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以假乱真
原本寂静的江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痛之声。
岸上。
徐州军大营。
火把接连亮起,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臧霸大步走到岸边。看着水里翻滚的江东水军,他咧嘴一笑,“弟兄们,让这帮江东水鼠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站在栈桥和岸边的徐州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从渔民手中换来的鱼叉,被加长了手柄,长约丈许。
这些鱼叉原本是渔民用来捕杀大型鱼类的工具,前端带有倒刺。徐州兵们不识水性,但他们力气大。
校尉一声令下。
数百柄长柄鱼叉借着火光,狠狠刺入水中。
一名江东士兵刚挣脱荆棘,露出半个身子,一柄鱼叉当胸刺来。他挥动分水刺格挡,但徐州兵根本不讲理,三四把鱼叉同时招呼过来,当即被刺中而亡。
半个时辰后,江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五百水军,能活着游回去的,不足五十人。
郭嘉听闻江东还有余力营救孙策,便下令荆州水师即刻出发,进逼长沙。
这几年,曹军在北方大肆造船,楼船、蒙冲、斗舰,数量远超江东。浩浩荡荡开出水寨,连绵数里,很是壮观。
看着江面上顺流而下的庞大舰队。荀衍忧心道:“我军不擅水战。江东水军精锐,将领熟知水文。若论排兵布阵,蔡瑁远不及周瑜。”
“但是我军有一个优势,便是家底。”郭嘉抬手指向江面,“我们的战船,毁了十艘,中原的工匠一月内便能造出二十艘。
就算这江面上的战船全部拼光,主公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江东呢?他们的船若是打光了,江东,便再也没有天险可守。”
郭嘉也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以少胜多了。
于禁、曹仁等北方将领面色肃然,齐齐点头,并没有觉得郭嘉的战术有任何不对。
唯二懂水战的蔡瑁和张允,此刻已经在江心的楼船上了。
三日后。
荆州水军退回水寨,战船损毁近半。
战报传回大帐。周瑜亲自指挥江东水军,利用风向与水流,将荆州水军分割包围。蔡瑁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拼着折损大量外围战船,才保住主力逃回。
“周公瑾确实了得。”郭嘉翻阅军吏记录的斩首功劳簿,“有个曲长,带着两只小艇冲乱了江东的前锋阵型,斩了对方一名校尉?”
军吏答道:“是。此人作战极猛,不避矢石。”
“唤他来。”
不多时,一名青年武将走入帐中。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铃,走动间,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年抱拳:“末将甘宁,见过两位军师!”
荀衍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甘宁。
江东十二虎臣之一,百骑劫曹营的狠角色。
水军将领如此稀缺的当下,自家阵营里竟然还藏着一张没被发现的金卡。
“甘兴霸?”荀衍问道,“你原是益州人,怎么到了荆州水军中?”
甘宁答得干脆:“末将原在黄祖太守帐下。太守嫌末将出身水贼,不予重用,只让末将看管辎重。后荆州归降丞相,末将便随军编入了水师,做个曲长。”
荀衍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转头对亲兵道:“去将荆州将领的名册取来。”
书吏很快捧着名册入内,双手奉上。
荀衍仔细翻阅,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时,停住了。
果然如此,荆州水军还真是卧虎藏龙。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文仲业现在何处?”
甘宁答道:“文仲业,原也是黄祖帐下将领。现任江陵北部都尉,负责押运粮草。”
荀衍合上名册。黄祖手里握着甘宁和文聘这种水陆两栖的顶级将领,平时只让他们看管辎重和杂押运粮草,任其蒙尘。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昏庸之人,还能在乱战中设计射杀了名震江东的孙坚。
荀衍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甘宁身上。
“甘兴霸,命你即刻前往庐江,接替臧霸将军。”
甘宁一怔。从一个曲长,直接跳到一路兵马的指挥?
荀衍继续道:“你负责封锁水路,黄忠将军负责陆路围城,你听取他的指挥。”
“另外,文聘编入于禁将军麾下,协助于禁负责江夏水路防线。”
甘宁与帐外候命的黄忠接过令书,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数日后,蔡瑁一脸喜色地前来复命。
“两位军师,尸体找来了。长沙一战刚死的一个屯长,身形轮廓与孙伯符有七八分相似。”
蔡瑁将身后跟着的家僮推到前方,“还有这个,您要的会涂脂抹粉的小奴,是小人家里的家僮,手艺最好。”
蔡瑁看着荀衍那张清隽的脸,心中暗自嘀咕。这等相貌,还要涂脂抹粉,昭若先生可真是讲究。
荀衍一眼看穿蔡瑁的心思,懒得解释,让蔡瑁带路,去看那具与孙策有七八分相似的尸体。
蔡瑁一头雾水,还是将人带到一间独立的营帐,帐内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过来。”荀衍对那家僮招手,“照着这张的画像,给他上妆。”
家僮看清白布下的死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死……死人?”家僮牙齿打颤。
蔡瑁觉得丢了面子,抬腿就要去踹,“没用的东西!让你画你就画!”
荀衍抬手,拦住蔡瑁。
他低头看着抖如筛糠的家僮。“若我给你钱,你能克服吗?”
家僮一愣,抬头看着荀衍,咽了口唾沫。“加……加多少?”
“你的卖身契值多少,我便给你多少。钱直接给你。画完之后,是留在蔡府,还是拿钱走人,随你。”
家僮眼睛瞪圆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脂粉盒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大声道:“贵人放心!别说画一个,再来十个,小人也敢画!”
荀衍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蔡瑁:“蔡将军,这具尸首的家属,可曾知会过了?”
蔡瑁不解:“军师,不过一具尸首……”
“他叫什么,哪里人,家中还有谁?”荀衍打断他,“这具尸首送去江东,大约是回不来了。更别提入土为安。去查明他的家眷在哪。按照战死抚恤的规矩,给双倍。”
蔡瑁觉得不可理喻,“军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地掩埋也是常事,何必多此一举?”
“我说了,给双倍。”荀衍语气转冷。
蔡瑁触及荀衍的目光,心头一跳,只得低头应下:“诺。末将这就去办。”
荀衍在一边看着,只见他家僮拿着画笔,在死人脸上涂抹,手很稳。钱壮怂人胆,后世之人诚不欺我。
半个时辰后,一张与孙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出现了。
“不错。”荀衍点头。
“再拿刀来,在他脸上划几道口子。”荀衍指挥着。
家僮拿了小刀,咬牙在尸体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又用洗不掉的黑色颜料涂抹在伤口边缘,做成干涸血污的假象。
“最后一步。”荀衍指着尸体的后腰,“在这里,画一块红色的胎记。铜钱大小,边缘要不规则。”
家僮依言照做。
郭嘉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眉梢微动。
待那家僮领了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郭嘉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孙伯符这个位置有胎记?”
“巧合罢了。”荀衍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自从奉孝兄长定下这李代桃僵之计,我便想着如何能做得更逼真。吴郡那边,必定会仔细查验尸首。面容毁了,总得有别的特征来佐证。”
“所以?”
“所以我着人去许都的驿站问了问。当年孙伯符来许都,在驿站住了几日。他每天沐浴更衣,驿站的伙计伺候时,无意中看到了这块胎记。”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先用系统查了孙策的生理特征,再去驿馆找人求证。顺序是反的,但人证物证俱全。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没发现破绽。
“堂堂江东之主,连沐浴都能让外人看了去。”
“孙伯符出身行伍,本就不拘小节。”荀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更何况,我听说他在江东时,经常亲自潜入江中,去给周公瑾采珍珠。光着膀子在江里游来游去,想来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郭嘉挑眉,“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只属于昭若。自然不会让旁人看了去半分。”
荀衍听着这绿茶味十足的对话,有些无奈:“难道奉孝兄长以后准备蒙着面出门?”
“那倒也不至于。”郭嘉道,“说起来,我一直不太明白,昭若对那江东双璧,似乎颇为欣赏?”
“我倒是颇为疑虑,为何奉孝兄长看他们不太顺眼?”荀衍反问。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认真道:“昭若忘了?孙伯符曾用枪尖指过你。”
荀衍失笑。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人竟然记仇到现在。
“那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我只知他冒犯了你。还有,同样是自幼相识,凭什么他们能并称双璧,我们却不行?”
荀衍终于明白过来。
江东双璧,棋坛双璧。郭奉孝听着都不舒服,他到底对“双璧”二字,有着怎样的执念。
江面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江东水军巡逻的蒙冲将之迎面拦下,“来者何人!”
站在船头的青衫文士朗声道:“曹丞相麾下使臣,特来送还吴侯遗骨。”
黄盖强压怒火:“休要妖言惑众!来人,拿下!”
两名兵卒上前,将文士按住。文士不挣扎,任由兵卒捆绑,只用手指了指船舱里停放的一口黑漆棺木。
消息传得极快,曹军使者的一句“吴侯遗骨”,让各路世家官员闻风而动,他们各怀心思,纷纷涌向侯府。
侯府前堂,棺木已停在正中。
江东文武分列两侧,使者站在棺旁,神色自若。
周瑜匆匆赶来,跨过门槛时,视线触及那口棺木,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从旁伸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都督当心。”
周瑜借力站稳,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站在人群后方的谢煚,目光在孙权与周瑜交叠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转头与身旁的会稽魏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军诡诈,”周瑜声音沙哑,“这棺中未必是伯符。先验明正身。封锁消息,切莫惊动老夫人。”
孙权点头,随周瑜一同走向棺木。
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瑜双手按住棺盖,用力推开。
一股延缓尸体腐烂的药材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棺内之人身穿破烂不堪的铠甲,面容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破坏了五官。
周瑜只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不是伯符。”
孙权也凑上前,仔细辨认着棺中那张血肉模糊、已经开始浮肿的脸。轮廓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神韵,与他兄长那飞扬的神采判若云泥。
“不是兄长。”
堂内的气氛松懈下来。不少将领长出一口气。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嗤笑出声:“大都督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二公子说是假的,那自然也是假的。”
他环顾四周,语气嘲弄:“曹丞相念及旧情,不忍吴侯暴尸荒野,特命我护送遗骨归乡。既然江东上下都不愿面对现实,非要指鹿为马,在下也无话可说。尸体留下,在下告辞。”
他越是这般无所谓,堂内文臣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张昭缓步走到棺木旁,“大都督、二公子,你们当真确定,此人不是主公?这面容虽有污损,但确有几分相似,身形更是……”
周瑜侧目看向张昭,“张公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使者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阳怪气地插话:“张公何必枉做恶人?方才大都督听闻噩耗险些摔倒,二公子上前搀扶。大都督可是给了二公子一个眼色。想来,是那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棺中是谁,都绝不可认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武将们怒骂使者挑拨离间,文臣们则面面相觑,目光在周瑜和孙权之间来回游移。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孙权扶住周瑜,是人之常情。可在有心人听来,在此时此刻这个微妙的关头,任何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你……血口喷人!”孙权年轻的脸庞气得通红,他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两位不必解释。”使者摊开手,“大敌当前,自然不能动摇军心,只是,你们就这么矢口否认,不知吴侯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寒?”
周瑜不理挑拨离间的使者,看向张昭,“张公,伯符与我自幼相识,他的体貌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魏氏家主在谢煚的暗示下,对着周瑜拱手:“大都督。非是我等不信你与二公子。只是庐江与江夏皆被曹军重重围困。若主公尚在,我等自当倾全江东之力,不惜代价营救。”
“但若主公已然遇难……江东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必须立刻拥立新主,收缩兵力,固守长江天险。江夏太史将军还困在城中,我们也要早做打算。这关乎江东基业的存亡,绝不能凭大都督一句‘不会认错’便轻易定论!”
魏氏家主言之凿凿,仿佛不夹带半分私心。
满堂文臣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江东不可一日无主。”
“曹军大兵压境,需早做决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谢煚站了出来,“大都督与二公子不必介怀。主公威震江东,谁人敢信他会遭此不测?我等只是心乱如麻,并非有意冒犯。”
他一开口,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孙权心中稍安,感激地看了自己这位岳父一眼。
谢煚看向众人:“不过,魏公所言亦是老成之见。此事干系重大,总要有个定论,方能安抚人心。依我之见,不如寻个外人不知的凭证。”
他看向孙权,温和地问道:“二公子,主公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胎记或旧伤疤痕?若这尸首是假,必然对不上。如此真伪一辨,既能证大都督与二公子所言非虚,也能让在座诸公安下心来。”
孙权一怔。
岳父此言,确是万全之策。
他立刻道:“有!兄长后腰有一枚胎记,铜钱大小,不甚明显。此事除了亲近之人,连军中将领都极少知晓。曹军远在中原,必然是不知晓的。我们一验便知!”
黄盖大步上前,“我来验!你们就是多心!怎么能质疑大都督?如果这真是主公,大都督哪有现在这般冷静?”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静待结果。
黄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棺中尸首翻转过去,伸手扯开后腰处的衣物。
“看吧!根本没……”黄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赫然印在尸首后腰处。
“这……”
“怎么可能!”
满堂文武,脸色大变。
孙权更是如遭雷击,他冲到棺木前,盯着那块胎记,又猛然将尸体翻转过来。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那胎记的冲击太大,原本觉得不像的五官,此刻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怎么会……连胎记都……
难道,兄长真的……
“二公子节哀!”魏氏家主率先跪地。
“主公!”
文臣武将跪倒一片,哭声渐起。
全场,唯有周瑜一人,依旧坚信,“他不是伯符!”
“面容且不论,单说身形便有差异。伯符比此人至少高了半寸。”
“还有手掌。”周瑜抓起尸首的手,“伯符常年练枪,虎口与指节的骨骼更为粗大。此人的手指,比伯符的要短,也要粗糙一些。”
堂内无人应声。
半寸的身高差,死后尸体僵硬收缩,实属正常。至于手指粗细,水泡、浮肿,谁又能分得那么清?
他还想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都督。”谢煚拱手长揖,“老朽知道,你与主公情深意重。主公突遭横祸,你伤心过度,不愿承认现实,我等皆能体谅。”
“但是,江东基业不可废。大都督此刻心神大乱,已不适合再决断军国大事。”
“谢公所言极是!”魏氏家主立刻附和,“主公既已蒙难,我等当务之急,是立刻拥立新主,稳定军心。请二公子节哀,早定大局!”
“请二公子早定大局!”
半数文臣齐齐下拜。
武将们面面相觑。黄盖、程普等人看着棺中尸首,又看看仿佛孤身一人对抗众人的周瑜,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吴侯遗骨已送到,在下任务完成。不过,临行前,丞相有句话让在下带给诸位。”
使者目光扫过孙权与周瑜。
“丞相说,江东若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战,袁本初便是前车之鉴。诸位,好自为之。”
孙权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上。
“仲谋。如果连你我都信了,那谁去救被困在庐江的他?到那时,伯符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待你日后发现这具尸首是假的,那才叫追悔莫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权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是啊,如果这是假的,他们却信了,不再发兵,那远在庐江城中,孤军奋战的兄长,该是何等绝望。
他环视堂下,“大都督所言极是。曹军诡计多端,此尸真伪存疑,断不可轻信!”
魏氏家主脸色一沉:“二公子,那胎记做不得假。若主公真的……”
“就算兄长真的蒙难!”孙权道,“就算你们今日奉我为主,我孙仲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倾江东之兵,全力进攻庐江。”
武将列中,黄盖、程普等人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愿听二公子调遣!”
文臣那边却纷纷表示反对,“二公子不可意气用事!”
在一片反对声中,谢煚痛心疾首地开口:“二公子兄弟情深,老朽钦佩。但二公子此举,是不顾江东数万将士的性命了吗?”
孙权看着自己的岳父,以为他只是出于老成持重,耐着性子解释:“岳父,将士性命固然重要,但主君陷于危难,为人臣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若连主君都能放弃,江东军威何在?”
谢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二公子只想着庐江的主公,那江夏的太史将军呢?太史将军为了救援江夏,被曹军困在城中。如今江东兵力捉襟见肘,若将主力全部调往庐江,万一江夏有失,太史将军性命不保,二公子为了一己之私,便要弃太史将军与江夏守军的性命弃之不顾吗?”
第247章 图穷匕见
太史慈在军中威望颇高,此言一出,几名原本支持出兵的武将也面露迟疑。
孙权眉头紧缩,他当然想救太史慈,但他手里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兵力。
“谢公此言差矣。”周瑜冷冷开口,“江夏本就是我军重镇,城池坚固。城中粮草储备和守城器械并不算紧缺。只要曹军不是不计代价强攻,太史将军据险而守,江夏绝非危局。”
“反观庐江,那是曹军治下。李术弃城撤退,必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辎重,甚至连城防器械都会销毁。主公轻骑突进,带的粮草不过数日之用。一旦被围,无粮无械,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来一己之私?”
孙权听完周瑜的分析,点头赞同,“岳父体恤将士,权心中明白,但这出兵的先后……”
孙权本以为谢煚是为江东基业着想,还想着怎么说服他,便听谢煚道:“二公子仁孝,然老朽以为,大都督已不宜再执掌兵权了。”
孙权愣住:“岳父何出此言?”
谢煚目光直逼周瑜,“主公遇险,大都督悲痛过甚,执意认为棺中非主公遗骨。此乃私情。为将者,最忌感情用事。大都督与主公关系非比寻常。如今主公生死未卜,大都督心绪已乱,若再掌三军,恐因一己私情,将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谢煚对着孙权长揖及地:“老朽斗胆进言!大都督因私情乱了方寸,已不适合再掌兵权。为江东基业计,请二公子暂收大都督兵符,另择良将,统筹全局!”
兵临城下,主君生死未卜,世家却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周瑜看着眼前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倦意。曹操用一具假尸体,挑动了江东世家压抑已久的贪欲。
孙权又急又怒,正要开口驳斥,周瑜却道:“谢公所言,不无道理。”
孙权转头,满脸错愕:“大都督?”
周瑜解下腰间的虎符,“自今日起,江东兵权,交由二公子统帅。”
谢煚眼中贪欲大盛。他要的,可不止是周瑜交权。
“大都督高义。”谢煚拱手,“只是二公子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掌管军队,必然无法兼顾。二公子从未单独处理过军政事务,贸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
周瑜看着他:“谢公的意思是,要分一部分权柄给你?”
谢煚面不改色:“非是老朽想揽权,而是为二公子分忧。”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危言耸听,又是谁说我儿已死!”
一道清厉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吴夫人由孙尚香搀扶着,跨过门槛。孙尚香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裙摆下沾着泥水。
周瑜视线扫过孙尚香的裙摆,立刻明白过来。
孙尚香定是在门外偷听,见势不对,立刻跑去后宅搬了救兵。
吴夫人走到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文武。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重立新主的世家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母亲。”孙权迎上前。
吴夫人拍了拍孙权的手背,径直走向那口黑漆棺木。孙尚香紧紧跟在身后,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吴夫人定睛端详良久,斩钉截铁地道:“这不是伯符。”
谢煚还想开口:“老夫人,可是那胎记……”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什么模样我最清楚。”吴夫人打断他,“我说不是,就不是。”
谢煚还想再辩。
吴夫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周瑜:“公瑾既然已经交出兵权,仲谋接下也未尝不可。”
世家官员们面露喜色。
吴夫人紧接着道:“政务与粮草调度,由我亲自处理。仲谋,你安心安排人手,营救伯符。”
这番话,直接断了世家分权的念想。
谢煚脸色微变:“老夫人,您年事已高,政务繁重……”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吴夫人态度颇为强硬,“大敌当前,正该勠力同心。等伯符平安归来,今日之事,我自会让他给诸位一个交代。”
“谢公。”吴夫人看向谢煚,语气意味深长,“听说谢氏近来有孕,胃口不佳,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煚一怔,不明白吴夫人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
“女人怀第一胎,最是辛苦。”吴夫人继续道,“让她母亲多来侯府陪陪她。我正好腾出手来,替仲谋分担些政务。谢公以为如何?”
谢煚心头一跳。
谢氏肚子里的,是孙权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便是江东的继承人。吴夫人这是在敲打他:别为了眼前的权力,断了外孙未来的前程。
想通这一层,谢煚当即弯腰行礼:“老夫人思虑周全,老朽明白。”
见领头的谢煚都已服软,其余人等,再不敢有异议,纷纷附和。
世家官员陆续退出侯府,堂内只剩下孙家自己人。
吴夫人脸上的冷厉褪去,她看向周瑜,“公瑾,委屈你了。”
周瑜摇头:“夫人言重。局势所迫,交出兵权是安抚世家最好的办法。”
吴夫人点头:“表面上,是收缴了你的兵权。但实际上,我和仲谋,都听你指挥。”
孙权立刻附和:“大都督,我从未统领过全军。这虎符虽在我手里,但仗该怎么打,全凭你一句话。”孙尚香也挺起胸膛:“我也听你的!我手里还有八百女兵,任凭大都督调遣!”
吴夫人摇头:“还不到女兵上战场的时候。你且安生待在府里,护好家眷。”
孙尚香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女儿知道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二哥和公瑾哥哥。”
孙权与周瑜对视一眼,没有反驳小妹的话,算了,她高兴就好。
吴夫人看着孩子们,周瑜虽交出虎符,但孙权对其言听计从,一家人并未因外界的挑拨而生出猜忌。
她心中稍安。
只是,远在庐江的孙策,此刻显然没有与家人心有灵犀。
庐江城外,曹军大营。
黄忠看着手里刚送到的军令。
郭嘉要求他稍稍露出破绽,放孙策突围。
黄忠长叹一声:“军师这命令,倒是高看老夫了。还放破绽?若非兴霸你将江面封锁得滴水不漏,我怕是根本留不住孙伯符。”
这几日,城中的孙策精力旺盛,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上午刚组织兵力佯攻东门,下午就带着一队精锐从西门杀出,搅得曹军防线一阵鸡飞狗跳。
他手下那批江东子弟兵,悍不畏死,战力极强。加上攻取庐江本就没费什么力气,兵卒士气正盛。
甘宁接过令书,嘿嘿一笑:“老将军过谦了。末将水上功夫还行,这陆上布阵,全靠老将军神威。您老人家提刀上马,与那孙伯符单打独斗都不落下风,末将是心服口服。”
甘宁水贼出身,最敬重的就是武力高强之人。
他本以为黄忠年事已高,自己得多担待些,谁知这老将军开起弓来臂膀稳如山岳,舞起刀来虎虎生风,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少拍马屁。”黄忠瞪了他一眼,“军师既有令,我等便依计行事。兴霸,你去,把江面上清理干净,一片木板都不要给他们留下。”
甘宁抱拳:“末将明白。” 庐江城头。
孙策眺望城外曹军的动向。
他看到甘宁的水军开始在江面上打捞,将所有浮木、破船板,甚至是大块的芦苇都拖拽上岸。
五千荆州水军脱下水军特有的轻便软甲,换上步战铁铠,手中提着长矛,腰间挎着弓弩,与黄忠的步卒合在一处。
他身旁的副将面露忧色,“主公,曹军将江面清理得如此干净,看样子是彻底放弃水路,准备全力攻城了。”孙策看着城外严整的军阵,“如此一来,我们正好去江夏。当初我便说该直扑江夏,公瑾偏要稳妥。如今看来,他是对的。曹军重兵围庐江,江夏那边的防线必然空虚。我们突围去江夏,与子义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围城的曹军。也免得公瑾在吴郡日夜忧心。”
副将听着自家主公三句话不离大都督,嘴角抽搐了两下,跟了主公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副将问:“主公,何时突围?”
“现在。”孙策当机立断,“曹军主力正向城池集结,阵型尚未完全稳固。我们佯攻南门,做出抢夺荆州水军船只的假象。实际主力从东门突围,绕路直奔江夏。”
东门距离江夏最远,也最令人意想不到。
孙策的盘算很完美。
半个时辰后。
庐江城南门开启,三千江东兵鼓噪而出,直扑水寨。
曹军大营立刻做出反应,大批步卒向南门方向合围。就在南门激战正酣之际,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孙策一骑当先,手持霸王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
一切都如他所料。东侧的防守果然松懈。孙策借马力冲阵,枪尖左挑右刺,很快便将曹军的防线杀得七零八落。
甘宁拖着大刀从侧翼杀出。他本就生得高大,铁铠加身,更显凶悍。
“来得好!”孙策不退反进,长枪一抖,直取甘宁咽喉。
甘宁大刀上扬,架开枪尖,孙策一击不中,枪身顺势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罩住甘宁周身要害。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却已是险象环生。
孙策心下暗惊,这曹营中可谓是藏龙卧虎,这不知名的将领也这般厉害。
甘宁本是锦帆贼出身,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打得上头,根本忘了要放孙策突围,反而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孙策枪法陡变,枪尖绕过刀锋,直刺甘宁心窝。
这一枪速度极快,甘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射在孙策的枪尖上,霸王枪的枪头被带偏了寸许,擦着甘宁的肋下而过。
孙策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名老将正准备搭上第二支箭,正是黄忠。
黄忠身后,曹军的步兵主力已经合围过来。
孙策不敢恋战,虚晃一枪逼退再次冲上来的甘宁,大喝道:“走!”
江东士兵趁此机会,纷纷向孙策之处汇合,孙策带着他们杀出重围,向东绝尘而去。甘宁捂着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手臂,看着孙策离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多谢老将军射箭相救。不然这江东小霸王,还真要一枪戳中我心口了。”
黄忠看着满地狼藉,“军师让我们假装拦截,放他突围。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假装不敌,就被他突围而去,也算是完成了军师的嘱托吧。”
黄忠与甘宁领兵进驻庐江城。城外尸横遍野,曹军将战死的江东士兵和战友拖拽归拢,分别挖坑掩埋。
甘宁脱下沾满血污的铁铠,随手扔给亲兵,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几口。
刚喘匀气,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骑士呈上一封密信:“荀军师手令!”
黄忠拆开竹简,扫过内容,递给甘宁。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东水军已结阵,正朝庐江渡口逼近,备战。
甘宁哀叹一声,“我在黄祖麾下时,连个水匪都碰不上,闲得骨头疼,做梦都想打仗。现在倒好,仗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
黄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主公麾下,会游泳者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善水战着,军师不用你我,还能用谁?”
甘宁撇嘴,认命地站起身,招呼手下重新披甲。
两个时辰后。数十艘江东战船顺流而下,直逼庐江渡口。
为首的楼船之上,一人身披银甲,身形挺拔,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
荀衍也是刚入庐江城,他看着船头那道身影,朗声道:“公瑾不在吴郡筹办葬礼,跑来庐江,是来给吴侯报仇的吗?”
周瑜目光看向城墙上的黄和曹字大旗,“荀昭若!伯符在何处?”
荀衍面露诧异,微微偏过头,“相识一场,我不忍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不是已经派使者扶棺送回吴郡了?怎么还带兵到这里来找?”
周瑜冷笑出声,“荀昭若,休得胡说。你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具尸体,妄图冒充伯符,乱我军心。可惜吴夫人明察秋毫,当场识破。江东上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今日我来庐江,便是接我家主公回去。”
荀衍闻言,脸上的诧异更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黄忠,眉头微蹙:“汉升,你找错尸体了?公瑾说,我们送回去的,并非吴侯。”
黄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倒是甘宁,挠了挠头,接话道:“哎呀,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军师您也知道,我们对吴侯不甚熟悉,许是……许是就认错了。”
周瑜听闻此言,略松了口气。
曹军将领当众承认送错尸体,这消息传回江东,那些世家便再无借口生事。
就在这时,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可如何是好?吴侯的真尸首,不会和那些江东兵卒一起,被就地掩埋了吧?”
荀衍指向江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距离江面不远。地面的土壤呈现出翻新过的深褐色,与周围的黄土截然不同。一座座新堆起的土丘连绵成片,显然是挖出来的土堆积而成。
土丘周围,大片干涸的血迹渗入泥土,呈现出刺目的暗红,可见当初战事很是激烈。
“我们攻下庐江,江东守军死战不降,无一人逃脱,全军覆没。汉升将军与兴霸将军感念他们忠勇,将战况报于我知。我本意是让他们从中挑出吴侯的遗体,好生收殓。谁曾想,他们竟然挑错了。”
荀衍顿了顿,“公瑾,几万具尸体混在一起,又被砍得血肉模糊。如今全埋在下面。你若要找,怕是得把这些土全挖开,一具一具地认了。”
甘宁抱拳请罪,“军师,是末将办事不利。”
黄忠此时也明白过来。
“战场刀剑无眼。那人被乱枪刺死,面目全非。末将等确实尽力辨认了。”
江风掠过江面,卷起阵阵寒意。
周瑜盯着那片连绵的新土,吐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这是荀衍的攻心之计。理智告诉他,孙策武勇过人,绝不会轻易战死。
可,理智是一回事,入目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周瑜这段时间在吴郡日夜筹谋,应对谢煚等世家官员的逼迫,连日未曾合眼。孙策陷入重围,他顶着压力带兵救援,如今看到的却是一片坟冢。
他只觉得面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几声,“公瑾!”
在江东水军惊骇的目光中,他们无所不能的大都督,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帅倒,则军心乱。
为首的楼船上乱作一团,其余战船上的将领失了主心骨,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片刻的迟疑后,终于有人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向下游退去。
荀衍看着江东水军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抱歉,周公瑾。
他心中抱歉,却并无多少悔意。若能借此瓦解江东世家,逼降孙氏,便可免去数万将士葬身江底。若事不可为,再行强攻不迟,这段时间你来我往,权当拿江东水军练兵。
后世戏曲若排演此事,怕是要唱一出“荀昭若三气周公瑾”。不知不觉间,竟抢了诸葛孔明的戏份。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力值,查询孙策现在的位置。地图上,代表孙策的光点正穿梭于密林,一路向西,直指江夏,倒是比他和郭嘉推算的更快一些。
荀衍收起系统,对身旁的甘宁和黄忠道:“江东水军已退,庐江暂无战事。兴霸,你率水军沿江布防,严防偷袭。汉升将军,你暂守庐江,安抚城中百姓。”
“诺!”二人抱拳领命。
荀衍不再停留,转身下城,翻身上马,带上亲卫,便朝着江夏的方向绝尘而去。
江夏城外。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郭嘉掀开帐帘,曹仁和夏侯惇这两位宿将已经指挥士兵布防。
林间惊鸟飞起,孙策带兵杀到。
他一马当先,冲出密林,甲胄破损,血迹斑驳,战意却直冲云霄。
他根本不与普通士卒纠缠,长枪挥舞之处,无人是其一合之力,直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杀而来。
孙策目标明确。斩杀郭嘉,曹军自乱,江夏之围立解。
曹仁提刀纵马,横在路中。“孙伯符,休得猖狂!”
夏侯惇从右翼包抄,长枪直取孙策战马脖颈。
孙策不闪不避,横枪格挡。他借势发力,枪尾震开曹仁刀锋,反手一记平刺,逼退夏侯惇。
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一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曹操麾下两员大将。
就在此时,江夏城城门打开。
太史慈一马当先,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侧翼,意图与孙策内外夹击。
“子义!”孙策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然而,曹军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
一排排手持大盾的步卒迅速组成盾墙,硬生生顶住了太史慈的冲锋。弓弩手在后方集结,箭矢如雨,覆盖了冲锋的路径。
孙策身边的江东兵卒越来越少。
他看了一眼坚不可摧的曹军军阵,又望向不远处那座被重重护卫的主帅大帐,终究是不甘地拨转马头。
“撤!”
孙策率部杀出重围,退至大营外一处高地,就地扎营。
太史慈见状,也收兵退回了城中。
一场突袭,来得快,去得也快。
孙策的兵马,驻扎在城外,与江夏城互成犄角之势。
郭嘉看着远处孙策营中亮起的火光,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被冲得七零八落的营盘,孙伯符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武力值竟然这般高强。
亲兵来报:“军师,荀先生到了。”
郭嘉快步走向营门口,正看到荀衍翻身下马。
荀衍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奉孝兄长。”
“你怎么来了?”郭嘉上前,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荀衍身上,“我不是让你在庐江等我消息吗?”
“我不放心。”荀衍看着他,轻声道,“孙伯符,不好对付。”
郭嘉拉着荀衍走回营帐。“昭若不必担忧。我已经命文聘带着荆州水军在江面日夜巡逻,后方新造的战船也在源源不断运来。就算周公瑾带兵亲至,我们也不是不能三面迎战。”
“孙策与太史慈互为犄角,看似稳固,其实并不难破局。我军兵力数倍于他,粮草辎重更是源源不断。每日只需围而不攻,不出半月,他们便会不战自溃。”
郭嘉的话语中,难得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从容。
第248章 互为软肋
荀衍安静听着。
中军大帐前,地面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各种凌乱的战斗痕迹,地面还残留着血迹。
曹仁与夏侯惇皆是百战宿将,治军严整。能将大营防线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昨夜战况绝非郭嘉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郭嘉虽有意隐瞒,却瞒不过用天机系统查询过战况的荀衍。
孙策距离郭嘉所在的主帅大帐,仅剩百步。若非后方弓弩手拼死放箭,逼退了孤军深入的孙策,后果不堪设想。
荀衍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去问元让?你知道的,他藏不住话。”
“元让与子孝皆在,弓弩手早就列阵完毕。”郭嘉一愣,立即解释道。
荀衍定定看着他,“我可有说什么事吗?你这般急于解释,想来昨夜实在凶险。”
郭嘉一愣。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处处都在解释,句句都是心虚。
他堂堂鬼才,敌人都说他心思狡诈,却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昭若套出了实话。
郭嘉无奈摇头。
荀衍知道他并未觉得自己有错,抿了抿唇,在他脸颊边亲了亲,软声道:“主将涉险,三军动摇。你若出事,我……”
郭嘉自行补全了剩下的意思,心中软成一片:“是我的错。以后再有战事,我退到十里外指挥,绝不让你挂心。”
荀衍坐回原位,“记住你的话。以前主公手中兵少,只能险中求胜,剑走偏锋,如今兵强马壮,无需你兵行险着。孙伯符武艺绝伦,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并非虚言。我昨日刚坑了周公瑾,让他吐血昏迷。孙伯符昨夜便实行斩首行动,差点让你血溅当场。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郭嘉对因果之说嗤之以鼻。“两军交锋,各凭手段。他周公瑾若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也不配做这江东水军大都督。”
荀衍摇头,“周公瑾智谋极高,他只是连日劳心劳力,加上关心则乱,才会被我一时诈住。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很快就会发现破绽。”
郭嘉点头:“我们送去江东的尸体,按时间推算,至少死了七八日。而庐江江边那个大坑,泥土翻新,血迹未干。那是昨日刚刚打完仗留下的痕迹。死亡时间根本对不上。周公瑾只要冷静下来,稍微一推算,便能想通其中关窍。”
“不过,看破也无妨。我本就没指望能骗他太久。”荀衍很快想通了,“送那具尸体去吴郡,是为了激化江东世家与孙氏的矛盾。再多破绽,也只是周公瑾自己说的,只要孙伯符一日不出现,江东世家便一日不安分,只要吴郡乱起来,周公瑾就不得不分心去压制内部,无法全力对付我们。”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骗完了周公瑾,该轮到孙伯符了。”
郭嘉对外唤了一声。一名亲兵掀帘入内,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他将木匣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荀衍疑惑地看向郭嘉。
郭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荀衍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数十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光泽内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荀衍看了一眼:“哪里来的?”
“荆州水军搜罗来的战利品。”郭嘉从中挑出一颗最大的,“孙伯符曾亲自下水采珠,送给周公瑾镶嵌在发冠上,这事,我们都有所耳闻,那珍珠我们也见过。”
荀衍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打算把这颗珍珠送去吴侯营中?”
“对。”郭嘉将珍珠放回匣子,“派个机灵的使者去。告诉孙伯符,周公瑾兵败被俘,正押往襄阳。这颗珍珠,便是从周公瑾发冠上取下的凭证。”
荀衍看着郭嘉,“我们可真坏。知道他们互为软肋,便一次次地往死里逼。”
郭嘉合上木匣,“他若不是江东之主,我们何须费这般功夫。乱世争霸,你死我活。心不狠,站不稳。只要他身居高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情谊,都可以被利用。”
江夏城外,孙策营中。
自庐江突围,又在江夏城外受挫,带来的江东士兵士气有些低迷。
孙策独自立于山坡之上,眺望远处的江夏城,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吴郡那边情况如何,公瑾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主公!”一名副将快步奔来,“曹营派了使者前来,说有大都督的消息。”
孙策猛地回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曹军文士被带到孙策面前。
那使者不卑不亢,对着孙策拱了拱手,“奉孝先生让我代他向吴侯问好。”
孙策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公瑾如何?”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珍珠在使者的掌心滚了滚。
孙策的右手快如闪电,一把薅住使者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珍珠从使者摊开的手中滑落。
在它坠地的瞬间,孙策左手稳稳地将它接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使者面容因缺氧而涨红,眼底有惧意闪动。他双脚悬空蹬踏两下,随即放弃挣扎,扯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奉孝先生说了……你若动我一根手指头……便在周公瑾身上,同样剁下一根。”
“你敢?”孙策五指收紧。
“在吴侯面前,我为鱼肉。”使者艰难地吐字,“可换个角度,那位江东周郎,又何尝不是案板上的……”
话音未落,孙策的拳头已然挥出。
“主公!”
副将急忙伸手去拦,却连同那名使者一道,被孙策力量带飞出去,摔在数步之外。
使者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副将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一骨碌爬起,冲到孙策面前。
“主公,不可上了他们的当!大都督远在江东,身边有重兵护卫,又怎会被曹军俘虏?况且,区区一颗珍珠,又能代表什么?”
孙策好不容易压抑住怒火,掌心的珍珠几乎要被他捏碎。
副将的话让他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
这时,地上的使者也缓过劲来,他撑着地,慢慢坐起,一边咳嗽一边开口。
“看来吴侯,也并非很在意周公瑾的安危。奉孝先生出发前还与我军诸将打赌,说吴侯对周郎,视若珍宝,一如他对昭若先生。可我军诸将皆不信,认为吴侯乃盖世枭雄,岂会因区区一臣子受制于人?如今看来,倒是将军们赢了。”
拿他跟公瑾开盘口?
孙策刚压下去的火气再度上涌。
“主公!”副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问清楚!问清楚再杀不迟!”
孙策甩开副将,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暂且留你一命。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骗我。”
“吴侯非要这么想,在下也无话可说。”使者擦去嘴角的血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不过,我这一条贱命,换江东大都督一条命,也算是值了。只是不知吴侯见到大都督的头颅之时,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你!”副将气得拔出半截刀,“你消停点吧!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郭奉孝派你来,想必不是让你来极尽挑衅之事的!”
使者闻言,稍稍收敛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自然不是。我家军师仁慈,知道吴侯与周公瑾情谊非比寻常,特命我来问一句,吴侯可愿归降丞相?”
孙策怒极反笑,“我连公瑾现在究竟如何都没弄清楚,你们就来谈投降?是不是太早了些!”
“吴侯不信,在下可以细说。”使者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将军前脚刚撤离庐江,周公瑾后脚便率水军到了渡口。昭若先生亲自坐镇,指挥荆州水军与之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