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水军战船虽多,论水战排兵布阵,确实不敌江东水军。但情急之下,汉升将军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周公瑾的胸口。”
“你找死!”孙策怒喝出声,提枪便要上前。
副将死死抱住孙策的腰,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主公!冷静!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绝不可信!”
使者后退几步,“汉升将军是天下少有的神箭手,那日将军突围,想必已经领教过了。”
孙策回忆起那支射偏自己霸王枪的羽箭。力道千钧,准头极佳。
“周公瑾中箭落水,江东水军大乱。兴霸将军解下腰间系着铜铃的绳索,随手一甩,便将落水的周公瑾套住,硬生生拖上了我们的战船。”
甘宁的本事,孙策也领教过,不是泛泛之辈。
副将见孙策神色有异,急忙大喊:“主公!千万别信!他这是妖言惑众,意在乱我军心!他空口白牙,胡乱攀扯,我还说曹孟德已经被我们抓到江东了呢!”
使者嗤笑一声,指了指孙策左手紧紧握着的那颗珍珠。“这颗江珠,吴侯应该不陌生吧?按照江东周郎的家世,便是在发冠上镶嵌东海明珠也使得,为何偏偏用这不值钱的江珠?想必这珠子的纪念意义,大过于它本身的价值。”
孙策为周瑜采珠之事,江东亲信大多知晓。副将一听,立刻反驳:“这算什么证据!大都督发冠上镶嵌江珠,江东上下谁人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江珠长得都差不多,你们随便去江里采些珠子来,强行说是大都督发冠上的,有何难哉?”
“说得对。”使者竟然点头赞同,“可是,这般大小、色泽一致的珠子,我家军师手里,还有二十二颗。”
副将皱眉,“二十二颗又怎么了?就算你们有一百颗……”
“闭嘴!”孙策厉声大喝,打断了副将的话。副将愣在原地,被孙策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震慑,不敢再出声。
孙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圆润的江珠,声音沙哑得厉害:“公瑾胸口中箭,现在如何了?可有让医师救治?”
使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吴侯放心。大都督性命无忧,只是伤势不轻,需要好好休养。奉孝先生没有亏待他,给他安排了单独的营帐,还派了专人日夜照料。”
副将满脸错愕,“主公,那二十二颗珠子,到底怎么了?”
使者偏过头,好心替他解惑:“你们大都督今年正是二十三岁。发冠上的珠子,连同吴侯手里这颗,刚好二十三颗。与年龄一致。这等隐秘,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想必是不知道的吧?”
副将哑口无言。
这等私密之事,若非亲近之人,谁会去数发冠上有几颗珠子?曹军远在中原,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珠子真的是从周瑜发冠上拆下来的。
自周瑜及冠起,每年生辰,孙策都会亲自下江,采一颗成色最好的江珠送给他。周瑜便将这些珠子镶嵌在发冠上。
一年一颗,岁岁年年,从无错漏。
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在许都城门外,他与周瑜笑谈珍珠,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荀衍只是无意中一瞥,便留意到那发冠上珍珠的数量,与周瑜的年龄相符。
那时他还暗自感叹,孙伯符这般粗枝大叶之人,骨子里却有着独属于江东水乡的细腻与浪漫。
谁能想到,这不经意间记下的一桩风月趣事,竟在今日,成了压垮江东小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投降之事,事关重大。”孙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郭奉孝,让我考虑一番。”
使者躬身行了一礼:“在下静候吴侯回音。”
说完,他便在曹兵的护送下,转身离去。“主公!”副将见使者走远,急得双目赤红,“您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江东基业,是老主公和您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怎能为了……为了儿女私情,就拱手让与曹操!”
孙策转过身去,背对着副将:“他不是别人。他是公瑾。”
副将咬牙顶撞:“大都督为人刚烈,宁折不弯。想必大都督也不会同意主公投降!”
孙策沉默良久,“现在公瑾不在,他管不着我。”
话语间带着赌气的意味。
“主公!”副将单膝跪地。
孙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他走到副将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你听着。我可以去和郭奉孝谈条件。我说我愿入曹营,但要放你先回江东,就说……我们一同向丞相献降。”
副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回去后,立刻去见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于她膝下。江东所有事务,都交给仲谋。”
“二公子年少,如何撑得起这个担子?”副将大惊。
孙策想了想:“仲谋聪慧,比我更懂权谋制衡。若实在无法,我会想办法在曹营制造内乱,协助子义退回江东,放弃江夏。单论水军,曹军绝非我江东子弟的对手。凭长江天险,仲谋也许能与曹操划江而治。”
副将明白过来。孙策并非真心投降,而是打算以自身为饵,深入敌营救出周瑜,并为太史慈争取撤退的时机。
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副将知道劝不动,只能低下头,默默记下孙策的每一句嘱托。
曹军大营,那名出使的文士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孙策的反应。
“吴侯最后说,让他考虑一番。依属下看,他已然信了七八分,投降是迟早的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荀衍轻声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郭嘉转头看过来,只听荀衍继续道:“公瑾若是知道,吴侯会为了他,连辛苦打下的江东基业都甘愿放弃,怕是会感动得……当场把他打成猪头吧。”
“哈哈哈哈!”郭嘉闻言,笑了一会儿道,“昭若好生促狭。”
站在帐下的使者回忆起孙策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又听着郭嘉和荀衍的谈笑,腹诽:两位军师将江东双壁这般随意操纵,这仅仅是促狭而已吗?
次日清晨。
孙策独自骑马,走向曹军大营。
郭嘉笑眯眯地道:“吴侯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丞相若知,定会扫榻相迎。”
孙策道:“我入曹营为质,副将拿着我的令牌返回江东报信,命他们一同献降。”
郭嘉转头看了荀衍一眼。孙策这番安排,意图非常明显,定是想要将江东托付给孙权。
但是,空手套白狼的局,能套一个是一个。
“自然可以。”郭嘉答应得十分爽快,“吴侯深明大义,我等岂能不通情理。只是,吴侯武艺高强,我和昭若担心你突然发难,不如将兵器便交由我军代为保管吧。”
孙策盯了郭嘉片刻,将霸王枪往前一掷,被文聘接在手中。
就在他与曹仁擦身而过时,郭嘉忽然下令,“绑了。”
孙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他看到几名士兵手持麻绳围了上来。
不对!
如果公瑾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根本无需用绳索捆绑自己。自己为了公瑾的安危,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这般做,只有一个可能:公瑾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郭奉孝!”
孙策怒吼一声,直扑郭嘉。
夏侯惇与曹仁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刀枪齐出,于禁、文聘从侧后方包抄,四员大将,瞬间将孙策围在中间。
孙策赤手空拳,却悍勇无匹。他侧身避开夏侯惇的刀锋,左手顺势抓住刀背,借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一脚踹向曹仁面门。
曹仁举臂格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后退了半步。
孙策落地,反手一肘撞向于禁胸口,同时右腿扫向文聘下盘。
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没了趁手的兵器的孙策,又被四人围攻,夏侯惇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撞向孙策后背。孙策被撞得一个踉跄,曹仁的刀鞘紧随而至,拍在他腿上。
孙策闷哼一声,单膝跪下。
等待已久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七八条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脚。
孙策被众人合力按倒在地,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郭奉孝!荀昭若!”孙策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这般阴险狡诈,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他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贬义词都用了出来。
郭嘉听着这些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侧头对荀衍笑道:“昭若,抛开这些词本身的意思不谈,用在咱们二人身上,倒显得好生亲密。”
荀衍觉得郭嘉的脑回路总是这般清奇。
他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孙策面前,蹲下身,“吴侯,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孙策被气得快要昏过去,他现在只想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
“什么好消息?现在还有好消息?”孙策恶声恶气地吼道。
“好消息就是,”荀衍慢悠悠地说,“公瑾没有被抓。”
孙策一愣。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他强忍着把这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坏消息呢?”
荀衍道:“坏消息是,公瑾以为你战死,吐血昏迷。他本就积劳成疾,这一下,怕是打算为你殉情了。”
孙策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挣脱绳索,“荀昭若!我要杀了你!”
郭嘉走上前,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他拉远一些,对左右亲兵下令。
“把吴侯带下去,单独看管。一天只给一顿,不然可看不住他。”
亲兵拖着孙策离开。孙策的骂声沿着营帐一路远去,直到听不见。
吴郡,侯府。
周瑜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睁开眼睛,“大都督,您醒了!”侍立在旁的亲卫又惊又喜。
周瑜喉咙干涩:“我昏迷了多久?”
“回大都督,半日。”
半日。周瑜的眼神动了动。他撑着床榻坐起,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冷静下来的周瑜果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庐江城外那片坟冢的破绽。
回江东水路被断,伯符只有可能去往江夏。
江夏城内有太史慈据守,若伯符率部抵达江夏城外,便可互为犄角。此时若江东水军沿江而上,直插曹军后方。
可三面合围。就算曹军兵力再多,三线作战也必将捉襟见肘。
周瑜对候在一边的亲卫下令:“传令水军各部将领,半个时辰后在议事厅议事。”
半个时辰,全员到齐,看见周瑜进来,纷纷问道:“都督身子大好了?”
就在此时,亲卫来报:“大都督!陈将军回来了!”
一名风尘仆仆地将领越过亲卫直接迈进议事厅,他一眼便看见议事厅中央面色苍白的周瑜。
第249章 联合抗曹
副将陈武看着周瑜,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大都督……你……你不是被曹军抓了吗?”
周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你说什么?谁被抓了?”
“是你啊!”陈武急得快要哭出来,“曹军使者说你在庐江兵败,中箭落水,被甘宁生擒!还……还拿出了发冠上的珍珠做凭证!”
“伯符呢?他现在何处?”
“主公以为你被曹军抓了,为了救你……他让我回来找老夫人和二公子。他自己孤身一人去了曹营!”
“什么?”周瑜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思维无比混乱。
“我就知道兄长没死!”孙权更为关心兄长是否还活着。
“主公不是死了吗?”谢煚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曹军不是送来了遗体?”
陈武听到这话,比谢煚还要震惊:“死?谁说主公死了?主公今早还好好的!”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荀衍和郭嘉布下的两层弥天大谎拼凑完整。
江东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滔天怒火。
“我等誓与曹贼不共戴天!”
“请大都督下令,我等愿为先锋,踏平江夏,救回主公!”
议事厅内,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孙权走到周瑜面前,双手捧着兵符,郑重递上:“大都督,兄长不在,江东军务,还请你一力承担。”
周瑜摇头,“二公子,伯符既在入曹营前将江东托付于你,这兵符,便该由你执掌。”
孙权急了:“兄长那是以为你身陷囹圄,江东无人主持大局,才会出此下策!若他知道你安然无恙,定会仍旧让你执掌兵符!”
“一码归一码。”周瑜的态度很坚决,“主公的安排,就是军令。况且,我眼下身体确有不适,待我将主公接回,这兵符是交是留,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回伯符。我将亲率水军主力,即刻开赴江夏。吴郡的后方粮草调度,便拜托二公子与子布先生了。”
他口中的子布,正是长史张昭。
孙权握紧兵符,重重点头:“好!粮草辎重,我定不让大都督操心半点。”
张昭也拱手尊令:“老朽定竭尽全力,保前线粮道畅通。”
大方向安排下来,众人心中稍安。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启禀大都督,益州使者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使者入内,面带风尘与疲惫:“刘璋懦弱,不愿出兵。汉中张鲁亦闭关自守,拒不掺和。唯有驻扎在另一半益州的刘备,听闻曹操南下,答应会即刻发兵,攻打曹军后方以作牵制。”
周瑜闻言,长叹一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人人都懂。”他挥了挥手,“也罢,有刘备牵制,总好过没有。下去歇息吧。”
商议已定,周瑜看向陈武:“你从江夏城外撤回,可有留下接应之人?”
陈武立刻道:“末将把手下兵马都交给了潘璋。潘将军虽年轻,却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让他就地潜伏,等候都督号令。”
周瑜点了点头。潘璋此人,他有所耳闻。陈武眼光不错。
“很好。整军待发,目标江夏!”
夜幕低垂。吴郡谢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谢煚气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孙伯符!孙伯符竟然没死!”他咬牙切齿,脸上满是计划落空的恼怒与不甘。
他本以为孙策一死,孙权继位,谢氏凭着孙权正妻娘家的身份,便可一跃成为江东第一世家。甚至能借机分走周瑜的兵权。
家仆在门外战战兢兢地通报:“老爷,王修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谢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王修。他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露出意外之色,“谢公何故如此动怒?”
谢煚没好气地盯着他:“孙伯符未死。”
“哦?”王修故作讶异,“竟有此事?谢家主前几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那棺中之人定是吴侯,是老夫人和周公瑾害怕江东生变,才故意不认的吗?”
谢煚脸色涨红。他当初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在世家圈子里散播的。
王修曾是袁绍麾下使臣。当年袁绍欲将女儿下嫁孙策,吴夫人以周瑜更为合适为由拒婚。王修折返河北,被袁绍指着鼻子痛骂办事不力,当场剥夺官职。
王修将这份屈辱记在心中。后来王修降曹,董昭知晓王修对此耿耿于怀,便指点他来江东找谢氏,一是求证,二是顺便报当初羞辱之仇。
当日王修上门求证,谢煚本不欲理会,王修以一句“谢公就不担心,二公子对周公瑾,也存了别样的心思。”让谢煚同意他入府详谈。
谢煚怒斥王修,“荒谬!二公子对大都督只有敬重,岂会有那等龌龊心思!”
王修不退让,“敬重?”王修将自己如何作为使者欲与吴夫人商议联姻之事和盘托出,后讥讽道:“我亲耳听到二公子言及非常思念周公瑾,这可不像是对兄长之情啊。”
谢煚沉默。
他根本不在乎孙权对周瑜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在乎的是自家的利益。
周瑜把持军政,谢氏每次想借孙权的关系安插人手、包揽盐铁之利,都被周瑜以军法严拒。谢氏一族对周瑜早有怨言。王修成功的勾起了谢煚对孙策和周瑜的不满,所以在郭嘉派人送来孙策的尸体时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周瑜交出兵符。
孙策行事霸道,杀伐果决,周公瑾更是他的逆鳞。现在得知孙策还活着,谢煚是既害怕孙策秋后算账,又担心自家得不到应有的利益。
“吴侯若死,二公子继位,谢氏便是江东第一世家。”王修压低声音,“可如今吴侯未死。等周公瑾救出吴侯,得知谢公逼迫周瑜交权,谢家会有什么下场?”
谢煚额头渗出冷汗。
王修看见后,继续挑拨:“有周公瑾在,谢氏永无出头之日。如今他亲率水军去江夏救人,后方粮草调度,全由二公子与张昭负责。谢公,运粮的差事,谢氏能插上手吧。”
“张子布治事严谨,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并不容易。”谢煚道,“吴夫人也已经让我女儿带了话,字字句句都在敲打谢氏。二公子看我的目光,也不复从前。”
王修看着谢煚,“我有一计,不知谢公,愿不愿听?”
谢煚语气急躁:“到了这步田地,就别卖关子了。”
“谢公不妨委屈一下,主动去二公子和老夫人面前认错。就说,你本以为主公已遭不测,周公瑾又多智近妖,二公子年少,你只是担忧孙氏军权旁落外人之手,才会出言针对。如今主公尚在,你依旧看不惯周公瑾,因为主公屡屡为他涉险。”
王修顿了顿,观察谢煚的神色,“但大敌当前,你表明愿意放下个人恩怨,倾尽全力营救主公。”
谢煚盘算着这番话的理由充分,确实能打消吴夫人的部分疑虑。
王修继续道:“到时,你便主动揽下筹集粮草的差事。召集江东世家捐献粮草,将每一处囤放地点都记录在册。”
谢煚脸色大变,“你是曹丞相的人?想把粮草囤放地报给曹军,让他们来劫营?”
王修发出一声嗤笑,“江东水军作战,战船朝发夕至。粮草囤在江东大营,将士们打完仗回来便能吃上热饭。曹军如何劫粮?”
“那你意欲何为?”
王修态度诚恳:“谢公,你我相识一场,我没理由害你。你争权夺利是为了家族,我也不是曹操的人,我不过是想给孙伯符和周公瑾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共同的敌人。”
谢煚半信半疑,态度却软了下来:“直说你的计划。”
“刘玄德已从白帝城发兵,意图攻击曹军大后方,借此解江东之围。”王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刘玄德必然要求江东提供部分补给。我们可以把他的行军路线透出去,再在粮草供应上拖延几日。”
谢煚倒吸一口凉气,只听王修继续道:“损失的不过是刘玄德的兵马。刘玄德一败,曹军后方无忧,便可全力对付周公瑾。吴侯回不来,周公瑾孤木难支,这江东,迟早是二公子和谢家的。”
谢煚约盘算越觉得不错,这个计策,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既能够保障谢氏的利益,还不用承担直接背叛的风险。
“好!”谢煚拍板,“就依你之计!”
半个时辰后,侯府后院。
谢煚跪坐在堂下,老泪纵横。
“老夫人,二公子!老臣糊涂啊!”谢煚声音悲切,“老臣听闻主公噩耗,心胆俱裂。二公子年少,大都督手握重兵,老臣怕……怕江东基业落入外姓之手,这才出言无状,逼迫大都督交权。”
吴夫人面无表情,孙权看着岳父这般模样,面露不忍。
谢煚抬起头,老泪纵横:“如今主公尚在,老臣欣喜若狂,但老臣对大都督的怨气,并非全无缘由。主公千金之躯,却屡屡为了大都督涉险,如今更是深陷曹营。老臣实在看不过眼!”
孙策为了周瑜孤身犯险,吴夫人再大度,也不是全无怨言。
谢煚见状,赶紧表忠心,“大敌当前,老臣愿将个人恩怨放在一边。这便去联络江东各家,捐献粮草辎重,全力支持大都督营救主公,不敢有半点私心。”
孙权扶起谢煚:“岳父言重了。岳父也是为了孙氏着想。筹集粮草之事,有岳父出面,各家定会鼎力相助。”
张昭冷眼旁观,谢煚前倨后恭,必有图谋。但眼下战事吃紧,确实需要谢煚去向那些世家大族化缘。
吴夫人叹了口气,只以为谢煚担心孙策回来之后怪罪谢氏,赶忙来将功补过。
她也不愿兄弟两人以后会留下隔阂,“罢了。你既有此心,筹粮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切记,粮草乃三军命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谢煚深深一拜:“老臣领命!”
江夏城外,曹军大营。郭嘉和荀衍收到消息,刘玄德已经屯兵白帝城,与曹军成对峙之势。
听闻刘备屯兵白帝城,荀衍心中思量,白帝城,一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地方。
他甚至在想,若是操作得当,那场著名的托孤,或许能提前二十年上演。
郭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于禁掀帘入内,躬身禀报:“军师,江夏城外各处要隘的防御工事已初步布置完毕。”
“很好。”郭嘉点了点头,“孙伯符留下的那些兵马,现在何处?”
“或许是担心我军进攻,已在孙侯被俘后,便化整为零,潜伏在江夏东侧的山林之中,不知所踪。”
“不必动用江夏的兵马去找。”郭嘉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的却是江夏后方的襄阳。“传信襄阳,让他们从大后方拉网式推进。那些兵马只顾盯着咱们江夏大营,却不知黄雀在后。”
江夏东侧山林。
潘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派出去的几支斥候小队,如同石沉大海,彻底失去了联络,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旋。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瞭望江面的探子奔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将军!江面上……江面上全是我们的船!大都督来了!”
潘璋精神一振,猛地冲上高处。远处江面之上,旌旗蔽日,数百艘江东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那面绣着“周”字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解下腰间的号角,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号角声在山林间回荡,这是他与各小队约定好的信号。虽然没有事先约定,太史慈还是凭借着默契,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大营。
潘璋提刀正要冲锋,后方树林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张绣手持一杆长枪,挑飞两名江东士卒,率领襄阳守军从潘璋背后掩杀过来。“襄阳兵?”潘璋大惊失色。
原本化整为零是为了隐蔽,现在一声号角,各小队各自为战,毫无阵型可言,被张绣轻而易举地分割包围。
他们还未冲到郭嘉的营地前,便在张绣的绞杀下分崩离析。潘璋左冲右突,却被张绣死死缠住,身上连中数枪,最终被几名曹军按倒在地,捆绑结实。
江面上,周瑜在船头也看到了岸上的变故。他心头一沉,知道潘璋的突袭已经失败。
“传令,全速靠岸,抢滩登陆,接应子义将军!”
江东水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向着岸边冲去。船上的弓弩手早已准备就绪,只待进入射程,便以箭雨压制岸上的曹军。岸边,曹军水寨一片寂静,周瑜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岸上高处,荀衍手持一杆红旗。
他看着逼近的江东战船,手臂猛地挥下。
只见原本严阵以待的荆州水师战船,齐齐向两侧散开。
周瑜见状,抬手制止了战船前进。“停!事出反常,不可轻举妄动。”
陈武不解:“大都督,他们让开水道,我们正好直捣黄龙!”
“荀昭若诡计多端,绝不会平白让路。”周瑜紧盯前方。
只见江水翻滚。
两两一组的荆州战船中间,缓缓升起粗壮的铁链。铁链横江,其上布满倒刺。
江东战船若强行冲阵,木制船体会被铁刺刺穿。
最前方的几艘江东战船,未能及时停下,木船被铁刺划开,江水灌入,船身渐渐倾斜。
后面的战船躲闪不及,一艘接一艘地撞了上去。
周瑜简直要被气得再次吐血。
这等阴损毒辣的招数,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江东战船被铁索所阻,进退不得,失去了靠岸作战的能力。
岸上,曹仁、夏侯惇、于禁、文聘四员大将,再无后顾之忧。他们只需专心对付太史慈便可。
太史慈所率兵马多为步卒,骑兵甚少。而曹军将士多来自北方,胯下战马本就比南方的马匹高出一截,冲锋陷阵,优势极大。四名将军轮番上阵,太史慈虽勇,却也双拳难敌八手,被杀得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周围的江东步卒被曹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子义将军!”城头上的守军大喊。
太史慈一咬牙,奋力逼退夏侯惇,拨马便往城内退去。
“想走?”曹仁冷喝,“把命留下!”
四将策马紧追不舍。
江面上,周瑜眼睁睁看着太史慈陷入重围,潘璋的奇兵也不见踪影。
江东水军被铁索阻挡,进退维谷。
周瑜握紧船舷,思考破局之法,水陆接连失败,而他们的主公如今还被困在曹营。
“大都督,退吧!”陈武劝道。
周瑜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远处高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身影。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遥遥地朝他这边望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容。
“撤。”周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还有最后的希望。
刘备。
只要益州军能从大后方撕开曹军防线,江夏之围便有转机。
然而,周瑜并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援军,此刻连自家大门都出不去。
白帝城。
长江在此地拐过一道险峻的弯,江面收窄,水流湍急。
数百艘荆州水师战船一字排开,彻底封死江面。南郡跨长江南北,水路通达,荀衍一道军令,便将大军运至此处,堵住了益州军的东出之路。
船上,“张”、“高”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是袁绍的旧将,张郃与高览。”徐庶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当初为了渡河跟曹操决战,张郃与高览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被曹军操练了无数次。谁能想到,这番苦练,竟用在了堵截刘备的身上。
“主公,等不起了。”徐庶忽然开口,“江东战局瞬息万变,我们再被困在此处,周公瑾怕是撑不了多久。”
刘备看向他:“元直可有良策?”
徐庶的目光扫过曹军壁垒分明的陆上营寨与水上船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声东击西。”徐庶缓缓道,“明日,主公尽起城中大军,摆出与曹军陆营决一死战的架势。动静越大越好。”
“然后呢?”张飞追问。
“云长将军则率五百精锐,趁乱奇袭荆州水师的停泊港,抢船。”
入夜。张飞率领三千轻骑,突袭张郃陆寨。张郃提枪上马,率领北方精骑迎头撞上,两军在城外绞杀。
趁此乱局,水门悄然开启。徐庶与关羽率领两千精锐,直扑荆州水师的泊船区。
守船的荆州兵猝不及防,被益州军摸上甲板。缆绳斩断,战船借着江水湍流,如离弦之箭向东驶去。
待蔡瑁察觉南岸异动,刘备的主力早已跑出十里开外。
刘备军自白帝城浮江东下,过江陵,不敢停歇,入洞庭,最终溯湘水,抵达了长沙城外。
长沙守军根本没接到益州兵马要来的消息,只看到数十艘挂着“刘”字旗号的小船,被几艘荆州水师的战船追得狼狈不堪,最后靠着岸边箭阵的掩护才勉强逼退追兵。
城墙上,几名守军士卒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关羽耳中。
“这就是益州来的援军?怎么跟丧家之犬一样?”
“是啊,咱们大都督打荆州水师,跟砍瓜切菜似的。他们倒好,被几条船追着跑。”
“就这?还想跟我们联手打曹操?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关羽一张枣红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若非军令在身,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城头,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青龙偃的滋味。
城墙的另一端,一个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煚。
他奉孙权与吴夫之命,正在长沙筹集粮草。
此刻,他看着下方队列散乱、士气低落的刘备军,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空空如也的辎重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身旁的家仆腹诽:这位刘皇叔的队伍,看着可真不怎么气派。
谢煚心中却是一片火热。真是天助我也!
“云长,息怒。”徐庶按住关羽的小臂,低声劝诫,“人在屋檐下,大局为重。”
关羽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看城头那些江东兵,只是那张枣红色般的脸更加红温了。
“开城门。”谢煚慢条斯理地吩咐,“迎盟军入城。”
第250章 脆弱的联盟
关羽冷冷扫了城头一眼,当先策马入城。
谢煚看着刘备军鱼贯而入,招来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去,把城北那几座漏雨的营房腾出来给他们。另外,告诉管粮库的,益州军的口粮,掺一半陈米和沙子。就说前线吃紧,请他们多担待。”
家丁领命而去。谢煚看着城下徐庶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进了这长沙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长沙城北,营房阴暗潮湿。关羽看着碗底沉淀的泥沙,怒气值渐渐上升。
徐庶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云长,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关羽想起丧家之犬的形容,道:“某生平,不受此辱。”
“口舌之争,无益于大局。”徐庶劝道。
“某不善口舌。”关羽站起身,拿起墙边的偃月刀,“某只知,刀锋所向,可证一切。”
他话音未落,已大步走出营房。
次日,天色未明。
关羽尽起麾下三千精锐,未向任何人通报,借着晨雾掩护,直扑长沙以北的南郡南岸。此地由曹军一部偏师驻守,仗着荆州水师封锁江面,防备松懈。
战事起于卯时,终于辰时。
当谢煚还在府中享用朝食时,战报已至,半部南郡已经易主。
消息传回长沙,那些昨日还在嘲讽的江东士卒,鸦雀无声。谢煚来到益州军的营房,见到徐庶便嘲讽道:“徐先生,好手段。不告而取,这便是盟友之道?”
徐庶神色自若。“兵贵神速。若事事通报,战机稍纵即逝。而且,我们本就为协助江东攻打曹军而来。”
谢煚冷哼一声。
“如今南郡南岸已在我军手中。”徐庶摊开地图,铺在案上,“趁江北的荆州军未及防备,请谢公即刻传信周都督,调江东水军攻取南郡江北。如此,我军便有了立足之地。”
徐庶继续分析:“翼德将军在白帝城牵制张郃、高览。我军以江北南郡为跳板,与白帝城东西合围,夹击张郃所部。只要打通这条水路,我军进可攻退可守,江东水军也可从侧翼威逼曹军大营。”
谢煚扯了扯嘴角,“让江东水军去打江北南郡,给你们益州军落脚?感情我们江东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给刘玄德打地盘?”
徐庶眉头微皱:“谢公此言差矣。现在两家是盟友。我军出兵,是为了牵制曹军,助你们迎回吴侯。打下南郡后,南郡南部归江东所有。我军只要江北立足。且南郡北部的曹军,由我军负责牵制。我们合作打败曹军,各取所需,分配也算合理。谢公为何说得像是我军只拿好处不付出?”
谢煚看着徐庶,心中满是不屑。南郡南部本就隔着大江,益州军没有水军,根本守不住,这算什么让利?至于迎回孙伯符,那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两个好处,对谢煚而言,一个毫无价值,一个避之不及。
“徐先生说得轻巧。南郡以南,我江东水军若想取之,探囊取物,根本无需你们协助。况且,你们入驻长沙,这几日的粮草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江东提供?你们寸功未立,便想让我军替你们打下江北重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况且,待你们拿下南郡,再与白帝城连成一线,下一步,便是要图谋整个荆州了吧?我江东,岂能养虎为患!”
徐庶看着谢煚。这位二公子的岳父,态度太反常。孙策被困曹营,江东理应最为着急。周瑜在前方拼命,后方筹措粮草的谢煚却处处推诿,甚至连“迎回吴侯”这种话都无法让他动容。
而且,此人目光闪烁,言辞多有推诿。徐庶不再多言,转身步出营房。跟这种心怀鬼胎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徐庶来到长沙郡守府,张昭在此处办公,徐庶入内说明来意,点明南郡江北的战略价值。张昭当即命人唤来凌统。
凌统步入堂内,抱拳行礼。听闻调兵之请,道:“大都督早有军令。命我统领水军,全力协助益州军。”
张昭拍板定音:“即刻调拨战船,发兵南郡江北。”
大江之上。
凌统率领江东水军,护送关羽所部顺江而下。荆州水师战船迎击,两军在江面接战。
江东战船走位灵活,弓弩齐发。荆州水师不敌,半个时辰便败退,缩回江北水寨。
关羽率三千精锐登岸,直逼南郡城下。
城头之上,一面“徐”字大旗迎风飘扬。徐晃顶盔贯甲,按剑而立。
益州军扛着云梯,顶着箭雨冲锋。城头滚木礌石齐下,防守滴水不漏。徐晃治军严整,应对极具章法。
关羽连攻三日。每日都在城墙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南郡却久攻不下。徐庶看着战损名册,叹了一口气。曹孟德麾下良将何其多。夏侯惇曹仁在前,张郃高览在后,还有如今的徐晃。主公除了云长和翼德,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实在太少。
估计主公每日都在羡慕曹孟德。
徐庶合上名册,“幸好主公在益州寻得孝直,否则我亦不敢擅离。万一刘璋、张鲁之辈心生异动,主公难以抑制。”
关羽摸着长须,曹营将星璀璨,他心底确实有些嫉妒。若大哥麾下也有这等阵容,早已将益州全境拿下。
恰在此时,几名负责运粮的江东士卒在营外经过,言语间满是讥讽。
“什么益州精锐,打个城池磨磨蹭蹭。”
“白白浪费我江东粮草。”
关羽霍然起身,提刀便要出去。
“云长!”徐庶按住他,“不可冲动!”
关羽为了大局,终是坐了回去。
然而,入夜之后,他终究是没忍住。
关羽亲率精锐,趁夜色掩护,再度对南郡发动突袭。
然而,徐晃准备的很是充分。陷阱、滚石、火箭,一夜激战,益州军死伤惨重,狼狈而归。
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士,关羽立在营前,一夜未眠。
天明,徐庶走到他身边,并未责备,只是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云长,强攻不成,便用智取。”
他指尖所点,正是沮漳河。
“此处山谷隘口,可筑堰拦水。待大雨来临,引水灌城。届时南郡城内一片汪洋,粮道断绝,守军自困。我军可暂退至江面,待水势平稳,再行围困。”
关羽眼中一亮。
正在此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江东精锐护送着一人前来,为首者,正是周瑜。
周瑜风尘仆仆,面色虽有倦意,但一双眼眸目光灼灼。他看了一眼战况,又听了徐庶的计策,当即同意,“就依此计!”
“不可!”谢煚满脸不悦,盯着徐庶与关羽,“先前只说要我江东水军牵制,如今又要我等配合你们筑堰拦水。益州军未免得寸进尺!”
关羽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若非你从中作梗,耽误战机,我军早已一鼓作气拿下南郡!何须如此麻烦!”
谢煚毫不退让:“关将军强词夺理!徐晃乃曹军宿将,曾大破袁绍,战功赫赫。他防守严密,岂是你一朝一夕能攻下的?你自己强攻受挫,损兵折将,反倒怪罪于我?”
“你!”关羽杀气腾腾。
谢煚后退半步,躲在周瑜身侧。
“够了。”周瑜出声,“谢公,益州军乃我军盟友。如今大敌当前,当同舟共济。你退下,莫要与客人争论。”
谢煚脸色一阵青白,他看着周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傲然的关羽,只觉得周公瑾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打压他的威信。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督说的是。”
说完,他转身便走,在转身的刹那,谢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长沙城内,谢煚看着一车车运往江北的粮草,心中不忿。
周瑜坐镇前线,军法如山,谢煚不敢再在粮草上动手脚,只能咬牙足额调拨给益州军。他不甘心前期的谋划付之东流,转身走进书房,找来王修商议对策。
王修安慰,“益州军攻城受挫,每日消耗甚巨。周公瑾虽送去粮草,但江东世家对供养外人本就心怀不满。关羽越是骄横,江东诸将便越是忌惮。我们只需作壁上观。”
谢煚反驳道:“徐庶要筑堰拦水,水淹南郡。周瑜已经同意了。到时拿下南郡,再有不满也不能随意表露。”
王修得知此情报,心中一凛,面上却说,“筑堰拦水,需要时间。也需要天时。郭奉孝与荀昭若,绝非常人。他们不会坐视南郡被淹。谢公只需静观其变。”
谢煚冷哼,“静观其变。我只怕等到最后,周公瑾迎回了孙伯符。到那时,我谢氏再无出头之日”
“孙刘联盟,不过是利益结合,脆弱不堪。刘玄德图谋荆州,显而易见,周公瑾难道就不防备于他?这种同盟,只需一点外力,便会土崩瓦解。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曹军出手即可。”
谢煚听完这番剖析,勉强按捺下急躁的情绪。
江夏,曹军中军大帐。
荀衍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沮漳河的位置,眉头微蹙,他已经收到王修派人送来的情报。
“徐元直要在沮漳河筑堰。大雨将至,南郡危急。公瑾已至前线,有江东水军掩护,公明出城破坏堤坝的风险极大。”
郭嘉将手按在荀衍眉心,“想要破坏这联盟,易如反掌。”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等待计策。
“派人去江东传话,想要迎回孙伯符,拿关羽和徐庶来换。”
荀衍愣住。奉孝兄长这是拿了什么反派剧本?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简直是恶毒反派的标准台词。他打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让周公瑾拿自己来换孙伯符。”
郭嘉断然摇头,“我要周公瑾来曹营干嘛?他又不会真心为我军出谋划策,留着只会白费米粮。更重要的是,会引人非议。”
荀衍不解,“能引起什么非议?”
郭嘉伸手理了理荀衍的衣襟,“昭若说过要与我史书同传。我便要谨记一言一行,绝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污点。到时万一后世传出我对周公瑾强取豪夺的流言,岂不是坏了你我的名声?我必须与他避嫌。”
荀衍听着这番话,内心翻江倒海。
完了,都怪我,不该和奉孝兄长一起沉迷于那些市井话本。现在好了,他连“强取豪夺”都知道了,难怪之前不许我单独去见孙伯符,还特意强调自己要和周公瑾避嫌。
这……这怕是连攻受属性都隐约有所了解了?
荀衍压下心头的吐槽欲,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公瑾重情重义,且大局观极强。他必然不会拿盟友去换回吴侯。”
“我当然知道。”郭嘉轻笑一声,“这选择,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不是为周瑜准备的?
荀衍瞬间了然。这计策是给孙权、给吴夫人、给那些盼着孙策回去,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准备的。消息一出,江东内部必然有所选择。周瑜若交,孙刘联盟立刻土崩瓦解,刘备军必反戈一击。
周瑜若不交,便是置主公生死于不顾,江东军心哗变,孙权也会对他生出嫌隙。
荀衍叹息一声,“公瑾一个人负重前行,实在太难了。”
江东的担子,全压在周瑜一人肩上。外要抗敌,内要安抚世家,还要顾及爱人的安危。
郭嘉却不以为意,“江东这种集军政大权于大都督一身的方式,本就存在弊端。孙伯符在时,还能和他配合。如今孙权年少,难以服众。这种体制,不利于江东其他人成长,遇到危机,极易从内部崩塌。”
荀衍深以为然。
权力过度集中,一旦核心人物受困或离世,整个阵营就会陷入瘫痪。他想到了后世蜀汉的丞相制,权责归于丞相一人,星落五丈原后,蜀汉便再无力回天。若不能建立完善的官僚与人才梯队,一时的强盛终究是空中楼阁。
郭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情甚好,抬手唤来帐外文吏。
“立刻草拟一份文书,派最可靠的信使,送往吴郡。”
吴郡,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营使者站在议事厅中央,下巴微抬,神态倨傲。
“我家郭祭酒命我来传话。吴侯在曹营做客日久,一应待遇皆如诸侯之礼,未曾有半点怠慢。但是,曹营简陋,供养吴侯这等贵客,消耗实在太大。郭祭酒宅心仁厚,打算将吴侯送回江东。”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起了一阵骚动。
孙权身体前倾,“此言当真?”
“一言九鼎。”使者回答。
孙权沉不住气,问道:“曹军想要什么?只要肯放回主公,江东愿意送上重礼!粮草、布匹、金银,皆可商议。”
使者看了一眼张昭,连连摇头。
“谢公误会了。曹丞相坐拥中原,岂会贪图江东那点财物?”
“那你们要什么?”
使者收敛笑容,一字一顿:“我们只要两个人。”
“谁?”
“关云长,徐元直。”
议事厅内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荒唐!我江东岂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毁我孙刘联盟!”
使者毫不畏惧,“条件已开。换与不换,全在江东一念之间。你们若是不换,我们便把吴侯押送许都。至于到了许都,吴侯是生是死,那得看丞相的心情。”
“欺人太甚!”黄盖怒骂,拔刀出鞘。
“退下。”帘后传来吴夫人的声音。
黄盖停住脚步,恨恨地瞪了使者一眼,退回原位。
孙权看着使者:“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议。”
使者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
一直沉默的张纮忽然开口:“此事……倒也并非不可。”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张纮面色不变,缓缓道:“我等与刘玄德结盟,本就是为救回主公。如今有更为简便的方式,无需将士们再流血牺牲,胜算亦远大于强攻曹营。为何不可?”
“子纲先生所言有理!”一名世家家主立刻附和,“主公乃江东之主,万金之躯,岂是区区一个关羽、一个徐庶可比?”
“没错!刘玄德的人马大多还堵在白帝城出不来,关羽徐庶只带了三千人,还在南郡城下损兵折将。”
“关羽此人,骄横跋扈,若非看在盟友情分上,我早就想……”
“可是,若传扬出去,我江东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等?”顾雍提出异议。
“天下人看的是实力。”张纮道,“主公若回不来,江东群龙无首,迟早生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名声,那是胜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程普摸了摸下巴的硬茬,点头附和:“子纲先生说得在理。那关羽虽然勇猛,但如今孤军深入,就在南郡城外。我军水师只需断其后路,三千人插翅难逃。”
“正是。”韩当也附和道,“刘玄德算什么盟友?不过是想借机图谋荆州罢了。”
在几位老将眼中,孙策不但是主公,而且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
“只是……”步骘迟疑道,“此事要不要派人去前线,问问大都督的意见?毕竟大都督正在与关羽徐庶协同作战,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问大都督?”魏氏家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吗?主公在大都督心中的地位,江东谁人不知?他还能不同意?”
“不错。”又有人接话,“大都督若知晓有此捷径,怕是早就动手了。我们在此议论,反倒是耽误了战机。”
孙权私心是愿意用关羽和徐庶换取兄长归来,但身为临时掌权者,不可能不考虑整个江东的立场。
他也知道周瑜的脾性。周瑜顾全大局,若知道交出盟友会毁了江东的信誉,甚至引来刘备的疯狂报复,定会犹豫。但事关兄长生死,周瑜的理智还能剩下多少?
孙权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今日议事,关系主公生死,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关羽提前听到风声,害了主公性命,我孙权,定斩不饶!”
“诺!”众人齐声应答。
孙权看向张纮:“子纲先生,劳烦你亲自拟信,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郡前线交予大都督。”
魏氏家主走出侯府,四下打量,招来贴身家丁,低声吩咐几句。家丁领命,快马奔赴长沙。
内堂厚重的帷幕掀开,吴夫人缓步走出。
“母亲。”孙权上前搀扶。
吴夫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若是旁人遇上这种事,我定能理智剖析利弊。交出关羽、徐庶,刘玄德必定反目。届时,我江东要同时应对曹操与刘备,腹背受敌。”
孙权垂眸不语。
吴夫人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挣扎,“可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我私心是愿意换的。整个江东加起来,也比不上伯符一根手指。”
孙权跪坐在吴夫人身边:“孩儿与母亲……想的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一旁的孙尚香快步走出,“我亲自去南郡,跟公瑾兄长说!”
“站住!”吴夫人喝止了她,“你不要冲动!”
孙尚香停下脚步,满脸焦急,“母亲,还等什么?兄长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直接把人绑了送去曹营,把兄长换回来!”
吴夫人看着女儿,摇了摇头,“你当伯符是什么人?他心高气傲,宁折不弯。若是知道我们用背信弃义、出卖盟友的方式换他苟活,他比死了还难受。”
孙尚香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送去许都?”
母子三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重的叹息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南郡,周瑜盯着案上的信件,抬手按揉着眉心。
如果深陷敌营的是他周瑜,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死战,绝不妥协。
但偏偏,在那边的是孙策。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武在帐外禀报:“大都督,江水水位上涨,徐庶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筑堰了。我们要不要派兵协助?”
周瑜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协助?还是趁机动手抓人?
“按兵不动。”周瑜最终吐出四个字。
陈武有些疑惑,但还是领命退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身心俱疲。
而另一边,谢煚收到了魏氏家主派人送来的密信,他看完信,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便去找王修,将此事告知。
王修听完,抚掌而笑:“妙啊,郭奉孝此计,釜底抽薪,孙刘联盟,即刻分崩离析。此事还需让徐元直和关云长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