你为何说自己不行?”华佗问。

郭嘉沉默。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伴侣暗示他需要看大夫,他才产生自我怀疑的。

“也许……”郭嘉斟酌着词句,“就是不行。”

华佗摸了摸胡须,他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不胜枚举。但这种脉象正常却自诉不行的,实属罕见。

“怪哉。”华佗忍不住又抓起郭嘉的手腕,反复确认,最终还是只能摇头,“先生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绝无此理。莫非……是心病?”

心病?

“心病?”他追问,“那该如何医治?”

华佗犯了难。他擅长外科和内科调理,对这种心病涉猎不深。更何况,眼前这位是算计人心的高手。

他想了想,给出建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要坚信自己可以。不断暗示自己。”

郭嘉挑眉:“暗示?”

“对。”华佗一本正经,“临阵之时,在心里默念‘我一定可以’。抛开杂念,再去试试。”

郭嘉半信半疑,“要不开些药?”

华佗点头同意:“可以。”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郭嘉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他对药理也有涉猎。纸上赫然写着黄连、知母、麦冬、石膏等几味药材。

“华神医。这是清心降火、凝神静气之物。我为何要吃这些?”

华佗理所当然地答道:“你现在肾气充盈,火气太旺。不开些凝神静气的药疏解,憋久了不利于身体。”

郭嘉蹙额,将药方推了回去:“我的意思是,开些固本培元,益气壮阳之类的。”

华佗瞪大双眼,“怎能如此!你这脉象再吃大补之药,不出三日便要流鼻血!”

荀衍本在软榻上歇着,听见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又隐约听到“血”字,心头一紧。

他裹紧身上的狐裘,走了过去。

“奉孝兄长如何?可是哪里不适?”

华佗见荀衍过来,心想正主来了正好,赶紧来管管。

“昭若先生来得正好。”华佗道,“你好好劝劝奉孝先生。他本就肾气充盈,却非要老夫开些虎狼之药来补。这如何使得?”

荀衍也愣住了。他看向郭嘉,眼神里满是惊讶。

这人……还真准备吃药啊?平时就够能折腾了,竟还有吃药助兴的念头。

他拉住郭嘉的衣袖,低声劝解:“奉孝兄长,你平日里已经让我吃不消了。再吃补药,你打算奋战到天明吗?”

郭嘉以为荀衍是在外人面前顾全他的颜面,“我自知达不到你期望的那般,若不吃药,如何能做到一夜七次……”

话未说完,华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震骇地看着荀衍。七次?

荀衍脸颊涨红,急声反驳:“我何时要过七次那么多!”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郭嘉拿话本知识给自己“物理降温”的事。

“你莫不是看了那些风月话本,信了里面的鬼话?”荀衍扶额,只觉哭笑不得。

“老夫说他脉象强劲,他非说自己不行。原来症结在此!”华佗恍然大悟。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所求是常事。但那话本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常人一日一次,已是极限。七次?不出半年,神仙难救!”

郭嘉呆在原地。他看了看华佗,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荀衍。弄错了?

他满脸困惑地问荀衍:“既然不用吃药,那你为何催我来看医师?”

荀衍揉了揉额角,平复呼吸,将社死感强压下去:“我觉得,每年让神医把脉,权当是定期体检。不光是你,志才兄身体一直不太好,仲德先生年纪渐长,军中谋士武将常年劳顿,都需要定期检查,防患于未然。”

郭嘉听完,彻底放下心来,原来昭若只是关心他的身体。

华佗挥了挥手,满脸嫌弃:“行了,病看完了,理也说清了。二位快走,莫要在这医馆里捣乱。”

“先生且慢!”荀衍赶紧拦住,“我还有一事,事关主公,想请教先生。”

提到病症,华佗的态度立刻变了,“司空的头风,我早年去看过。那是风涎之疾,病根深种在脑中。寻常的针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荀衍问:“那依神医之见,当如何根治?”

“简单。”华佗转过身,直视荀衍,“先让司空饮下我调配的麻沸散,待其昏迷无知觉后,用利斧劈开他的头颅,取出脑中风涎,缝合创口,敷上生肌药。此病便可彻底根除。”

“开、开颅?”

“正是。”

“先生医术通神,衍自然信服。只是,这头颅之内,究竟是何构造,先生可曾亲眼得见?它与猪羊牛马的头颅,可有不同?万一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非先生所想,又该如何?”

华佗叹气:“老夫也知凶险。但活人颅脑,如何能看?”

荀衍想到医学院的大体老师,道:“活人看不得,死人却看得。”

荀衍继续道:“战场上,每日都有因重伤不治而亡的敌军。他们的尸首,大多草草掩埋。神医何不设立一处隐秘的解剖室?挑选那些刚死不久、颅脑完好的敌军尸首,用以研究。”

华佗对荀衍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此法大善!老夫早就想一探究竟,只是苦于世俗礼法,无从下手。”

荀衍问:“神医医术卓绝,即便如今已能用开腹之法救治肠痈之症,敢问成功几何?”

“十中存五六。”华佗如实作答。

“开腹尚且不能万全,更何况是毫无经验的开颅?若你贸然提出要劈开主公的头颅,且不说成功率几何,单是这提议本身,便会让他认为你有行刺之嫌。”

一语惊醒梦中人。华佗沉迷医道,鲜少去揣度上位者的心思,此刻经荀衍分析之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昭若先生的意思是……”

“在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且没有向主公证明你开颅必能救人之前,切勿开口提这治法。不仅是开颅,日后任何凶险的医案,开口前皆需三思。”

华佗躬身一揖:“多谢先生提点。老夫险些酿成大祸。”

两人辞别华佗,走出医馆。

刚登上马车,车帘垂下,荀衍便一头扎进厚实的被褥里,郭嘉一转身,便看见那个裹成球的某人在车厢一角剧烈抖动。

郭嘉见状扯了扯被角。

“收敛点。”郭嘉无奈。

毛绒球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已经很收敛了……咳咳……再不笑,就要憋出内伤了……哈哈哈……”

郭嘉无奈,伸手将人从被褥里捞出来,给人顺气。荀衍的脸笑得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靠在郭嘉怀里上气不接下气。

“还笑?”郭嘉耳根泛起薄红,“还不是因为昭若没说清楚。”

荀衍知道此刻不能再火上浇油。他立刻收了笑,主动背黑锅:“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该早些说明,只是想让奉孝兄长检查身体,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他这般顺从,郭嘉反而发不出火来。

“这笔账先记下。”郭嘉低头,在荀衍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你风寒彻底好了,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荀衍立即从郭嘉怀中挣脱,滚到马车里侧,“那可不行,奉孝兄长不能一夜七次,实在是不够,哈哈哈……”

郭嘉盯着他,磨了磨牙。他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这件事都将被荀衍当作闺房中的笑话,时不时拿出来逗他一下。

数日后,荀衍的身体彻底痊愈。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曹操提交了让曹营中高层到医馆体检的建议。

荀衍解释:“医署每年为军中将领、谋士统一诊脉查体,建档留存,防患于未然。”

曹操大笔一挥,准了。

半月后,结果出炉。

武将常年征战,身上多有暗伤,皆在医署拿了药调养。

谋士这边的情况,却出乎众人意料。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程昱与贾诩,身体底子竟是所有人中最为康健的。

华佗的评价是:“二位先生深谙养生之道,动静相宜,心神内敛,可得长寿。”

反观年轻一辈,荀彧被华佗断定忧思过重,荀攸常年伏案落下颈椎毛病。

情况最糟的,是戏志才。

“肺腑亏空,元气大伤,外邪内侵,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华佗的亲传弟子看完诊,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师父与仲景先生之前都三令五申,让他终身戒酒。他这脉象,分明是烈酒穿肠,自毁根基!”

戏志才咳了几声,没力气还嘴。

荀衍看着戏志才烧得干裂的嘴唇,气恼不已。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显然是个知情者。

荀衍懒得骂他们。如今天寒地冻,戏志才本就体弱,再这么冻下去,高热不退,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还两说。

他转身出门,直接找到刘晔。

“此物名为‘炕’。简单来说,便是在屋内用砖石砌成一个中空的平台,与灶台相连。灶台烧火做饭时,热气与烟尘不直接排出,而是先通过这平台下的烟道,将平台烘热,人可卧于其上取暖。烟尘最后由屋角的烟囱排出。”

刘晔是机关术大家,一看这图纸,双眼放光。

“妙啊!此法将炊事之热二次利用,既能取暖,又不致烟熏火燎。理论上完全可行!”

两人带着图纸去见曹操。曹操听罢,当即下令招募城中工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三四日,几个老工匠便在工坊砌出了第一个火炕。

泥土干透。工匠在相连的灶台里点燃一把干柴。

不到一刻钟,炕面开始发热。

曹操脱了鞋履,盘腿坐在炕上。热力穿透衣衫,直达四肢百骸。

第237章 出征乌桓

曹操脸上露出喜色:“立刻将图纸与建造之法公之于众,令各地官府张贴告示,让百姓自行在家中修筑。朝廷府库空虚,无力挨家挨户援建,能救多少,便算多少吧。”

朝廷没钱,这也是无奈之举。

火炕的推行速度超乎想象。

生存的本能激发了百姓的行动力。没钱买青砖,便用黄泥和干草脱土坯。不过十余日,许都城内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起了新的烟囱。

戏府也盘上了火炕。戏志才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配合神医的汤药,高热终于退去,捡回了一条命。

戏志才经此一遭,身体彻底垮了。

华佗复诊之后下了定论,肺腑亏空,根基已毁,必须静养,往后余生不得再操劳思虑。

曹操得到消息,长叹数声,“罢了,性命要紧。职位俸禄照旧,安心在家休养,不必再理会军政俗事。”

这是留职留薪,带薪病休。

只是,打乌桓难道真要献祭一个谋士?历史上是郭嘉,现在轮到戏志才?

三月后,冬雪消融,幽州急报送达。焦触在幽州发动兵变,自封幽州刺史,向朝廷请降。

厅内众谋士武将纷纷恭喜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郭嘉问:“袁尚、袁熙如何?”

“这正是麻烦所在。二袁无力平叛,带着少数亲信逃往辽西,投奔了乌桓单于蹋顿。”荀攸答道。

“焦触投降,幽州名义上归顺。但这只是表面。二袁在河北经营多年,旧部众多。他们不死,河北士族便会一直观望。”

就在此时,信使来报:“袁尚、袁熙引乌桓数千铁骑,突入渔阳郡,烧杀劫掠,已有数个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惨重!”

砰!

荀衍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食案上。

厅内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荀衍向来温和,极少在议事时这般失态。

“丧心病狂!”荀衍站起身,“幽州百姓连年战乱,本就艰难。袁尚、袁熙身为汉人,为了一己私欲,竟引胡人入关,劫掠自己的同胞。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主公,二袁借兵,绝非空手套白狼。蹋顿不见兔子不撒鹰。二袁必然许诺了极其丰厚的报酬。这报酬从何而来?只能从幽州、冀州的百姓身上搜刮!”

荀衍转身,直视曹操:“若让他们打回中原,为了偿还乌桓的兵费,他们必然会拉拢世家,加重赋税。届时,北方将永无宁日。主公,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曹操看着荀衍。他本就有平定北方的宏图,只是碍于师老兵疲,朝中多有反对之声。荀衍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主公三思!”几名文官出列,“乌桓远在塞外,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且塞外苦寒,我军多为中原人,恐水土不服。不如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退。”

“退?”郭嘉轻笑一声,“退到何时?今日退一步,明日乌桓的铁骑就能踏过黄河。”

“奉孝、昭若,你们的意思是,打?”

“必须打。”荀衍直视曹操,“不仅要打,还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汉疆土,不容胡马践踏!”

曹操站起身,环视众将。“我意已决,北征乌桓!焦触既降,便封他为列侯,暂领幽州事务,稳住地方。大军即日整编,准备北上。”

他看向武将队列。“赵云、张辽!”

两人出列齐声应答:“末将在!”

“你二人皆出身边塞,熟知胡人骑兵战法。此次北征,由你二人统领前锋骑兵。”

“喏!”

前锋已定,这中军参谋的人选,却让他犯了难。

曹操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戏志才的名字第一个被划去。

程昱与贾诩虽说精神矍铄,可北地苦寒,年过半百的老人终究不适合长途跋涉。

荀攸的能力毋庸置疑,此前攻打邺城,便是由他全权指挥,调度有方,堪称完美。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达呢?”

荀攸抬起头,刚要应答,动作牵扯到颈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心中一叹。这些年,公达确实太累了。自己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曹操拿起案头的几份核心幕僚的体检报告,再次翻看。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上时,停住了。

“奉孝先生身体康健,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火气略旺。”

曹操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此次北征,便由奉孝随军,担任军师。”

“不可!”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是荀衍。

荀衍自知失态,“主公,幽州苦寒,风沙漫天。奉孝虽调理过,但底子终究不如武将。贸然前往,极易水土不服。不如。我代他去。我自幼长于中原,还未见过塞外风光。况且,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安定,我必须亲眼看着胡人王庭覆灭。”

曹操闻言,轻笑出声:“昭若,别闹。”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三个月前感染风寒,拖拖拉拉大半个月才好,你去?谁能放心?”

荀衍心里清楚,自己单独去幽州是不可能的,不说天机系统需要补充体力值,就说幽州的天气,自己去还真的有可能不适应。

“主公……”荀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郭嘉拽住了他的手腕,朝着曹操行了一礼:“主公点将,嘉自当遵从。北征之事,嘉愿往。”

“奉孝兄长!”

曹操满意地点头:“好。大军三日后拔营。奉孝,你回去准备准备。昭若,如果真那么舍不得,允你放假几天,好好陪陪奉孝。”

厅内几名武将憋不住笑,纷纷低头。

回到府邸,遣散了所有下人,荀衍便在廊下枯坐,一言不发。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心中冷意正盛。

郭嘉抱住他,“华神医不是给我把过脉了吗?脉象强劲。你怎么这般焦虑?”

荀衍靠着他的胸膛,鼻尖泛酸。

“幽州不同中原。白狼山一带,地形复杂。加上这见鬼的天气,你若水土不服,病倒在半路,我……”

郭嘉侧过头,亲了亲荀衍的耳侧,轻声安抚:“那也只是也许。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华神医那求些药丸带着,有备无患。”

“药丸?”

荀衍猛地转头,“谁药丸?不可以说药丸!呸呸呸!你赶紧把这话呸掉!”

郭嘉看着荀衍急切又慌乱的模样,失笑出声:“只是谐音而已,昭若平日里最不信这些,今日怎地好生较真?”

“我说不行就不行!”荀衍眼眶发红,“不吉利。”郭嘉收敛了笑意。他重新将人拉回怀里,顺着脊背一下下安抚。

他能感觉到荀衍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来由,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荀衍叹气:“公达为何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颈疾。他若没病,这军师的差事怎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郭嘉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郭嘉语气飘忽,“也许是因为,前阵子我们把太多公务都扔给公达了?他颈疾加重,这次是真累倒了。”

荀衍想起来了。邺城平定后,他和郭嘉忙着处理袁氏旧部、安抚世家,再之前,他们南下荆州,见了司马徽,结识了庞统、诸葛亮。期间大量的文书工作,繁杂的官员调动与考核,似乎……确实都是荀攸在主持。

就连那份让曹操做出最终决定的体检报告,也是荀攸顶着颈骨不适,亲自督促医署完成,并呈报上去的。

回旋镖,正中眉心。

他想让大家注意身体,结果体检报告筛选掉了所有老弱病残,只留下了郭嘉这个“最优选”。

荀衍看着正在整理行装的郭嘉。他想早日平定北方,结果进展太快。前阵子自己生病,郭嘉分心照顾,荀攸接下所有事务,最终把唯一能替代郭嘉的人选累倒了。

兜兜转转,宿命的轨迹重合。

北征乌桓的军师之位,还是落在了郭嘉头上。

荀衍试探着问郭嘉:“我随你同去,如何?”

他想的是,天机系统虽然平日里只做个天气预报和情报查询,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有扭转乾坤之用。

郭嘉停下收拾行囊的手,转身捏了捏荀衍的脸颊,语气宠溺,态度却很坚决:“虽说我也想将你揣在兜里日夜带着,但幽州苦寒,你风寒刚好,此议不妥。”

荀衍还想再争,郭嘉却直接将他按在怀里,不让他说话。

次日清晨,荀衍回了荀府。

正堂内,荀绲居中而坐,荀彧、荀谌分列两侧。荀衍将来意说明,试图争取家族势力的支持。

荀绲当即反对道:“昭若虽偶有不懂事,但从未如此不知分寸。北地苦寒,岂是儿戏?”

“父亲,幽州局势复杂,我……”

“局势再复杂,有奉孝在,有主公在。”荀彧打断他,“你去做什么?去给军医署添乱?”

荀衍噎住。

荀彧继续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郭奉孝那般人物,没那么脆弱。”

荀衍腹诽,您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转向荀谌:“大兄,你曾在河北多年,深知乌桓凶悍。奉孝兄长……”

“我知乌桓凶悍。”荀谌语气温和,“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刀剑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忍心看父亲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配合着荀谌的话,荀绲立刻抬手捂住心口,眉头蹙起,面露痛苦之色:“哎哟,为父这心口,一想到你要去那苦寒之地,便疼得厉害。”

荀衍看着父亲那浮夸的演技,嘴角抽搐。

全员反对,毫无转圜余地。

眼见光明正大跟着去的路被彻底堵死,荀衍也不再坚持,只蔫蔫地回了住处,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郭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回房后加倍安抚。

放弃?怎么可能。

阳谋不成,便用阴谋。

数日后,荀衍向曹操讨要了一样东西,那辆专门为曹操设计的防刺杀马车。

“乌桓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此车车厢以精钢打造,寻常箭矢难透。多一层防护,主公也能多一分安心。”

曹操欣然应允。

马车当晚便停在了院中,郭嘉绕着车厢转了几圈,“车是好车。但你别想藏在车底的暗格里。出征那日,我会亲自查验。”

荀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心虚:“我当然知道奉孝兄长出征前会里外搜查。我废那个力气钻暗格做什么?平白弄一身灰,还要被你揪出来当众丢人。”

郭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端倪,这才收回视线。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

卧房内光线昏暗。荀衍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双眼紧闭。昨夜他以践行为名,极尽迎合,折腾到大半夜,今早起不来也属正常。

郭嘉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他垂眸看着荀衍,俯下身,在荀衍唇上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的人睁开眼,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

城门外,大军集结,旌旗猎猎。

曹操看着郭嘉独自前来,随口问道:“昭若没来送你?”

郭嘉道:“昨夜累着了,还未醒。嘉不忍唤醒他。”

旁边的夏侯惇听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荀彧策马走近,眉头微蹙:“奉孝,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郭嘉失笑,却也明白他的担忧。他走到那辆特制的马车前,亲自拉开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车底,车轴,乃至驾车的车夫与随行的亲兵,都一一审视过,没有任何异常。

荀彧这才松了口气。

郭嘉也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与众人告别。

唯有荀谌,他的身份不适合当着曹操的面送行,今日只是以郭嘉家眷的名义前来。

自家幼弟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那般轻易放弃,绝无可能。

荀谌的视线在人群中巡梭,最终定格在前锋骑兵的队列中。

赵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今日却时不时地朝自己身后瞥去,动作极轻,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有问题。

荀谌的目光顺着赵云瞥向的方向望去。

那是赵云的亲兵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形剽悍。

其中一个亲兵,身形相较于旁人略显单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风沙的灰泥,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荀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阵晨风吹过,那名亲兵似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呵呵。

荀谌眯起眼睛,迈步朝着前锋营的方向走去。

赵云余光瞥见走来的荀谌,身体猛地一僵。

荀谌停在那名亲兵身侧。

“这身铠甲,重吗?”荀谌语气平淡。

亲兵没动,也没出声。

赵云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开口打圆场:“友若先生,这是……”

荀谌抬手,制止赵云的话,“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把你提起来走?”

那名“亲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涂抹的灰泥遮不住熟悉的轮廓,不是荀衍又是谁。

赵云额角渗出细汗,刚要开口,荀衍已经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大兄,我自己走,自己走。”

开玩笑,被当众提溜起来,他荀昭若的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他麻利地从队列里钻出来,走到荀谌身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语带双关:“子龙将军,心眼也不少。”

赵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他并没有指望荀衍看不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赵云对着荀谌抱拳,沉声道:“友若先生,昭若先生于我有恩,云曾答应,必有回报。”

这话是在解释,他为何明知故犯,容许荀衍混入亲兵之中。

同时,他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让来送行之人在出征前发现,免得荀衍真在战场上出了岔子,那才是报恩不成反成仇。

荀谌面色稍缓,对着赵云点了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拎着荀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径直穿过队列,走向曹操面前。

“砰。”

荀衍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曹操的马前。“司空,这是你的军师,好好管管。”

曹操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荀衍,再看看一脸铁青的荀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友若,你是荀氏家主,还是你来管教得好。”

荀谌眉头一蹙:“他欲随军北征,干预军务,此乃公事,理应司空处置。”

“昭若不顾风寒刚好,擅自出行,此乃私德。家事为重,荀氏自己管教,最为妥当。”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开始推诿责任。

荀衍听得头大,忍不住出声:“拜托,我就这么让你们嫌弃吗?”

一旁跟过来的荀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够丢脸吗?全军将士都看着!”

荀衍腹诽,这下好了,全家都来围观我社死。

郭嘉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他看着荀衍这副打扮,又气又笑。

“我倒是不嫌丢脸。”郭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要不,我来管吧。”

荀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嘉拽着往前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踉跄了两步。

郭嘉没有答话,径直将人拉到马车前。

他拉开车门,将荀衍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跨进车厢,关严了车门。

厚重的精钢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车厢内光线昏暗。

郭嘉按住荀衍的肩膀,将他压在宽大的软榻上。

“奉孝……”荀衍刚想开口解释。

“自己捂住嘴。”郭嘉打断他。

荀衍瞪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郭嘉单腿跪在榻边,一手按着荀衍的后腰,另一只手扬起,毫不留情地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荀衍身体一僵,脸色迅速涨红。他终于明白郭嘉要干什么了。

外面全是即将出征的将士,曹操、荀彧、荀谌都在几步之外。若是发出一点声音,他荀昭若的脸面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许都城外了。

荀衍赶紧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啪!”

又是一下。力道不重,并未造成多大的痛感,但惩罚与羞耻的意味极浓。

郭嘉看着荀衍眼尾泛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长本事了。”郭嘉声音里带着愠怒,“连我都敢骗。装睡、换装,算计得挺好。”

荀衍捂着嘴,不敢出声,只能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郭嘉。

灰泥蹭花了脸,配上这副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郭嘉叹气,扯过一旁的布巾,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伪装。

“知道错了吗?”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连连点头,捂在嘴上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再有下次,就在中军帐外动手。”

荀衍的耳朵瞬间红透。

郭嘉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伸手将人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衫。 “行了,下车。”

荀彧和荀谌看到荀衍下车,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

“你自找的。”荀彧冷声斥责。

话是这么说,但两道凌厉的视线,已经刮在了郭嘉身上。

郭嘉心中轻叹。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般宠着,他才愈发无法无天。

荀谌迈步上前,再次伸出手,想像刚才一样拎住荀衍的后领。

郭嘉见状,出声提醒:“别拎衣领。他气管弱,卡着脖子不舒服,容易咳。”

荀谌从善如流,避开衣领,一把揪住荀衍后腰的革带,将人提溜到身侧。

荀衍双脚离地半寸,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无法撼动长兄的手臂,只能认命地像个物件般挂着。

曹操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家子,终于出声做了总结:“昭若,你身体未愈,安心在许都休养。北征之事,有奉孝足矣。”

这是最后的裁决。大军开拨。

荀衍没办法随行,只得站在城门下。

“主公,大兄,兄长,我错了。”他垂着头,态度良好地认错。

荀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气还没消。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回去后,禁足一月。”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压抑。

荀衍乖觉地缩在角落,不敢看身侧两位兄长阴沉的脸色。

荀谌率先打破沉默:“回你自己的院子,还是去荀府?”

“回我自己的院子。”荀衍小声回答。

荀彧冷哼一声:“还知道要脸。”

马车最终停在了荀衍的住处。荀谌亲自将他“押”下车,并当场宣布:“从今日起,我便住在此处。”

荀衍一愣。

这是要来个狱警贴身看管?

第238章 海运

回到书房,荀谌不知从哪翻出一卷竹简,扔在荀衍面前的案上。

“《孝经》。每日抄一遍。”

荀衍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忍不住开口:“大兄,我都被禁足了,为何还要批阅公文?”

荀谌抬眼看他,“我只禁了你的腿,并未禁你的手。”

荀衍无法反驳。

“还有。”荀谌补充道,“禁足不全是惩罚,也是让你躲几日清静。今日城外之事,虽说士卒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司空帐下的文武,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若不禁你,明日上门‘探病’之人,怕是要踏破你的门槛。”

荀衍立刻想到了夏侯惇那帮武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性,顿时觉得禁足是个绝妙的主意。

“大兄说的是。”他立刻端正态度,“我一定好好禁足,绝不出门半步。”

荀谌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稍缓,转身离去,留下荀衍一人面对满屋的公文和那卷《孝经》。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面板,体力值目前处于高位。历史上的白狼山之战,大军去程两月,回程两月,中间作战数月,前后耗时九个月。

郭嘉是在回程途中病故。

他定下计划。先稳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大军深入乌桓腹地,再每月动用系统探查一次郭嘉的状态。

一月一次的消耗,以他目前的体力值完全撑得住。只要郭嘉平安抵达邺城,他便能保住百分之六十的体力值底线。

有了这六成底线,应对突发变故便绰绰有余。

禁足的日子枯燥乏味。荀谌言出必行,白日盯着他批公文,夜里亲自落锁。

荀绲与唐氏来探望过几次,见小儿子被大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留下几盒补品便安心离去。

荀谌的禁足令,确实挡住了大部分关系不远不近的同僚。

但,挡不住翻墙的人。

这日午后,荀衍正被荀谌盯着抄书,院墙上忽然探出三个人头。

为首的是曹洪,他冲着院里大喊:“昭若,我来看你了!”

旁边,戏志才扶着墙头,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

最让荀衍意外的,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曹昂。

荀衍看着自家大兄瞬间黑下来的脸,放下笔,无奈地走到院中:“子廉,大公子,志才兄。你们这是……”

曹洪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奉孝走了,我们怕你无聊,特来陪你解闷。”

戏志才也颤颤巍巍地爬下墙,“咳咳……昭若,听说你前日扮亲兵被友若兄当众拎了回来?我当时在府里养病,错过了这等大场面,实在可惜。”

曹昂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所以你现在来补上?”荀衍看向曹昂:“大公子怎么也跟着胡闹?”

曹昂的脸一下就红了,有些尴尬地解释:“是子廉叔父说要来,我……我便跟着来了。”

曹洪毫不客气地拆台:“子脩,你少推脱。你明明自己就很想来。”

曹昂的脸更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戏志才笑得直不起腰,又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大公子太纯良了。子廉,你莫要欺负他。”

荀衍看着曹昂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曹昂身为曹操长子,待人温和,尊师重道,所有人都觉得他纯良宽厚。

但,曹昂能在骄兵悍将中立足,能让这些谋士武将心甘情愿辅佐,靠的绝不仅仅是长子身份。

这份“纯良”,何尝不是他最厉害的武器?让人放下戒心,让人心生亲近。

荀衍快步上前,扶住戏志才另一边胳膊,“你生病了就消停点,跟着他们翻墙做什么?”

戏志才刚欲开口,便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在墙头上摇摇欲坠。

曹昂在下面急得满头是汗,连声劝阻:“志才先生,您慢些,别说话了。”

戏志才好不容易顺过气,气若游丝却又理直气壮:“躺在床上三四个月,骨头都生锈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大热闹看,若是不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荀谌冷着脸,语气稍缓,“你就是仗着我不敢把你扔过墙头。”

“那当然。”戏志才闻言,笑得更开怀了,“我现在可是所向披靡。”

荀衍腹诽,可不是所向披靡么。戏志才现在这身体,当真是一碰就碎的瓷器,谁见了他都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他自己反倒不以为意,仗着这点,恃病行凶,四处“碰瓷”,无人能治。

他咬着后槽牙,看向曹洪:“你们今日是打头阵的吧?过两日,其他人也都要来看我热闹了?”

“的确。”曹洪咧嘴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我们都在讨论,没想到智计百出的昭若先生,竟是一刻都离不得奉孝先生,实在是伉俪情深啊。”

荀衍别过头去,懒得反驳。

曹昂见他面露窘色,温声宽慰道:“昭若先生不必烦恼。要不,我们帮你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更劲爆的消息,将此事盖过去?”

荀衍闻言,心中一动。

果然是白切黑,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他现在要节省体力值,不能再随意动用系统去探查谁家的八卦。

“哪有那么好找?”荀衍叹了口气。

曹昂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实在不行,我们去制造一个吧?”

荀衍看着神色坦然,一副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何等惊世骇俗之语的曹昂,白切黑?这分明是黑透了。

事实证明,曹操的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曹昂平日里温润有礼,尊师重道。真动起手来,手段干脆利落。

戏志才掌管曹营情报网多年,哪怕如今因病卸任,那些世家大族的阴私底细,他依旧门清。

荀衍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开始怀疑,戏志才当年毫无怨言地接下情报工作,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那无处安放的八卦之魂。

曹昂行动力极强。

第二日,许都城便传播开了一桩新闻。城西某世家的小妾与府中管事有染,合谋在主君的药里动手脚,被主君贴身婢女告发。人证物证俱全,当场扭送官府。

第三日,城南一户人家闹得更凶。主母的娘家兄弟带着数十名家丁冲入后宅,从一处偏僻柴房里搜出了被囚禁大半年的发妻。家主偏宠小妾,宠妾灭妻的丑闻传遍大街小巷。

第四日,丈夫外派公干一年未归,妻子却已身怀六甲之事,被好事者捅到了其夫家父母面前。

第五日,某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家主墙上,被人用墨水写满了其猥亵男童的罪证。

一时间,许都城内桃色新闻与阴私丑闻一天一桩,一桩比一桩劲爆,一桩比一桩毁人三观。

对比之下,荀昭若为了陪夫君出征,假扮亲兵混入军营的事,简直是世风日下中的一股清流。

荀衍听着曹洪绘声绘色的转述,默默捂住了脸。

时间在吃瓜中过得飞快。两个月转瞬即逝。

算算日子,北征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幽州边界。

荀衍遣退所有下人,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

面板浮现。体力值扣除一截。

一条简短的信息跳出:郭嘉已随军平安抵达蓟城,当前状态良好。

荀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郭嘉撑过了最艰难的行军路途,没有在半道病倒。

次日清晨,荀谌起床后,看到弟弟在院子里浇花,神色闲适。

“舍得出来了?”荀谌走上前,打量了他两眼,“前阵子看你清减不少,终日闷在屋里,笑容也没了。父亲母亲急得不行,偏又不敢来问你。如今总算恢复正常,他们也能放心了。”

荀衍心中愧疚。这两个月他提心吊胆,确实忽略了家人。

“大兄,我这就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接下来的几天,荀衍彻底放飞自我,承欢膝下。荀绲和唐氏见小儿子重焕生机,高兴得合不拢嘴。

荀衍不仅自己玩,还顺手接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荀彧的长子荀恽、次子荀俣,也就是记在荀衍名下的孩子,还有荀谌的儿子荀闳。

三个半大孩子,正是狗嫌猫憎的年纪。平时被荀彧和荀谌拘着读书,苦不堪言。如今落到荀衍手里,简直是蛟龙入海。

荀衍带着他们去花园里挖泥鳅,去厨房偷鸡蛋烤着吃,甚至在后院搭了个草棚子,教他们怎么用竹条编捕鸟的陷阱。

傍晚时分。

荀谌踏进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压直冲头顶。

精心修剪的牡丹花坛被刨出几个大坑。三个浑身是泥、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童,正围着一个火堆欢呼雀跃。

火堆旁,那个穿着常服、同样满脸烟灰的青年,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鸡蛋。

“荀、昭、若!”

荀谌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后院。

三个泥猴吓得一哆嗦,齐刷刷站直身体,把沾满泥巴的手背到身后。

荀衍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荀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大兄,回来了?鸡蛋刚烤熟,要不要尝尝?”

荀谌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三个泥猴,手指直哆嗦:“你看看他们!成何体统!你为人叔父,不教他们读书,竟带着他们和泥巴!”

“大兄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亲手挖一挖泥土,怎么知道农人耕作之苦?我这是在教他们体察民情。”

“强词夺理!”荀谌气得拂袖,“早知道你这般折腾,当初就该放你去幽州,让奉孝去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