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这账目繁杂,文若兄定了五日后便要启程赴任并州。这时间安排未免太过仓促。你既要与我交接这庞大的家业,又要收拾行囊,打理上下。他身为丈夫,也太不体谅你的辛苦了。”

唐氏掌管荀家产业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家夫君与郭嘉之间把互相给对方挖坑当作日常。听到郭嘉这番挑拨,只觉得好笑。

“奉孝说得在理。那奉孝就体谅一下嫂嫂,这些账册你自己看,有不懂的自己悟。我得去清点去并州的行囊了。”

话音未落,唐氏已带着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郭嘉一人,对着账册,哑口无言。

五日后,许都城门。

荀彧对着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回礼。

唐氏与几位女眷话别后,径直走向郭嘉。

“我本想着,你若对着那几箱账册有不解之处,定会派人来问我。到时,我便推迟几日出发。可你这几日,一次也未曾来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唇角微扬,“奉孝果然体谅嫂嫂,事事都能自行处置妥当。如此,我也能安心随夫君去并州了。”

郭嘉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嫂嫂慢走。”

直到荀家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郭嘉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幽幽:“嫂嫂和文若夫妻多年,相濡以沫,连性子都有些相似了。”

荀衍忍着笑,“嫂嫂能管理偌大家业,怎么可能没有城府?”

就在郭嘉快要被数字淹没时,一骑快马自北而来,打破了许都的平静。

辽东急报。

公孙康杀了袁熙、袁尚,将其首级星夜送抵许都。同时上表称臣,请求归降。

曹操扫了两眼降表,“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辽东一地,仍由他节制,军政大权暂不干涉。”

众谋士皆知,公孙康此举不过是迫于曹军平定乌桓的兵威,借献首级以求自保。

辽东悬居海外,地势偏远,曹军刚刚经历幽州之战,确实不宜立刻兴师远征。维持辽东的相对自治,是当下最稳妥的策略。

议事厅内气氛轻松不少。北方四州彻底平定,袁氏余孽尽数伏诛,曹操的基业已然稳固。

处理完此事,曹操想起了一事,“说起来,田丰和沮授,还在城郊关着?”

程昱出列应答:“回主公,二人每日在庄园内下棋读书,倒也安分。”

曹操继续道,“二袁首级总该入土为安。来人,将这两木匣送到城外庄子,交给田丰和沮授,让他们好生安葬。”

荀衍瞪大了眼睛,若非顾忌场合,“你做个人吧”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偏偏在场的其他人,并未觉得曹操此等行为非常过分。

曹操叹了口气,“他们二人对袁氏忠心耿耿,见到旧主子嗣落得这般下场,定然悲戚。人在悲痛之时,最易伤身。”

“为了不让他们沉溺悲痛,待他们安葬完首级,便安排他们去幽州。让他们去对抗鲜卑和剩余的乌桓兵马,找点事做,分分心。”

虽然这是荀衍原本的计划,可刚把人家旧主儿子的头颅送过去,在人家最悲戚的时候,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包扔到幽州,这等压榨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荀衍心中吐槽之际,郭嘉道:“主公宅心仁厚,体贴入微。”

郭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态自若:“田元皓与沮公与皆是重诺之人。当年袁绍杀公孙瓒,致使幽州大乱,胡人南下屠戮汉民。此事,两位先生心中有愧。”

“之后,袁熙与袁尚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引乌桓主力南下劫掠。两位先生若是知晓此事,这心中的愧疚,定然要再添上三分。”

“昭若昔日在幽州让百姓手刃仇敌。可真正的罪魁祸少逃往辽东,避开了百姓的审判。如今首级送回,还能安葬在中原故土。这已是主公开恩,给了袁氏最后的体面。两位先生明辨是非,岂有理由责怪主公?

“若嘉的后代做出此等数典忘祖、引外族屠戮同胞的叛国之举,嘉定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悬于城门谢罪。想必田、沮两位先生,也分得清何为民族大义?”

“主公深知两位先生忠正。旧主子嗣犯下大错,他们必定痛心疾首,郁结于心。主公此时将他们送往幽州,让他们上阵杀敌,斩杀胡虏,弥补过错。此等用心良苦,怎么不算宅心仁厚?”

曹操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郭嘉话锋一转,“人非草木。两位先生看着袁氏最后的血脉断绝,难免会有私心作祟。待两位先生到了幽州之后,借着对抗鲜卑的名义,暗中给辽东找点麻烦,甚至图谋襄平……”

郭嘉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那我们,也是能理解的。”

城郊庄园,司空府的使者送来了两个沉甸甸的木匣,以及一封曹操的口信,更是将郭嘉的那番“宅心仁厚”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使者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田丰和沮授两人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田丰打破沉默:“当年袁谭降曹,我便说过,他这是引狼入室,自不量力。曹孟德何许人也?他怎会好心帮袁谭打败袁尚,再把冀州拱手相让?简直是痴人说梦。后来他果然反叛,被曹军斩杀。至于袁尚和袁熙……”

“公孙康久据辽东,又哪里会容忍袁氏鸠占鹊巢?”

旧主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不是死于沙场,便是死于猜忌。一个偌大的袁氏基业,就这么烟消云散。

怨恨曹操吗?

自然是怨的。

可郭嘉那番话,却剖开了他们心中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袁熙、袁尚引乌桓入关,屠戮汉民,是为不忠不义。

道理他们都懂,正因为懂,才更觉得憋屈。

沮授问田丰,“幽州,元皓去不去?”

“为何不去?打鲜卑,那是为汉家百姓。又不是为了他曹孟德!”田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终究不甘心被郭嘉拿捏,冷哼道,“他郭奉孝懂得投机取巧。拿后代说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沮授转头看他。

田丰继续输出:“他与荀昭若成婚,此事天下皆知。两个男子,何来子嗣?只要他们不纳妾,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若我的后代做出叛国之举,定亲手斩下头颅’。他有子孙吗?他斩谁的头颅?”

田丰越说越来气:“我看他们那蜜里调油的样子,绝不可能纳妾,那子嗣之说,便是子虚乌有,郭奉孝简直不知所谓!”

沮授听着田丰的怒骂,叹了口气,“我听闻,荀文若已将次子荀恽过继给荀昭若。”

田丰一噎。

沮授补刀:“至于郭奉孝。你别忘了,他出身颍川郭氏。如今他在司空府地位超然。只要他放出话想过继,整个颍川郭氏的适龄子弟,怕是要排着队任他挑选。”

田丰脸色一沉,“颍川郭氏。一群趋炎附势之辈。当初荀昭若入郭氏族谱,他们百般阻挠,如今见郭奉孝得势,曹操平定北方,他们便上赶着讨好。”

说到颍川郭氏,田丰便想到另外一个人,“郭氏当年捧着郭公则,吹嘘什么名士风流。实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若非他在主公面前进谗言,你我何至于入狱?主公大业,大半毁于此等小人手中!现在郭公则已死。颍川郭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郭奉孝了。”

沮授听着田丰将颍川郭氏剖析了一通,眼神古怪,“你到底是哪边的?”

田丰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只剩下疲惫。

“我只是比起郭奉孝,更厌恶郭公则罢了。”

田丰和沮授到底还是去了幽州。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在尘土中向北驶去,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并州和幽州的防线已定,其余边境再徐徐图之,历史上那场席卷中原的五胡乱华,或许真能消弭于无形。

外部隐患拔除,内部的顽疾却开始隐隐作痛。

曹操召集心腹谋士在书房议事,“各位,我这几日夜不能寐。”

堂下众谋士肃立。

曹操叹气:“其一,兵权。外姓将领掌兵,战功赫赫,日后若起异心,谁来制衡?若重用曹氏与夏侯氏宗亲,我又怕他们居功自傲,尾大不掉。”

“其二,治权。各州郡缺官。不用世家子弟,无人能治理地方。用了世家子弟,他们互相勾结,兼并土地,垄断仕途,实在难以遏制。”

这是历代掌权者都绕不开的两大难题。

荀衍道:“主公。兵权之事,需徐图之。治权之困,当下便可破局。”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良策?”

“自改良造纸术后,主公下令在各地军屯推行官学。如今,那些有战功的军户子弟,已识字三年。而后考取功曹、主簿、游徼等小吏之职,如今已初见成效。”

曹操点头。纸张成本下降,书籍不再是世家独有。

荀衍继续道:“臣建议,即日起,各县县令、县丞、县尉这等基层要职,不再由郡守单方面举荐,改由朝廷统一考试选拔。不论门第,凡识字者皆可报名。”

程昱皱眉出言:“昭若,世家子弟通读经史,军户子弟和小吏只读了三年书。同场竞技,寒门依然考不过世家。这有何意义?”

“所以,不能只考经义文章。”荀衍转身看向程昱,“考实务。”

“可将各地积压的真实卷宗,譬如盗窃、田亩纠纷、民事诉讼等案件,作为考题。主公派心腹谋臣亲任考官,现场断案,当场评卷。”

曹操思忖片刻,“好!先挑个地方试试,就放在颍川阳翟吧。”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荀衍道:“主公英明。”

曹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哦?昭若也觉得阳翟好?”

“阳翟乃颍川郡治,更是我荀氏、钟氏、陈氏等大族根基所在。世家子弟云集,自视甚高。”荀衍侃侃而谈,“在此处试点,若能考出一两个底层小吏,便足以证明此策可行。而各地的世家子弟,见百姓不过寥寥一二人出头,便会心生轻视,以为不足为惧。待到新政推行至他处,考取的百姓多上几人,、世家门阀必然反扑,甚至联合抗争。”

荀衍勾唇一笑,郭嘉一看就知道他家昭若又有了奇谋,只听荀衍道:“可将矛盾转化为世家内部的学识之争。对外宣称,并非朝廷偏袒白百姓,而是部分世家子弟学识良莠不齐,徒有虚名。不然为何阳翟录取的名额中,只有一两个小吏,而其他地方世家子弟却逊色许多?”

第244章 师生

荀衍能想出这个方法转移矛盾,是借鉴了后世科举的南北之争。

后世科举,江南文风盛行,南北之争,矛盾尖锐,直到分了南北榜,才稍稍缓和了些。而到了现代,某省的考卷更是被称为“地狱模式”,令无数学子抓狂,这矛盾跨越千年都未能平息,现在只消挑拨一番,便能让此矛盾提早千年爆发。

阳翟城,春风拂面。

县衙外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

一月后,于阳翟县学举行官吏选拔考试,择优录取县令、县丞、县尉等职。凡识字者,无论门第出身,皆可报名。

起初,大部分世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治理天下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的天职,何时轮到那些贩夫走卒染指?

然而,当他们看到衙署负责报名的书吏案前,竟真的有百姓报名时,那份从容便消失了。

报名的队伍里,有退伍的军侯,有在郡县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吏,甚至还有几个因家道中落,不得不经商的商户子弟。他们神情紧张而肃穆,捧着自己的名籍,拿给书吏登记。

这下,阳翟的世家子弟们坐不住了。

他们愤怒的不是那些人也想当官,而是自己竟要和这些人站在一起,接受同样的考核。

三日后,一封由阳翟各大世家子弟联名签署的信函,送至荀衍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若要他们与“贱民”同场,他们便集体罢考,以全清名。

荀衍收到信函,便来到了报名处。

昨日叫嚣着要罢考的世家子弟们,此刻都聚在报名处,想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荀昭若,要如何收场。

“昭若先生。”几个世家子弟认出荀衍,行了礼,但神态依旧倨傲。

陈氏子弟陈泰道:“先生也是世家出身,怎能容忍此等乱法之举?让平民与我等同考,那是折辱我等。今日若不取消那些贱民的资格,我颍川士子,绝不入考场!”

荀衍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考便不考吧。”

世家子弟们愣住。这就答应了?

荀衍转身看向负责登记的书吏:“把刚才说要罢考的人,名字都划掉。空出的名额,由后续报名人员补上。”

书吏提笔就要划。

“等等!”陈泰急了,“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诧异道:“你们不愿考,自然不能强求。只是这县令、县丞的位置不能空着。既然你们退出,那自然是谁考过,谁就去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站在外围的那几个小吏:“比如这位张游徼,若是他考过了,以后阳翟的赋税诉讼,便由他来管。诸位家中的田产核算,自然也要交由他来断。”

这怎么行?世家之间对隐田之事,心知肚明,往往不会深究,如果赋税由非世家子弟的平民百姓核算,到时捅出去,只怕难以收场。

荀衍继续道:“其实我一直不解。诸位自幼名师教导,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这些平民百姓,不过是在军屯里学了三年字。你们读了十几年书,却不敢和读了三年书的人同场比拼。莫非,你们觉得,自己考不过他们?”

“谁说考不过!”陈泰涨红了脸,“区区几个泥腿子,字都未必认得全!”

荀衍笑了笑:“既然比得过,为何不敢考?难道诸位的学识,只敢自吹自擂,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只能用罢考来掩饰怯懦?”

“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挑战,更不屑于选择对手。只有弱者,才会叫嚣着规则不公。”

“昭若先生说的对,这场考试,就是证明我们比他们强的机会。我们会在考场上,将他们彻彻底底地击败,让他们明白,自己与世家子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们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让他们从此再也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妄想。”

陈泰抢过书办手里的笔,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态度倨傲。

其他世家子弟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写下名字。

郭嘉看着这群被三言两语忽悠瘸了的世家子弟,摇了摇头。

“昭若这激将法,用得不错。先断其退路,再激其好胜心。这群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考场上碾压平民,早忘了最初是来抗议不论门第的。”

荀衍眉毛一挑:“那当然,我可是鬼才亲自教导出来的弟子。”

弟子?

郭嘉眼睛一亮。

回到暂居的院落,关上房门,郭嘉便手臂一揽,便将荀衍打横抱起。

荀衍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郭嘉在窗边的坐榻坐下,顺势将荀衍放在自己腿上,调整成一个面对面的姿态。

“叫我一声先生。”郭嘉开口。

荀衍差点以为郭嘉被人穿越了。

先生?

后世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等同于夫君。

但看郭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荀衍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人是想玩师生。

他心中暗笑,顺着对方的意图,微微垂下眼睫,显出几分困扰与顺从。

“先生,课业太难了,我学不会。”

他凑到郭嘉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不如……先生晚些时候,私下教我?”

“晚些时候?”郭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二更天如何?”荀衍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郭嘉的衣襟,“如果教到三更还不会,弟子愚钝,怕是……只能在先生的屋子里歇下了。”

“倘若一直不会,”郭嘉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昭若便要一直宿在为师房中?”

这话说得,仿佛荀衍占了多大便宜。

荀衍故作担忧地抬起头,“先生一直单独教我,其他弟子……会不会有意见啊?”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眯起眼睛,不高兴地道:“哪有什么其他弟子?”

“为师教你一个,便觉得心力憔悴。”

荀衍心中了然,这醋坛子,听不得他在这时提到别人。荀衍立即顺着郭嘉的设定道:“先生学识渊博,想要做你弟子的人,从许都排到阳翟,恐怕都绰绰有余。可弟子私心,希望先生只得我一人。”

果然,郭嘉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那你可要将我看紧一些。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趁虚而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衍的鼻尖。

荀衍探出舌尖,轻触郭嘉的指腹,“弟子自然要一直随侍左右,方便日夜听取先生教诲。”

郭嘉呼吸沉了几分,直接将人压在榻上,“昭若这般好学,为师定当倾囊相授,现在,让我好好检查你的课业。”

夜色掩盖了一室春光。

云雨歇息,榻上凌乱。

荀衍侧卧,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斑驳红痕。

“先生。”荀衍嗓音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沙哑。

郭嘉闻言抚上他的肩头,“课业都检查完了,昭若还想加课?”

荀衍抬眼看去。“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我想要奉孝兄长,只有我一个弟子。”

郭嘉放下水杯,手掌覆上荀衍的侧脸。他明白荀衍的意思。

此次阳翟县考,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他们的座师,考中之人便是两人的门生。

“阳翟是颍川郡治。”荀衍任由郭嘉抚摸脸颊,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颍川人。主公虽信任我们,但若我们在颍川老家,收拢一批本地世家子弟和小吏作为门生……”

他停顿一下,没有把“结党营私”四个字说出来。

郭嘉语气带了几分幽怨:“昭若心思通透。只是,原来昭若提起弟子这个话题,是为了避嫌?”

“从幽州回来之后,文若说我教会你许多,可以称得上是半个先生。我还以为昭若想要身体力行地感谢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荀衍看着眼前这人。郭嘉向来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那张俊美的脸配上这种语气,换做旁人早就节节败退。

荀衍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喉结向下滑动。

“奉孝兄长怎么会以为我会用床笫之事来感谢?”荀衍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郭嘉侧颈,“我提起弟子这个话题,当然是因为我想要和你玩房帏之趣。”

郭嘉的呼吸节奏乱了。他翻身将荀衍重新压下,埋首在荀衍的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若从哪里学得这些?简直让我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荀衍偏过头。

当然是感谢后世无数网友的智慧结晶。几千年的套路总结,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古人?

郭嘉本就不指望他回答,手掌抚上荀衍的腰侧,继续道:“如果旁人知晓荀氏朗月清风般的荀昭若是这幅模样,怕是要惊讶非常。”

荀衍任由他动作,双手环住他的脊背。

“旁人怎么会知晓?”荀衍贴着郭嘉的耳廓,声音极轻却笃定,“我只将这一面显露给奉孝兄长看啊。”

郭嘉彻底放弃了克制。

朝阳升起,阳翟县衙外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荀衍那番话传开后,颍川各地的世家子弟连夜赶来,谁也不愿背上怯站之名。

另一侧的平民百姓,神色紧张,有些局促,却没有退缩。

两方阵营泾渭分明。

郭嘉和荀衍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郭嘉道:“报名人数激增,平民与世家子弟的争斗必然不可调和。这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又要多出一个新派系了。主公手中,又多了一个制衡的手段。”

荀衍却有着其他忧虑:“我在想,今日这些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的百姓,一旦得偿所愿,被授予官职,手握权力,他们会不会,致力于将自家的门楣,发展成一个新的世家?然后他们的子孙,又会像今日的陈泰他们一样,鄙夷着下一批想要往上爬的‘泥腿子’,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

屠龙的少年,终将生出鳞片,变成新的恶龙。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世事轮转,本就如此。”

荀衍靠在郭嘉肩上,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阶级的固化与打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开启民智而已。”

五日后,阳翟县学。

考场外设了重重关卡,曹军精锐持戟而立,严查夹带。

荀衍与郭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

下方,世家子弟和平民小吏分列而坐。

铜锣敲响。

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陈泰展开卷面,准备大展身手。

他第一眼看去,愣住了。

没有《论语》,没有《春秋》。

第一题:某乡张三与李四因田界纠纷互殴。张三称祖传地契为界,李四称连年水患河道改移,现以新河道为界。若你是县令,依大汉律,当如何判决?需列出查证步骤。

第二题:县中突发蝗灾,库房存粮仅够全县半月之用。朝廷赈灾粮需一月方至。请写出具体调度方案,确保不生民变。

第三题:本县铁匠铺与布庄合伙走私盐铁,被游徼查获。铁匠铺背后有郡中豪强撑腰。当如何处置,既不违律法,又不激起豪强兵变?

陈泰额头渗出冷汗。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并非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这般不堪。

不少人虽初见考题时面露惊愕,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身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族中庶务,对律法、算术也并非一窍不通。短暂的思索后,他们开始提笔作答。

两个时辰后,铜锣再响,考试结束。

衙役收走所有考卷,送到荀衍与郭嘉所在的雅间。

郭嘉随手拿起一份,“钟氏旁支,钟虞。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这赈灾的条陈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世家把持地方多年,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运转规矩。”荀衍翻阅试卷,“原本以为实务题能难倒大片,现在看来,世家底蕴尚在。这批录取的人里,大半还是他们的人。”

两人耗费半宿,定下录取名单。

“意料之中。”郭嘉将笔掷入笔筒,“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了这近三成平民官吏,地方上的赋税和田亩,世家就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了。”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询问座师之事,主公如何批复?”

郭嘉坐直身体,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在案几上摊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可是竭尽所能,绞尽脑汁,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这上千字里,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

“你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道,“嘉与昭若,于阳翟推行新政,日夜操劳,食不果腹,寝不安席……”

荀衍打断他:“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

郭嘉充耳不闻,继续念:“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怨声载道。嘉等才疏学浅,德薄望轻,恐难服众。这批学子,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若以我二人为座师,实乃明珠暗投。恳请主公,念在我等一片赤诚,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

荀衍看着他:“你写了上千字,就这点内容?”

郭嘉挑眉:“剩下的八百字,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

“主公如何批复?”荀衍问。

郭嘉将帛书推过去。

“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以他的门生自居。”

荀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把麻烦甩给上司,把好处留给新政。

郭嘉也颇为庆幸,“其实,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我也绝不会收他们。”

荀衍挑眉:“为何?”

郭嘉冷哼:“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我就浑身难受。世家子弟各怀鬼胎,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贪墨枉法,咱们作为座主,还要受牵连。”

“我郭奉孝的弟子,有昭若一个就够了。既聪明,又……”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声音,“能够曲意承欢。”

第二日,县衙前的告示牌下,再次人山人海。

榜单前列,清一色世家子姓。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互相拱手道贺,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就算同场竞技,也翻不起浪。

但很快,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张大牛?区区一个游徼吗?居然也能考中?”

“李铁柱?他一个退伍老卒,又有何能力?”

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更是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荀衍质问:“昭若先生!此二人是何德何能,竟能与我等并列?我不服!”

“有何不服?”

“我等自幼饱读诗书,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这考试不公!”

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只抬起右手,挥了挥。

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

木板上糊着白纸,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

“觉得不公?自己看便是。”

不管考过的,还是未通过的,都呼啦啦围了过去。

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毫无章法可言。

陈泰指着卷面:“这等拙劣字迹,犹如稚童涂鸦,也配登榜?”

“往下看内容。”

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

第一题,田界纠纷。张大牛写道:查黄册,问乡老,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定新界。若遇豪强阻挠,先封地契,再报郡府。

第二题,治蝗之策。张大牛写道:动员全县捕蝗,按斤换粮,设火坑焚烧。同时急报郡府调粮,封锁粮铺,严禁哄抬粮价,违者枷号示众。

陈泰看完,脸色微变。

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考题,并非凭空杜撰。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各郡县的真实难题。”

“县令、县丞、县尉,掌管一县民生。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皆能作答。你们答不出,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当然,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治国理政,实务固然要紧,教化万民、传承文脉也需大才。”

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只听荀衍继续道:“这世上,有人天生将才,能驰骋沙场。有人天生相才,能治理万民。自然,也有人天生文才,能妙笔生花,著书立说。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又何必强求?”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

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原本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输了,只是走错了赛道。

“昭若先生高见。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

“先生高义,我等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

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说来惭愧,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每每读到佳作,都心向往之,恨不能为己出。”

“先生过谦了!”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嘴角微抽。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人群后方,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

“一派胡言!”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大声叫骂,“什么实务!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我等乃名门之后,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把这破榜砸了!”

他一招手,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去推翻木板。

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眼神冷了下来。

“拿下。”

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诺。”

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士兵拖着闹事者,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

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

惹恼了他们,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

众人纷纷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次日。

张大牛、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换上崭新的官袍,在县衙前列队站好。

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

董昭立刻闭嘴,低下头,“臣失言。”

曹操没有追究董昭的逾矩,将话题拉回正轨,“孙伯符太过信任周公瑾。将江东大小事务尽数交托,这是信他。但这信任,恰恰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众谋士齐声附和:“丞相英明。”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回到府邸的院中,郭嘉摒退了下人,“董公仁真是急不可耐。刚掌管校事府,就想着拥立之功。”

荀衍道:“他不过是抛石问路。主公心里有数。”

说完董昭,荀衍又想到江东双璧,悠悠地叹了口气:“周公瑾智计卓绝,又怎会看不透江东世家的心思?他必然知道,自己独揽大权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知道,二夫人家族在暗中积蓄力量。”

郭嘉道:“知道又如何?吴侯不擅长政务,周公瑾又狠不下心让他学,那自己就得受着。他若退让,吴侯便少了一大助力。他若不退,便只能硬扛着世家的明枪暗箭。”

“可惜。情爱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惜?昭若可惜什么?”郭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难道昭若在你我情爱中,也能保持理智?”

郭嘉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哪怕当初以为荀衍对他仅有知己之情,也未曾乱过方寸,依旧步步为营,志在必得。

这次,却连连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荀衍急忙开口。

他伸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却换来一声轻哼。

荀衍心中无奈,只得放缓了语气解释:“奉孝兄长,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郭嘉不依不饶。

“对周公瑾而言,孙伯符既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他的主公。若他们没有发展成如今这般关系,岁月流转,自然会慢慢生出主从之分。”

“但孙伯符没有身为主公的自觉。他是少将军时,可以将最好的给周公瑾。他当了主公,依然想把最好的给周公瑾。可江东不是他的私产,其中利益交错。世家之间土地、权柄、联姻,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周公瑾,他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拒绝孙伯符的心意。他习惯了为对方考虑,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处置不当。久而久之,一个越来越不动脑子,一个越来越殚精竭虑。”

荀衍心中暗叹。历史上孙策死后,周瑜呕心沥血,为他守住了江东基业,却也耗尽了自己。那份沉重的负担,怕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能油尽灯枯。

郭嘉听着荀衍的分析,脸上的冷意稍减,“昭若只分析旁人,却不肯向我解释方才那句‘可惜’的真意。莫非是得到了便不知珍惜,日子久了,便厌了?”

“可怜我情窦初开,便跟了你。如今才成婚几年,昭若就要始乱终弃了吗?”

荀衍被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奉孝兄长,我可惜的,是他们身份悬殊,而你我之间,并无这等阻碍。看来,我们当初决定辅佐明主结束乱世,而不是自己亲自下场去争夺天下,这个决定是如此正确。”

“蒙蔽我双眼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荀衍贴着郭嘉的唇角,“而是眼前之人。”

建安五年,战火在江夏点燃。

于禁亲率大军猛攻城池,箭矢遮天蔽日。江夏太守在城头督战,看着麾下兵卒不断倒下,心急如焚。

“吴侯的援军呢?还没到吗!”

斥候浑身浴血来报:“府君,太史将军在城外收到袭击,已逼退曹军,向东门而来。”

城头守军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打开东门接应。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

郭嘉收到军报,“传令,加强攻城强度。同时,调襄阳、徐州两地兵马,向江夏靠拢。”

荀衍看着地图,暗中思量:孙策派太史慈来救江夏,这种添油战术,在后世有个极其贴切的形容——葫芦娃救爷爷,挨个送。太史慈这三千人进了江夏,非但解不了围,反而也将自己困于城中。

吴郡,吴侯府。

周瑜看着案头的求援信,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江夏告急,太史慈被困,曹军附近各郡均有增兵迹象。

“公瑾。我亲自带兵去救!”大步流星走入书房的,正是江东之主孙策。

周瑜断然拒绝:“不可。曹军皆是百战之锐,非刘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你若亲征,万一有失,可如何是好?”

孙策双手撑在案几上,直视周瑜:“江夏是我们在江北唯一的据点。没了江夏,江东只能偏安一隅,任人宰割。更何况,子义还在城里,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矢尽粮绝?”

“我知江夏重要。但曹军有备而来,你若亲率主力去救,也许反而正中曹军下怀,而且,这次随军军师是郭奉孝和荀昭若!”周瑜试图安抚暴躁的爱人。

“曹操的主力还在北方休整,这次南下的不过是偏军。”孙策据理力争,“我看过战报,围困江夏的兵力并不算多,只要我亲率主力,从水路突袭,定能撕开曹军的防线,再不济,即使江夏失守,也能救出子义。”

周瑜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家掣肘,兵源短缺,他就算有通天之谋,也难以施展。

“伯符,强攻江夏并非上策。”周瑜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可分兵击其不备。庐江郡守李术并不擅长治军,我军可轻取之。同时出兵南郡,袭扰曹军后方。曹操在荆州兵力有限,必然首尾难顾,江夏之围自解。”

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好!就这么办!我亲自去取庐江!”

周瑜心中担忧不减:“让韩当、程普去便可。”

“他们不行。”孙策断然拒绝,“取庐江,必须快。只有我亲自领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破城。公瑾,你坐镇吴郡,调度全局。等我拿下庐江,便立刻回师。”

看着孙策坚定的神情,周瑜最终只能点头。

“万事小心。”

“放心。”

“报!孙策亲率大军,已渡江奔袭庐江!”

于禁等人闻言,皆面露讶色。

郭嘉早有预料一般,“传令庐江太守,稍作抵抗,佯装不敌,弃城撤退。”

荀衍与他配合默契,“传令臧霸,不必再去江夏。率领徐州兵马,封锁濡须水口,断绝孙策归路。至于江夏,从豫州调兵支援。”

庐江城下,孙策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江东子弟兵士气高昂,只用了半日,便攻破了城门。

庐江太守李术仓皇出逃。

孙策立于城头,望着麾下大军入城,胸中豪气万丈。

“曹军亦不过如此!”

副将喜道:“恭喜主公,轻取庐江!想必此刻曹军已然慌乱,江夏之围不日可解。”

孙策虽有疑虑,但别无他法,“进城!休整半日,准备侧击江夏曹军!”

大军刚在城内安营扎寨,斥候来报:“主公!城外发现曹军主力!”孙策披甲登上城头,看到城外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臧字尤为显眼,显然是徐州刺史臧霸亲自带兵前来。

孙策懊恼地一拳捶在城墙上。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消息传回吴郡,已是两日之后。

周瑜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铁青,孙策陷在庐江。太史慈困于江夏。两路主力动弹不得。

程普与韩当风尘仆仆赶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他们进攻南郡的兵马,被曹军的防线拖住,寸步难进。得知孙策被困庐江的消息后,他们不敢恋战,立刻撤回。

“大都督,主公被困庐江,危在旦夕。我等请命,发兵庐江。”

周瑜抬手,拦下老将的请战,他回想起几日前孙策不顾劝阻执意出兵的场景,与现在如出一辙。

“曹军以一郡之地为饵,定是有所准备,不可轻举妄动。”

韩当急道:“那便眼看着主公孤立无援,深陷险地?”

“不能强攻。”周瑜按住案几边缘,稳住心神,“徐州臧霸已经率军封锁濡须水口,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就算侥幸冲破防线,庐江城外还有曹军主力。不但救不回主公,还会受到重创。”

“臧霸是泰山寇出身,精通步战骑战,却对水战并不了解。他以为封锁江面,只要防住战船靠岸即可。可我们江东男儿,能在水下闭气潜游。船不靠岸,人却能上岸。挑五百水性最好的兵卒,夜间潜水摸过去。摸掉岸上的暗哨,换上我军的人。战船再趁夜色悄悄开进去。”

程普与韩当对视一眼,“此计可行!”

两人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周瑜独自留在厅内,看着地图上的庐江,手指一点点收紧。

荀衍并非没有防备,他早就让臧霸在水下布网,网中装着带毒刺的荆棘,沉在码头和浅水区。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江东水军距离水寨越来越近。领头的校尉估算着距离,已经到了码头下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准备上浮换气,顺便解决岸上的岗哨。

校尉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就在他即将破出水面之时,头皮突然一阵剧痛,不知是何物划伤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止是他。

身后的五百水军,也陆陆续续被荆棘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