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连番变故
夜半,徐庶巡营归来,挑亮油灯。案几上多了一张字条。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以关、徐二人,换吴侯归。”
帐帘掀开,关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徐庶指尖捻着的那张字条。关羽拿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长且放宽心。周公瑾知兵知局,分得清唇亡齿寒的道理,断不会答应曹营的条件。”
关羽却有不同意见,“若我是周瑜,大哥被困,我愿拿天下人去换。”
徐庶沉思片刻,“云长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主动入曹营。”
关羽奇道:“元直何意?”
徐庶道:“主公虽占益州半壁,但根基未稳。刘璋暗弱却拥兵十万,张鲁盘踞汉中虎视眈眈。如今我们在外,唯一合适的强援便是江东孙氏。孙策若死,江东必乱。曹操挥师南下,江东一破,主公便要面临曹军与刘璋的两面夹击。”
关羽抚弄长须,沉默倾听。
“曹孟德对云长青眼有加,天下皆知。也曾数次致信,许我高官厚禄。你我入曹营,性命无忧。云长武艺绝伦,日后自可寻机护我归蜀。但今日,我们若主动去换孙策,江东便欠下主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今日有人送来字条,说明江东内部已有人欲动干戈。与其被动受缚,不如反客为主。”
关羽看向徐庶:“纸条所言,确凿?”
徐庶指着帐外雨幕。“昨日定好今日合力在沮漳河筑堰。但今日已过,江东水军一艘未至。这字条所言,八九不离十。”
两人披甲,踏出营帐。周瑜帐内,灯火通明。
通报后,徐庶与关羽大步迈入。
周瑜没有抬头,“徐先生,筑堰之事需缓行。江水流速有变,强行筑坝恐生反噬。”
借口找得很拙劣。徐庶心中有了计较。
“大都督不必费心找借口。庶与云长将军,愿入曹营,换回吴侯。”
周瑜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徐庶直视周瑜:“我主刘玄德,半生飘零。此次你我两家结盟,终究是口头之约,遇事即生猜忌。我愿以我二人性命,换吴侯平安。但孙刘两家,需结秦晋之好。”
周瑜眯起眼睛。“联姻?”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徐庶想必是已经计划好了,“我主尚未正位中馈。若得孙氏女为妻,孙刘两家便为一家。自此攻守同盟,再无嫌隙。”
周瑜沉默。孙尚香是吴夫人心头肉,也是孙策最疼爱的妹妹。
“都督。”徐庶步步紧逼。
“若我不答应呢?”周瑜问。
徐庶稍感错愕,他原以为周瑜至少会权衡一二:“为何不答应?”
“第一,尚香是我的妹妹,不是一件用来交换的货物。”
“第二,若伯符知晓他归来的代价是出卖盟友、牺牲妹妹的婚事,必然不会愿意。”
徐庶迎着周瑜的视线,眉头微皱。“都督此言差矣。我主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乃当世英雄。天下不知多少世家女郎心向往之。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对吴侯之妹而言,未必不是一桩佳话。”
周瑜摇头,“只要是联姻,便算不得佳话。”
徐庶皱眉。世家女郎联姻,本是常态。周公瑾未免太过执拗。
周瑜看着徐庶不解的神情,思绪飘回了长安。
那一年,匈奴兵临城下,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王允等一众朝臣,为求退兵,竟欲将蔡大家送去和亲。满朝文武,皆认为用一个女人换取长安太平,是理所应当之事。
那时,是荀昭若为蔡大家出谋划策,多方周旋,和亲一事才不了了之。
周瑜全程见证了那场博弈。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刘玄德比匈奴单于自然好上千百倍,可联姻的本质,并不会因为夫婿是英雄豪杰就有所改变。
那依旧是一场交易。
徐庶看着油盐不进的周瑜,在心里暗自摇头。
这位江东大都督,既不想背弃盟友,又想救回主公,如今连最好走的一条捷径也给堵死了。妇人之仁,固执己见。
“都督重情重义,庶佩服。”徐庶不再纠缠。他已决定派人去吴郡,亲自向吴夫人求亲。
“不过,在下有样东西,想请大都督过目。”
他将字条放在案上,推到周瑜面前。
“看来,江东内部,并非所有人都盼着吴侯回来。这字条,今夜出现在我帐中。送信之人手段隐秘。若非我与云长早有决断,此刻孙刘两家,已然兵戎相见。”
暗通曹营,挑拨离间,这事触及了周瑜的底线。
“多谢。”周瑜收起字条。
“既然结盟,自当互通有无。”徐庶拱手,“告辞。”
周瑜脑海中迅速掠过几张面孔。
谁最怕孙策回来?谁最想破坏孙刘联盟?谁有能力获得仲谋下令封锁的消息并暗中传递给徐庶?
答案昭然若揭。
“陈武。”周瑜唤道。
陈武入帐,抱拳待命。
周瑜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这几日他命人暗中收集的粮草账目,以及谢煚手下管事克扣军粮、掺入陈米沙子的供状。
他将这本册子,连同刚刚那张字条,装入一只木匣。
“派人把这只木匣送去吴郡,亲手交给仲谋。”周瑜下令。
陈武接过木匣,领命而去。
谢煚是孙权的岳父,他周瑜若直接动手,会落人口实,加深江东世家与军队的裂痕。
若伯符真回不来,仲谋必须担起江东之主的责任。可是他太年轻,遇事隐忍有余,决断不足,必须要让他快些成长起来。
吴郡,陈武将木匣呈在案上,抱拳行礼后,转身退下。
孙权拨开铜锁,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册,以及几份按着红指印的供状。最上面,压着周瑜的一封短笺。
笺上无抱怨之语,只有寥寥两行字:“江东基业,皆系于仲谋一身。内忧不平,何以御外?”
孙权拿起账册,快速翻阅。
这是谢煚在长沙调拨粮草的明细。益州军的口粮里,掺了整整一半的陈米和泥沙。供状上,管事交代得清清楚楚,皆是谢煚授意。
孙权越看,脸色越沉,将账册塞入袖中,霍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迎面撞见谢夫人。她月份已大,由两名侍女小心搀扶着,正在花园里端详一株初绽的茶花。自打怀孕,她在府中的吃穿用度皆是顶尖,性子也越发娇纵。
孙权本想绕道而行。
“夫君。”谢夫人出声唤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何故行色匆匆?连看妾身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孙权脚步一顿,看着自己妻子那张与谢煚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让开。”
谢夫人扬起下巴,“妾身怀有身孕,夫君这几日连个问候都没有。今日见了面,还要赶妾身走?”
“你自己看。”他抽出账册,直接砸在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被砸得一愣,翻开后扫了几眼,满不在乎地合上账册,“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克扣了些益州军的粮草,又不是克扣我江东将士的。夫君何必为此动怒?”
“不是大事?”孙权眼中含着杀意,“你父亲还暗中挑拨,欲毁孙刘联盟。他是不是就没想过,要让兄长活着回来?”
谢夫人愣住,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父亲怎么会……夫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孙权懒得再与她多言,转身便走。
“夫君你把话说清楚!”谢夫人急了,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拽住孙权的衣袖,“我父亲对孙家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这般污蔑他?”
“放手!”
“我不放!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出门!”
孙权怒火中烧,用力一挥手臂。
“啊!”
谢夫人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两名侍女惊呼出声。谢夫人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殷红的血迹顺着裙摆快速渗出,染红了地面。
孙权僵在原地。
内宅另一端。
吴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徐庶派人送来的信函。
信中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先陈述孙刘联盟的脆弱,再言明联姻的好处。刘备愿娶孙尚香为正妻,自此两家休戚与共,共抗曹操。
吴夫人气得将信拍在案上。
刘玄德年岁比伯符还大,竟敢觊觎尚香!
但气愤过后,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伯符生死未卜,江东内部世家蠢蠢欲动,曹军压境。若真能借此换回伯符,稳固联盟……
“夫人!不好了!”一名侍女跌跌撞撞跑进屋,“二公子推了少夫人,少夫人见红了!”
吴夫人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快!叫医女!”她顾不上那封求亲信,快步走出房门。
侯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孙尚香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前院喧闹,提着剑便往前跑。
刚内院的门,便撞上急匆匆的吴夫人。
“母亲,出了何事?”孙尚香问。
吴夫人一把拦住她,脸色铁青,“没你的事。回你自己院里待着,不许乱跑!”
“可是……”
“回去!”吴夫人语气严厉。未出阁的女郎,不适合见到这种场面。
母亲越是这么说,孙尚香的好奇心就越重。二哥的院子此刻正在忙乱,她去了也是添乱,不如去母亲院中问问。
她熟门熟路地直接进了吴夫人的内堂,准备等侍女回来。以往她也时常如此,下人们都已习惯,并未阻拦。
屋内空无一人,案几上,那封摊开的信函格外显眼。
孙尚香走上前,目光落在信纸上。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我主刘玄德……”
孙尚香定在原地,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刘备。这个名字她听过。年岁比她长了足足两轮,身边早有妾室,膝下还有子嗣。要她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
她一把将信纸揉成团,扬起手就要砸向墙角。
可是,她想起前几日,母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想起二哥在议事厅外来回踱步的焦灼;想起周瑜眼底的疲惫。还有她最敬重的长兄,此刻生死未卜,被困在曹营。
江东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江东了。
孙尚香慢慢放下手,将那团纸重新展开,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她靠在榻边,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蜷缩在榻上,沉沉睡去。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烛火被侍女点亮。吴夫人踏入内堂,看到了榻上的女儿,眼角还挂着泪痕。
吴夫人坐到榻边,拿帕子去擦孙尚香的脸。
孙尚香睁开眼,“母亲?”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往吴夫人怀里蹭,“你怎么才回来?”话音未落,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母亲,你受伤了?”
吴夫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是你嫂嫂的。”
孙尚香想起了白日里的兵荒马乱,松了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期盼:“嫂嫂这么快就生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吴夫人转过头去,“你嫂嫂没了。”
“孩子……也没生下来。”
孙尚香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早上,她还和嫂嫂一起用早饭,嫂嫂还笑着说,等孩子出生,要让她这个小姑姑教他习武。
晚上,人就没了。死亡原来离她这么近。
她猛地扑进吴夫人怀里,死死抱住母亲的腰,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我害怕。”
吴夫人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眼眶温热:“放心,母亲总会护着你的。”
怀中的女儿却在哽咽了几声后,忽然安静下来。
“我同意。”孙尚香开口,“我同意嫁给刘玄德。”
吴夫人一怔。
“我不想哪天,母亲再跑来跟我说,兄长也不在了。”孙尚香抹掉下巴上的泪水,直视吴夫人,“只要能换兄长回来,我嫁。”
吴夫人眼泪决堤。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你长大了。”
另一端,孙权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产房的门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谢煚那边他亲自处置。
孙权连夜赶往长沙,将证据放在谢煚面前的案几上,“岳父大人,可有话说?”
谢煚拿起证据翻了翻,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何意?”
“你克扣益州军粮草,掺入泥沙。还暗中泄露消息给徐庶,欲毁孙刘联盟。”
谢煚道:“我只在益州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江东粮草有限,供养外人本就吃力,我为江东省度,何错之有?至于这字条,我毫不知情。”
孙权逼近一步。“魏氏家主已经交代,他在议事后传了消息给你。”
谢煚一脸坦然,“若我在吴郡,本就会参与议事,知晓此事理所应当,所以魏家主传讯于我。但是,我知晓,不代表是我告知了徐庶。二公子,凡事要讲证据。”
孙权盯着谢煚的眼睛,“昨日你派人给益州军送了粮草。我只要把送粮之人叫来一问便知。”
谢煚迎上孙权的视线,毫不退让,“二公子大可去问。问清楚了,再来问责。”
孙权见他如此强硬,挥手招来护卫,“把送粮的士兵和谢氏家仆全部带下去,严加审问!”
亲卫押着人退下。孙权看也不看谢煚,转身跨出房门。
屋内只剩谢煚一人。他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是半个时辰前吴郡送来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夫人血崩,母子俱亡。
谢氏全族押注孙权,换来的是丧女之痛。这江东,不要也罢。
“来人,唤王修来。”
片刻后,王修入内。
谢煚看着他,“传信给曹营。我带谢氏部曲,投降曹丞相。”
王修一愣,随即掩饰住表情,“谢公何出此言?我怎能联系上曹营?”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曹营细作?”谢煚冷笑,“留下你,本是留条后路。孙仲谋杀我女儿,断我谢氏前程。江东既不容我,我便毁了它。”
王修收起伪装,拱手施礼:“谢公明智。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谢煚带着谢氏部曲,连夜出城,直奔江夏。
荀衍亲自为风尘仆仆的谢煚倒了一杯热茶。
郭嘉听完谢煚的陈述,以及他对江东内部兵力部署和世家动向的剖析,点头:“谢公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可是吴侯总是油盐不进,不如,你去把江东的变故,说给吴侯听听?”
谢煚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奉孝先生要我的命?吴侯若知我叛逃,定会当场杀我。”
郭嘉笑了,“我保你性命。他现在,伤不了你。”营帐内,孙策盘腿坐在榻上。他的手腕与脚踝皆锁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地下。
谢煚看到铁链,提着的心放下大半。
孙策认出了他,眼神一沉,“连你也投了曹操。江东出了什么事?”
谢煚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江东小霸王,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主公息怒,听我慢慢道来。”
谢煚拉过一张胡凳坐下。“为了救你,江东已经乱了。周公瑾在前线苦苦支撑,数次吐血昏迷。”
“曹营要用关羽徐庶换你。二公子犹豫不决。徐庶得知消息,逼迫江东联姻。你的宝贝妹妹尚香,要嫁给比她大二十几岁的刘玄德了。”
孙策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别急,还没完。”谢煚冷笑,“二公子查出我在粮草上动手脚,一怒之下,推倒了我那怀胎十月的女儿。一尸两命。”
“主公。”谢煚站起身,“为了江东,你妹妹赔了一生,我女儿赔了性命。值得吗?”
谢煚转身走出营帐。
孙策跌坐在地,铁链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帘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郭嘉。
孙策道:“杀了我吧。”
郭嘉摇头:“吴侯说笑了。我只是个谋士,哪有权力杀你。”
“你弄出这些诡计,究竟是为了什么?”孙策怒吼。
郭嘉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的孙策,“吴侯,你现在还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实在天真。”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扫平北方;刘玄德百折不挠,扯着汉室宗亲的旗号收买人心。他们为了大业,可以舍弃妻子,可以背负骂名。而你呢?”
“你太过重情重义。”郭嘉蹲在他身边,“你顾念爱人,顾念家人,顾念旧部。在这争霸天下的博弈中,主公、刘玄德,甚至袁绍、吕布,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只有你不知道。”
孙策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本没有争霸天下的心思。当年跨江击刘表,我只想为父亲报仇。后来,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建功立业,要封妻荫子。我被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
帐外,荀衍静静站着,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孙策,妥妥一个顶级武将,冲锋陷阵,万夫不当。可偏偏被命运推上了君主的位置。他不耐烦处理繁杂的政务,更喜欢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搏杀。
把他放到一个完全不适合他的赛道上,当然比不过主公和刘备。
相比之下,孙权反而更合适。只是,现在的孙权还太年轻,威望不足以服众,手段还不够老辣,也割舍不下亲情,当孙策为了不拖累家人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孙权确实忙的焦头烂额。前线战事胶着,后宅丧妻丧子,谢煚带领部曲叛逃曹营。江东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亲兵步入堂内。“二公子,曹营使者求见。”
孙权咬牙。“让他进来。”
使者昂首阔步走入大堂。
“二公子,我家祭酒让我带句话。吴侯得知江东变故,为了不愿连累家人,已有死志。昨夜绝食,今晨撞柱,幸被拦下。”
孙权猛地站起,“你们把我兄长怎么了!”
“是吴侯自己不想活了。”使者道,“二公子,江东与丞相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谢氏倒戈,江东世家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必败无疑。”
使者看着孙权苍白的脸,“为了多拖延些时日,搭上吴侯的性命和妹妹的终身幸福,值得吗?况且,吴侯一死,周大都督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到时还不是要一败涂地?”
孙权咬着牙,问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家祭酒说了,有一个办法,能解决所有困难。”使者微微躬身。
第252章 收复江东
孙权盯着他,“什么办法?”
“举州归降。”使者仿佛在循循善诱,“投降丞相,吴侯平安归来,令妹无需远嫁,江东免遭战火,周都督亦可无恙。”
使者倾下身子,“就不知二公子觉得,是家人重要,还是权力重要?”
“此事,我需与众人商议。”孙权艰难地回答。
曹营使者语带嘲弄:“二公子要议,自然可以。不过,丞相的耐心有限。先前给过江东机会,交出关云长与徐元直换回吴侯,你们迟迟不决。如今还拖沓,莫非还在指望刘玄德?”
孙权动作一滞。
使者轻笑一声:“许都早有使臣入了益州,去见刘璋与张鲁。丞相许诺,只要他们发兵收复失地,朝廷可以调拨粮草。算算日子,刘玄德此刻怕是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了。”
使者继续施压:“丞相有令,江东若降,一切好说。若是不降,大军即刻渡江。就不知江东能撑住丞相几轮猛攻?”
待使者走后,孙权召来众人议事,说明原委,张昭率先越众而出,“二公子,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吴侯被困,谢氏叛逃,内忧外患。为保江东百姓免遭战火,请二公子早降!”
“请二公子早降!”步骘、顾雍等世家家主齐齐出列。
孙权看向左侧武将。程普、黄盖等人面色铁青,却无人出声反驳。
孙权转头,看向帘后的吴夫人。
吴夫人安静端坐,隔着薄纱,看不清面容。没有出声,没有阻拦,便是默许。
孙权拿起笔,在早已备好的降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南郡,沮漳河畔。连绵的阴雨让水位暴涨,关羽走了过来。“元直先生,何时放水?”
“今夜子时。”
关羽抚须,“江东水军这两日毫无动静,周公瑾在盘算什么?”
徐庶摇头。江东内部生变,他隐有察觉,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瑜大营。
陈武快马冲入营门,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大帐。
周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木匣。“大都督。二公子已降曹。令大都督即刻停止攻城,向城内徐晃投降。”
周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盖着孙权印信的手书。
展开之后,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
周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都督?”陈武轻声唤。
周瑜拿起头盔,大步走出营帐。“备马,去南郡。”
南郡城头,旌旗猎猎。
徐晃按照习惯巡视城防,忽见城下一骑飞驰而来。
周瑜勒住缰绳,停在护城河外,仰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到垛口前。
荀衍居高临下,俯视周瑜,“周都督,别来无恙。”
周瑜看着荀衍,“昭若先生。你何时到的南郡?”
“刚到不久。”荀衍双手撑在城墙上,“听说徐元直在沮漳河筑堰,我便来看看。不过,都督此刻来此,想必是收到了吴郡的消息。”
周瑜沉默。
荀衍看着他似乎还有犹豫之色,“吴侯被称为小霸王,倒与西楚霸王缘分不浅。项羽兵败,不肯过江东。虞姬自刎,随君共赴黄泉。如今吴侯亦有死志,自觉有负公瑾,有负江东父老。”
“公瑾,不去劝劝他吗?”
周瑜呼吸一滞。陈武亲自送信,江东投降绝无造假可能。孙策性情刚烈,得知江东因他而生出这许多变故,寻死是必然之举。
周瑜解下腰间佩剑,扔在马前。“我愿降,但我有一个条件。”
荀衍看着他,“说。”
“但请容我,先将盟友送归。孙刘结盟一场,我不能背信弃义。”
荀衍看着周瑜,轻轻颔首:“可。”
这便是周公瑾,即便落入绝境,依然守着底线。
周瑜微怔。
荀衍继续道:“沮漳河上游,我已经布下三千弓弩手。徐庶若敢开闸,射杀勿论。既然都督开了口,我便撤去伏兵,放他们回益州。”
周瑜调转马头,朝大营奔去。
沮漳河畔,徐庶正命人做最后的检查。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周瑜的亲兵翻身下马,将一封书信递给徐庶。
徐庶拆开信,脸色大变。
“元直先生,怎么了?”关羽问。
“江东降了。”徐庶将信递给关羽,“周瑜让我们即刻撤军,他安排了船只,送我们回白帝城。”
关羽大怒:“竖子不足与谋!他们降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打不了了。”徐庶指着远处的山林,“曹军早有防备。只要我们一动,伏兵尽出。而且,主公那边怕是也出事了。”
关羽握紧偃月刀,咬牙切齿。
半个时辰后,益州军拔营,趁夜色向西撤退。
南郡城门大开。
周瑜率领江东诸将,解除武装,步入城中。
徐晃上前受降,交接印信。
荀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江东平定,南方再无大患。
徐晃治军严明,受降过程井然有序。江东士兵排成长列,依次交出兵器,随后被曹军按编制打散,带往城外的大营安置。
交接完毕,徐晃抱拳:“都督辛苦。丞相有令,江东将士皆为汉臣,一应待遇,绝不亏待。”
周瑜木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转身,正对上缓步走来的荀衍,“交接事宜既已妥当,公瑾是打算在南郡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江夏,还是现在启程?”
“伯符究竟如何?”周瑜直接发问。
荀衍轻笑一声。他不正面回答,只道:“既然公瑾迫不及待,那便现在走吧。”
荀衍招手,一辆马车从街道拐角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荀衍收伞,先行登车。周瑜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车厢内宽敞,角落里燃着炭火。荀衍畏寒,早有亲兵备好手炉。他将手炉抱在怀里,指了指对面的干布。
“擦擦。”荀衍道。
周瑜没有拿干布。他直挺挺地坐着,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向江夏方向驶去。
“荆州这几日的雨,下得连绵不绝。”荀衍给周瑜倒了杯热茶,“路面泥泞,耽误了些行程。”
周瑜盯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去碰:“他伤得重不重?”
荀衍道:“有人看着,只磕了点皮外伤。”
见周瑜半晌未吭声,荀衍重新找了个话题:“南郡这城防,徐公明修缮得不错。若是真让徐元直水淹,倒是可惜了。”
“曹营的军医去看过了吗?”
这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荀衍答:“公瑾放心,上过药了。”
又过了会,没听到回应,荀衍受不了安静的气氛,再次搭话:“听说吴侯之妹,原本要许给刘玄德?这桩婚事你们还准备履行吗?”
“光看着可不行,万一他再次寻短见可怎么办?”周瑜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荀衍揉了揉眉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名震天下的大都督,怕是满脑子都是孙伯符。这天根本聊不下去。
荀衍放弃了试探和闲聊的打算,“公瑾,你该歇息片刻。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若到了江夏,吴侯见你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寻死觅活。”
听到“寻死觅活”四个字,周瑜眼皮跳动两下。他终于闭上嘴,靠在车厢壁上。
但他没有闭眼,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似是在计算着路程。马车在江夏大营前停稳。
车帘被亲兵从外掀开,荀衍先行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车厢内的周瑜。
“公瑾,到了。”
周瑜视线落在车门处,却没有起身下车的意思。
荀衍问:“怎么了?太生气了,不想见孙家人?”
周瑜摇头:“怎么可能。我无颜见他们。”
荀衍坐了回去。他看着周瑜,满眼不解,“我没听错吧?你无颜见他们?”
“你在江东,要处理政务,要统帅水陆大军,还要兼任军师出谋划策。你一个人,干了我的活,干了奉孝兄长的活,干了文若兄长、志才兄、公达的活,连带丁夫人安抚内宅的活你也干了。孙氏每个月给你发几份俸禄?”
周瑜抬起头,嘴唇微张。
荀衍继续输出:“他们只给你一份俸禄,却要把整个江东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好意思?你还无颜见他们?他们早该无颜见你了。”
周瑜脑中一片混乱。这番话与他信奉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不一致,却又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眼底的自责并未消减:“伯符因我而入曹营。我没能将他救出来,是我的无能。”
“你当然救不出来。”荀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若只做一件事,专心与我二人博弈,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可你分心旁顾,心力交瘁,谋算上自然比不过我和奉孝兄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况且,你自始至终都知道那具尸体是假的,也看穿了庐江的破绽。是谢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江东内部出了问题。至于吴侯……他会中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荀衍看着周瑜:“没有你在身边,他何时能独自扛住我和奉孝兄长?”
这句话,终于让周瑜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伯符的性子,勇则勇矣,谋略上就要差上许多。若无自己在旁提点,他面对那两个人的算计,如何能招架得住。
“我们当初,或许就不该去许都。”
良久,他吐出这句话。
“若非参加你与奉孝先生的婚礼,你们又怎会知晓伯符赠我珍珠的私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荀衍心下了然。
他轻笑一声,“依照我们在长安时共患难的交情,公瑾若是不来,岂非生分?”
周瑜冷笑,“长安旧谊?昭若先生还记得长安?当年在长安,我们联手抗击匈奴,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你们却用这旧谊来算计我们。”
“情分是情分,立场是立场。”荀衍对执拗的周瑜很有耐心,“长安时,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并肩作战。如今主公要平定天下,江东要割据一方,本就立场对立。公瑾智计卓绝,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
周瑜无言以对。成王败寇,说再多也只是败者的不甘心。
“说起来,江东能走到今日,确实不易。只是不知……”荀衍提高音量,“外面的二公子,你责怪公瑾吗?”
周瑜猛地转头。
孙权朝着车厢内的周瑜,深深一揖,“昭若先生问我是否怪罪公瑾兄。我不敢,也不能。就如昭若先生所言,公瑾兄已为江东做到极致。实在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颊,“我已经挨过兄长的揍了。是我无能,在公瑾兄在外征战时,擅自做主投降曹丞相,让公瑾兄陷入两难之境。这顿打,我该挨。”
周瑜看着眼前这个被迫长大的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也是尽力了。”
孙权眼眶一红,低下头。就在这沉重的气愤中,郭嘉踩着木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他将伞柄向荀衍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们愿意在雨里吹冷风,昭若就别跟着掺和了,先进帐。至于吴侯,让他眼巴巴等着便是,不急于一时。”
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周瑜闻言,瞬间克服了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直接跳下马车。
孙权会意,立刻在前方引路,“公瑾兄,兄长在这边。”
郭嘉揽着荀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孙策所在的营帐外。
周瑜停步,看向孙权,“仲谋,不一起进去?”
孙权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连连摇头,“不了。我进去,怕是还要再挨一顿打。”
周瑜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了点头,独自掀帘入帐。
孙策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正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让他只能在帐门口数尺之地徘徊。
“公瑾!”
孙策大步冲出来,被脚踝上的铁链拽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周瑜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跟进来的荀衍和郭嘉,“这就是两位承诺的‘好好照顾’?”
郭嘉打量了一下孙策,又看了看那些铁链,坦然道:“我觉得并无不妥。”
周瑜怒极反笑,“那你自己为何不拿铁链捆着?”
“哦?”郭嘉眉梢一挑,看向荀衍,“那不是昭若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竟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副精巧的银色锁链,“咔哒”一声,将铁链的一头扣在自己左腕上。
周瑜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盯着郭嘉手腕上的细铁链,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荀衍,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曹营的谋士,私底下玩得这么野?
“对不起。”周瑜讷讷出声,语气干巴巴的,“错怪你们了。”
荀衍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荀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郭嘉凑近荀衍,带着一丝坏笑,“孙伯符有的我也要有。”
荀衍攥紧了手指,强忍着把郭嘉一脚踹出营帐的冲动,转身就往外走。
“昭若,等等我!”郭嘉追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周瑜和孙策面面相觑。
孙策挠了挠头,“公瑾,他们……有病吧?”
孙策坐回塌上,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因为郭嘉刚才那一出,这铁链现在看起来,少了许多折辱的意味。
周瑜走到孙策面前,看着他消瘦了一圈的脸庞,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守好家。”
孙策心头大恸,他一把将周瑜用力揽入怀中,“是我的错。荀昭若他们之前说我笨,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的确是太笨了,拖累了公瑾。”
周瑜任由他抱着,“曹营谋臣如云,水陆大军压境。技不如人,实力跟不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怪不得你。”
“是我的错,也是仲谋的错。”孙策接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若不是他优柔寡断,被世家掣肘,我们也不至于……”
“他也是没办法。”周瑜打断了他,“江东世家,愿意死战到底的本就不多。谢氏是第一个叛逃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势已去,硬撑只会让江东生灵涂炭。”
事到如今,降书已递交,再分析战局得失毫无意义。
周瑜看着孙策,问,“为何会想要自杀?”
孙策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当时……冲动了。”
“谢煚来找过我。”他缓缓道来,“他把所有事都怪在我头上。江东的动荡,尚香可能要远嫁给刘备,还有……仲谋妻儿的死。”
“我当时脑子一热,觉得都是我害了你们。我若死了,或许这一切就能了结。”
孙策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
“我死了,世家只会闹得更凶。为了稳住刘备,尚香那桩婚事或许更难推脱。仲谋的妻儿,本就是谢氏贪婪所致,与我何干?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
“公瑾为了救我,费尽心力。我要是真死了,你的努力岂不全都功亏一篑?我怕……我怕我不在了,你就没了撑下去的念想。”
周瑜听着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你倒是把自个儿看得挺重。”
“还不许我想想?”孙策咧嘴一笑。
这几日的阴霾,在这几句交谈中散去大半。诸侯的身份,江东的基业,在生死面前,在眼前人面前,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周瑜推开在他颈间拱来拱去的脑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策反问,“江东已降,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甘心吗?”周瑜问。
“有什么不甘心的。”孙策耸肩,“我本来就不想争霸天下。当年过江,只为给父亲报仇。后来兄弟们跟着我,要建功立业,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现在担子卸了,仲谋也长大了,我乐得清闲。”
孙策双手按住周瑜的肩膀,目光灼热。
“公瑾。”
周瑜看着他。
“之前你总说我是一方诸侯,行事要顾忌身份,不能落人口实。咱们俩拜天地,只能躲在屋子里,请几个亲近之人喝杯水酒。”
周瑜嘴唇微动,没有出声。
“现在我也不再是一方诸侯了。郭奉孝和荀昭若能昭告天下办婚礼,咱们也能。我想和你,再办一次婚礼。堂堂正正的婚礼。”
另一边,郭嘉追着荀衍跑出营帐。没走几步,便看到荀衍在主帐旁停下脚步。
荀衍转过身,视线落在郭嘉绕在手腕上的链子上。“还不收起来?真不怕巡营的将士看见,平白惹人非议?”
郭嘉麻利地解下细链,揣进宽大的袖兜里,“听昭若的,这就收。”
荀衍这才抬眼看他,问:“这下,公瑾兄不会再介意我们用铁链锁着吴侯了吧?”
“怕是会解锁一些了不得的姿势。”郭嘉勾唇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荀衍瞥他一眼。这人果然正经不过三秒。
“如果他们还介意珍珠一事,你是不是就准备送上你珍藏的话本了。”荀衍问。
郭嘉理直气壮,“食色性也。江东还是太保守。等他们到了许都,不需我做什么,自然能学会很多。”
这话题没法再聊下去。
江东的归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远在许都的曹操也未曾料到战局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当夜,曹操轻骑简从,带着一众亲卫,连夜出发。
五日后,车驾抵达江夏。
安抚孙氏宗亲,接收江东军政大权,分化瓦解江东世家,将孙坚旧部打散安插……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整个江夏大营忙得人仰马翻。
政务处理妥当,曹操在设下宴席,款待孙氏众人。
宴席上,曹操见到了孙家女眷。孙尚香一袭红衣,腰悬软鞭,立在吴夫人身侧。她举止大方,言辞得体,明媚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曹操的目光在孙尚香身上停留许久,孙策差点拍案而起,被吴夫人拦下了。
宴散后,曹操将长子曹昂叫到书房,“子脩,你看孙家那丫头如何。”
曹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脸红的纯情少年。几年历练,他已初具世子威仪,处事越发沉稳,“英姿飒爽。”
曹操大笑出声。“为父有意让你娶她为正妻,你意下如何。”
曹昂一怔,他对孙尚香确有好感,但对方刚经历变故,此刻求娶,恐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父亲,此事容儿子再想想。”曹昂拱手退下。
第253章 加封魏公
次日清晨,曹昂带着礼物,敲开了荀衍的营帐。
“先生。”
荀衍正在看公文,闻声抬头,“大公子有事?”
曹昂有些局促,踌躇半晌才道:“父亲的意思……我明白。我对孙家女郎也有意,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还请昭若先生教我。”
荀衍放下手中笔,心中了然。
曹操这是也动了联姻的心思。孙策与周瑜之事已成定局,不好再插手。孙权新丧妻,不宜再娶。唯有这个尚未婚配的孙尚香,是最好的选择。
荀衍提点道,“听闻孙家女郎不好诗文,不好女红,唯独痴迷武艺。你若想得她青眼,便要投其所好。”
曹昂眼睛一亮。“我看她武器是鞭子。要不就命工匠给她制一根上好的长鞭。”
荀衍看着曹昂高兴的面容,继续道:“你将鞭子送去时,她若不收,或表示对你无意,你切不可纠缠。大公子身份不同,稍有强迫,便成了以势压人。”
曹昂正色作揖:“先生教诲,昂谨记。若孙家女郎无意,昂绝不强求,世家那边的动静,我也会派人盯着。”
曹昂前脚刚走,后脚一道身影就从帐内的屏风后转了出来。郭嘉手上把玩着一卷竹简,正是方才曹昂带来的见面礼。
“大公子哪里还需要人教?知道你喜欢这些前朝孤本,便拿来投其所好。”
荀衍接过孤本,“他自然要向我请教。因为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昭若说的不对。”郭嘉低头,亲了他一下,“我的夫君,才是全天下最好的。”
两人呼吸交错。荀衍的指尖划过郭嘉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几日前郭嘉拿银链锁自己留下的印记。
他不禁想到曹昂要送的长鞭,日后这鞭子,说不准就要招呼到他自己身上去。
不过,曹昂似乎也甘之如饴。
也好。荀衍心想。未来大魏若能有一位尚武的皇后,或许能打破女子的世俗枷锁,提高女性地位。
没想到截胡了刘备,竟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两日后,曹昂带着亲手挑选材料、监督工匠打造的长鞭,拜访了孙氏营帐。
孙尚香看着锦盒里的长鞭,沉默良久。
她以为自己逃过了刘备,终究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但曹昂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
“听闻女郎善用鞭法,此物赠你。”
孙尚香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经历过生死变故,孙尚香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后院练剑的娇纵女郎。她清楚自己肩负着孙氏一族的未来。
孙尚香拿起长鞭,手腕发力,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好鞭。”她声音清亮,眉宇间英气勃发。
相比于远嫁益州,嫁给曹氏继承人,对孙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多谢大公子。”
曹昂松了一口气,耳根隐隐泛红。
随着孙尚香的点头,孙曹两家的婚约正式定下。江东孙氏在投降后,地位并未一落千丈,反而摇身一变,于曹操成了亲家。
江东的乱局,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平稳方式落幕。
大军凯旋,许都的百姓倾城而出,争相目睹平定江东的英雄之师。
刚从益州回来的刘晔风尘仆仆,立于议事堂内侃侃而谈。
“主公此前下令调拨的十万石粮草与大批军械,已尽数送达刘璋与张鲁处。有了这些辎重,张鲁自北面汉中挥师南下,直逼葭萌关;刘璋自西面出兵,截断了益州腹地。加上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屯兵白帝城,封锁了东面的水陆通道。”
“刘玄德如今三面受敌,拿下指日可待。”
荀衍看着刘晔,心中暗自评价,这人不仅能改良图纸造出发石车,管好百工营,自从开发了外交技能后,曹操是愈发器重于他。汉末这批顶尖名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全能。
曹操赞道:“好!关羽张飞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徐庶法正再能谋善断,也插翅难飞。”
议事结束,众臣散去。荀衍返回府邸,不多时,门房通报,董昭求见。
董昭迈步入内,见郭嘉也在,先是见礼,随后在客座落座。
寒暄几句后,董昭切入正题。
“丞相扫平北方,收服江东,如今又将刘备困于益州。天下大定为期不远。丞相文治武功,前后百年,无人能出其右。昭以为,当今朝廷的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之功。”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荀衍的神色。
“公仁的意思是?”荀衍明知故问。
董昭见状,只得继续往下说:“昭欲联络朝中百官,上表天子。请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冀州十郡为封国,定都邺城。不知昭若先生意下如何?”
自从荀彧远赴并州,荀氏一族在朝中的代表便落在了荀攸与荀衍肩上。荀攸向来明哲保身,董昭摸不准荀氏的态度,自然先来探荀衍的口风。荀衍看向董昭:“主公功盖寰宇,进封魏公乃众望所归。我并无异议。”
董昭松了一口气,继续试探:“魏国初建,百废待兴,尚书令一职十分紧要。昭若先生才智卓绝,这魏国尚书令之位……”
荀衍摇了摇头:“公仁好意,衍心领了。只是我这身体,你也清楚。平日里处理些军机谋算,已是勉力支撑。尚书令事务繁杂,我实在不能胜任,还请董公另举贤能。”
董昭一愣,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尚书令的位置,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嘉。
“奉孝先生智计卓绝,不知……”
“我?”郭嘉指了指自己,笑出声来,“公仁莫不是在开玩笑。我这人生性散漫,行事无忌。若是坐了尚书令那个位置,弹劾奏疏能把主公的书案压塌。我还是做个闲散军师自在,受不得那些规矩约束。”
董昭碰了两个软钉子,却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两人不反对封公,只是不想管繁杂政务。他起身行礼:“两位先生的心意,昭明白了。昭这便去联络朝中同僚,准备上书。”
目的既已达到,董昭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书房门关上。
郭嘉从软榻上起身,走到荀衍身旁坐下,“昭若这是准备功成身退了?”
“嗯。”荀衍靠在他怀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天下大势已定。待主公拿下益州,平定凉州,这乱世便算是结束了。到了那时,朝堂之上自有能人治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辞官隐居,落得个清闲。”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笑意。
“或许,可以和奉孝兄长一起,去看看这天下的名山大川。”
“求之不得。”
数日后,朝堂之上,气氛肃穆,百官垂首。
董昭手持笏板,自列中走出,“启奏陛下。丞相兴义兵以扫残暴,拥王师以安天下。北定袁绍,南收江东,西困刘备,四海之内,仰其威德。然至今官不过丞相,爵不过武平侯。古之明君,赏功必厚。臣以为,当今朝廷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盖世之功。臣请奏,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彰殊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荀衍有意无意地瞥向那些素来以汉室忠臣自居的老臣。然而,那些人或眼观鼻,或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反对。
衣带诏事发后,保皇党元气大伤。如今曹操挟平定天下之威,大势已成,再无人敢撄其锋芒。
御座上的汉献帝,面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阶下的曹操。
曹操坐在上位,看着下方群臣。“此事不妥。臣本汉臣,匡扶汉室乃是本分,岂敢僭越?”
“丞相功盖寰宇,若不进爵,何以赏将士?何以安天下?”董昭再次下拜。
群臣再请,三辞三让,走完流程。
半个时辰后,曹操受魏公之封,定都邺城。上朝归来,荀衍坐在书案前。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宣纸顶端,只有“兄长,阔别经时,常怀遥念。”几个字。
朝堂上的事,今日便会传开。荀彧远在并州,早晚会得到消息。
荀衍很清楚荀彧的心结。那位兄长虽然答应去并州经略边防,不再纠结汉室存亡。可汉室毕竟是他半生信仰。
这种酸楚,这就好比旧日定下的娃娃亲,女方另嫁他人,新郎却不是自己。纵然早就退了婚,纵然早就各自安好,听到喜讯的那一刻,心里总归会泛起酸楚。
得提前写封信告知,顺便开导一番。可这信,又该如何写?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在想文若兄?”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郭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兄长”二个字上,了然于心。
“你若不知道怎么说,不如交给我。”郭嘉主动揽下差事。
荀衍转头看着他,面带迟疑。
这人和兄长,这两人每次碰面,三句话内必起争执,他总有办法把端方如玉的兄长气得破功。
“奉孝兄长。”荀衍按住郭嘉的手腕,“主公封魏公,兄长心中定然不好受。你写信可以,但言辞方面要注意些,尽量温和,莫要再刺激他。”
郭嘉拿起案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昭若,你这就错了。”
“错在何处?”
“我若言辞温和,文若收到信,怕是要以为我被换了芯子了。”郭嘉蘸了蘸墨,“他那种人,心思重。你顺着他,安慰他,他反而会把委屈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抑郁成疾。”
荀衍没有反驳。荀彧确实是这种性格。
郭嘉继续道:“对付他,就得反着来。我平时怎么气他,现在就加倍气他。他一看信,火冒三丈,哪里还有心思去悼念汉室?”
“他若是气不过呢?”
“气不过好啊。气不过,就找匈奴出气。并州外头那么多异族,够他杀个痛快。”
荀衍觉得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说话很有道理。
“行,你写。”荀衍让出位置。
郭嘉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荀衍方才用过的笔,饱蘸浓墨,几乎没有思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荀衍站在一旁看去,只见信上言辞锋利,又带着几分戏谑。
“文若兄:许都事毕,主公已受魏公之封。加九锡,建魏国,定都邺城。百官拜贺,盛况空前。”
“算算时日,此信送达并州,魏公府邸只怕都已封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若要反对,大可上疏。不过想来奏疏送到许都,也于事无补。”
“大势不可逆。你与其在并州对月伤怀,为那旧朝流眼泪,不如躺平接受。若实在气不过,并州以北,匈奴鲜卑数量繁多。找几个罪孽深重者,杀到王庭,也许能够一解心中烦闷。弟奉孝拜上。”
“你这般激他,若是气出病来如何是好?”荀衍嘴上责怪,手却很诚实地将宣纸折起,装入信封。
“昭若放心,文若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郭嘉将信件递给门外的亲兵,吩咐即刻送往并州。
并州,刺史府。
冷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户。边关苦寒,远不及许都繁华。
荀彧案头堆满了公文。张辽走入书房,带进一股寒气,“刺史,许都急件。”
荀彧放下笔,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郭嘉的字迹,他眉头微动,展开书信。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荀彧的脸色。从最初的面色平静。接着呼吸加重了些,显然是动了气。最后,拿着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角余光瞥见荀彧抬手,张辽迅速将荀彧手边的软垫塞到他掌下,顺势将装满墨的砚台一把抄走。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带出残影。
“砰!”
一声闷响。
荀彧一掌拍下,只击中了柔软的垫子。
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抱着砚台一脸无辜的张辽。
荀彧收回手,指着那个软垫,“文远,这是何意?”
张辽从怀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字条,“昭若先生随信附了一张纸条,交代末将务必看着点先生,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砸东西伤了自己。””
荀彧看着纸条上荀衍熟悉的字迹,“他若真有关心我,就不会让郭奉孝代笔!”
荀彧将郭嘉那封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张辽接到了邸报,主公进爵魏公,建国定都邺城,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郭祭酒在信里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能把向来端方的文若先生气成这样。
他不敢接话,只能赔着笑脸,“先生若心里不痛快,末将去点兵。”
“点兵作甚?”
“去挑几个匈奴部落,给先生出出气。前几日派去草原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往北三百里,有个呼延部的分支。找附近的汉人百姓核实过,前年秋收,他们越界抢过两个村子,杀了一百多人。”
自打荀彧和张辽到了并州,刺史府第一道政令便是让边境百姓自诉冤屈。凡是有名有姓、查实过曾入关劫掠的外族部落,张辽便领着并州狼骑,照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从去年冬月算起,由近及远。边境线外的异族营帐,已经被并州军翻来覆去犁了一遍。
如今,这本旧账已经翻到了前年。
荀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是荀昭若交代过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夫君。”荀彧之妻唐氏走了进来。
“这是昭若和奉孝从江南派人送来的东西。”唐氏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光洁如玉的青瓷,细密柔软的绸布,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
“昭若在信里说,这些东西在并州稀罕,可以拿去跟外族换些好马和皮毛。”
唐氏又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几瓶蜡封的鱼油和几袋柑橘制成的果干。
“他还说,并州苦寒,饮食粗粝,这鱼油每日服用一勺,对身体好。夫君你公务繁忙,更要保重。”
一封信,两种光景。
荀彧看着那些精致的器物,再想想郭奉孝那封让人火冒三丈的信,心头五味杂陈。
“他给你写信,甚至给文远传字条,安排得面面俱到。轮到我,就让郭奉孝来气我。”
唐氏听出丈夫话里的酸意。她看了一眼张辽怀里抱着的砚台,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软垫,心中明了。
“奉孝如今也是弟弟嘛,一家人,谁写不是一样。”唐氏温言劝道。
“这个弟弟,我不是很想要。”荀彧哼了一声。
唐氏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辽,“文远将军方才说,要去打哪个部落?”
“呼延部。”张辽答道。
唐氏点头,走到荀彧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从座位上推起来。
“夫人?”荀彧不解。
“去吧。”唐氏推着他往门外走,“既然心里有气,就跟着文远将军去草原上转转,免得憋在心里闷出好歹来。”
“我乃并州刺史,岂能随意离城……”
“ 一天不在,出不了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城。”唐氏招手,让侍女拿来荀彧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给他系上。
张辽见状,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点齐两千精骑。先生放心,车马都铺了厚垫,绝不颠簸。后方送来的新式连弩也都装备齐整,保管让那些胡人付出代价。”
荀彧被妻子推到门槛边,看着台阶下等候的张辽,又回头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公文。
他提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堪舆图来。”
看着荀彧与张辽率领的两千精骑驶出城门,唐氏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笑容。
作为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夫君在许都时,看似位极人臣,深得主公信任,实则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
现在到了这黄沙漫天的并州,生活远不如许都精致,夫君却像是换了个人。
每日处理的虽是边境杂务,却格外充实。刺史府外,百姓们自发堆放的馈赠从未断过。有自家地里新收的菜,有从山里猎来的野物,甚至还有匈奴人的耳朵。
荀彧派人去问,百姓们便挺着胸膛回答,是匈奴人想来劫掠,被他们组织起来反杀了。如今的边民,骨子里带着一股悍勇之气。
荀彧在此地开办互市,鼓励民间商队参与。唐氏便是第一个响应的。她利用江南送来的那些精美货物,换取了大量的良马与皮毛,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即便不依靠夫君的刺史身份,她唐氏在并州商道上,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实在感,让唐氏对现在的生活满意至极。
魏公府的议事堂内,曹操心情颇佳。
“并州送来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吧。文若与文远配合默契,短短数月,竟将匈奴打得北撤三百里,不敢南顾。边境安稳,民心大振。”
郭嘉道:“想来是文若兄听闻主公进爵魏公,心中欢喜,特意用这种方式,为主公献上贺礼。”
此言一出,堂内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曹操哈哈大笑。他怎会不知荀彧的心结。但这一次,荀彧没有送来任何劝谏的奏疏,甚至连私信都没有。对他而言,这便是巨大的进步。
笑声稍歇,曹操的目光转向了荀衍,“魏国初建,百官待序。昭若,尚书令一职,你当真不愿接?”
曹昂站在曹操右后方,心头猛地一惊。
父亲示意董昭试探还不够,今日竟亲自开口询问。
荀衍从席上起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非是衍矫情推脱。尚书令总揽庶务,责任重大,衍实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魏国大政。”
他顿了顿,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
“况且,衍对官位权柄,确实无甚兴趣。”
“衍甚至早已想好,待主公扫平天下,还大汉十三州一个朗朗乾坤,衍便与奉孝兄长一同辞官,去游历这万里山河,看遍盛世风光。”
曹昂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父亲曾对他说过,荀衍与郭嘉之才,足以在他百年之后,架空自己。为此,甚至提到了“殉葬”二字。
曹昂当时只觉不寒而栗,他敬重两位先生,不忍他们落得凄凉下场。如果今日,荀衍流露出半点对权力的渴望,接下尚书令,那么“殉葬”之言,或许会变成现实。
幸好,他们是真的没有揽权的心思。
曹操站起身,亲手将荀衍扶起,“既如此,孤便不强求了。待天下大定,孤亲手为你二人备下车马,赠万金,让你们游遍这大好河山!”
“谢主公!”荀衍与郭嘉齐齐下拜。
第254章 劳动节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孤虽不强求昭若,但这尚书令之位,不可久悬。公达,你随孤多年,劳苦功高。现召你回邺城,任我魏国尚书令。至于你留下的空缺,由华歆接任。”
明面上,荀攸从朝廷尚书令,变成了魏国尚书令,似乎是平调,甚至有些降级的意味。但在场谁不明白,汉廷已是空壳,这魏国的尚书令,才是未来天下的权力中枢。
这也是对荀氏一族的倚重。
荀攸出列,躬身下拜,“臣,领命。”
五月初一,邺城南郊的祭坛已经修缮完毕,这本是袁绍昔日为扶立刘和称帝所建,当时袁绍还打算日后也可在此称帝祭告天地,如今稍加修缮,正好做了曹操受封的礼台。
魏国文武百官、汉廷使节,按品级列于坛下。
御史大夫郗虑手持天子符节,一步步登上高坛。他面容肃穆,展开明黄色的册书,高声宣读。
“汉丞相、武平侯曹操,明略最优,匡济艰难……”
曹操身着汉丞相朝服,头戴进贤冠,伏于坛下,北面拜受诏策。
荀衍立于文臣前列,仰望高坛。东汉的余晖正在彻底消散,一个新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大典礼成。曹操起身,转身俯视群臣。
“臣等拜见魏公!”
典礼之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酒过三巡,曹操兴致正高,看向身侧的荀衍:“今日魏国初建,当与民同乐。昭若,你向来有奇思妙想,这恩赏之事,你以为如何?”
荀衍道:“主公,金银布匹之赏,虽能惠及一时,却难普施天下。衍有一议。”
“讲。”
“今日乃五月初一,魏国建国之喜。衍请主公下令,凡主公治下,包括官员、百姓、佃农、百工,乃至卖身主家的奴仆,以后每年五月初一,皆放假五日。休沐期间,若主家仍需用工,须发三倍月钱;若是佃农,则免去当月租金。”
话音刚落,席间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便皱起了眉头。
给官员放假乃是常理,给奴仆和佃农放假?还要发三倍工钱?
陈群持反对意见:“魏公,此例一开,恐生乱象。奴仆乃主家私产,契约在身,岂有朝廷强令放假的道理?”
荀衍仿佛未见那些人的脸色,继续道:“长文兄此言差矣。魏公新建立国,恩泽若只停留在士大夫,底层百姓如何感知主公仁德?恩赏天下,自当一视同仁。”
曹操看着荀衍,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提议背后,绝不只是“与民同乐”这么简单。
“若有阳奉阴违者,又当如何?”曹操追问。
“百姓若有告发,查证属实。强令奴仆劳作者,官府当即收回其卖身契,还其自由身。强令佃农耕作者,免其全年租税。”
世家官员听罢“百姓告发”四个字,心中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荀衍揣摩上意,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底层黔首,世世代代依附主家生存,户籍、生计皆在世家手中。借他们十个胆子,谁敢去官衙击鼓?这道政令,高高挂起,看着仁德,实则毫无威慑。
陈群拱手退回原位:“昭若先生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百官齐声附和。
曹操抬手拍板:“准了。着尚书台拟旨,颁行魏国境内。”
荀衍今日所为,并非指望这五日之内,天下便能大同。
农历五月初一,权当是给这个时代提前几千年过个劳动节。现阶段直接废除奴籍不现实,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百姓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等日后高产作物全面普及,生产力跟上了,劳动人民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卖身为奴的现象自然会减少,纯粹的雇佣关系将成为主流。
也许就有人可以以主家不遵守法度为由,向官府告发,只要官府真的收回了一张卖身契,免了一家佃农的租税。
其他人便会知道,世家并非不可战胜。
休沐政令下达的第一天,城中景象大异往常。
城外有田地的自耕农,依旧下地翻土。世家大族的佃户们境遇各异,有些胆小的家主怕被告发,或多或少面了几天租金;胆大的家主对政令置若罔闻,照旧催促佃户上工。
世家府邸内的仆役,多多少少领了些赏钱。
而商户们最先尝到了甜头。
清晨开铺时,掌柜们捏着钱袋,给伙计发下三倍日薪,个个心疼得很。日上三竿,街上人流如织。休沐的百姓、领了赏钱的家仆全涌上街头。
不到午后,各家商铺的米面、布匹、零嘴售罄。
掌柜们拨弄算盘,算出的进项远超平日十倍。街头巷尾,商贾与百姓交口称赞,魏公仁德之名传遍邺城。
曹操翻阅着校事府呈递的歌功颂德之词,抚须大笑,“昭若一策,不仅让孤收获了民心,连府库的税收也能有所增长,实在是意外之喜。以后每年的现在都放假五日。”
劳动节假期就此定下。
曹操心情舒畅,目光扫过堪舆图,落在了西南一隅。“这益州战况如何了?”
荀攸出列,“臣正要禀报。白帝城方向,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已与刘备军僵持三月有余。战线未推进一步。”
曹操皱眉。“十万石粮草,大批军械,早已送达刘璋、张鲁手中。三面合围之势,为何还打成这般模样?”
荀攸答道:“臣派人去前线查问。张、高二将言称,刘备军中有关羽、张飞猛将,又有徐庶出谋划策,白帝城久攻不下。二位将军此前不敢上报,是怕损了魏国初建的锐气。”
降将的心思,曹操心知肚明。怕被指责无能,只能硬扛。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荀衍道:“主公,臣以为,问题或许不出在张、高二位将军身上。”
曹操看向他,“哦?昭若有何高见?”
荀衍心中飞速调出天机系统的信息,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的分析之色。“刘备兵不过数万,若刘璋、张鲁真如军报所言,全力进逼,他需三面分兵抵御。如此一来,白帝城守军必然空虚,张、高二位将军破城应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战况焦灼,只能说明刘璋与张鲁,根本没有尽力。他们名为助战,实则消极怠工,甚至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所指的“更坏的可能”,让堂内众人心头一凛。
“甚至可能被刘玄德说服,打起了假仗。”郭嘉接话,他虽无系统,但凭对局势的敏锐嗅觉,已与荀衍得出相同结论。
曹操怒道:“他们竟敢骗孤的军需。”
“臣不敢断言。”荀衍道,“军情大事,需得亲眼所见。衍请命,和奉孝兄长一起前往白帝城一行,查明实情。”
曹操点头:“准。若张郃、高览有贻误战机之罪,准你们便宜行事。”
十日后。白帝城外,曹军大营。
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站在营地前方的高台之上。
高台用圆木搭建,高数丈,可俯瞰江面与对面敌营。观察了两个时辰,郭嘉就发现了不对劲,“昭若,看出什么门道没?”
荀衍视线扫过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巡逻队很密。从戌时到现在,两个时辰不到,换了三拨人。”
张郃派人盯了一个晚上,汇报说,“一晚上不间断巡逻。人很精神,步伐稳健,没有疲态。”
荀衍分析道:“若城中兵力空虚,守将绝不敢排这么密的班次,只会让士兵多加休息,保存体力。刘玄德手底下的兵,比明面上多出不止一倍。”
郭嘉冷笑道:“刘璋和张鲁,压根就没动真格。”
“拿了主公的钱粮,转头就和刘备唱双簧。”荀衍对张郃和高览道,“明日探探他们的底。”
次日,天色微明。
张郃接到军令,率本部兵马对白帝城发起试探性进攻。战至午时,鸣金收兵。
未及申时,高览领着另一支生力军,再度擂鼓攻城。
日落时分,二将步入中军大帐,脸色很是不好看。
“郭祭酒,城头守军换了一批。”张郃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午时前与下午时后的守军,无论旗号还是装备,皆不相同。粗略估算,今日守城的兵力,已与我军投入的兵力相当。”
高览更是愤懑不平,“这说明刘备的主力,根本就在白帝城!我等竟被他蒙骗至此,还以为他当真分兵三路!”
被敌军耍得团团转,还被主公派人来督战,这对张郃和高览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郭嘉评价道:“益州这出大戏,唱得可真精彩。”
消息快马加鞭送回邺城。
曹操将战报摔在案头,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刘季玉,张公祺!竟敢阳奉阴违!”
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曹操沉声道:“传令!调拨兵马,孤要亲自去益州。”
“主公息怒。”荀攸带来了另一个更坏的消息,“益州路远,地势险要,大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是个难题。况且,眼下还有更棘手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夏侯妙才从长安送来的急件。”
曹操接过拆开,扫了两眼,脸色愈发阴沉。
荀攸到:“妙才信中说,凉州兵马调动频繁。马腾与韩遂近来招兵买马,借口防备羌人,实则囤积粮草,大有东进之意。若主公此时大举用兵益州,凉州军恐会趁虚而入,直逼长安。”
益州是心腹之患,凉州却是肘腋之忧。
“公达,你有何良策?”
荀攸思考片刻,道:“主公,马腾、韩遂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然其是否真有反意,尚需试探。臣以为,可下一道诏令,召马腾入京为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义嘛,就说表彰他当年在长安护驾有功。”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谋士们都在偷瞄坐在一边半阖着眼打瞌睡的贾诩。
长安护驾之功?
贾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拿出来论功行赏?
当年董卓死后,王允掌权。李傕、郭汜本想遣散军队逃命,是谁劝他们杀回长安的?是他贾文和。
荀公达这老狐狸,提这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文和先生。”荀攸笑意不达眼底,“我提及长安旧事,并非针对你。”
贾诩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尚书令言重,诩惶恐。”
荀攸继续道:“当年文和先生献计,令李傕、郭汜杀回长安,虽间接致使长安生灵涂炭,朝纲崩坏,但毕竟各为其主。先生当时在李郭军中,为其谋划,也是在其位谋其政。主公宽宏,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好一个阴阳怪气。好一个不计较。
贾诩低着头,荀氏一族,从荀彧到荀攸,再到那个邪门得紧的荀衍,一个个都看他不顺眼。
原因无他。当年他那一计,长安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也间接让荀衍和郭嘉在战乱中吃了些苦头。这笔账,荀家人一直记在心里。
只要有机会,总得把他拉出来敲打一番。
“尚书令所言极是。”贾诩姿态放得极低,“诩当年不过是为了保命,才出此下策。如今能追随主公,乃是诩三生有幸。当年李傕、郭汜在长安作乱,诩虽身在营中,人微言轻,却也与马将军有过合作。”
落子无悔,他贾文和也不在意旁人如何评说,虽说当时是被荀昭若威胁,但也实打实地为救出百姓出过力。
荀攸听罢,顺水推舟道:“原来如此。既然文和先生与马将军有共保百姓的旧交,那这出使凉州、召马将军入京就职的重任,非先生莫属了。”
贾诩眼睛微微睁大。
他本意是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对方顺杆往上爬,直接把出使的差事安到了他头上。
贾诩果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晔:“出使之事,向来是子扬负责。诩不善言辞,恐误了主公大事。”
刘晔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文和先生此言差矣。什么时候出使就默认是我去了?再者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与马将军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哪有先生这过命的交情好办事?”
贾诩用眼神质问荀攸:你不是向来不待见我?
荀攸回以眼神:一码归一码,不待见你不影响我欣赏你的能力。
曹操坐在上位,将这几个谋士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抚须道:“公达言之有理。此事,便拜托文和了。”
主公发话,贾诩避无可避,只得领命:“诺。”
半月后,贾诩带着使团,车马劳顿,终于抵达马腾驻地。
亲兵引着贾诩一路入内。马腾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较几年前,苍老了不少。
贾诩拱手行礼:“马将军,别来无恙。”
马腾上下打量贾诩,“文和先生来凉州,有何指教?”贾诩仿佛未曾察觉话语中的疏离与警惕,“诩此番前来,可是给将军道喜的。”
“喜从何来?”
“说来话长。前些日子,诩与主公在邺城视察农桑偶遇了几位从长安逃难至此的百姓。他们竟还认得我,说起当年若非我与将军设法周旋,他们一家老小便要丧命于乱军之手。”
马腾一愣。当年长安大乱,他确实做过些保护百姓之事,但那都是顺手为之,根本没指望有人记到今日。
贾诩继续道:“主公听闻此事,大为感慨。主公说,当年将军起兵勤王,护驾有功;又保全百姓,仁义无双。朝廷有功必赏,绝不能寒了功臣的心。若任由将军这般英雄埋没边陲,日后谁还肯为天下正义出头?”
马腾神色稍缓,但戒心未除:“魏公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贾诩从袖中取出诏书,“主公已上表天子,为将军请功。天子听闻,也终于想起了将军当年的救驾之功。特下明诏,封将军为卫尉,召入京城赴任。”
马腾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卫尉乃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可一旦去了许都,凉州这片基业就得拱手让人。
“文和先生。”马腾没有伸手接诏,“我马氏世代镇守西凉,防备羌胡。若我贸然入京,这十几万西凉子弟群龙无首,边疆必生大乱。天子厚恩,腾心领了,还请先生代为转圜。”
贾诩面色不变,“将军顾虑,主公早有预料。主公知将军心系旧部。故而,已上表天子,拜令郎马超为偏将军。”
“令郎将接管将军麾下所有旧部,留驻关中,继续镇守西陲,建功立业。将军此去许都,享九卿之尊,家族富贵绵长,岂不两全其美。”
将兵权交给孟起?这听起来似乎不是最坏的结果。
贾诩看着马腾眼中闪过的思量,继续道:“主公为表诚意,已下令。自凉州至邺城,沿途郡县,皆要为将军筑造行宫,备足钱粮。凡两千石大员,必须出城三十里恭迎。此等荣耀,朝野上下,唯将军一人。”
“主公诚意至此。将军若是一再推辞,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揣测。主公刚受魏公之封,正是立威之时,将军莫要让主公难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马腾权衡利弊。他本就无意谋反,曹操给的条件也足够丰厚。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魏公厚恩,腾敢不从命。”马腾接过诏书,“劳烦文和先生回禀魏公,腾整顿行装,即日起行。”
贾诩满意地笑道:“将军英明。”
待马腾的队伍向许都而去,曹操终于腾出手来,准备亲自解决益州的问题。
“传令各部,整顿军马、筹备粮草。孤要亲自去会会刘玄德。”
话音未落,门外的亲兵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加急信件。
曹操转身接过信件,拆开封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脸上的神情从严肃转为错愕,最后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两人……”曹操摇着头,将信纸递给荀攸,“公达,你看看。”荀攸接过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愣住了。
刘璋和张鲁的士兵,用的是曹操提供的辎重军械,衣甲制式与曹军本身的颇为相似。
荀衍便令曹军部分士兵,换上刘璋旗号,绕道葭萌关,猛攻刘备军队。
刘备军不明所以,只当益州军背信弃义,双方你来我往慢慢打出了真火。
曹操的嘴角抽了抽。冒充友军去打敌人?亏他们想得出来。
解决完刘璋,还有张鲁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