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周朝上下很喜欢举办宴会, 但是自家宅院比较私密,一般只会邀请极为亲近的亲眷和友人来访。在这种情况下,别院就成了一个极好的地方。
叶氏身为湖阳最盛的世家自然也是有别院的, 而且还是湖阳郡中位置最好的一座, 放眼远眺,便能看见十多里外山清水秀的莲华山。
此时正值五月,芍药花开,此花与牡丹并称为“花中双绝”, 而因牡丹雍容华贵,为花中之王,芍药屈居第二, 于是被誉为“花相”。
暮春时分, 本就是芍药盛开的季节, 园中一片姹紫嫣红, 早早来到此地的人正可看见“妍华丽兹晨”的美景。
接到请帖前来参加宴会的一干人等, 光是从门口走到园子里的一路上, 便能看到十多种不同的芍药花。单瓣的、千层的、金蕊的、托桂的……无论是常见的还是珍贵的, 都能在园子里找到。
更甚至还有几株只闻其名的稀世珍品, 单家家主单台在花卉上一向有研究,此时看着那一株复色芍药, 眼睛都瞪大了,“……内瓣圆, 狭长如管, 色如樱草, 外瓣阔平, 呈淡紫色, 这是莲台!”
看着那或是粉白或是柳黄的芍药, 这位花痴顿时连连惊呼,“月宫烛光,春柳,紫凤羽……”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对于真正的爱花惜花之人,这样的名品有市无价,能寻到一株都要耗费不小的精力和金钱,更不论是这么多种同时在一个园子里绽放。
他这样的表现未免太过引人注目,惹得身旁另两位家主频频看向他。白氏家主白安皱眉,悄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还要不要面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
单家家主却摆摆手,不拘一格道:“你若是见到了好画,说不得比我的表现更痴迷。”
前方为他们引路的侍女闻言掩唇轻笑,娇声道:“奴曾听公子言‘越名教而任自然’,想来便是大人这般。”
单氏家主大笑,“若真能得‘自然’之境,也是一件乐事。”
其实这三位家主对叶池并无多少恶感,毕竟同为世家,而对方又出身叶氏这个高门大户。他们曾听闻叶池的容貌冠绝,才华卓然,听到的越多,他们就越是惋惜。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结盟的最好方式无疑是联姻,正巧这位年轻的郡守如今尚未定亲娶妻。
叶池的身份其实很好,他的父亲出身世家,少有才名,母亲为皇族,本人无兄弟姊妹,还深受皇帝喜爱,年纪轻轻继承了爵位,成了拥有三千食邑的陈留侯。
然而他的缺点同样突出,父母双亡,叶氏主家一脉近乎断绝,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像是天煞孤星的命。体弱多病,不知何时就会一命呜呼。其父与皇帝有旧怨,说不定以后会受到皇帝的猜忌。
这些条件之中,最严重的其实是最后一个。
世家女不愁嫁。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在很多世家大族中,有的时候对女儿的教养比儿子还要重视,只因嫁出去女儿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女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虽说世人重嫡轻庶,但在顶级世家的眼中相比较于身份却更看重能力,不然就没有世家女下嫁寒门子一说了。
那些好不容易凭着自己的努力而走上仕途的寒门子弟,为了成功打入世家圈子,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娶一位世家女为妻。
而也因周朝从上到下对世家的追捧,若是哪位寒门没能求娶到世家女,那可是要被人耻笑的。这说明对方的身上并无可取之处,竟让世家连拉拢的想法都没有。
凭借这种方式,世家们牢牢把握着整个朝廷,他们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
所以如果在嫁给叶池后,他因病逝世,若是没留下子嗣,自家女儿大可在守孝期满后归家另嫁,而若是能有个一男半女则正好能将整个叶氏握于掌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这个百年世家慢慢蚕食。
然而叶乾与皇帝的旧怨却是个不定时炸|弹,说不准皇帝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届时若是只惩治叶氏一族还好,但要是因此牵连了自家,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以这些人如今看着叶池,就像是在看一盘可能涂了毒|药的美味糕点,想吃但又怕被毒死,不吃又被吸引,实在是令人头疼。
及至看到叶池时,这份纠结被放到了最大。
其实三位家主虽说听了那些传言,但因从未见过叶池,且自家也是世家,有的时候心里也会嘀咕一下,这位叶氏子是否会有传言中那么优秀。
毕竟,他们为了包装自身,在湖阳一地也没少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这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各个大族皆在背地里做过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当真的见到这位叶郡守时,他们顿时觉得那些传言的确不实,而不实的地方在于没能描绘出原主风华的万一。
叶池向来不喜欢艳色的衣服,哪怕是出了孝依然习惯穿纯色的衣袍,这次就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袍子,外罩墨绿罩纱,头发并不像以往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座白玉冠束起。
此时他正自斟自饮,见客人到来,并未起身,而是遥遥冲对方一举杯,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端得是洒脱写意。
这样一番姿态,反让众人都忽视了他脸上病弱的苍白。单台眸光一闪,心中叹道,不愧是来自京城的叶氏子,一举一动都与他们这些久居湖阳的世家不同。
这次叶池邀请的并非只有三家家主,另还有他们族中的优秀子弟。三家对叶池都不够信任,但也不认为对方刚到湖阳就会对他们动手,因此都带来了一两个自家的后代。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被一网打尽,自然人数并不多。
这次宴会本就是世家间的小宴,坐于花厅者不过十余人罢了。这花厅并非在屋中,而是位于花园中央的高台,四面有薄纱珠帘遮挡,并不影响观赏此间美景。
冯氏家主冯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像这样指肚大的南海明珠一斛价值千金,在这里却只能当遮风的帘子,这就是顶级世家的底气。
这样的荣华富贵,谁能不爱呢?
再一看案上的美酒佳肴,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其中有一盅开水白菜,汤清澈见底,里面放着手指长的白菜心,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入口即化,鲜香异常。
不过是尝了这一道菜,反让他后面都食不知味了。他思索着,今日这场宴会这位叶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无论是这一路上的芍药,还是花厅中各处价值连城的装饰,亦或是这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佳肴,无不在向他们展示着叶家的底蕴。
他借饮酒的动作又悄悄看了一眼叶池,却被对方的容光所摄,垂眼时忽然想起这位郡守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估计是想凭此给他们三家一个下马威?
他不露声色地讽笑,这一手可是用错了地方。这样的表现只会更令他们眼红心热,恨不得将叶氏据为己有。
他自进入花厅坐下后只跟叶池行了一礼,然后就仿佛是真的来参加宴会的一样,只一心品尝面前的美食,并未在意这些人的谈话。不过是晃了下神,回神时却忽然听上首的人抚掌笑叹,“未想刚入湖阳便得一良才,望老翁割爱了。”
他定睛看去,却见单台面泛红光,比见到了稀珍芍药更加激动,“能得府君看重,是犬子之幸。”
单台身边的人他认识,那是单家的三少爷单淳,前段日子刚刚行冠礼,在湖阳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家世容貌才华都是顶尖的,所以单台经常会带他出来参加宴会,正可为单家长脸面。
虽然先前的事他并不清楚,但从这两人的对话和表现来看,也能猜出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原本单、白、冯三家同气连枝,可如今单台的儿子受到叶池的看重,不日即出仕,单家便压了另外两家一头,届时他们还能和先前一样毫不芥蒂吗?
此子的手段当真老辣!
叶池倒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会被冯远贴个“老辣”的标签,他只是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既然这三家是同盟,而如今他的势力又太弱,当敌弱我强的时候,他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增强己身实力,二则削弱对方的力量。
前者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慢慢积累,但后者却很容易,毕竟单、白、冯三家并非铁板一块。
当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时他们可以同仇敌忾,但是若他们的对手消失了,他们很快就会自相残杀起来。
叶池先前准备的一切,都是方才那一幕的铺垫。他要转变这三家家主一个观点,被京城派到此地继任郡守的他并非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他们的贵人。
只要得他的看重,就能轻松出仕,而无需像他们以往一样艰难的蝇营狗苟。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官位和权力,一边是带有风险的同盟,究竟想选哪一边,随他们的心意。
若求稳妥,当然还是选择站在叶池这边更好,但是也难保有人想富贵险中求。何况还有叶氏旁支在背后拖后腿,叶池并不认为他仅凭这一手就能完全分化三家,但至少他给这个联盟撬开了一道裂缝,究竟这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还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但裂缝终究是裂缝,这就像是碎掉的花瓶,哪怕能重新拼在一块,但裂缝也消除不掉了。
一场宴会下来,单台高高兴兴接了叶池送出去的甜枣,冯远不露声色不知打算,唯有白安显出了几分不快。
他心中不忿,明明他的儿子白固与单淳齐名,为何叶池在宴会上却一直夸奖单淳,而将他的儿子晾在一边?
临别之时,他敷衍地对叶池行了一礼,冷哼一声带着儿子离开了。
叶池并不将对方的无礼放在心上,随着三家离开别院,这花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面前再无他人,他这才用丝帕掩住唇,无法压抑的咳嗽声在此地响起。
他的身体太差了,这段日子本就因舟车劳顿而病情复发,没养好身体又要担忧湖阳诸事。如今眼看事情暂时解决,身体上的反应这才显露出来。
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充当护卫的靳砀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御医配制好的药丸送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口服下后,总算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但唇角却带着笑意,“看来湖阳一带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
靳砀道:“虽有豺狼心,却并无豺狼胆。”
“哈!”叶池笑道,\"说得好。“
可不是这样?既然起了野心,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叶池根基未稳,联合叶氏旁支直接将他们一行斩草除根。届时有旁支掩护,加上叶池本就身体病弱,随便找个他病重不治的理由,推举旁支上位,三家分叶,叶池还能赞他们一句心黑手狠。
然而既然有了不好的心思,却还在那里犹犹豫豫,反让叶池这个刚刚继任的郡守趁机占了上风,同时还在他们的联盟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怨不得几十年来都没出什么人才。
他倚在案几上,像是没骨头似的,衣袍堆积在身侧。神态仿佛因喝多了酒而带上一丝醉意,但眼眸仍然清亮,”枉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却落得虎头蛇尾,无趣。“
其实在定下这个计策时,他心中也十分忐忑。
居住在叶氏坞堡中,他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让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探查了一番旁支的情况。也不知是这帮人胆子太大,不将叶池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想到该隐藏实力,他们竟真的大大咧咧让靳砀偷偷查了个底朝天。
叶氏旁支中部曲数千人,单、白、冯三家不及叶家,但合在一起估计数量也差不了多少,二者相加便是上万人。
若是一旦相对,凭他带来的这些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而失败的几率却大得多。
所以在决定准备这场宴会的时候,叶池也是在赌。这是一场鸿门宴,但针对的人并非是单、白、冯三家,而是他自己。
他不确定这三家有没有那个魄力,会趁此机会对他动手,所以别看他看似轻松,但从宴会一开始,他的心弦就是紧绷的。结果谁能想到他只动了动嘴皮子,三家便产生了嫌隙,反让他原本的准备都白费了。
如今还是少年的靳砀仍有着一颗赤诚之心,听到叶池的话,夸道:”是公子神机妙算,才能布下今日的棋局。“
叶池听到他的话,又是一笑,”哈,我可没那么神,不过是洞察人心罢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提点了单氏子?”
靳砀不假思索道,“二桃杀三士。”
叶池哼笑一声,“他们可没有’三士‘那般风度。若是只有赏没有罚,只会让人越发贪婪而得寸进尺,免不得把我这个郡守当成应声虫,以为我为了拉拢他们而妥协。一步退,步步退。”
他的目光忽然一利,“苍碣,你记住,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但这个’奇‘说的可不是让你投机取巧,而是让你随机应变。晏子虽凭借两个桃子,兵不血刃地杀掉了三位勇士,但手段未免太过阴毒。大丈夫,当讲求正道,莫要陷入阴谋诡计的小道中。“
靳砀知道,公子这是在教他。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为人处世,公子在一点点地告诉他这些道理。
他心中又甜又涩,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公子更好的人了。
他一个小小奴隶,公子却能花费这么多心思来教养他,这让他又是惶恐又是喜悦。只是他如今尚只是一个家仆,没什么实力,只能更加努力来更好地回报公子。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他到了前院公子身边后,原本又瘦又小的少年一下子开始窜起了个头,如今竟长得快和叶池差不多高了。他本就是羌族人,眼窝较深,与周人不同,身体虽然还是少年的瘦削,但看起来终于有了些力量感。
叶池将那些买来的奴隶交给他,然后就成了甩手掌柜,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靳砀为了证明自己,当然要把这件事漂漂亮亮的办下来。待在公子身边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对公子的心思也有了些了解。在察觉到公子对蒋涵有所保留并不信任时,他的心里竟产生了一丝窃喜,心中不甘示弱地想着,凭自己也能保护好公子。
好在他身边还有除了奴籍的石岩帮忙,这些奴隶大都是因部落间的战斗落败而被卖的,有羯奴、羌奴还有鲜卑奴,倒是汉人少之又少。
虽说叶府的后院中依然存在着各种欺压,但生活到底要比在人牙手中好得多。别管住的如何,至少有个铺盖,而不是让几十人全都挤在马圈里,有的人连稻草都抢不着。饭也能吃得上,而不用每天都喝清水。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如能好好训练战斗力不会低。
叶池从未做过教官,不过叶池却给他提供了不少关于练兵、阵法的书籍,他一边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这些知识,一边将书本上的知识化用于实践中,不断摸索着该如何练成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奇兵。
在这个过程中,叶池当然不会给他们提供铠甲刀剑,于是靳砀就带着他们自己弄装备武器。
将藤条砍下来编织成藤甲,然后用桐油浸泡增强韧性,虽说还是不如金属制成的铠甲,但至少避免了被流矢所伤,而且也对人体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至于兵器就用砍下来的树枝制成头端尖锐的木棍,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他以身作则,白天跟随这些奴隶一起训练,夜晚就自己窝在房里翻看那些书籍,一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然而即便如此忙碌,他还没忘了每天去给公子请安。
训练后他的身上总是会有一层层汗,所以每次请安前,他都会抽出时间先去沐浴,换上新衣,确定自己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后才会来到叶池的眼前。
虽说公子从未嫌弃过他,但他却觉得自己一身汗渍邋邋遢遢地去见公子是一种亵渎。
这次宴会前,整个别院都被蒋涵率领的亲卫包围了起来,而叶府则由叶家护院们守护,除此之外,他所带领的奴隶营成了一支奇兵,被安排埋伏在花园中。
一旦真发生了意外,第一时间控制住前来参与宴会的三位家主,擒贼先擒王。
这次没能在公子面前表现,靳砀其实有些失望,不过他将公子的安危看得更重,因此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不再去想了。
此时他听了叶池的话,神色冷凝,“奴看白家家主离开的神情,不像是想要善罢甘休。”
叶池坦然道:“他最好赶紧出手,否则我改如何儆猴呢?”
靳砀皱眉,“冯氏家主敌友不知,变数太大。”
叶池徐徐道:“你忘了叶氏旁支?今日宴会一事传出,他们才是最该担心的人。”
*
宴会上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三位家主刚从别院出来,没多久叶氏旁支就得到了消息。
这夜,叶氏行三、行五、行六这三位老者,并上他们最信任的儿子聚在一处,在坞堡中的一间隐秘的房间中谈论事情。
先是叶三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倒是乖觉,一句话就拆了三家同盟。”他是如今叶氏旁支中年龄辈分最大的一位,族人都要尊称一句族老。当初就是他当着叶池的面带头提出了“请立嗣子”的要求。
像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人家当然一眼就看出了叶池的心思。不过叶池本来就没想瞒着,他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是湖阳郡守,所以他具有许多官员的任免权。
他在明明白白地给出了其他三家选项,站在他这边,保你们家后辈出仕,若是和他作对,那就没好果子吃。
他的儿子却没他那么沉稳,而是稍显急躁,“爹,那怎么办啊?”
自叶乾棺椁归乡后,身在京城的叶氏主家就和湖阳旁支再无交集,但他们仍听说过很多京城传来的消息。
原本在叶乾在世时,旁支并不敢去掠他胡须,但偏偏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被皇帝所杀,只留下了一个病弱的小儿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三的胆子越来越大,最终想出了这个计划。他心中不满于叶家大多数资源都收归主家,而身为旁支的他们却只能一生待在湖阳这块地方浑浑噩噩地过活。
其实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于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了,他想要让自己的子孙去承主家的嗣,而叶池的到来只是让他动手的时间提前。
叶五和叶六一个是想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一个是叶三的亲弟弟,性格唯唯诺诺,一向为兄长马首是瞻。如今前者并未开口,不知是什么心思,后者也是有些惧怕,道:“是啊,这可怎么办?”
叶三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老鼠胆子吗?不过发生一点意外就不知如何是好。哼,今日那场宴会可热闹着呢。那小子夸奖了单氏子,但却把另两家抛在一边,你当冯家和白家是好相与的?”
冯远这人一向沉默寡言,但白安可是个脾气暴躁的主,这份气估计是咽不下去的。
叶三冷笑道,“想要挑动三家相争,从中牟利,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目光一冷,“老六,我记得你和白家有旧,抓紧时间联系上白安,趁单家还没彻底倒向叶池,我们先一步动手。”
叶三的儿子忙问:“那冯氏那边……”他看了一眼叶五,没再说下去。
叶三摇摇头,“冯远此人心思叵测,我们既然不能确定他的想法,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免得事情败露。”
叶五仍在一旁不发一言,但叶三却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他心知叶五是因利益和他们走到一起的,如今他的这个计划不一定能成事,但若是叶五倒戈到叶池那边,说不定就能得了好。
于是叶三道:“老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可别忘了,当初在祠堂上,逼迫叶池立嗣子你也出了一份力。就算你出卖了我们,你以为叶池会轻易放过你吗?说不得还要骂你骨头轻呢。”
他手中的拐杖点地,“既然上了这条船,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别想着能置身事外。若是真因为有人告密而计划失败,可别怪我心狠。”
他说着,混浊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叶五“嗐”了一声,“三哥你这可就伤弟弟心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在乍一听到宴会的事时,的确动摇过,但是随后他就稳定了心绪。
归其原因,还是在于叶池的年纪太小,他认为对方不能有这个魄力。在他看来,叶池能想到通过这样的方式分化三家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他毕竟实力不够,根基不稳。
这湖阳郡早就成了四大世家的地盘,他一个郡守即便有朝廷的旨意在,可身边却无人可用。叶三准备充分,又要出其不意地动手,凭叶池这个小孩子根本抵抗不了。
再加上他身体太差,说不定都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光是一场内乱就能把他吓死了。
“我知你不是,但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问题。”叶三的脸色依旧严肃,他给叶六下令,“告诉白家,我们最好趁叶池还未站稳脚跟尽快下手。若无异议,时间就定在五天后。”
坞堡中的另一处,同样有一段谈话在进行着。
叶七一向注重养生,睡前从不喝茶,然而今晚却泡了一壶浓茶,他将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儿子吩咐道:“明天找个由头去告诉家主,堡内近期有异动。”
叶七的儿子应下来,但还是对父亲的选择不太理解,“咱们何必要掺和进去这件事?等他们两败俱伤不就完了?”大家同住在坞堡里,叶三那边的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透露。加上叶七一家都小心谨慎,早就看出了叶三的不对。
叶七哼了一声,“你还真看得起叶三。”他吹了吹茶上浮着的茶梗,又道,“想想吧,若是出了这事后,家主一气之下要分宗,我们这些人咋办?”
叶七儿子倒吸一口气,“不能吧。”分家容易,但宗族可不是那么好分的。周朝将家族看得很重,叶池若是真这么做,今后在朝堂上还能混得下去吗?
叶七随手拿起一旁的拐杖敲了儿子一记,“怎么这么蠢?他就算不当郡守了,还是陈留侯,但旁支若是离了他,这世家的名头估计都保不下来。”所以他必须要站在叶池那边,来证明叶氏旁支并非都是叶三那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七儿子不服气道:“那您怎么就觉得另外几个世家都会偏向叶池呢?叶三爷可和他们眉来眼去好些日子了。”
叶七决定放弃和儿子说话。明明他挺聪明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看你就来气。”
待儿子走后,他将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慢慢踱回了里屋。
叶池的仰仗从来都不是陈留侯这个爵位,而是郡守这个官职。
先前叶三能和其他三家勾连,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嗣子,那么以后叶家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但嗣子能继承的不过是家族和爵位,却无法继承官职。何况叶池并没有选择嗣子,所以叶三提出来的合作不过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
但是今日这场宴会却给三家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思路,他们大可以依附于叶池这个新郡守,而无需跟叶三冒风险勾连。
毕竟他们就算他们出了力,最终得到好处最多的人还是叶三。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可不是世家会干的。
而且被宴会上的事一刺激,叶三为了确保计划的实施,必定是要提前动手的。
一场宴会,不但给三家同盟撬开了裂缝,还挑拨了叶三和其他世家的合作关系,同时又逼得反叛者不得不尽快动手,真可谓是一石三鸟。
……不,或者是四鸟?说不定连他的反应也在这位家主的掌控之中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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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叶池说到做到, 在宴会上夸奖了单氏子单淳后,第二天就给单家送去了消息,他要聘请单淳做他的主簿。
作为郡守, 这是他能任命的最高官员了, 相当于他的左右手。
而事实上,叶池的这一任命并非完全在于挑拨三家的关系。
他很清楚,三大世家的势力在湖阳郡根深蒂固,他一个刚刚调任的郡守很难将之连根拔起。而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想要融入进去,一味的排斥是不可取的。
世家并非没有人才,就像是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朝廷重臣, 无论是王旻还是江璧, 都出身顶级世家, 而他们的才能确实凌驾于众人之上。
虽说也有只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但在这个书籍和教育被世家垄断的时代, 世家中出人才的几率可比寒门高得多。
叶池不相信湖阳郡三大世家的后辈中就没一个中用的。
是以那场宴会, 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他发现得用的人才。三家中叶池当先就排除了白家的白固, 只因此人眼神太过自傲, 仿佛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是不知对方是否有底气这般狂傲,但可以明确的是, 对方绝不是个好的属下。
冯远的儿子冯默其貌不扬,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放到人堆里都找不见, 为人和他的父亲一样沉默寡言。
叶池主动开口引导话题, 结果对方一句话就冷场了, 于是发现这人是个闷嘴葫芦, 是否有才华看不出来, 但难交流是真的。
还剩下的就只有单淳,这位单少爷更符合叶池印象中世家子的形象,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身穿广袖宽袍,身上并无其他配饰,只在腰间悬挂了一块羊脂白玉佩。仔细看去只见那玉佩被镂刻出修竹的图案,中间放置着香料,竟是个玉做的香囊。
叶池会心一笑,看来此人领悟了炫富的精髓,不错,是他欣赏的风格。
他与对方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对方并非那等空有外貌的绣花枕头。虽说才不及王建,但在湖阳郡算是顶尖水平了。
他虽存着挑拨三家关系的心思,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小团体。
如今的他在朝中根基太薄,想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唯一可做的就是增强实力。在此基础上,他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随着这条消息的流传,这两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冯远也终于坐不住了。
单氏除了此子外,好歹还有人在他处当县令,然而冯家却没落得在上次中正品评中沦入了下品,如今连个能出仕的人都没有。
世家,门第高贵,世代为官,然而他们冯家已经许久没有人能进入官场了。
他不愿让冯家在他的手里沦落至此,所以他终于定了决心。
他遥遥看了一样白府的方向,心中道,这可真是对不住了,为了取信于郡守,我总要交个投名状。
*
此时的叶池早已收到了叶七传来的消息,他随手扔到桌子上,对一旁的靳砀道:“看到了吗?就算是同一家族,也不一定是铁板一块。”
自那次宴会后,叶池就把靳砀调到了身边,负责他的安全。因为在他的判断中,那些反叛者们很快就要动手了。
而叶七传来的话正印证了这一点。
靳砀再一次赞叹于公子的料事如神,但他心中仍有疑问,“凭叶氏旁支和白家的实力,并非没有胜算,叶七何必要倒戈于我们?”
叶池勾唇,“他们二者胜算几何?”他淡淡道,“如今单氏已倒向我们,冯氏两不相帮,光凭叶三和白安胜率不足五成,这还是因他们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兵败,若是叶氏旁支明知此事却一直冷眼旁观,我会原谅他们吗?”
“叶七定已经想明白了失败后可能面对的局面,所以他需要未雨绸缪,将自己这一脉从整件事中摘出去。这样一来,若是叶三成功,叶氏旁支就可堂而皇之地继承正统,晋为主家,而若是叶三失败,也能留下叶七一脉,至少旁支不会断绝。”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叶七虽说只是旁支,但他却是看得最明白的人。”
现代有一句金融法则叫做“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意思是投资者在投资时要分散风险,不能孤注一掷。而在古代,世家们为自己选择报效的主君何尝不是一种投资呢?有投资就有风险,所以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把整个家族压在某个人身上,这也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叶池的话让靳砀皱起了眉。
靳砀身为羌族人,自小受父亲影响,一直对周朝十分憧憬。而在他成为奴隶后又进入了叶府,是以他所见过的世家唯有叶氏而已。
而因着公子的缘故,让他对世家的印象极好。但方才公子说的那番话,却颠覆了他心中的世家形象。
在他的心里,世家都是如公子这般光风霁月、满腹经纶,至于叶氏旁支那等鼠目寸光之人,并不被他认为是世家子。
然而公子却对他说,世家并非像他所想的那般清高,他们同样在为了功名利禄而蝇营狗苟,这让他乍一开始有些无法接受。
叶池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轻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家能屹立朝堂上百年,没一点手段可做不到。“
他看靳砀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叹息,如今的少年尚未经历过那些黑暗,所以对这些话的理解并不够深刻。
他将此事暂且放下,终于正色道:“据叶七所言,叶三和白家近期将会有动作。我平日里除了待在叶府,便是去郡守府衙,若是在城中动手,未免动静太大。所以他们必定要趁我出城的时候,再暗地里下手。”
他抬起头,忽然问站在一旁的江蓠,“我记得荆府君三天后要赴任并州?”
江蓠应了声是。
叶池微微一笑,“吩咐下去吧,三天后我要出城送府君离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对方想要对他动手,他不如就提供个机会好了。
第25章
是日风和日丽, 荆林带着妻子和下人即将离开湖阳去并州赴任,此时他正站在城外,看着面前这巍峨的城墙, 他不禁叹息一声。他在此待过近十年, 为了手下百姓耗费无数心力,早已将之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如今就要离去,竟有故土难离之感。
他的离愁别绪尚萦绕于心, 忽然听得马蹄声声,听得有人叫道:“府君留步!”
未几,便见一支队伍来到眼前。队伍中间是一架牛车, 其上织锦为帘玉为饰, 被前后左右上百身穿甲胄的护卫簇拥着。
他定睛一看, 只见有一人在下人的搀扶下从牛车上走下来, 容色灼灼, 微风轻拂, 勾勒出他纤瘦的身姿, 正是湖阳郡的新郡守叶氏子衷。
他双目睁大, 又惊又喜地迎上去,“未知子衷竟来送我。”
叶池打眼一扫, 只见荆林这离任的车队竟还没他今天带的人多。一共还不到十辆车,其中一辆坐着荆林夫妇, 一辆坐着家中仆从, 剩下的里面除了两辆放着行李, 剩下的全都是书。
这位老郡守明明待在湖阳这个还算富庶的地方, 但十年来却从未贪墨一钱一厘, 清贫得连身上穿的袍子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衣, 袖口边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这样能坚守本心的人在如今这个朝堂上已经很少了,这此出城,虽然他存着引出叶氏旁支和白氏那些人动手的心思,但同样也的确是想送送这位值得敬佩的老者。
两人在城门口共饮,叶池折柳相送,又道:“对了,子衷这里尚有一物要交于老翁。”
他话音刚落,没一会儿,身边的靳砀就把东西拿了过来,那是一叠白绢,看起来还挺厚,隐约有黑色的墨痕。
荆林原本以为这是叶池送他的布匹,但又一想若是如此不可能是这般模样,好奇地接过,一打开便见上面有许多名字,笔迹不一,有些地方还直接是用墨印下的手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池,激动地连手都抖了起来,“这是……”
叶池唇角带一丝浅笑,“正是湖阳百姓送予老翁的万民书。”
这段日子叶池并非什么都没做,他特地去找了荆林在任期间颁布的一些律令,还去问询了那些郡守府的旧人。这位荆郡守的确是为民请命的人物典范。
当初齐朝太|祖在位时,因叹息民间疾苦,于是减免税赋,减轻徭役,然而很快弊端就显现了出来。
因为先前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卷入战乱死于非命,剩下的人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寻求世家豪强的庇护,成为隐户。而等到局势大定,这些人也很难再恢复成原本的自由身。
毕竟世家可不是好想与的,有危险的时候找上门去,等到安全了就想毫不费力地脱离,哪有这样的美事?
这样一来,朝廷所收的赋税根本无法维持整个国家的正常运转,齐朝太|祖为此不得不自打脸,在原本的赋税上又增加了一项人头税,也就是根据官府上的户籍记载,每个人都需要缴纳一笔税款。
虽说的确保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但却让普通人的税负更重了。
等到韩婴篡位登基,他本就性喜奢侈,并不爱惜民力,于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奢靡生活大肆横征暴敛,又在各处修建宫殿以供游玩,越发加重徭役。
叶池曾看过关于这方面的公文,周朝的征税名目又乱又繁杂,除了最基础的土地税和人头税外,还有商税、车船税、手工税、山林税、牲畜税等,几乎将所有的职业都囊括进去,哪怕你上山打猎砍柴都要交税!
最令叶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周朝的盐铁酒等物虽然名义上是官营的,但实际各地诸王公侯和世家都有经营的特权。
一个国家连这样的权力都无法完全握在手中,让叶池总有种周朝是个下一秒就会散架的草台班子的错觉。
如今的周朝世家强而朝廷弱,地方强而中央弱,偏偏皇帝又是个多疑昏庸的君主,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天下早晚要重归大乱。
这乱七八糟的税赋加在一起,能达到百姓一年收入的十之五六,就算湖阳是个还算富庶的地方也禁不住这样薅羊毛。
何况数年前黄河决堤,将湖阳的土地淹了大半,百姓至今尚未恢复过来,于是荆林扛着压力给治下百姓减免了不少赋税,间接地救活了许多人。
也因此,近些年来他上缴的税赋不够多,于是被评为了中平,派往并州更加贫瘠的郡去。
原本听到他调任的消息,这些百姓还不想让他走,一个个下跪挽留。只是圣旨已下,并不是荆林能拒绝的,人们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抹着眼泪为他做了这万民书。
叶池在得知后感动于这官民鱼水之情,但听闻百姓们想自发出城为荆林送行,连忙让人暗地里散步假消息,把荆林要走的日子往后推了几天。
他心中思忖他这日出城,那些反叛者定会抓准这个时机动手,一旦有百姓在侧,他难免投鼠忌器。而那些世家可不会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为了保护这些百姓,只能出此下策。
他心知这样一来,可能会让白氏和叶三有所察觉,但他总不能拿百姓的命来赌。
荆林郑重地接过万民书,看着上面的字迹和手印,不由老泪纵横。
叶池叹道:“这是湖阳百姓对老翁的褒奖,老翁该高兴才是。“
荆林用袖子一抹眼泪,哽咽笑道,”是极是极。“
两人又说了临别的一些话,叶池终于目送荆林远去。
眼看对方车队的影子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叶池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看了一眼靳砀,见少年几不可见的点头,心知应是发现叶三和白氏的埋伏痕迹了,不由松了口气。
这个引蛇出洞的机会一旦错过,下次可就不好找了。
他只做不知,扶着靳砀的手臂重新坐回牛车里。靳砀身为羌族人善骑马,自从成了叶池的护卫后也有了一匹坐骑,他在叶池上车后,翻身上马,护在牛车旁。
车队开始掉头回城。牛车的速度本就比马车慢,叶池又故意命人拖慢速度,这里距离城门还有几里地,足够给叶三他们反应的时间。
城外正好有一片树林适合埋伏,待走到那个地点,哪怕明知这是叶池故意的,靳砀还是心头忐忑,然而脸上却越发沉静,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一支箭矢忽地从密林中射出,”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射向牛车。靳砀迅速抽刀,眼也不眨地朝那个方向砍去,竟在空中将箭砍成两段,箭头和剑身失了力道掉落在地。
他的反应极快,不等对方后续动作,立刻命令下去,让人将牛车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刚排好阵型,就见林中箭雨如麻,朝他们这边射来。
靳砀皱眉,挥刀打掉了几支,察觉出了其中的门道,原本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
弓箭手就算是在军中也是极为稀少的精英,白氏和叶三哪有那个能耐练出这般多的好手来?靳砀一上手就发现,射出来的箭虽多但大都是滥竽充数的,看着密集,实则并没什么杀伤力,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有不少箭矢还来不及到他们身前,半路就坠下去了。
这波箭雨估计是为了打散他们,引发骚乱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跟随叶池出城的这帮护卫大都出身奴隶,是靳砀的手下,虽说在靳砀的训练下能力有所提高,但从未见过血,心性上还是不及蒋涵所带的身经百战的亲卫,所以乍一遇上此事被偷袭得手忙脚乱,原本严密的阵型很快就出现了疏漏。
那些隐藏起来的敌人看到这一幕自然不会放过,待又射了一波箭雨,看这边的情形更加慌乱后,原本埋伏在林子里的人终于冲了出来。
这一场仗为求稳妥,白安和叶三都来到了现场,他们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早已将大量人马埋伏在此处,务必要将叶池击杀于此。因为他们深知,一旦失败,让叶池缓过来,这位新郡守绝不会留他们。
此时两人正站于人群后方,他们手下的人几乎尽数出击,只在原地留下了几十人护在身旁。叶三毕竟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但白安却将局面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对面的护卫们乱成一团,己方势如破竹地正面迎击上去,没一会儿就接近了中间的华丽牛车。他嘲讽道:”叶子衷不过如此。“
叶三手中拿着拐杖,看他的神情知晓这场变故定是他们站上风,得意笑道,”他一个刚来湖阳的小子,难不成没听过何为虎落平阳?“
白安正要再言,却忽见又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争斗处,于侧面冲了上去,两面夹击,竟杀死了不少他们这边的人,形势瞬间逆转。
他心道不好,匆忙想带着剩下的护卫离开此处,回府躲避。还不等出林子,抬头一看只见一排身穿甲胄的亲卫守在前方,当中一人道:”白家主,我们侯爷有请。“
第26章
对面的人一脸冷肃, 话很恭敬,然而语气中却没什么尊重的意思,看向白安的目光毫无感情, 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白安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冷汗霎时浸透了背上的衣服。他毕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家主,从未直面过这等上过战场,浑身弥漫着铁血气息的军人。
在叶府第二波人马出现以后,叶三和白安的人便摧枯拉朽地败了。
叶池的确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不堪一击。
看着被蒋涵率人绑回来的白安和叶三,他挥了挥手,道:“白府和叶三一脉也全都处理了吧。”
白安和叶三手下的人毕竟不是专门的兵士, 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所以在他们被从背后袭击时, 他们的反应不比叶池车旁的那些奴隶好多少。
加上叶三和白安这两个主使被抓, 群龙无首, 叶池这方的人又高声呼道:”放下武器投降者, 可从轻处罚, 负隅顽抗者, 杀无赦。“
能活着哪有人想死呢?除了叶三和白安的死忠之外,剩下的人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一个个把手中武器扔到地上,跪下求饶。
不用叶池再下令, 那些仍在抵抗的人就被用刀砍倒在地。
叶池坐在牛车里, 从车帘处看到这一幕, 移开了视线。他不是杀人狂, 没想过要把这里的人全都杀掉。他很清楚, 主犯是白安和叶三, 这些人不过是听从主人家的命令罢了。
他传令下去,让人收缴了武器,然后把这些人用绳子将手绑起来捆成一串,跟随在车队后面回城。
蒋涵的速度比他们要快得多,等到叶池回了叶府,先是沐浴了一番洗掉身上的尘土,又重新换了一身轻软的袍子坐在书房,等待蒋涵前来向他复命。
叶氏坞堡中有叶七坐镇,他既然敢和叶三对着干自然有着不小的势力,虽不及叶五叶六两人,但一来这两人并非一条心,二来他们这方的主力都被叶三抽调去埋伏叶池,还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竟以一敌二坚持了这么长时间。
等到蒋涵率人到达,有了叶池这个靠山的帮助,没多久就将局面稳定下来。
虽说叶三一脉的人统统被抓了起来,但至少还剩下了一多半的族人或是站在叶七这边,或是两不相帮,冷眼旁观。
叶五和叶六被从屋里抓出来的时候,看到和蒋涵站在一起的叶七,目眦欲裂。叶五本就是个墙头草,见大事不好早就转着眼珠想该怎么戴罪立功,叶六却是个死心眼。
既然叶池能抽出时间对他们动手,就说明叶三那边计划失败了,夺权失败的人可能有好下场吗?他一看到自己的子侄全都被带上了铁铐,又一想到自己的兄长或许已经殒命,既惊且怒,还带着一丝恐惧,大声呼和着,“你们凭什么过来抓人?叶池想干什么?难道还要把整个叶氏旁支灭族吗?像这等不仁不义之人世间难容!”
“灭族”一词说出来,这些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叶氏族人总算有了些反应,他们在旁边窃窃私语着,眼中充满了犹豫和担忧。
叶七却不能让他们被叶六煽动,他好不容易把族人救下,怎能再去掺和家主和叶三之间的事,于是也冷声道:“大家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和叶三与外人勾结,妄想杀害家主,冒名顶替,如今阴谋暴露,就算被杀也是罪有应得,和我们叶氏有什么干系?”
他冲叶六啐了一口,“你死到临头还妄图拉我们垫背,同出一族,竟这般心狠手辣!”
其他人恍然,于是一个个对着叶六怒目而视,“呸,什么东西,真当我们是傻子。”
“就是,我早就看他们一脉不顺眼了,都是同族,还天天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
“这下踢到铁板了,家主定不能放过他们。”
叶六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这帮人当初对着他和兄长多么低声下气,现在竟敢这么说话,还有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狠盯着叶七,眼中全是血丝,“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这般污蔑我!”
叶七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懒得再搭理他,只对身旁的蒋涵道:“大人请放心,鄙人定会管理好坞堡中的其他族人,不会给府君添麻烦。”
蒋涵点点头,“劳烦老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