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叶七的帮助,坞堡里并没出什么乱子,很快就将叶三的同谋都抓了起来,至于剩下的漏网之鱼还要慢慢筛选。
于是蒋涵带人又赶往白府。
白安此人太过狂妄,竟从未想过自己失败的可能,连一丝后路都没给自己留。蒋涵赶到的时候,白家正和平时一样,被人闯进门时,守门的小厮还在叫嚣着擅闯白府是重罪,定要让他们好看。
蒋涵可不管这些,他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众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无论府内人是何身份,统统都像赶鸭子似的驱赶到庭院正中。
有几人白日|宣|淫,被赶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从草丛假山等隐秘地搜出了几对野鸳鸯,衣衫不整地暴露于人前。外表华贵的世家宅子里面却藏污纳垢。
在这一干人中,唯有白氏大小姐扶着白夫人看起来还算镇定,剩下的人面对这些亲卫都战战兢兢地想躲起来,一人统计完人数后对蒋涵禀告,“府中主家七十二人,奴婢五百余人。”
蒋涵仔细看了一遍,忽觉不对,“白固呢?”他的记性不错,前些天去前院参加宴会的几人他都记了下来,然而如今这里的白氏族人中,并没有那张熟面孔。
他顿时脸色沉了下来,“继续搜。”又命一支小队赶忙传话去城门口戒严,绝对不能让人逃出城去。
此时的叶池饶有兴致地看着靳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一向冷漠的少年脸上难得染上羞赧,十分愧疚地道:“是奴御下不严,竟差点让公子身临险境。”
叶池莞尔,“起来吧。”少年性格倔强,自认为做错了事定要受罚,然而看到公子瞥向他的一眼,还是乖乖地听从公子的话,站起身来。
叶池道:“计划本就是我提出来的,其中的风险难道我没想过吗?”叶三和白安愚蠢又狂妄,所以他们的心思并不难猜,叶池虽做好了将计就计的打算,然而难点在于他手下得用的人太少。
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一千的亲卫,并上叶府两千的部曲,另外就是靳砀负责训练的数百奴隶。
而且这些人他还不能全都带走,总要留人守着叶府和郡守府,而且若是人数太多,肯定会被人看出端倪。
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不多,他只能让手下战力最强的亲卫们乔装成普通百姓,偷偷到城外埋伏起来,等待时机。
就这样将人偷偷地送出城去,他本想让部曲们护送他出城,然而看到靳砀,忽然改变了想法。
因他对亲卫们的战斗力十分信任,而又想借此锻炼一下靳砀的能力,这才有此一换。
事情也正如他所料,这些奴隶们在靳砀的训练下虽有模有样,然而一遇到敌袭就成了一盘散沙。不过倒并非全然一无是处,至少越是在危机的时候,好苗子越容易出头。
等到对方倾巢而出,原本埋伏的亲卫再趁势将其包围突袭,出其不意的给对方极大的压力,又有精英小队擒贼先擒王,将领头人抓获,自此瓦解整个偷袭计划。
其实在看到林中头目是叶三和白安时,叶池也很意外,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能亲自前来督战。他真身上阵做诱饵是为了诱敌深入,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被杀,确保他们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他将那两个人的意图暂时放置,看着面前有些沮丧的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点道,“你手下的人虽经过了训练,但他们只是纸上谈兵,并未得到过实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经过血的洗礼,哪怕长着利爪,也不过是伪装成狼的羊羔,一旦上了战场根本毫无杀伤力。”
叶池知道原著中的靳砀是匹狼,哪怕他谋逆噬主,但他的确是一代枭雄。他虽然希望能改变对方残暴的性格,但却并不愿意磨灭狼的天性,把桀骜的狼养成只会咩咩叫的羊。
靳砀在军事上的确有天赋,这份天赋总不能被他抹杀掉。何况未来乱世可期,想要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兵和粮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他心中思忖着该怎样锻炼靳砀和他手下的那些奴隶,就听得下人来通报,蒋涵前来汇报后续。
和他所料不差,叶氏旁支有叶七这个族老安抚,哪怕抓走了叶三、叶五和叶六,坞堡里的情况还是稳定了下来。
而白家则有些惨,整个家族都陷了进去。听闻蒋涵说在白府中没能找到白固,叶池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书案,“白固的卧室和书房找没找?”
蒋涵道:“全都翻遍了,但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据他身边的小厮所说,他家少爷房间里倒是少了一些贵重物品。”
他接着道,“属下已命人在城门处戒严,凡事有看起来像白固的人出入,宁可错抓,绝不放过,另外还请公子下令,令城中守卫仔细搜查。”
“不必了。”叶池道,“让你手下的那些人回来吧,若白固早已得到消息逃跑,现在就算去追也无济于事。我刚刚上任,还是不要扰民的好。”
蒋涵皱眉,“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斩草除根……”
叶池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酷吏还是佞臣?白安妄图袭击朝廷命官,可判斩,但白家的其他人可并非死罪。就算把白固找回来,若是找不到他参与其中的证据,无非是和其他人一样判流放罢了。”
他本就很容易受到皇帝的猜忌,在湖阳郡耀武扬威,直接将当地世家白家一族尽灭,这不是擎等着被抓把柄吗?
难不成皇帝会喜欢看到他这样做?以对方的神经病心思,只怕不但会忘记原本他才是受害者,说不得还会联想到他只是被行刺就要灭人满门,那他的父母都因皇帝而身死,这份恨意又该如何表达?
他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就不要继续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不过白固逃跑一事的确很奇怪,他是最得白安看重的儿子,白安起事绝不会隐瞒他。若是知晓这次计划会失败,他怎么可能不早些告诉白安呢?所以只能是事发后收到消息仓皇逃跑,这才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上了些值钱的物件傍身。
想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冯远派一位心腹深夜到访,虽未明说向他投诚,但却道白家在城外有隐田数百亩,并送上了相关证据。
冯家……
叶池微微眯起了眼。冯远这个老狐狸可千万别想着能两面讨好,这世上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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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继承了一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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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场叛乱发生的快, 结束的也快,不到半个月就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网打尽。
叶氏旁支中除了叶三、叶五和叶六外,另有一些平时和他们交好的人家同样牵连进去。白家则是整个主家都陷落了。
叶池并没有大开杀戒, 只是按照周朝律, 首恶伏诛,其余人等或是流放或是贬为奴籍。
与此同时,单淳走马上任,成为了湖阳郡新一任主簿。
湖阳郡的四大世家, 叶氏看似伤筋动骨,折损了近二分之一,然而以叶三为首的旁支本就对叶池不怀好意, 这一番大义灭亲灭的都是和叶池不对付的人, 反而扩大了他对叶氏一族的掌控力。
单氏单淳为人机敏聪慧, 在宴会上接下了叶池递过去的橄榄枝, 没和白家搅在一起, 在这起事件中不但保全了自家的实力, 还因叶池的提拔而又上了一层楼。
冯远虽说在最后给叶池递上了投名状, 然而他投诚的时间太晚, 而且叶池觉得冯家不尽不实,因此对其的态度比较冷淡。
至于白家则是这场叛乱中的最大败者。自此以后, 湖阳郡的上层势力重新洗牌。白安大概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到最后却为他人作嫁衣。
湖阳郡归兖州管辖, 因此下属许多官职都需由州府来评选判定, 不过除此之外, 还有一部分官员是由郡守和县令提拔选任的, 比如主簿、从事等职, 类似于当地官员自行聘请的外援,虽有实权,却并无职称。但若是表现好了,凭借上级的介绍信能够很容易拿到品级评定,借此真正进入官场。
也即是说,叶池送给单家的不只是一个湖阳郡的实权官职,还是一次走进周朝上层的机会,单氏自然将他当成了自家的大恩人。
湖阳郡原来的主簿跟随荆林去往太原郡,那里与羌胡接壤,称得上是苦寒之地,户籍寥落,人烟稀少,魏朝末年受过许多次羌胡的骚扰劫掠。
如今几十年过去,情况非但没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因着近几年收成不好,相邻的羌胡同样吃不饱饭,于是开始蠢蠢欲动。
其实不只是周朝边境,就连在各个州内强盗也多了起来。
当初太子之所以敢派人在兖州边界伪装成山匪劫道,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前段日子一位年老致仕的大臣在归家途中被匪徒杀死,一应东西全被抢掠一空。
不过因着那大臣并非世族出身,所以此事没激起什么水花。暗地里有传言道那大臣曾做过御史,弹劾过不该弹劾的人,因而惹来杀身之祸。
先不提这场杀人劫货案真相如何,但至少能说明周朝如今并不太平。
先前曾言,若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最重要的便是兵和粮。但是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出现专职军人一说。
除了皇城的金吾卫也即禁卫军外,其他的士兵更类似后世的屯兵,即在平时耕作,而农闲之时要参加军事训练,也就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1这样一来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但弊端是士兵的训练时间太短,不够专业,战斗力低下。
叶府的部曲还算好,毕竟他们算是世家的奴婢,不需要参加徭役,也不用交税,所以虽说没了人身自由,但他们中的很多人比普通人生活得要好。对于他们来说,世家就相当于是庇护他们的主人家,在一辈辈的洗脑下,他们中大多数人十分忠心,参加训练时极为刻苦,若论起战斗力反而比地方上的士兵要高。
蒋涵率领的那些亲卫虽说是禁卫军中筛选下来的,但他们可以称得上是专职军人了,战斗力自然更强。
唯有靳砀带领的一干奴隶。原主当初还在的时候,由于对下人苛刻,府里时不时便要换上新人,这批奴隶就是因此被买回去的。
当时想的是,这些奴隶都是青壮年,正好能做些洒扫粗活。结果后来里面出了一个靳砀,不知为何得了公子的眼,被调到了前院去,没过多久,又有个石岩因护主有功,除了奴籍。原本都是同时进府的,一下子分出了三六九等,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假的。
好不容易把心里那点嫉妒压下去,靳砀带着石岩过来挑人,一下子就挑走了一两百个。而且被挑走的人用不着干活,只整天做些乱七八糟的训练,顿时就让剩下的人还有叶府中的一些下人眼红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靳砀这个领头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城外的那场争斗这帮下人大都没看到,但是亲卫们却是经历过的,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于是一来二去流言就传了出来。
道靳砀搞的那个训练一点用都没有,非但没保护好公子,反让公子身陷囹吾,若不是亲卫相救,只怕公子就危险了。
紧接着便有人嘲笑,那帮奴隶整天光吃饭不干活,比他们这些家生子还牛,有人讽刺道,“咱们叶府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主人来。”
顿时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啐道,“他们算个屁的主人,不过是一群连姓名都没了的奴才秧子,还真把他们供起来啊。”
靳砀刚好路过此地,站在转角的阴影处,听了这些话,转身离开。
他倒是没生气,毕竟这些人说的是对的,公子待他好,信任他,不但教他习字读书,还放手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却没能保护好公子的安全,这是他的失职。
而公子对他的偏爱让府中下人觉得不公平并因此而不满,这同样是他的过错。
他来到公子的院落,在通传后进入书房,只见公子支着头正看着面前的公文沉思,时不时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些什么。
待这份公文处理完,公子将之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才对他问道:“何事?”
靳砀先没开口,而是直接跪倒在地。
叶池一挑眉,他并不爱看人下跪,所以除了前几次外,后来靳砀过来问候就直接免了这个礼节,如今少年再次跪下,总觉得有事发生。
只见靳砀低头道,“先前奴未能护卫好公子,请公子责罚。”
叶池一怔,转瞬便明白了靳砀话中所说何事。距离那场叛乱已过去了快半个月,当初他就说过并不在意,怎么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心头一转,猜出了大概,定是府里出现了什么流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估计是他对靳砀太过特殊,让府中人觉得不顺眼了。他是府中主人,那些下人不敢说他不好,一腔怒火和妒意自然全冲着靳砀去了。
不过这样一看,靳砀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不太好啊。原著中的他是被人称作“反贼将军”的存在,但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过,该动手还动手,甚至在面对怒骂他的人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他的实力不如我,被杀不是应该的吗?”这种拉仇恨的话。
叶池生怕真的把靳砀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原本他就想好了该如何提高靳砀和他手下人的战斗力,只是想着少年年纪还小,正犹豫着是否要再等两年。如今想来,还是将此事提上日程比较好,他宁愿养出来一个肆意狂妄的将军,也不愿养出一个自怜自艾的懦夫。
不过虽说下定决心,事到临头他还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责罚就免了。你手上的那些人未曾见过血,论战斗力绝比不得蒋涵带领的亲卫。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法,能磨练你手下人的实力,就是不知你肯不肯?”
靳砀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请公子赐教。”
叶池道:“你也知近年来天公不作美,不是旱就是涝,百姓收成不好,偏偏又有那么多苛捐杂税,于是不少人落草为寇。湖阳郡看似平静,然而周边也有不少的匪徒。”
他随手从一旁尺高的公文中拿出一封,道:“自来到湖阳郡后,半月以来我收到了类似的信函三件,都是在说自家县城附近出现山贼伤人劫道,我准备将此事交给你去处理。你可愿意?”
靳砀生气勃勃地回答道:“奴愿意!”
叶池失笑,“凡事要先三思而行,别不假思索就决定。这些山贼占据地利,劫掠了不少商队,以此为根基招揽了许多人。”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湖阳郡地图找了出来,递给靳砀。
“湖阳附近的贼寇我已在地图上标注出来,至于具体情况需要你自己去收集情报,最后究竟是杀还是招安也要靠你自行判断,我不会插手。”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神情严肃,“你应清楚,这个任务并不容易,稍有差迟就会危在旦夕,你所倚仗的只有你手下的那一两百人,如何调|教好他们是你需要考虑的。”
他将人招到身边,看着靳砀毛茸茸的头顶,最后还是只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上。面前的少年一直在努力,他不能再把对方当成孩子了。
“我期待着你能帮我练出一支奇兵,不过在此之前,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
作者有话要说:
1查自百家号
第28章
兵与粮, 总归是地方自立的两大法宝。而这两样东西依托的都是人。
好在湖阳郡人口众多,自白家倒台后,倒是析出了不少的隐田隐户。加上单氏为了交好叶池咬牙交出来几百户, 冯氏害怕被秋后算账于是也肉疼地挤出来几百户, 另叶七非常上道地一同放了数百户,这样算来,竟多出了近三千户人口。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了,单凭这增长的几千户人家, 叶池在三年后的评级中也能评个上等,届时要么调往更富庶的地方,要么直接调回京城。
然而叶池却不想离开这里, 他觉得湖阳这地方挺好。
先前还有三大世家拧成一股绳来和他作对, 另有叶氏旁支拖后腿, 不过在他钓鱼执法, 并用雷霆手段收拾完那些不安定的分子后, 这个地方剩下的人就都听话多了。哪怕冯氏忠奸难辨, 但是只要叶池手中的势力仍在, 冯远那个老狐狸就会十分上道地低头, 不敢背地里给他找麻烦。
而湖阳此地的地理位置也不差,处于黄河下游, 虽有决堤风险,但土地肥沃, 水流充足, 人口稠密, 田地甚广, 加上上一任荆林郡守打下了好底子, 郡中百姓的生活还算不错。
此外, 湖阳和京城中间隔着三个郡,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行程怎么也要近十天。又不与羌胡、鲜卑等族接壤,避免了边境被骚扰。如此一看,倒真是个好地方。
叶池心知隐户的弊端,但也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一蹴而就的,于是见好就收。既然降伏了单氏、冯氏两家世族,湖阳当地的乡绅也不能落下。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寒门指的是门第较低的家族,也叫庶族,并非指家境贫寒的家庭。他们大都为某一地的乡绅地主,否则也没有财力去供应自家子弟读书学习。
若是一门庶族中能绵延几十上百年,并世代为高官,那么他们就脱离了寒门,成为新的世家。只可惜,大多数家族都会随着世事变迁而衰落下去,能真正经过时间洗礼留存下来的只有凤毛麟角的一小部分。
这才是世家们自傲的原因。
叶池倒没觉得湖阳能出来一个新世家,他只是清楚,尽管他将湖阳的势力拆分重组,重新整合,但他的根基仍然比不得这些当地人。
乡绅族老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他们在当地却很有名望,在湖阳百姓看来,他是调任过来的“外人”,而原本居住在湖阳的才是自己人。
想要在湖阳真正站稳脚跟,令行禁止,言出法随,光靠强权压迫是不行的,还需要使用怀柔政策。
于是叶池想出了个法子,他命人去向这些乡绅家中传信,道自己初来乍到,不通此地风俗民情,府衙中缺少官吏,因此请他们家中善读书有才华之人前往府衙,参加考试,若考试通过便能留在郡守府中做事,落款处写上了日期。
这帮乡绅一直以来都在四大世族的阴影下生活,他们虽说在乡村中有钱有势,但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得罪了世家,并不敢太过张狂。
这次新郡守前来,他们虽听闻对方是叶氏出身,但同时也知晓了对方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他们只当叶池是靠祖宗荫庇才得来这个官职的世家子,并不认为对方能有所作为。
反正不管换多少郡守,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这就像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一容身之处,谁去在意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郡守竟颇有手段,这才上任没几天就把白家抄了,至此,湖阳仅剩三个世家。
这帮乡绅顿时有些哆嗦了,谁知道这位郡守在拿世家开刀后,会不会觉得不过瘾,也来砍他们一刀啊?
正心里忐忑着,想着是否该提前去奉承一番,却没想到竟接到了这样一封帖子。
他们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便是狂喜。
多少寒门想要往上走,却被家世所累。在世家当道的周朝,一位世家子的个人能力并不重要,只要能有六十分,就可以进入朝堂,若能达到八十分,便能上然而对寒门子弟来说,他们却需要达到九十五分甚至满分,才可能凭借自身的才华打动评审官,拿到高品的评价。
别人需要努力一分才能得到的东西,你努力十分也可能得不到,这难道不令人绝望吗?然而为了子孙后代也能得到这样的特权,为了自己能功成名就,庇荫家族,他们却不得不前赴后继地走上这条艰难的路。
可郡守的一张帖子,却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没人去在意这个考试是何东西,他们只知道,一旦进了郡守的眼,他们这些寒门也有机会走上仕途了!
叶池也知道这甜枣既然给出去了,就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同样的帖子也送去了单家和冯家,不同的是,寒门每户只可选一人来参加,而世家不限人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叶池虽想开个口子,改掉以家世选人的方式,但却不能不考虑时代背景,这份优待必须要给,要表现出世家和寒门的不同。
枪打出头鸟,太过特立独行可不是什么好事。
紧接着,叶池又命湖阳郡内各县令将当地的鱼鳞图册交上来。
单淳听得此名,不解道:“不知这鱼鳞图册是何物?”
叶池怔了一下,然后揉揉额角,最近真是忙得脑子都不太好使了。鱼鳞图最早出现在宋朝,至明朝完善,如今的周朝肯定是没有的。
他对单淳解释道:“就是将每家每户的土地信息登记在册,包括该户人家的姓名、户籍、土地亩数、土地等级,并把土地形状绘制成图,因状如鱼鳞,因此称‘鱼鳞图册’。”
单淳面露惊讶,有些犹豫道:“这岂不是将全郡的土地都统计在册了?”
叶池瞥了他一眼,清楚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历史上鱼鳞图册的出现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增加国家财政税收,而在周朝,逃税最严重的是何人呢?是世家。因为世家的土地所纳税赋极低,而且他们手中还有大量无需交税的隐田。
叶池轻笑,“叔真,我身为一郡之长,总要对治下的土地做到心中有数。”他见单淳显出了几分不自在,于是又安抚道,“你放心,如今我们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老翁与叔真自我来后,对我照顾有加,我自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单淳忙道:“下官与家父自然是信任府君的。”
于是按照叶池的意思,将鱼鳞图册的要求记了下来,准备下发给湖阳郡下各县,在一个月内将各地情况统计完全,把图册交上来。
一下午只做了这一件事,待两人商量完,单淳离府回家,叶池一个人待在府衙的书房里,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这个身体还是太差了,想当年他连续996,周末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去趟健身房。然而现在,不过是批上几个文件,他就觉得精力不济,腰酸腿软。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出书房。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繁多,又很杂乱,所以他一直住在郡守府,而没回叶府。
这郡守府还没叶府大,前面是府衙,后面是住处,叶管家过来看了一眼便不太高兴,道地方太小住不开,委屈了他家公子。不过因为叶池坚持,是以不得不将后衙收拾出来,除了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江蓠辛夷两人,又另派了几十个下人过来。
叶池原本还觉得这后宅空旷,结果叶管家一声令下,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份好意叶池只好收下。他知叶管家说的有理,湖阳的叶府根本就是京城那座宅子的翻版,他早已住习惯了,但府衙却要开始重新适应。但是这里虽说没叶府那般奢华舒适,可上班方便啊。
这就像是工作的时候选择住宅,一个是开车两小时的京郊别墅,一个是与单位上下楼的精简公寓。作为一个经历过996的倒霉社畜,在工作日期间他选择后者。
吃过饭洗漱过后,叶池站在书案前练字消食。刚要开口忽然停住,失笑地摇摇头。以往这个时候他会教靳砀识字,少年勤奋好学,自习字以来不过才一两个月,已经熟练掌握几百个常用字了,平时能够自己看书,一旦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就会等到晚上,再过来问叶池。
只是古代的书籍都是文言文,而且不加句读。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培养读书人“离经辨志”的能力,即在阅读书籍时自主思考,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提高教育成本,保证教育由世家垄断,普通人想识字极为困难,而书上没有句读,就算是认识几个字也读不懂上面的文章。
世人大肆传播句读是陋习,“凡刻书以不加圈点评识为大雅1”,借此形成了一种“精英文化”,即文化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以保证世族的统治地位。
靳砀毕竟刚刚习字不久,哪怕他再怎么天赋异禀,看到那些拗口的文言文也是不知所云。每次来问叶池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还带着点懊恼,像是在沮丧于自己学了这么久,竟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要麻烦叶池。
叶池倒是觉得很有趣。他对文言文并不精通,不过作为经历过高考洗礼的人,一篇文章看个大概意思还是没问题的,加上这个身体自带的部份记忆和技巧,辅导靳砀一个初学者并不费力。
他有时看着对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少年气,心中不由感叹,谁能想到面前的人在未来竟能成为止小儿啼的暴君呢?
如今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找郡内匪徒用来练兵了,晚上也没人陪他一起读书习字了。
叶池将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轻轻叹气。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养成了习惯,身边没了熟悉的人,倒让他感到些许寂寞。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方东树《书归震川<史记>圈点评例后》
这章里关于句读的部份有些是我看完资料的个人理解,没啥历史依据哈
第29章
靳砀此时正骑在骡子上, 穿一身象牙白棉布衣伪装成商户家的公子。魏朝规定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轿,前朝太|祖登基后为了重农抑商,又规定商人不得穿金戴银, 至今朝, 这两项规定依然沿用。
虽说如今周朝最富有的人石浑不但敢和国舅斗富,还在京郊有一座不亚于皇族的庄园,但是严格算来,他并不是商人。他只是出身寒门而已, 祖上曾出过高官,现今身上还背着爵位,又凭此财力娶到了一位世家女为妻, 尽管是庶女, 但这也说明世家承认了他的地位。
普通的商人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 万一因违反规定被抓, 可是直接弃市的重罪。
靳砀从叶池那里接过剿匪任务后, 最开始的确十分激动, 但是等着出了主屋, 一路走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里, 他就冷静下来了。
在郡守府后院虽说不如叶府大,但人员也没叶府多, 尤其是公子如今并未娶妻生子,偌大的后宅都是空的, 是以下人大都是两人一间房。
当初石岩除了奴籍后就成了靳砀的下手, 一直跟在他身边, 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道靳砀这小子受宠, 于是将两人分配到一个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 正好石岩也在,于是他就将此事跟对方说了一下。
他清楚剿匪这件事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回不来,他所以他必须要告诉手下的人此事的危险性。
石岩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听靳砀又说要去问那些一直跟随他们训练的奴隶,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是少主您将他们挑出来,他们才不需要做那些脏活累活的,还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靳砀皱眉,“不要再叫我‘少主’,”他严厉地瞪了石岩一眼,“你只有一个主人,就是公子。”
石岩立马下跪,“是属下说错了。”
他的动作太利落,这是在部族里养成的习惯。他虽说是靳砀的奶兄,但其实更类似于首领家的专属奴隶,他比靳砀大了七八岁,可以说靳砀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等到部族战败后,两人沦为奴隶,为了护着靳砀,石岩没少挨鞭子。他的骨子里已经刻入了对靳砀的忠诚,所以凡是靳砀说的话,他都会遵从。
靳砀说公子是他的主人,那他就视公子为主。
靳砀沉吟道:“公子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定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也是我想错了,你在部族时就是英勇的战士,能拿起武器和敌人战斗,但是我挑出来的那些奴隶里,很多都是普通人,先前可能连刀都没拿过。就算是让他们接受训练,有了武力,但也不过是披上狼皮的羊罢了。”
他想起城外的那场混战,握紧了拳,但仍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和语气,“先前是公子为了引蛇出洞,后面有府中亲卫围堵,这才将那些叛乱之人全都抓了起来。但我们去剿匪可没有公子在后面帮忙,一旦还像上次那样稍微遇点事情就乱成一团,我们手里的这些人只怕剩不下几个。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那些胆小不经事的剔除出去,免得拖我们的后退。”
石岩对他唯命是从,闻言连句疑问都没有,直接点头称是,等着靳砀的下一步指示。
靳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艳阳高照,于是道:“先吃午饭,下午集合的时候就把人选挑出来。”
一想到公子对他的关心,靳砀就心潮澎湃,中午又多用了一碗饭,站起来的时候,身边石岩感慨道:“您长高了很多。”
羌族人本就比普通周朝人要高,石岩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和府中亲卫相比,也能高出大半个头。靳砀原先在族里的时候因为年纪不大,尚未张开,后来成为奴隶,吃不饱穿不暖能平安已经很不容易,是以反而显得比之前更瘦小了。
而自从得了公子的青眼后,靳砀一跃成为府中下人们羡慕的人选,除了中间一段时间看似失宠而被人排挤,其他时候没人敢克扣他的东西。
少年人的身体本就长得快,加上这段时间吃得多锻炼得也多,个头蹭蹭地长了起来。原本只到石岩胸口位置,如今竟到肩膀以上了。
他如今尚才十三岁,今后肯定能长得更高。
靳砀听了石岩的话,难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在他心里长得高就和长大了的意思差不多,他希望自己能更强大,能更好地保护公子。
郡守府后面有一处空旷的荒地,荆林在时曾试过在上面种些粮食,不过收成很差,种子都不冒芽。
叶池原来还觉得自己带来的人挺多,等着搬过来以后才发现,这么些下人分到两个宅子里一点都不显拥挤。至于叶家原本的部曲住在坞堡里,不愁田种,于是后面的那块地就空了下来。
他索性将那里改成练武场,平时靳砀就在那里训练手下,府中亲卫有的时候也会去松松筋骨。
此时已经到了集合的时间,众人都已经到达了这里,但是因为并未排列成阵,显得有些松散。
靳砀眉头动了一下,但表面依然一脸冷漠,他用眼光巡视了一番,发现自己原先就看出来的几个好苗子在这样的对比下,更加明显。先前他还未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就在自己做训练,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跑回来在位置上站好。
他也并不表露心思,依然和往常一样板着脸,将人聚起来以后,把原本对石岩说的话精简一下,突出重点,又重新对这些人说了一遍。
果然,等他话音一落,就听下面一阵阵窃窃私语,原本还压低了音量,但看他没阻止,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这种情况早在意料之中,靳砀并不觉得失望。先前公子曾说期待他培养出一支奇兵,他知道如今他手下的人连兵都算不上。
虽说他对蒋涵没什么好感,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蒋大人手下的亲卫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兵士,和他训练出来的奴隶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原本他还在为手下掌握这么多人而有些沾沾自喜,那么在经历过那场混战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兵卒贵精不贵多。
靳砀瞥了一眼石岩,石岩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声大喝压下了众人的讨论。他们毕竟经历过近一个月的训练,都闭上了嘴巴。
靳砀这才又补充说道:“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艰巨,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虽然我做好了准备,但我不会强制你们参加。公子心地纯善,只要你们好好干活说不定今后也能有除奴籍的机会,若是不愿与人厮杀,今天便可自行离去。”
他命石岩插上了一柱香,放在队伍的最前方,道:“一柱香的时间,够你们考虑清楚。一柱香后,留下的人会跟我同去剿匪。”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我丑话说在前头,留下的人今后就算是我麾下的士兵,无论赏罚都按照军规处置,若有人想趁机混水摸鱼,先想想你身板结不结实,脖子硬不硬。”
他的容貌与周人不同,本就棱角分明,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他脸上的少年感,反而显得沉稳而冷酷。
下面的人相互之间偷偷使着眼色,原本他们被选来参加这个训练还很高兴的,无论是跑步还是拿着削尖了头的木棒对打,都比他们先前干的活轻松得多。而且因为有靳砀身后站着的是公子,府中管事并不敢反对,就连每顿饭都带了油水,不再想以前那样粗粮饼配一小旮瘩咸菜。
但若是让他们在干活和没命中间选择,他们肯定还是选前者。哪怕他们是奴隶,是府中的最底层,他们也不想死啊。
在他们看来,靳砀这段日子弄出来的训练就是闹着玩的。在上次的混战里,他们连白家和叶三那样的乌合之众都打不赢,还要靠蒋大人手下的亲卫帮助才能活下来,真要对上凶狠残暴的匪徒,到时候别说打了,估计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吧。
心里已经产生了畏惧的想法,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又对靳砀这个年轻的领头人不信任,造成的结果就是,这些人里大部分都不愿意留下来。
原本还观望着的人,在看到有第一个离开的人后,接二连三地跟随他们的脚步,打了退堂鼓。
随着香越燃越短,演武场上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竟只剩下了二三十人。
靳砀一扫,发现自己看好的几人都在里面,心下有些满意。实际上,这里留下的人数和他料想的差不多,所以他并没觉得失望。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并不是所有人都勇气拿命去博一个不知输赢的可能性。
人手少也有人手少的好处,至少留下来的人大都和他一条心,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他宁愿简而精,也不要杂而多。
他心中思忖着,第一次行动最好是去找那些刚刚落草的流寇。
公子虽说给他提供了一些情报,但是究竟该如何选择还是要看他自己的。他从记忆中调出来湖阳郡的地图,在脑海中圈出了一个地方,下了决定,就从这里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真的有点燥,静不下心orz
第30章
第一次总该打个好头, 是以他并没有在选完人后马上离府,而是将剩下的二十四人排列成阵,这次的训练比以往更加严苛。
叶池并没有从军经验, 但身为现代人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 他不但把书房里关于练兵的书籍和各类兵法拿给了靳砀,还将自己耳濡目染的一些现代练兵方法写了下来。
靳砀在此基础上融会贯通,整合出一套合适的训练法。花费十天时间,用这种方式提高手下人令行禁止的服从性, 通过相互间的配合提高默契。
然后他带着叶池提供的粮草和银钱,带着他手下的人离开了府宅。
靳砀盯上的目标是湖阳郡与济阴郡毗邻处新出现的一撮流寇。
最近皇帝宠爱上了新人水氏,真可谓是一日三升, 入宫不过短短半个月就从才人成了九嫔之首的昭仪。这还不算完, 因水昭仪喜爱琉璃, 于是皇帝决定用琉璃为其建造一座宫殿。
原本无论是想修宫殿还是送自家妃嫔东西都该从皇帝的内库出, 但是韩婴此人自登基后就一直穷奢极欲, 内库早就被他花得一干二净, 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国库上。
朝堂中当然也有有识之士反对此事, 弹劾的奏本一沓沓送到御书房去, 皇帝只做不见。王旻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多嘴, 江璧作壁上观,陈淮虽然一向和王氏作对, 但在这件事上同样保持了沉默。有这三个大佬带头, 反对的人终不成气候, 于是事情就此定下。
然而前朝太|祖在时轻徭薄赋, 与民休养生息, 国库本就不丰。周朝建立以后, 因自上而下奢侈盛行,国库又被花了大半。于是为此,不得不继续加税和强征徭役。
这一撮流寇就是因此而产生的。明明今年的税赋徭役已经服完,家里还剩下的粮勉强能撑到年底,结果收粮官去而复返,将家里的余粮掠夺一空。眼看着一家人就要饿死,有点血性的青年人将胳膊一挥,抢他娘的!
他们出现的日子很短,也正是因此,很多人没防备之下就被他们得手了。不过这些人只抢劫不杀人,并不算太穷凶极恶。
这也是靳砀将他们选为目标的原因之一。不杀人就说明这些人还有底线,他不但是想用对方练手,也想趁机扩扩兵。
此时他装扮成商人家的少爷,石岩是管事,其他二十多人为随从,三辆拉货的骡车被保护在中间,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商队。
他派人打听过,如今这条道路就是那些流寇最经常出现拦路的地方。
周朝的税重到什么地步呢?一条路若是走的人多了,就会有收税官站在中间征税。所以为了避税,大家总是要去找其他偏僻的小路。小路因为人烟罕见并不安全,但为了躲避税收,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在这种路上就可以正常表现出警惕的模样了,因为所有人在走过的时候都是同样的表情,没人会因此怀疑他的身份。
靳砀眼观六路,注意着周围,这里的确是个埋伏的好地方,路上人烟稀少,附近是大片荒地,荒草足有两尺来高。
他正戒备着,忽然听见草丛窸窣的响动,下一瞬,有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发现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上半身穿着短打,露出一副结实的臂膀,下面是打补丁的粗布裤子,脚上一双草鞋,鞋绳都烂了一半。
后面的人跟他打扮差不多,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拿锄头的,有拿菜刀的,有拿扁担的,还有人拎着扫帚往前冲。
领头的人大喝一声,“想从这过去,先留下来一车货!”
靳砀本就是来剿匪的,打扮成商人不过是为了将他们引出来,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就不用继续装下去了。
他随手从骡子脖子上挂着的包袱中抽出武器,不说一句废话,直接下令,“上!”当先冲了上去,石岩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统统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对面的人惊了一下,一看到他们手上的刀就下意识后退,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把手上工具一扔,转身就跑。
他们毕竟只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普通人,先前遇到的都是些小商队,人家为了息事宁人,不敢和他们作对,于是花财保命。
次数一多,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也越来越大。
原本那大汉说话的时候有人还不满地在心里嘀咕,凭什么只留下一车?他看把那三车都留下才好呢。这帮奸商一天天买低卖高的,赚的就是他们这些老百姓的钱,抢他的又怎么了?活该!
殊不知这只是因为他们出现的时间太短,造成的损失又不大,州府尚未收到讯息,而附近的县城又懒得管这件事,反正被抢的不是县城,这才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么多天。
然而一旦出手,哪怕是靳砀手下的非正规军,依然能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为首的汉子还算有义气,挥舞着手里的锄头挡在最前面,还抽空转头对身后的人大喊,“快跑!”结果一看身后的人早就跑了大半,顿时气得咬紧了腮帮子。
不过他倒是有几个好兄弟,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都是兄弟,跑啥跑!当我们是贪生怕死的孬种么?”
靳砀所带的人趁势而追。他们中的一些人骑着骡子当然比对方腿跑要快,没一会儿就把原先跑了的人围堵了回来。
上一次混战中他们被打的一面倒,每次一回想起来就觉得丢人。这次这么轻易就占了上风,兴奋起来,有的人手上没轻没重,差点一刀砍对方的身上。
在战斗中想要杀了敌人很容易,但想活捉却很难。对面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弄出人命。
靳砀用手中长刀一挡,原本差点撞到刀锋上的流寇头子捡回了一条命。
他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因为平时人缘好讲义气,这才能凑出一帮人来抢劫,其实并没什么武艺,全凭一把子力气强莽。
这次算是阴沟里栽船,他本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只想着临死前让自己的兄弟能跑一个是一个,谁料长刀在头竟被对面的首领挡住,他手中动作一顿,然后就被对方用刀鞘打倒在地。
一场战斗下来,靳砀的刀都没出鞘就取得了胜利,他坐在骡子上让手下将这些流寇全都绑了起来。
打头的汉子发现自己跑掉的那些兄弟全都被抓回来先是心里一凉,紧接着发现对方只是抓人,而没动手,又是心头一松,一时间忽喜忽悲,脸上的表情也是变来变去。
靳砀却看都不看那些跑掉的人一眼,而是直接问他:“你叫什么?”
那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大声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李大牛是也。这些人是我聚起来的,他们也是听我的话才抢劫的,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担,你先放了他们。”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平时听说书的听多了,估计满脑袋都被那些故事里说的义气洗脑了。
靳砀道:“吾的主家是湖阳郡郡守,如今奉公子命令前来剿匪。念在你们只劫财不伤人,能饶你们一命,今后改过自新便可。至于你,我看你身手不错,有兴趣拜我们公子为主吗?”
李大牛万万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对方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想要将他招安。
他犹犹豫豫,还是他身边的人提点道:“大哥,你答应下来啊!左右我们出来做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就为了吃口饭能活下来,一旦跟了这个小哥,你就成了郡守家的人,何愁活命?”
靳砀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见对方看上去有些瘦弱,是个年轻书生的模样,但既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对方还是有些眼力的。
他遂又补充道:“你们这里有二十人,可带着家人随我去郡城,届时是加入我们成为公子的部曲,还是留在城外坞堡做农户都随你们。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公子的部曲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虽说这些人挺没义气,一看到对方拿着刀就全跑了,但毕竟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是有情份在。李大牛原本就是担忧村里的人,如今听靳砀这么一说,连后路都准备好了,于是一点头,“老子本来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答应下来没问题。”
剩下的还有零星几个人也应了下来,但是另外的那些本就因生活所迫才落草的人,听到能和家人一起吃饱饭,就不愿意再冒风险。
有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牛你真要去给人家当部曲吗?这成了兵户可就入贱籍了。”他们本就是老老实实的庄家汉,讲比较于行军打仗,当然更乐意拿锄头种田。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前些年天下大乱,青壮年都被强征去打仗,到最后大部分战死沙场。能好好生活谁希望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何况随着周朝的分封,各地诸侯王纷纷手握权柄,加上世家们也是一个个地头蛇,如今各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私兵部曲,若论起身份来比奴婢好不到哪去,连那些手里没田的隐户都不如。
李大牛这人却并不优柔寡断,他一挥手,“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答应下来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部曲怎么了?早二十年那会儿人家兵汉还能称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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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提要里想带上“招安”两个字,后来发现怎么起都别扭,还是用人名吧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