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小孩子玩闹罢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弟弟可心疼呢。”

“你也是小孩子?”荀谌语气不复刚才的愠怒,“十几岁时稳重自持,如今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成何体统!”

这时,院门外一道声音:“友若,莫要苛责他们了。”

荀谌转身行礼,“父亲,昭若身为长辈,不加管束,反倒带着他们胡闹。”

荀绲摆了摆手,示意荀谌免礼。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荀衍,又看看那三个吓破胆的孙子,叹了口气。

“你只记得他稳重自持。可还记得,昭若十二岁坠马之前,是个什么性子?”

荀谌一怔。

荀绲目光悠远,“那时他最喜烈马,整日里带着府里的护院去城外飞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样没干过?后来坠了马,伤了根本。又逢黄巾大乱,天下大乱。他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事事周全,步步算计。”

“如今这般,倒让我看到了他年少时的影子。这么说来,郭奉孝确有可取之处。昭若如今这般鲜活,到是他的功劳。”

见荀谌面色稍霁。

荀绲暗自松气。院里这四个惹祸精,小儿子大孙子全占齐了。真要动家法,他可舍不得。

“行了,都散了吧。”荀绲敲了敲拐杖,“昭若,带他们去洗洗。晚膳时,把那烤鸡蛋端来,我也尝尝。”

荀衍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笑着应声:“喏。”

休沐期满,荀衍回去办公。

许都城内的世家大族近来极为安分。各家家主闭门谢客,严查内宅,生怕自家阴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街头巷尾少了纨绔子弟横行,治安好了许多。

荀衍落得清闲,专心翻阅各州郡送来的公文。

临近正午,幽州军报送达。

曹操召集核心幕僚议事。

“奉孝在幽州寻到了重新隐居的田畴。田畴献计,大军放弃平坦大道,改走废弃二百年的卢龙塞险道,直捣乌桓王庭柳城。”

荀攸看完军报,抬头道:“卢龙塞年久失修,道路断绝。若遇秋雨,泥泞难行,辎重根本无法通过。此乃兵行险招。”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曹操赞同郭嘉的决断,随即话头一转,“只是这粮草转运,实在头疼。从陆路运抵幽州,沿途人吃马嚼,十存一二。若走卢龙塞,更是粒米难进。”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陆路运粮的损耗,自古以来便是难题。

荀衍道:“主公,陆路难走,何不走水路?”

曹操看向他:“黄河水道运力有限,且无法直达幽州腹地。”

“不走黄河。”荀衍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走海运。从冀州、徐州沿海筹集粮草,装载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幽州港口。路途短,损耗低。”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海上海况复杂,风浪难测。”荀攸提出疑虑,“我军缺乏大型海船,且水手不足。”

荀衍道:“冀州甄氏,以商贾起家,其船队常年往返于青、徐、冀州沿海。徐州糜氏,亦是如此。此两家,皆有可用之海船与熟悉航路的水手。”

只要不让曹操出钱,他一概赞同。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先行征用其船只,解眼下燃眉之急。但征用非长久之计。此战之后,我建议主公在沿海各郡设立船坞,招募工匠,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海船,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此事,以后再议。”

这是委婉的拒绝。

但荀衍也有准备,“主公可知,从幽州乘船出海,往东航行数日,有一岛国,名为倭国。”

“略有耳闻。”曹操兴致缺缺,“光武帝时,曾赐其国主‘汉委奴国王’金印。不过是化外之地,茹毛饮血,不值一提。”

“倭国确实贫瘠,但倭国境内,有一座大山。山中无草木,却藏着天下最大的银矿。只需掘开表土,便能挖出成块的白银。储量之丰,足可抵大汉百年赋税。”

曹操刚才敷衍的神色一扫而空,“当真?”

曹操义正辞严地道:“海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绝不可废!待天下大定,朝廷需大力督造海船,组建水师。促进周边国家交流,教化蛮夷,让他们沐浴大汉天威!至于那些银矿,乃是上天赐予之物,他们不知珍惜,随意丢弃,实在暴殄天物。我们帮他们开采出来,铸成钱币,促进他们与我大汉的商贸往来,亦是帮他们发展。”

荀衍强忍笑意,“主公英明。不仅是东方,交州以南,气候炎热,有一种稻谷,耐旱抗虫,且一季可三熟。若能通过海运引种至中原,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子脩!”曹操道,“将昭若先生方才所言,一一记录在册,待天下一定,便着手此事。海运,必须发展!我们要让大汉的船队,去到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带动各国交流,互通有无!”

“喏。”曹昂奋笔疾书。

曹操转头看向荀衍,语气热切:“昭若真是博闻强识。”

“主公过誉了。”荀衍微微一笑,端的是清风霁月,“我大汉向来亲仁善邻,绥抚四方。自当胸怀天下。”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荀衍回到官署书房,遣退左右。

距离上次查询郭嘉状态,已过一月。算算日子,大军应该已经进入卢龙塞。

荀衍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幽州天气。”

体力值扣除。

面板浮现。

【郭嘉当前状态:良好。幽州卢龙塞一带将迎来连日暴雨。】

荀衍盯着“连日暴雨”四个字,差点忘了呼吸。

卢龙塞是一条废弃了两百年的古道。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道路狭窄,大军只能成长蛇阵前行。

如果连日暴雨,大量雨水汇聚山巅,泥土松动。山洪爆发只在旦夕之间。

现代面对山洪,一般依靠大型水利工程拦截,或者利用气象预测提前数日预警,组织全面撤离。

在没有条件的古代,想要拦截便是天方夜谭。

可是数万大军,辎重粮草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中,转身都困难,如何撤离?

荀衍起身,膝盖撞上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冲出书房。

刚跨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人。

“毛躁。”荀彧皱着眉,伸手扶住荀衍的肩膀。

待看清荀衍的脸,荀彧神色变了。

荀衍面无血色,唇瓣发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出什么事了?”荀彧问。

“兄长,我要见主公。我要去幽州。”

荀彧眉头收紧:“北征大军已入卢龙塞,你去作甚?”

“幽州将有连日暴雨。”荀衍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卢龙塞地势险恶,万一暴雨引发山洪。奉孝兄长有危险。大军有危险。”

荀彧并未怀疑他预测天气的准确性。

他上下打量着荀衍。

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是窥探天机耗损了心神,还是被担忧冲昏了头脑。

“昭若,你冷静些。”荀彧试图将他拉回理智,“许都距卢龙塞数千里。即便你现在出发,日夜兼程,赶到时也已是一月之后。届时,暴雨早停了。”

理智告诉他,荀彧说得都对,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许都,祈祷郭嘉吉人天相,祈祷田畴经验老道,能带着大军避开危险。

可他做不到。

那是郭嘉。

那是陪着他一起长大,教他如何出谋划策,在他病中照顾他,为他兜底、洛阳长安都义无反顾陪他一起闯的郭嘉。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在冰冷的泥石流中挣扎,可能会在阴冷的雨天里高烧不退,荀衍的心就疼得他无法呼吸。

“都怪我……”

悔恨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查的……前几天我还在跟恽儿他们胡闹……我若早半个月……不,早十天查一次天气,就能提前传信给奉孝兄长了……都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为了节省体力值应对突发状况,他定下了到达幽州之后一月一查的计划。

他以为郭嘉最大的危机是水土不服和旧疾复发,却没想到还有天灾。

荀彧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中叹息。

关心则乱。

“奉孝通晓天文地理,他能夜观天象,未必察觉不到暴雨将至。”荀彧温声宽慰,“再者,田畴乃幽州本地人,熟知地形气候。他们或许并未深入险地,或许已经走出了那段峡谷。你去了,茫茫大山,去何处寻他?”

“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他!”荀衍猛地抬起头,“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兄长,你让我去吧,求你了!”

他抓着荀彧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让我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兄长……你就让我去吧……”

荀衍的眼睛通红,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可那无声的哀泣,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第239章 前往幽州

荀彧的心,被那一声声哀求攥得生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语调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冀州。若到了冀州,得知奉孝平安,我们立刻原路返回。”

“好。”荀衍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我都听兄长的。”

“收拾一下情绪。随我去见主公。”

荀衍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尽数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官署,直奔司空府。

曹操看着一同前来的荀氏兄弟,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荀衍的脸色,更是眉头一挑。

“昭若,你这是……”

荀衍低下头行礼,“主公。方才臣在书房思虑海运粮草之事,一时出神,出门时撞了门框,疼得厉害,让主公见笑了。”

“海运之事,不是定下由甄氏与糜氏承运?”曹操有些诧异。

荀衍分析道:“正是因此,臣才心中不安。冀州、徐州筹集粮草,走海路北上,乃是头一遭。此事干系北征大军命脉。袁熙是甄氏女婿,糜氏家主糜竺又一直追随刘备。这两家虽应下差事,难保不会阳奉阴违。”

“冀州有崔琰,徐州有臧霸,皆是能臣,当可压制。”曹操道。

“崔琰乃冀州名士,重清名而轻俗务,未必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商贾。臧霸泰山寇出身,虽有武勇,却不擅筹谋。这两州,必须有司空府重臣亲自坐镇,方能震慑宵小,确保粮道无虞。臣自认颇得主公信任,愿毛遂自荐,前往冀州督办粮草。”

荀彧看着侃侃而谈的弟弟,心中震动无以复加。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一刻钟前还濒临崩溃的人,此刻竟能如此冷静,甚至在瞬息之间,就构筑出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主公。”荀彧接过了话头,“昭若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徐州便由臣亲自走一趟。确保两路粮草,皆在掌控之内。”

曹操的视线在荀衍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体当真无事?”

“无事。”荀衍答得斩钉截铁。

曹操又看向荀彧。

荀彧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荀彧的担保,曹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他一拍桌案,“粮草乃军队之命脉,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

“喏!”

兄弟二人领命,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直到坐上出城的马车,车轮滚滚向前,荀衍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靠在了车壁上,喘着气。

许久,荀彧才开口,“我本也打算以此为由,向主公请命前往冀州。却未曾想,你在那般慌乱之下,竟也能想到此处。”

荀衍闭着眼,“我若慌乱,便什么都做不了。天象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我若直言卢龙塞有山洪,不仅会乱了军心,更会引来主公猜忌。”

说到这里,他似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奉孝兄长曾对我说,‘逢惊变而不扰,遇仓猝而神凝,此谋臣之本色也’,我不能自乱阵脚。”

荀彧听得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做兄长的,教了荀衍诗书礼仪,教了世家规矩。

可教他如何在关键时刻如何稳住心神的,却是郭嘉。

“奉孝将你教得很好。”荀彧叹息。好到让荀彧这个兄长,都感到了愧疚。

“睡一会吧。”荀彧拿过一条薄毯,扔给荀衍,“到冀州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可不能在半路倒下。”

荀彧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荀衍,开口道:“我已派人换快马先行,走捷径去给奉孝送信。若脚程够快,或许能赶在大军深入卢龙塞前追上。你莫要太过忧心。”

荀衍睁开眼,坐直身体,“兄长费心了。”

“知道费心,就少让我们操心。”荀彧语气硬邦邦的,话出口又觉后悔。

他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这个弟弟自幼多灾多难,除了执意要和郭嘉在一起,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如今两人过得安稳,北征天灾也非人力可控,自己实在不该苛责。

“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些。”荀彧放缓声音,“你切莫往心里去。”

荀衍垂下视线,“兄长教训得是。我这副身体,确实没让家里少操心。你多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荀彧见他示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马车并未如荀衍所愿,一路向北直奔冀州。

荀彧在半途改道,车队转向东南,驶向了徐州。

“徐州粮草筹备不顺,臧霸将军来信求援。此事不决,冀州那边甄氏更会观望。先难后易,我们先去徐州。”

荀衍没说话。

他知道,兄长是怕他单独到冀州脱离掌控,想要先解决徐州之后在陪他北上。

也好。

只要能向北,去哪都一样。

马车停在徐州刺史府门前。

臧霸大步迎出府门,“两位先生来得好快!末将刚派人送信去许都请示,你们就到了!”

三人步入正堂落座。

荀彧没有说他们是半路收到消息,而是直接道:“主公知晓徐州粮草筹措不易,特派我与昭若前来协助臧将军。进展如何?”

臧霸叹气:“难办。主公连年征战,周边诸侯虽平,粮草消耗极大。眼下正值酷暑,秋收未至,赋税收不上来。末将找徐州各家商议借粮,这些人互相推诿,张口闭口讨要好处。”

荀彧神色不变:“陈元龙何在?”

臧霸答道:“广陵那边的粮草他已筹集妥当,今日转道去糜氏,商议征用海船之事。”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登迈步入内,长身玉立,风尘仆仆。他见到荀彧与荀衍,先是一愣,随即见礼:“令君,昭若先生。”

“元龙辛苦。”荀彧颔首,“糜氏那边怎么说?”

陈登摇头:“糜氏管事说,家主糜子仲不在徐州,族中无人能做主,无法出借船只。”

臧霸冷笑出声:“好一个无法做主!糜子仲跟着刘玄德东奔西跑,把糜家的家底一车车往外送,眼睛都不眨。如今主公只是借用几艘海船运粮,他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荀彧眉头也蹙了起来,他预料到徐州会有阻力,却没想到连借船都如此艰难。

“糜氏敢如此强硬,看来刘玄德在益州站稳脚跟后,日子过得不错。”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荀衍。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终于开口。

“刘玄德自从离开袁本初入蜀已有些年头。如今看糜氏这般有底气的反应,刘玄德恐怕不仅在益州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彻底拿下了益州。不仅如此。糜竺对刘备死心塌地,除了君臣之义,更因联姻之亲。糜氏这般硬气,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主公的风险保全海船,我猜,那位随军的糜夫人,恐怕是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荀彧目光一凝,“有了子嗣,便有了继承人。糜氏作为外戚,自然要为刘玄德那边多做考量。他们今日敢拒绝我们,便是知道主公不敢把他们逼得太紧。毕竟,在各方诸侯处都下注的,不止糜氏一家。若强行征船,只会让徐州其他世家生出唇亡齿寒之感,人人自危。”

臧霸听得云里雾里,“那这船,还借不借了?”

“自然要借。”荀彧道,“此事,我来处理。”

只是,他若留在徐州处理这些世家,便无法陪荀衍北上冀州。

荀衍察觉到荀彧的视线,“兄长可是不放心我?”

荀彧冷哼一声:“你前科太多,我确实不放心。”

荀衍垂下眼帘,放软声音:“兄长,我答应过你,绝不乱来。我只是去冀州督粮,有崔琰协助,能出什么事?”

“打住。”荀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对我装可怜没用,我早已司空见惯。”

“兄长好一个口是心非。”荀衍轻笑出声,“你若真无动于衷,此刻我应该还在许都,而不是和你一同坐在徐州的刺史府。”

荀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我身为弟弟,自当为兄长分忧。”荀衍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微微俯身,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角。

“这样吧。徐州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兄长你,去冀州坐镇。如何?”

见荀彧还在犹豫,荀衍收敛了笑意,“兄长,徐州归主公治下多年,尚有人阳奉阴违,遇事推诿。冀州呢?”

“冀州新附,主公大军驻扎时,冀州世家自然个个乖顺。如今大军北上,冀州内部究竟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荀彧沉默不语。

荀衍继续道:“徐州之事,非一两日可解。世家盘根错节,需得细细敲打。若你我二人皆耗在此地,万一冀州筹粮也不顺,前线数万大军,难道要在幽州饿肚子?”

荀彧权衡利弊。冀州确实是重中之重,袁绍经营冀州多年,底蕴深厚,且甄氏等大族态度暧昧。必须有重量级人物坐镇邺城,方能震慑宵小。徐州这边,臧霸握有兵权,陈登熟悉地方,荀衍留下来处理商贾借粮之事,理应无虞。

“好。”荀彧终于点头,“徐州交给你。我即刻启程前往冀州。”

他盯着荀衍,语气严厉了几分:“我走之后,你不许乱来。”

荀衍乖巧应下:“兄长放心。”

半个时辰后,荀彧的车队驶出徐州城,向北而去。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温和的伪装褪去,“臧将军,点齐五百甲士。陈府君,带上徐州刺史府的封条。”

臧霸一愣:“先生要作甚?”

“去糜氏。”荀衍跨上马背,抖开缰绳,“查账。”

糜氏府邸占地极广,五百甲士披甲执锐,将糜府团团围住。

这管事是糜竺的族弟,平日里代为打理徐州产业,此刻见荀衍身后甲士林立,心中虽慌,面上却依旧镇定:“昭若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没有进门,“当初主公与糜氏合作香皂与丝绸生意,定下利润分成。近日我翻阅卷宗,发现徐州这边的账目对不上。”

管事松了口气。他知道荀衍是谋士,向来不理会商贾俗务。那些账目经过糜氏账房的精心做账,繁杂无比,莫说一个谋士,就是积年的老账房,不花上十天半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先生明鉴,糜氏账目笔笔清晰,绝无私吞。先生若有疑,大可核对。家兄正在后堂,已备下香茗,先生请随我入内详谈。”

“不必。”荀衍抬手,“臧将军,着人搬几张桌案来,就设在这府门外。徐州百姓都在,正好做个见证,也免得我冤枉了糜氏。”

管事见不能将荀衍请进门,便去禀报糜芳,糜芳亲自来请,也未能成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管事。

不多时,十几个大木箱被抬出,账册堆积如山。

荀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得很随便,几乎是一目十行。

糜芳眼中渐渐浮现轻蔑之色。

“兴平二年,四月。生丝购入八千斤,账面记损耗一千二百斤。同年六月,广陵一带并无大雨,生丝何来受潮霉变之说?”

荀衍忽然开口。

糜芳脸色微变,强辩道:“徐州靠海,春夏交接时湿气重……”

“建安元年,九月。”荀衍拿起另一本账册,“香皂原料,猪油与草木灰,进价高于市价三成。糜氏自家名下就有生猪养殖的庄子,何需去市集高价采买?”

糜芳张了张嘴,没出声。

“建安二年,走水路去兖州,单趟运费核算为八百钱。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司空府疏浚了泗水,水流平缓,船只顺流而下,人力成本应降两成。这多出来的运费,究竟去了哪里?”

一本接一本的账册被荀衍扔在桌上。

不过半个时辰,荀衍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糜芳。

“我粗略算了一下。只看这三年的账目,糜氏在与司空府的合作中,利用虚报损耗、抬高进价、做假运费等手段,共计隐瞒利润两千三百四十万钱。”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糜芳的脸色由红转白,双腿开始打颤。

“昭若先生,这账目繁杂,难免有疏漏。”糜芳强撑着辩解。

“疏漏?”荀衍站起身,“你既然觉得是疏漏,那便查到底。”

“臧将军,传令下去。封锁糜氏在徐州的所有粮仓、库房。派人接管糜氏所有商铺的账房。一笔一笔,连一文钱的进出都要核对清楚。”

臧霸握紧刀柄,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慢着!”糜芳急了,上前两步。

封锁粮仓和库房,接管商铺,这等于直接掐断了糜氏在徐州的命脉。

糜氏的生意铺得极大,全靠每天的流水支撑。一旦库房被封,商铺停业,各路货款催收下来,糜氏的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咬牙:“先生,你待如何?”

荀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出条件:“交出徐州沿海所有糜氏海船,配齐水手。另外,补齐这两千三百四十万钱的亏空,作为此次北征的军资。我便当今日之事,只是账房的疏漏。”

“好。”糜芳艰难地道,“糜氏认罚。船只、水手、粮草、药材,明日一早,皆可齐备。”

“不必明日。”荀衍道,“今夜装船。”

日落时分,东海之滨。

数十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糜氏的家丁和徐州的民夫正汗流浃背地将一车车粮草运上船。

陈登走到他身侧,递上一份文书。“昭若先生,粮草已全部装船,足够北征大军三月之用。”

陈登语气中满是钦佩。他本以为要和糜氏扯皮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荀衍半天就解决了。

“徐州其他世家听闻糜氏只是补齐亏空,皆是松了口气。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方才还有几家主动送了些粮草过来,说是犒劳大军。”

荀衍看着起伏的海浪,微微一笑:“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私吞的数目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登微怔。

荀衍转过头,“糜氏实际私吞的数目,不到我写在纸上的四分之一。糜氏真正担心的是我以彻查的名义,查封库房和所有商铺,只要封上几日,损失都不止我说的数目。”

陈登许久没回过神。

“先生,船已装填完毕。”臧霸上前禀报。

“元龙,徐州交给你和臧霸了。”荀衍踏上跳板,走向主船。

“先生不等令君?”陈登惊讶,“他走前交代,让先生处理完徐州事务便在此等他回来。”

“粮草事关重大,我亲自押运北上。”荀衍没有回头,径直登船。

海船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荀衍站在船头,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望向幽州的方向。

体力值还算充裕,但他不敢轻易动用。海上航船容易迷失方向,他必须把每一次查询的机会都用在刀刃上。

“奉孝兄长……等我。”

同一时间,幽州,卢龙塞。

乌云遮蔽了星月,郭嘉站在一处高地上,抬头看着天际翻滚的浓云。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田畴从后方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祭酒,天象不对。这雨,怕是小不了。卢龙塞道路狭窄,两侧皆是峭壁。大军拥挤在此,若遇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抬手擦去手背上的水迹,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传令全军,即刻停止行军!就地于两侧山坡高地安营扎寨!”

传令兵飞驰而去。数万大军停下脚步。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赵云听令。”

赵云抱拳出列:“在!”

“率两千前锋营将士,火速前往上游。清理河道中的枯树乱石。绝不能让河水壅塞,务必保持水流畅通。”

“喏!”赵云领命,转身点兵。

“张辽听令。”

张辽上前。

“率中军在营地外围开挖排水沟与泄洪渠。将山上流下的雨水引向低谷,严禁水流汇入营区。沿营寨边缘,筑起三尺高的护营土堤。”

“喏!”

郭嘉视线转向后军校尉:“辎重营即刻行动。堆砌土石,打下木桩。将所有粮草、军械、帐篷垫高三尺。”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数万大军迅速散开,各自奔赴指定位置。

田畴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这支军队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但军令一下,士卒毫无怨言,将领身先士卒。

田畴回想当年。刘虞昔日治军,偏重安抚,军士操练废弛。若遇险情,将领只会推诿,士卒必定慌乱。眼下曹军,军令如山。主将带头冲锋陷阵,士卒令行禁止,这是曹操横扫中原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营寨初具规模。

田畴看向张辽与赵云奔忙的身影:“若当年刘幽州麾下,有祭酒这等顶尖谋士,有张、赵这等绝世猛将,幽州何至于连年遭受乌桓与鲜卑的荼毒。”

郭嘉转头看向田畴。他原本对刘虞的怀柔政策不以为然,但听田畴此言,倒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田先生以为,该如何对待乌桓?”郭嘉问。

“先打疼,再给好处,慢慢分化。”田畴答道,“一味怀柔,异族只当大汉软弱可欺;一味杀戮,又会激起死战之心。刘幽州仁义,可惜缺了雷霆手段,帐下也无人能为他筹谋全局。”

郭嘉笑了:“田先生此言,倒与我家昭若不谋而合。昭若曾言,对付异族,光靠打,也非长久之计。”

田畴好奇地听着。

“他说,融合之道,在于改变其根本。”

“其一,化游牧为农耕。将内迁的部族打散,分给他们土地,劝课农桑。当他们习惯了春种秋收的日子,便会珍惜土地与收成,不再向往劫掠生涯。”

“其二,以贸易易劫掠。开放边境关市,让他们用牲畜、皮毛来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帛、铁器。当交易的收益远高于劫掠的风险,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其三,立规。只要劫掠,大军必严惩不贷,同时断绝互市。部族一旦依赖中原的物产,断绝贸易便是最有效的惩罚方式。他们不愿,也不敢轻易反叛。”

“其四,以血脉消隔阂。鼓励民间杂居,准许通婚。百年之后,胡汉之别,在血脉交融中,自会渐渐淡去。”

郭嘉说得平淡,田畴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从未听过如此长远的方略。这不是一时之计,而是足以经略百年、彻底解决边患的国策。

田畴长长叹出一口气,“未曾与昭若先生谋面,实乃一大憾事。”

他望着漫天雨幕,由衷地感慨。能想出这等经天纬地之策的人,该是何等风采。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

第240章 别后重逢

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糜氏的水手确实经验老道,他们能看懂云气的流向,能从潮水的涨落中判断时辰,甚至能从海鸟的盘旋轨迹中辨认出远方的岛屿与暗礁。

这让荀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船行十日,抵达冀州。

“先生,前方就是冀州渤海郡的港口了。”水手上前禀报,“船队需要靠岸补充淡水和新鲜菜蔬,大抵要停靠半日。”

荀衍点头:“动作快些,不要耽搁。”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就见码头前方,站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却面容冷肃。

荀衍在心里骂了一句。陈元龙这个叛徒。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登晚几天再给冀州送信。现在看来,自己前脚刚登船,陈登后脚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把消息送到了荀彧案头。

“兄长。”荀衍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荀彧开口,不难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荀衍道:“事急从权,徐州粮草已筹措完毕,我亲自押运,更为稳妥。”

“稳妥?你知不知道海上风浪难测?你这副身体,受得住海上的颠簸?徐州到冀州,你吐了几次?”

荀衍没答话。他确实吐了几天,直到昨天才勉强适应。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明显消瘦的下巴,“按照你的推算,卢龙塞的雨,算算日子,已经停了。你现在去,就算赶到幽州,也无济于事。山洪若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若未发,你去也是多余。”

“万一他在等我?”荀衍没有退缩,“兄长,万一奉孝兄长被困在某处,正在等我救援。我不去,我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荀彧愣住了。他看着荀衍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荀衍抬起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这是实话。没有郭嘉补充体力值,一旦系统能量耗尽,他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衰竭。但在荀彧听来,这无疑是殉情的宣告。

“荒唐!简直荒唐!”荀彧呵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一个郭奉孝,连命都不要了?你抄的《孝经》都抄到哪里去了?你要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衍静静地听着荀彧的责骂,“兄长,思念哀恸,并非我能左右。”

荀彧怒视着他。

“兄长,你为了汉室正统,屡次与主公政见相左时,是否有想过双亲?”

“你可以说,匡扶汉室是你的平生所志,是大义。”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可奉孝兄长,就是我的心之所愿。我改不了,也没法改。”

荀彧看着他眼中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许久,“船上还有空余的舱室吗?”

荀衍愣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道:“我陪你去。”

幽州,卢龙塞。

山雨已歇,乌云散去,洗刷过的山林青翠欲滴。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走出简陋的营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田畴站在营寨边缘,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祭酒,雨停了。河水虽涨,但未漫过护营土堤。我们躲过一劫。”

郭嘉盯着对面的山崖,眉头蹙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游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山谷的拐角处,一股黄褐色的洪水猛然涌出。巨石、断木、树根混杂其中,沟边的林木齐腰折断,两侧的土崖成片坍塌,汇入泥浆之中。

几名在谷底探路的斥候连呼救都没发出,就被泥水吞没。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慌乱中踩空,跌入下方翻滚的泥潭。

“全军贴紧山壁!不要靠近崖边!”郭嘉大声呼喝。

“靠后!抓紧岩壁!”张辽大步奔走,单手将一名吓软腿的兵卒扯回安全地带。

赵云长枪连挑,将几根砸向人群的断木拨开,护着士卒向山壁攀爬。

泥石流贴着营寨的边缘擦过。

外围的几顶帐篷被卷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泥石填平。触目所及,皆是黄褐色的泥沼与断木残骸。

郭嘉扶着身侧粗糙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若非扎营高处,且连夜筑起土堤,这数万大军,今日便要尽数葬身在这峡谷。

田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常年生活在幽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山洪。

“祭酒……”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茫茫大海上,船平稳地航行着。

荀衍靠在船舱的角落,双眼布满血丝。

这十几天,他强忍着动用系统的冲动。这是他在关键时刻找寻郭嘉的底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只要系统没有提示解绑,就说明郭嘉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偶尔合眼,梦中便是郭嘉被埋在泥石下的画面。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胃里满是焦灼之感,侍从端来的饭菜,他看一眼便觉得反胃,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清粥。

“吃点东西。”荀彧将粥放在案上。

荀衍摇头,“吃不下。”

“你这几日,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饭也只吃几口。”荀彧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你若是这副样子到了幽州,别提找人了,连自己都寸步难行。”

荀衍垂下眼,“兄长,我何尝不知道。但情绪是最难控制的。我只要一想到他此刻可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颗心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坐到荀衍对面,“我带了幽州最详尽的地图。船一靠岸,我们就走最近的陆路,直奔卢龙塞。人手、马匹、物资,我都安排妥当了。”

荀衍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兄长……”

又是数日航行。

当水手高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荀衍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冲出船舱。

远方的海岸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行字浮现在面板上。

【位置:卢龙塞中段。状态:因泥石流阻断道路,探路受阻。现弃车骑马,淋雨劳累,低热不退。为稳军心,隐瞒病情。】

发烧、骑马、隐瞒病情。

荀衍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理智底线。

郭奉孝,你真行。

连日暴雨,气温骤降。淋了雨还敢骑马吹风,为了稳固军心,连病都不报。

泥石流冲毁了部分辎重。大军剩下的粮草,最多撑不过五日,这还是在削减口粮的情况下。

更难寻的是干净的水源。

暴雨过后,山洪裹挟着泥沙、腐木甚至动物尸体冲刷河道。水源已被彻底污染。若大军饮用生水,很可能会爆发疫病。

荀衍转头看向舱门外的亲兵:“拿吃食来。”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碗粟米粥和两块胡饼。

荀衍掰碎胡饼,泡在粥里,大口吞咽。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胃部因久未进食产生抗拒,一阵反胃感涌上。荀衍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食物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

卢龙塞道路崎岖,泥泞难行。他若病倒,大军找寻郭嘉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必须保持体力。

一碗粥见底,荀衍放下空碗。

荀彧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稍安。

“靠岸后,我已安排妥当。五百精骑,携带三日口粮轻装简行。其余人手与船只,在此地等候。”

荀衍放下空碗,站起身:“出发。”

队伍在幽州崎岖的官道上疾行。拉着粮草的马车走得太慢了,慢得让荀衍心焦。

他时而催马奔到队伍最前,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辨认方向;时而又勒马回到队尾,呵斥着让辎重兵跟上。

“你上来!”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马上拽进了自己的车厢,“你这样来回跑,不等找到奉孝,自己先累垮了!”

荀衍被按在软垫上,身体一沾到安稳之处,积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没再挣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荀衍睁开眼,掀开帘子。天色已暗。

“怎么停了?”他问。

“前方三里,发现乌桓游骑,约三十人。”斥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绕路需多耗多久?”

“回先生,需翻越侧面山岭,多耗半日。”

半日?太久了。

荀衍下令:“取一袋米粮,在前方隘口洒下。弓箭手于两侧山坡设伏。骑兵在后,待对方阵型散乱,即刻冲杀。不留活口。”

“这……”亲兵看向荀彧,有些迟疑。

“照他说的做。”荀彧最终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乌桓游骑已尽数歼灭,无一逃脱。

队伍继续前行。

之后的一日,荀衍又几次动用系统,耗费体力值调整了行进方向,避开了两处被山洪冲垮的山路。

他脑中的面板上,体力值已经滑落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字。

【体力值:40%】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梁时,荀衍勒住了马。

“就在前面,不足二里。”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山腰,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友军的营地。

荀彧也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我派人前去通报,免得……”

“我亲自去。”荀衍打断他。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胡闹!”荀彧呵斥,“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独自……”

他的话没能说完。

荀衍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近乎破碎的哀求。

数千里路,他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

荀彧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多谢兄长。”

荀衍一夹马腹,战马冲出队列。十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

两里的路程,在战马的疾驰下,不过转瞬。

荀衍催马冲上坡顶。

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处避风的半山腰处,营帐错落分布。几名军医正在熬煮草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营地中央,立着一面“曹”字大旗。

荀衍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主帐外,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一道身影靠着树干。他低着头,肩膀起伏,显然是在咳嗽。

张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正说着什么。

荀衍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时间骑乘已经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

张辽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来。他先是疑惑,随后眼睛睁大,“昭……昭若先生?”

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作一顿。

郭嘉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

他看着站在几步外、浑身泥水、面容憔悴的青年。

郭嘉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文远,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郭嘉看着虚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在大白天,看见昭若来寻我了。

山坡坑洼不平。荀衍跌跌撞撞奔向树下。距离三步时,他停住脚步,屈膝蹲在郭嘉面前。

郭嘉定定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衍伸出手,贴上郭嘉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烧得吓人。

“军医!”荀衍转头大喊,“去后面的马车拿药材!”

张辽站在旁边,看看荀衍,又看看外围的亲兵,问:“斥候呢?为何无人通报?”

亲兵队长上前答道:“斥候认出了昭若先生,直接去后方迎接荀令君了。”

郭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捧住荀衍的脸颊。拇指蹭过荀衍眼底的乌青,又擦去他下巴上溅到的泥水。“你真来了。”

荀衍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出发前从华佗那里搜刮的退热药。

他把药丸塞进郭嘉嘴里,又拿过张辽手里的陶碗,喂郭嘉喝水咽下。

郭嘉吞下药,顺势握住荀衍的手腕,笑道:“无碍,发热而已。我一见昭若,便觉神清气爽,想必没多久就能痊愈。”

荀衍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我是药材?看我一眼就能退热。”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你是天山雪莲,冰清玉洁。”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还有余力在这油嘴滑舌。”声音从后方传来。郭嘉抬头一看,荀彧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沉如水。他立刻对荀衍抱怨道:“昭若来就来了,把文若带来干嘛。”

那语气,倒像是主人家责怪访客多带了一件多余的伴手礼。

荀彧气结。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郭嘉有个好歹让荀衍殉情。

在来的路上,他甚至觉得郭嘉有可取之处,能把荀衍教得临危不乱。现在见到本人,那些想法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浪子根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你若不是病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你。”

郭嘉咳嗽两声,顺势靠在荀衍肩膀上,“文若兄长息怒。”

就在此时,田畴带着几名军医匆匆从另一侧山坡赶来,个个神色凝重。

“祭酒!”田畴看到郭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面露苦色,“周围山上的草药都采得差不多了,可将士们上吐下泻的症状却越来越多。”

他说着,才注意到营地里多了许多生面孔,以及为首的荀氏兄弟。

泥石洪流退去,河谷之水尽成浑黄,腥浊扑鼻,满是朽木败畜。谷底的河道被淤泥填埋,大军根本不敢取用河水。

军士们只能分头去两侧山壁,寻觅岩缝里渗出的清泉;又或者张开布幕承接雨水。实在没办法,只能取沟中泥水,先用军中携带的矾石沉淀,再取上层清水,放在釜中反复煮沸,才敢饮用。

即便如此,染上泄痢之疾的士卒依旧在不断增加。

张辽走过去,低声说明原委。

田畴大步上前,长揖到地:“令君,昭若先生!听闻后方带有药材与辎重,可是真的?”

“不止药材。”荀衍看向田畴,“徐州运来的粮草也到了。五百精骑护送的首批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十日。后续还有大批粮草会陆续到达。”

“张将军。”荀衍看向张辽,“派人去接收物资。先熬药,分发给病患。将有泄痢症状的士卒集中安置在下风口,单独设营。所有排泄物统一用石灰掩埋。未染病的士卒,饭前便后必须用草木灰洗手。”

张辽一一记下,大步离去。

田畴听得心惊,这些防疫手段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极有条理。

“昭若先生大才。”田畴由衷赞叹。

荀衍摇头,“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喝到干净的热汤和汤药,士气渐渐回升。

荀衍重新蹲回郭嘉面前,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很快,但还算有力。

“进帐休息。”

郭嘉借着荀衍的力道站起身,两人走进主帐。帐内简陋,只有一张行军榻。

郭嘉坐下,拉着荀衍坐在身旁,“你瘦了。海上颠簸,昭若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从海上来?”

“这有何难。”郭嘉指了指帐外,“若走陆路,绝不可能运来这等规模的粮草。且你分批运输,定是准备待我们打下乌桓王庭,直接将粮草运至柳城城下,省去转运之苦。”

荀衍摇头。“你猜错了。”

郭嘉眉梢上扬。

“那批粮草,是我们回程时的口粮。船上空出来的地方,用来装从柳城缴获的战利品。”

郭嘉愣了片刻,随即大笑出声,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昭若竟如此自信。”郭嘉顺着气,眼底满是笑意。

荀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如果没有你这个病号拖累,我们再有两日就能出卢龙塞了。奉孝兄长,快点好起来吧。”

被当面嫌弃是累赘,郭嘉却半点不恼。他知道,昭若嘴上说得刻薄,实则满心担忧。

他看着荀衍眼底的青黑,还有那透着疲态的面容,千里驰援,卜算天机,必然耗费了他难以想象的心神。

郭嘉心疼得紧,为了逗他展颜,凑近荀衍耳边,“昭若不是说,发热的人,身上每一处都滚烫得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荀衍脸一黑,猛地转头,只见郭嘉那双眼中含着促狭笑意。

“郭、奉、孝!”荀衍咬着牙,一把将他按回榻上,扯过被子盖住。

然后,他自己也脱了外袍,挤上那张并不宽敞的行军榻,钻进郭嘉怀中,将对方的手臂拉过来,盖在自己腰上。

“赶紧睡。”荀衍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困。你再不消停,兄长就要拿棍子把我们敲晕了。”

郭嘉低低地笑出声,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荀彧,必然已经度过了担忧的阶段,正处于看他们哪哪都不顺眼的暴躁期。

文若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把军务丢给他去操心,免得他闲下来找茬。

自己抓紧时间抱着昭若补眠,一举两得。

幸好,这想法荀彧不知道。否则,郭嘉恐怕真要尝尝荀氏家法的滋味。

帐外。

荀彧站在空地上,看着一车车粮草运入营地。张辽、赵云正指挥士卒将发霉的朽木清理出去,换上干燥的柴草。

“令君。”田畴走上前,“药材已经全部分发下去。军医说,最多两日,将士们就能恢复气力。”

荀彧点头,“有劳田先生。卢龙塞前方的路况如何?”

“大雨冲毁了主道。”田畴指向北方,“不过,我早年游历幽州,知道一条废弃的旧边塞山道。那条路崎岖难行,但能直接绕过乌桓人的外围眼线,直达柳城。”

荀彧看着北方连绵的山脉,神色肃然,“大军深入险地,粮草虽至,但不可久拖。两日后,必须开拔。”

华佗配制的药材极为对症。患病的士卒不再上吐下泻,休养两日后皆恢复了力气。

曹军拔营,正式走出卢龙塞。

田畴在前方引路。大军避开平坦大道,专挑废弃的旧边塞山道行军。山道狭窄,两侧杂草丛生,荆棘密布,赵云率领前锋营在前方开路。

战马无法在崎岖的山石上疾驰,士卒们只能牵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

数万大军在崇山峻岭间跋涉,悄无声息地绕过乌桓人的外围防线,直逼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