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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恼完看着兖州其他郡的郡守这三年的业绩又是一番怒目而视,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废!

是的,湖阳郡归属兖州,兖州刺史自然是他的直属上司,而和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人就是兖州其他郡的郡守了。

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能拿得出手,他都拿不到上上的评选,因为规则内一州内最多只能有一官评为上上。

而事实上,周朝建立以来,能评得上上的地方官员也是凤毛麟角。

名门世家们派到地方大都是为了镀金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年纪不够大,阅历不够多,占了出身的便宜,测评时肯定能评优,但是却达不到上上的标准。

别人都是为了上上而绞尽脑汁,唯有叶池竟把这事当成了洪水猛兽。

因为他深刻地记着,若是他表现得太好,皇帝一个满意之下再把他调回京城怎么办?!

经过三年的建设,湖阳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根据地。叶氏旁支听话,当地的其他世家豪门也都对他十分顺从。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改变,重新回到京城去过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他没有接到前来测评的监察御史,反而收到了一则消息。

他的几位邻居告他“以邻为壑”,将湖阳郡的匪徒山贼全都赶到其他的郡中,给他们的治安带来极大的负担。

叶池简直喜极而泣,他正担心着自己干得太出色,会被调回京城。结果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以邻为壑,这是个很严重的词。出自《孟子》“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意思是把邻国当成大水坑,将本国的洪水排到那里去。

虽说世家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但是他们总要给自己披上仁义的外衣,不能直截了当地表示万事利为先。

儒学在周朝式微,公侯王爵把道家典籍奉为圭臬,莘莘学子们为了迎合统治者,自然也要拼命学习老庄。但为人君者总要摆出仁君的模样,不然皇帝这些年来为什么要表现出对叶池的偏宠来?

只有一名仁义的君主,大臣们才会拥护他——别管这“仁”是真的还是装的,从古至今这都是明君的评判标准之一。

若是这“以邻为壑”的罪名真的成立了,别说评优,只怕叶池评良都难。

叶池一开始只想着自己被人弹劾,估计拿不到上上了,正心里美着,他手下的人却怒了。

以单淳为首的本地世家子们先一步帮自家郡守写好了请罪折,然后又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言明叶池为郡守期间对湖阳郡的贡献,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叶池看到这两封文件,听了单淳如此这般的说明,这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周朝虽只建朝十几年,但却经常发生天灾。数年前冀州便有一郡发生洪灾,彼时黄河水暴涨,虽郡守命人临时用沙土筑起堤坝,但仍然没有用处,反而在决堤后洪水更盛,不但淹没了本郡的田地,更不小心淹了接壤的邻近郡。

于是邻近郡的郡守便弹劾这位郡守“以邻为壑”。最终这位肯办实事的郡守黯然离开官场,若非有人帮忙说话,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以往谦谦君子的温和脸庞上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单淳正色道:“所以府君绝对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以邻为壑”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一旦成立,会毁了叶池的整个从政生涯,他的仕途很可能就此终结。

叶池看了一眼弹劾他的几人,济阴郡、济北郡和东平郡都是他的邻近郡,任城郡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湖阳一个下属县城大,至于泰山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两郡之间隔着任城和东平呢。

然而五位郡守齐刷刷地出来弹劾他,确实对他不利。

不管叶氏的名声有多响,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个同族的长辈能提点他这是事实,叶氏的式微是显而易见的。

能够坐上郡守的高位,大多都出身世家,即便有一两个寒门子弟,背后也有着和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各种亲友同窗,每个人都自带一张极为庞大的关系网。

而这却是叶池最缺少的东西。他的父母早亡,当时他的年纪太小,没法承接这份关系网,后来又在家守孝六年,近乎销声匿迹。

虽然与他交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要么身份太高,需要避嫌,要么身份太低,帮不上忙。

他是不想评为上上,回到京城。但他更不愿意被人泼脏水,毁掉事业。

至于背后指使的人,叶池翻遍了自己的仇人名单,只觉得无论是陈家、郑家还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储君都有可能。

他看着眼前的请罪折,缓缓道:“过些天是陛下寿辰,我正好回京一趟,亲自送给陛下。”

单淳睁大眼睛,急切道,“府君三思,地方官员无诏不得入京。”他的表情太好懂了,脸上写满了“您可千万别冲动”。

叶池原本怒极的心情沉静下来,以往的沉稳重归于心,他轻扯嘴角,淡定道:“谁说我没有诏书?”

第57章

皇帝对叶池的偏宠总归里面还是有着几分真心,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母亲又是疼爱的妹妹,是以在叶池临行前, 皇帝亲手写下了一份手谕, 上面言明,若是叶池想要回京无需请示,直接回来即可。

这份手谕不过是叶池临走去与皇帝告别时,皇帝心肠骤软, 临时起意写下来的,除了当事的两人,其他人皆不清楚。但是它的效力却依然存在。

叶池只拿了那封请罪折, 又用自己的笔迹抄写了一遍, 其中略改了些细节, 至于另一封请愿书则没有拿。

单淳还想再劝, 叶池制止住他, 道:“我在湖阳不过呆了三年, 却让整个郡内的世家豪门帮我脱罪。若是这封请愿书真的交了上去, 你以为陛下会如何看我?”

就连请罪折上面的辩解, 叶池也把一些数据改掉了。比如说这三年的税收,他可以比先前多上一点, 但是却不能多太多;还有析出的隐田数,至少要砍半才更有真实性, 其中还要穿插着自己与当地名门的虚与委蛇, 各种扯皮, 最好是两边闹得不愉快才好。正因为有如此争斗, 后来他才想到重建郡学来缓和矛盾。

被他这么一改, 湖阳郡的官民同乐一下子就变成了维持面子情的虚假情谊, 然而叶池可以肯定这份奏折肯定比先前那份更令皇帝满意。

叶池的修改版请罪折单淳不经意中看了一眼,若是原本的他还会不理解为何要改成这样,但是在听了叶池先前的问题后,他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叶池话中的含义。

没有一个当权者真的愿意看到官员与治下的百姓上下同心。尤其是皇帝这样多疑的君主,叶池若真的将那封请愿书送上去,最大的可能是被怀疑在地方上收买人心。

所以叶池不能做得太好,他需要表现出自己在郡守位置上的有心无力,需要去请求皇帝的帮助,这样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然而这个度却很难把握,若是随便什么小事都解决不好,在皇帝眼里就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叶池不能主动开口,这和原主以往的性格不符,所以他只能提出困惑,但又保持着原主的风骨,不轻易求助,这样皇帝才会相信他,进而主动出手。

而这一切,他都需要先进京城再说。

身在千里之外,叶池可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为防止有人从中作梗,他必须要亲自到场才行。

皇帝的寿辰就在半个月后,叶池准备好的寿礼早就送上京了,但是如今他决定亲自去,原本的礼物一下子就显得不够郑重。

他一吩咐下去,叶管家和几位工坊管事都忙碌起来,在三天内就为他准备好了回京的行李。

叶池算了一下自己来湖阳时的行程,无奈苦笑,若是想赶上皇帝的寿宴,估计他一路要风雨兼程了,希望他这个破身体能坚持得住。

回去的时候他却没带上靳砀,而是将他留在了湖阳。

靳砀原本听闻叶池要带蒋涵等人回京,还不太高兴。

如今的靳砀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少年模样了,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简直大变样。他的身量很高,如今几乎能比叶池高上一头。即使只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显得长手长脚,看起来仿佛有些单薄,但是若碰触到他的身体,就能感受到在衣服下隐藏起来的坚实肌肉。

如今的他脸上的稚气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叶池面前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丝少年气。

也不知是不是叶池对他的宠溺让他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谨慎小心,现在终于敢在叶池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一些不同想法。

这次就是,在靳砀看来,凭他和湖阳军,足够将公子保护得滴水不漏。上次路上他们没有经验,但是如今的他们已经和以往不同了。

他鼓起勇气问叶池,“公子是不相信我们吗?”

面对这样问话,叶池当然不能随便推搪,免得伤了靳砀的自尊。只好吐露实言,“这次我入京,还不知会不会有人趁此机会在背后动手脚。你需要带着湖阳军帮我守住这里。”说完又叮嘱道,“把握尺寸,万不可过分。”

正因他不信任蒋涵能守好湖阳,但又清楚对方身为他的亲卫,定会保证他的安全,这才放心地把人带回京,反而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离开湖阳的事情瞒不了几天,即便最开始别人不知道,但是等到他参加皇帝寿宴时,早晚会传到兖州来。

他身在京城,谁清楚那几个弹劾他的人背地里会不会做些什么来抹黑他,或者是给湖阳带来麻烦。

靳砀听明白了叶池的话,原本的丧气模样转瞬消失,一下子就变得精神奕奕,他对叶池认真道:“奴定会还公子一个完好无损的湖阳。”

叶池对他还是放心的,将府衙的杂事暂且交给单淳,平时的日常事务由他批复,至于重要的事项等他回来再说。至于军事方面则交给了靳砀。

尽管靳砀如今仍没有一官半职,说出去还是叶池手下的部曲,但经常往来郡守府的人却没人敢小瞧他。

至于府中的其他杂事还是由叶管家处理,他则带着江蓠和辛夷回京,另还有两位御医一同上路。

紧急地将一应事务安排好,叶池就该上车了。

这次出行的天气正好,初春时分,不冷不热。不过哪怕在车上垫了厚厚的一层毯子和皮毛,对叶池来说依然不算舒服。

每日的药汤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习惯,就算没生病,御医也会开上几副药,让他平时调养身体。如今在路上舟车劳顿,当然更要提前把药准备好。

可能是三年来在湖阳调养的不错,这次路上他竟只小小地病了一场,回到京中叶府后,略歇息了一天,紧接着就递上了去宫中请安的折子。

他的速度太快,进京前甚至都没来得及给亲友们写信,还是等他面见完圣上后,其他人才收到消息。

王建当天就找了过来,堵住叶池的门,“子衷你这可不太厚道。离京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替你接风洗尘?”

叶池刚从宫里回来,结果被友人堵个正着,连家门都险些进不去。

他无奈笑着将人迎进屋里。他虽在离京前猜出了王建的心思,但后来二人在信中依然作为至交好友联系着。

王建为人光风霁月,这份心意既然没和叶池说出来过,在成亲后的如今也不会再提,只是同样把叶池当做挚友一般,对他的所有事尽心竭力罢了。

叶池也只做不知,两人依然还和原来一样相处。

进了待客的厅堂,叶池侧过头咳嗽了几声,顿时引来王建担忧的眼神,“可是又生病了?”

叶池将手帕放起来,随意道:“老毛病了,不必放在心上。”明明天气已经不算冷了,但屋里仍点燃了银丝炭,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他脸上的神情很放松,道:“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三年前刚到湖阳,可是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天才下来。”

王建懊恼道:“早知你身体不好,我就该上书自请去地方,换你留下来。”

“可别!”叶池道,“我只是在路上颠簸了些,湖阳一地景色宜人,很适合调养身心,我在那里待得好着呢。”

王建叹息,心知叶池为人要强,就算待得不舒服,也定不会表现出来分毫,只好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询问道:“你回京可是为了被弹劾一事?”

他对叶池道:“你何必急着回来?陛下对你向来偏爱,怎可能因为那几封没证据的奏折治你得罪?而且京中还有我,我爹,江司徒和一干同窗,总不会看你被人污蔑。”

他轻蔑一笑,摆摆手,“这帮酒囊饭袋,自己没本事做出实绩来,就想着拉别人下水,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叶池只笑道:“我自然是信仲安你的,这次回来是为了庆贺陛下花甲寿辰,至于其他事不过是顺便处理一下罢了。”

王建大笑,“是极是极!”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建一看叶池脸上露出疲色,主动告辞离开,并约定了下次叙旧的时间地点。

待将人送走,叶池回到屋内,叹息了一声,倚在榻上。

王建与他不同,其出身顶级世家王氏,父为王家家主,当朝丞相,其岳父为御史中丞郑侃,其师为尚书令柴靖,王氏满门在朝堂上做官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就连他本人也是深受皇恩的中书舍人。

但叶池呢?光是他的父亲因不事二朝而被皇帝杀害一事,他就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生怕皇帝一个不顺心,把他扔进黑名单里。

所以面对这样的弹劾,王建可以不放在心上,只当成是小人作祟,但叶池却没那般底气。

虽有王建和江司徒等人为他脱罪,可他如今尚不知背后暗手为谁,总要尽量做好万全之策。

第58章

叶池甫一进京, 就向宫里递了折子。

在家里歇了一天,随后便收到了皇帝的旨意,召他去京外的静水庄园。

京城外的别院多如繁星, 若说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自然要数皇家别院。但真要说到景色绝伦,该提名的是汝阳王的东园、江家的醒花别院和舞阳公主的静水庄园。

叶池曾去过前二者,至于这座静水庄园倒是只闻其名,未见其景。

说起来, 这位舞阳公主也是个奇人。

皇帝的兄弟姊妹不多,相比较于对兄弟的苛刻,他对姐妹倒是比较大度。远有作为异母妹妹的湖阳公主受到他的偏爱, 将其嫁与才名远扬的叶乾为妻。近有舞阳公主, 哪怕私生活混乱, 有大臣弹劾, 他依然视若不见, 反而对其恩宠有加。

舞阳公主的第一个夫君是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子,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 算是青梅竹马, 可惜对方身体不佳,在两人成婚后不到一年得急病逝世。

因为没留下一儿半女, 皇帝怕自己的妹妹孤独终老,于是又为其择一驸马, 这次的人选身体好, 家中世代为武将, 结果没两年又死了。

皇帝不服气, 要为其再找一个驸马, 但是此时舞阳公主克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虽然是皇家公主, 身份贵重,但世家子也不会像是大白菜一样摆在那里让人挑。

世家牛到什么地步呢?就连皇帝选妃,他们都有拒绝参加的权利。更不用说去娶一位三婚的公主了。

没办法,皇帝只好放宽招婿条件,这次挑了一位出身寒门的子弟,才华也并非顶尖,然而有一样好,这位新驸马长得十分俊美!这是舞阳公主自己选的夫婿,只看脸,其他一切全都无所谓!

新驸马对此也很满意,老婆是皇族,长得漂亮,脾气也不错,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就算再钻营几十年也不太可能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成了驸马以后,他身上便自带爵位,还被授予了一个虚衔。

哪怕没什么实权,至少说出来好听啊。

两人和和美美度过了第一年、第二年……京中人士没有爱看人死夫君的恶趣味,看这对夫妻相濡以沫,大家都觉得这位新驸马命格够硬,应该能扛得住舞阳公主。

然而,这位仁兄辜负了大家的期待,没扛住。婚后第五年,新驸马突发急病又死了。

这下子算是坐实了舞阳公主克夫的名声。

好在两人留有一子,无论是皇帝还是舞阳公主都歇了重找驸马的心思。舞阳公主满心都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等到儿子长成出府,闲来无事就在府中养了一堆面首,每日赏花弄草,十分惬意。

无论是魏朝还是周朝,对女子的要求都没那么严苛。哪怕舞阳公主的儿子因面首一事和她有了矛盾,但是在朝上见有御史弹劾自己的母亲,照样会站出来引经据典地反驳。

舞阳公主倒是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叶池驾车来到静水庄园外,早有人等候在此处,一看就是位深受主人信任喜爱的姑姑,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看上去并不像宫女那般年轻,大概三十岁许人。

见到叶池来,先向他行礼,然后为他引路,一边道:“陛下和公主殿下在探月斋等候公子呢。”

叶池忙道:“让长辈等候,是我的不是。”

这位自称云栖的姑姑闻言轻笑,“其实是公主许久不见您,正好我家公子也在,让你们兄弟见见面。”

叶池恍然,舞阳公主的儿子算是他的表兄。

穿过九曲回廊,又经过几座楼台亭阁后,终于到了探月斋。如今虽是春日,到底还有一丝凉意,这里正好是个暖阁,一进去便能感受到何为温暖如春。

皇帝居中,面前摆着整只的烤羊腿,舞阳公主和其子应斐然端坐左下首,剩下右边的位置估计是给叶池留着的。

整个花厅正中摆放着烤架,如今厨师正在那里往架起来的全羊上涂抹蜂蜜,叶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可惜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叶池心中叹息着,以他孱弱的身体,身边人是严禁他吃烤肉这种东西的,但是谁让他才是主人,他想做成的事,没人拦不下。

不过在吃过一次烧烤后,他就默默地再未提起过。

此时烧烤的调味品除了盐以外,就剩下了蜂蜜,还有自家腌制的酱,至于现代烧烤必备的孜然辣椒,叶池迄今为止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跟随前方引路的云栖,先是向皇帝行礼,然后向舞阳公主请安,又与表兄应斐然打招呼,最后才跪坐到自己的案几前。

舞阳公主的确与寻常女子不同,看起来十分年轻,并不像有个成年儿子的年纪,容貌端丽大方。自叶池进屋以来,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到他终于坐下,这才抚掌笑叹,“数年未见子衷,未想得你容貌更盛!”

她笑起来眼角露出几丝纹路,这才有了几分年过四十的样子。

叶池闻言有些尴尬,自从去了湖阳,他已经许久没听说过有人拿他的外表说事了。如今刚回来,便又被人提及,有些不自然。

但对方并没有恶意,他便只是谦逊道:“不及姨母多矣。”

凭此一言叶池就能确定了,舞阳公主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重度颜控。据说她找的三任夫君都有一副好相貌,尤其是最后一任,应斐然的亲爹,否则也不可能以寒门的出身成为驸马。

但可惜的是,父母容貌都不差的应斐然长相却并不拔尖,不知为何,明明单看一处都赏心悦目,但是结合到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虽然还算英俊,但却没什么记忆点。相比之下,反而对方凛冽如风的气质更令叶池深刻。

舞阳公主听了叶池的话,掩唇笑道:“这孩子嘴像涂了蜜,怎么这么甜?”

叶池腼腆道:“姨母若是爱吃糖,正好我入京带了一些冰糖和霜糖,送与姨母品尝。”

舞阳顿时便笑着转头和皇帝道:“皇兄你听听,这孩子就是孝顺,也难怪咱们一直记挂着他。”

皇帝也笑,“可不是?子衷自小在朕跟前长大,这还是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呢。”

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叶池也没抓到重点,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聊,心想这难道只是来叙叙旧情的?

却听舞阳道:“还不是你把子衷一下子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多让人担心啊。阿妹临走前,托我照顾子衷,唉,我这个姨母实在是不称职。”

叶池一听她话中提起湖阳公主,顿时心中一顿,连忙想张口,忽见一直默默无语,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应斐然忽然抬头看向他,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叶池想说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偷偷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就见原本吃羊腿正开心的他也是一叹气,将手中的小金刀放下,“要是这么说,朕这个舅舅的责任更大,子衷,你受苦了。”

叶池也不知道为何会忽然转换到这个话题,一边在心里揣摩着这两位大神的意思,一边道:“能为陛下效力,子衷在所不辞。”

又说了半天话,眼看天色已晚,皇帝要回宫了,叶池也赶忙告退,舞阳公主对身边的应斐然道:“快去送送你表弟。”

从探月斋出来,应斐然陪同叶池往门口走,一路上无话。叶池本就和这位表兄不熟,他又不是那等自来熟的性格,两人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不过也说不定尴尬的人只有他,叶池心想,他总觉得应斐然好像对这种气氛习惯了。

前方就是影壁,再走几步就能出门了,叶池心中不由舒了口气,总算要到了。

刚要提步快走,忽而听到身边人低声道:“弹劾一事不必放在心上。”

叶池一惊,睁大了眼睛,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应斐然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直视前方,道:“参加完寿宴就回去吧。”

就这样一路懵逼着,他恍恍惚惚地从静水庄园回了叶府。

他的思绪只乱了几刻钟,待进了书房后,又成了那个沉稳淡定的叶府君。

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他与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交集并不多,但看舞阳公主今日的举动,还有应斐然话中的意思,他们应该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原本叶池回京本就是想跟皇帝打打亲情牌,这次去面见圣上虽没说上几句话,但是有舞阳公主的那一番话,反而比他亲口说效果更好。

他当然不会觉得舞阳公主是因为他长的好看才替他说话,估计这又是湖阳公主留下的一步棋。

他心中叹息,即便湖阳公主离世多年,但依然庇护着他。

忽而又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请罪折,此时叶池恍然发现,自己的那些改动正与舞阳公主的话语相合。

被派往湖阳人生地不熟,费了无数心神析出隐田,重建郡学,为朝廷提供人才,却因政绩佳而被其他郡守嫉恨,污蔑他以邻为壑,真是好一个可怜的小白菜啊。

他此时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不由勾起唇角,剩下的就看皇帝的愧疚之心有多少了。

第59章

世上的人很奇怪, 当一个人的利益受损,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旁人总会觉得他矫情、多事。但若是有人替他抱不平, 旁人又会认为他可怜。

叶池如今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若他主动对皇帝提及湖阳公主, 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感到愧疚,而是会怀疑他是否在为了父母的死而对其心怀怨恨。

但对皇帝来说,舞阳公主却是他信任的自己人——这位妹妹姓韩,三任夫君早死, 为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只能依靠于他,完美符合他心目中柔弱妹妹的形象。

而且原本在成婚前, 湖阳和舞阳这对姐妹的关系就很好, 是以当舞阳提出对妹妹的怀念, 和对叶池这个妹妹独子的愧疚时, 皇帝非但不会觉得不对劲, 反而会跟随舞阳塑造的好姨母形象, 而去扮演一位好舅舅。

叶池不得不佩服舞阳公主, 把皇帝看得太透彻了, 他这个小辈只能在一旁自叹弗如。

怪不得方才应斐然示意他不要说话,当时那种情况, 他乍一听到舞阳公主的话,为了避免皇帝想起他父母的死, 迁怒于他, 定会说些旁的将话题岔过去。但这不但会打乱舞阳的计划, 反而有可能因为他转移话题一事, 被皇上猜忌。

只有心中坦荡之人, 才会不惧任何言语, 他越是躲避,越像是把父亲叶乾的身死压在心头。尽管是事实,但他却不能在皇帝的面前表露出来。

说来也怪,王建先前让他宽心,他为了不让朋友担忧,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其实心里仍记挂着这件事。

但他明明和应斐然不熟,可听到对方的话却瞬间觉得安心。

他心中思忖,估计是舞阳公主太给力,连带着让他对她的儿子也产生了滤镜。

结果他刚刚把此事放下,轻松地想着参加完寿宴,他就能回湖阳去建设他的小根据地,却又出了事。

叶池回京的第三天,又被人弹劾了。

御史弹劾他无诏归京,且身旁带着数百亲卫,按律当罚,言语间隐含着叶池心怀不轨的意思。

自古以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一句谎言。若是有身居高位者因这句话而栽了跟头,那大概率不是因为皇帝真的爱民如子,惜民生之多艰,而只是因为其在某些方面惹怒了皇帝,让统治者想办了他而已。

御史说话的时候,王建就在一旁暗自运气,待对方说完,便直接站出来反驳。只听他冷笑着嘲讽道:“从湖阳至京城路途数千里,叶府君不带着亲卫护持,难不成独自一人千里迢迢骑马回来吗?”

他这话一说,只听下面就传出了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叶池的身体病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若真是千里走单骑,才让人震惊呢,只怕届时来不及回京,在半途上就要病倒在地。

王建轻蔑一眼,激得那御史脸色瞬间涨红,连话都说不利落。见他这样,忙有另一御史站出来继续道:“然而其无诏入京为事实。若是人人皆如此,各地藩王公侯难不成统统能随意率军进京吗?”

韩婴自己就是篡了齐朝的位才当上了皇帝,是以对手下大臣十分严苛,生怕自己也被手握权柄的大臣推翻。御史提及诸如公侯手中权势过大、有不臣之心等类似的话,根本是在往他的心口戳,这位皇帝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此话一出,不止是皇帝,就连先前在一旁看戏的其他大臣也是心头一抖。能够站在这里的人,谁家没有几位公侯呢?这御史实在不会说话,原本只冲着叶池开炮就算了,一句话竟把大半朝臣拖下水。

顿时朝堂上热闹起来,只见你来我往撕得不可开交。王旻丞相依然老神在在地站在最前方,哪怕他的儿子正在那撸胳膊挽袖子,眼瞅着就要从嘴炮上升到真人快打,仍不发一言,只作壁上观。

眼看着这如同菜市场一般的早朝,皇帝被吵得头疼。他揉揉额角,一挥手,“行啦!”

下方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殿内一下子没了声音,大家将衣服整理好,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听上方的皇帝道:“子衷手上有我留给他的手谕,并非无诏归京。”

先前弹劾叶池的御史顿时哑口无言,但仍想挣扎挣扎,刚要所其被邻近郡守控告“以邻为壑”一事,就见皇帝站起身,拂袖而去,一看就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一直跟随其身边的太监总管抻长了脖子,高声道:“退朝——”

留下来的大臣们只好作罢。

凭叶池的品阶,即便他回了京也没资格去参加早朝,是以他是从王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这位王家嫡子说到自己在殿上差点和御史动起手来,竟还颇觉骄傲,“我自小便在家习练君子六艺,就那小身板估计我一个指头就能摁倒。”

叶池听他说得有趣,在一旁哈哈大笑,差点笑岔了气,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王建担忧地看着他用手帕掩唇,随着低咳声身体佝偻着,然而即便如此,脸上依然容色不减,反而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咳嗽眼角染上了薄红。

见叶池总算停了下来,王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皱眉道:“你说这几年在湖阳调养身体,但我观你身体仍不见大好。我们家也有几位医术高超的疾医,你若不嫌弃,便带在身边吧。”

叶池推辞道:“算了,郑御医说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因为体弱,底子比别人差,所以才三天两头的犯毛病,只能慢慢调养,若想痊愈反而不容易。”

太医院是古代掌管医疗卫生事业的机构,同时也是御用的医疗衙门,里面的所有大夫都可被尊称为一声太医,但是太医却不等于是御医。

太医院中的大夫共分为四等,其中第一等便是“御医”,整个太医院中只有三十人,其余三等分别为吏目、医士、医生。

王建一听皇帝为了叶池的身体特地送了三名御医去,也不再多说了,他们家的疾医是好,不过也未必能比得过御医。

但他还是低声对叶池道,“你可还记得魏朝曾有位神医名为秦芳?据说其为扁鹊后代,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结果因未能治好幽帝的宠妃,而被满门抄斩。不过传言有人为了报恩将他的一位孙子偷偷藏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叶池嘲笑他,“这种市井流言你也相信?枉你还是名门世家呢!”

叶池当然希望这话是真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尝试着能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健康。但是他可是看过《至尊枭皇》这篇小说的,在原著中,主角靳砀一生戎马,留下了许多病根,因此年老时经历了无数病痛。

他记得当初作者写出靳砀年老体衰的番外时,还被读者们骂了。读者道自己是来看爽文的,结果快到结局了作者忽然写起人间真实,这谁特么受得了?就像是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结局大都是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谁会在后面多此一举地加上,几十年后,他们死了?

若是这位扁鹊的后人真的存在,凭靳砀的主角光环难不成还找不到这个人,为自己治疗伤病吗?

王建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只让叶池好好保重身体就离开了。到家以后又遣人送来了一堆的名贵药材。

叶池并未将王建和他提起的秦家后人一事放在心上,却思索着朝上挑起争端的御史。

第一个出头的人确是针对他而来,但是另一位御史,与其说是在帮同僚说话,不如说是在扩大战场,将朝上一干大臣都拉下水,反而算是帮了他的忙。

就不知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不费吹灰之力将一滩水搅浑,却隐于幕后不露声色。若能认识此人,他定要去讨教讨教这番祸水东引的技巧。

他此时倒是不担心了,皇帝既然能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就说明对他这个外甥还没起疑心,反而是那位和他过不去的御史还有其身后的人要遭殃。

他只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他到达京城的时间的确有些晚,没在家休息几天,便到了寿宴之日。

此次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当然要大摆筵席,同时皇帝还下旨大赦天下。众臣山呼万岁,一句句好话和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几乎每人都能凭此写上一篇花团锦簇的文赋。

叶池也随大流献上了一封贺表,在一边冷眼旁观各地纷纷献上各种祥瑞,什么凤凰来仪、麒麟呈祥、龙游于野、天降甘霖,就跟编故事似的,一个个仿佛真的见到了神迹一般。

甭管它是真是假,反正皇帝听着开心就行了。

这些对皇帝歌功颂德的人一般官职都不高,要么出身寒门,要么就是小世家子弟。顶级世家总归还是要脸的,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做出这般谄媚的事。

他们对此只做不见,有一些清高的人甚至还会露出鄙夷、目不忍视的表情。

不过在皇帝面前,他们还要隐藏起来自己的对“祥瑞”的轻视,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眼前是教坊司排演出来的新舞蹈,舞女们一个个笑靥如花,身上薄纱轻扬,婀娜多姿,一方天地弥漫着靡靡之音。

烟花绚烂,将满天星辰衬托得黯淡无光。地上点起足有二十丈高的一座座灯树,使得此间亮如白昼。

这才是真正的火树银花。

然而看着头上散开如金雨的烟花,叶池却觉得还是湖阳上元节的烟火更美。

第60章

在得到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保证后, 叶池真的将被弹劾一事抛开,在京城中参加了皇帝的寿宴,又与自己的亲友同窗聚上一场后, 就洒脱地离开了。

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走得爽快,那几个弹劾他的郡守却傻眼了。

他们之所以敢写这封折子,一是叶家如今在朝堂上式微,叶池没有值得依靠的长辈, 也就是俗称的捏软柿子,二是有身后靠山的授意。正好叶池和他们又有着竞争关系,一封奏折, 既能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扯下马, 又能讨好背后的势力, 可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们递折子的时候爽快, 在听闻叶池匆匆回京时, 先是心头一惊, 继而又是一喜。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清者自清, 像叶池这般着急忙慌想要面圣为自己辩解, 难免就落了下乘。所谓忙中出错,越是心慌意乱, 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何况他身为地方官,未经传召却私自回京, 本就犯了大忌。这帮人摩拳擦掌, 和京里的亲友暗地联络着, 怎么也要把脏水泼到叶池的头上去。

不料还不等他们多说什么, 皇帝就站出来为叶池撑腰了。他们这才想起来京中的传言, 皇帝对这位幼失怙恃的外甥十分偏爱, 心里便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但因觉得自己站着大义,平白多了几分底气。

谁料这位叶池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去皇帝面前卖惨,看上去还就真像是回京为皇帝这个舅舅贺寿,参加完寿宴一甩手走人了?

若是叶池与他们对峙,他们还真的不怕,但叶池这样仿佛破罐破摔,不将这几道弹劾放在心上的模样,反而让他们茫然了。

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没反应,他们难不成要唱独角戏?

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就算他们想唱独角戏也没机会了。皇帝下旨,亲自嘉奖叶池在湖阳一地的政绩,并因此赐下了紫袍玉带。

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创立了五德学说,其规律是五行相克,西汉末年著名学者刘歆在此基础上,另建了五行相生的规则。

五德分别为金木水火土,对应代表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比如说魏朝的是火德,便以赤色为尊,推翻了魏朝的齐朝根据水克火的原则,其代表色则为玄色。

韩婴的皇位来自于齐朝君主,因此有朝臣认为,该遵循水生木的原则,以青色为尊。但是偏偏又有一群人跳起来唱反调,认为周朝的天下是齐朝末帝禅让而来,所以应该延续齐朝,玄色才是皇族的代表。

韩婴的皇位来路本就不正,对于这样的争论他一向都不会发言,任凭两边争来吵去。由此产生的状况就是,在周朝对颜色的管制没那么严格,尤其是叶池王建这样出身高贵的名门世家子,随便穿什么颜色都可以。

但是即便王朝的专色变来变去,可是紫色所代表的寓意却从未改变过。同样玉这种东西在古代世人的眼中,也有着不同的含义。金银是富贵,但玉却是贵重。

紫袍玉带,其实并不是多重的赏赐,但大家在意的是这份赏所代表的意思。是以明明还不如以往的赏赐多,但是仍吸引了许多眼球。

毕竟,皇帝这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表示庇护叶池了。至于之前弹劾的“以邻为壑”,不好意思,皇帝他老人家忘记了。

没说就是不承认,皇帝金口玉言认定了叶池的功绩,谁敢否认?

还没等叶池走回湖阳,半路上就接到了这封圣旨,他着人赶忙为来送旨的天使递上荷包。那太监将荷包揣进怀里,沉重的分量让他笑弯了眼睛,对叶池的态度越发温柔,“公子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几个小人的胡言乱语哪里能影响到您分毫?”

叶池表面上对皇帝的的厚爱表达了诚惶诚恐的心情,实际上在心头轻嗤,若非他有舞阳公主庇护,这次说不定还真要栽坑里去。

他先前所想的办法,至多不过是能保全自身,但少不得还要小惩大诫,不过只要皇帝不猜忌他,他就算达到了目的。

然而舞阳公主一插手,直接将他原本的上策比成了中策,不但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了湖阳,反而还获得了一番褒奖。

圣旨一下,先前的牛鬼蛇神全都闭上了嘴巴,既然皇帝已经将此事盖棺定论,就绝不会再允许他人有不同的说法。

在整件事中,叶池成了被诬陷被欺负的小白花。作为受到弹劾的官员,递上请罪折是必要程序,然而除此之外,他做过什么?

不为自己辩解,只默默承受,还为了回京贺寿跋涉千里,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因为这番颠簸而又小病一场,这都是被皇帝看在眼里的“事实”。

加上舞阳公主在一旁推波助澜,多疑的皇帝可能还会因此去探查一下背后的推手,最终的结果就成了这样。

叶池回到车中后随手将圣旨递给一旁跪坐的江蓠,“放起来吧。”

类似的卷轴他家里一堆,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当初叶乾曾接过那么多次表示重赏厚爱的圣旨,可最后它们也没能救了他的命。

但是为了表现对皇帝的尊敬,他还是要将它们好好地供起来。

回京时为了赶时间,不得不风雨兼程,不过出了京城回湖阳,就不那么着急了。

一路上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在车中觉得闷了难受了就让车队停下来,自己下车转转,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竟比回京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待叶池回到郡守府,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府里一切如昨,这天正是休沐日,府衙里没人也属正常。叶池去浴房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崭新的衣服,不由得舒了口气。

哪怕路上有江蓠辛夷照顾,叶管家准备充足,但总还是不如在家里畅快。就说马车上洗漱便是个麻烦事,可不能像他以往那样天天沐浴。

原本想着经过这番舟马劳顿,暂且先休息几日,待缓过来再正式上班,反正如今的湖阳郡是他的一人堂。不料他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了小厮的禀告,道单主簿前来拜见,貌似十分紧急。

叶池只好披着一头湿发去了会客厅。

他身上穿着天水碧的交领右衽衣衫,雪白缎子制成的中衣从脖颈处露出来,腰带随意系上,连块玉佩都没带,就连长发还往下滴着水,将肩头的衣服洇成了墨绿色。

明明哪里都于礼不合,但在他的身上却偏偏杂揉成了独属于他的沉静气度。单淳非但不觉得其失礼,反而认为这是叶池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否则怎会在听到他前来拜见的消息便匆匆赶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

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叶池刚一坐下,只跟单淳一点头,单淳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全都娓娓道来。

原来叶池刚一离开湖阳,邻近的几个郡就产生了骚|动,原本早已安定下来的边界,又有贼寇蠢|蠢|欲|动,靳砀便派人前去探查。结果刚一出郡城,还未到达边界,在半路上便听说了陛下大赦天下的事。

今年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大赦本就是应有之意,他们郡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能是这段日子大家的工作生活太顺利,竟忘了一件事——因袭击朝廷命官而被判流放的白家、叶家同样在赦免之列。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前叶池并未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他们作为地头蛇本就在湖阳留下了一番势力,如今被赦免,不多加反思该如何东山再起,反而悔恨在心,趁叶池不在,与那些被赶跑的山贼匪徒同流合污,妄图在湖阳郡内作乱。

靳砀带人赶赴先前收到异动消息的县城,还未来得及前去附近村子里巡视,便有一位身穿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农家汉跑来了县里。

他的粗布衣上染上了鲜红,胸膛处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仍然在渗着血,脸色苍白地说着,他们那里遭了贼,他是村长的儿子,想让县里赶紧派人去救村子里的村民。

不等县令说话,靳砀脸色一沉,一声令下,带人疾步赶到事发地。

他们的脚程很快,然而仍然慢了几分,到达的时候只来得及将几个落单的贼寇斩于手下。

整个村子一片凄惨景象,家家户户都被翻的一团糟,处处都流淌着鲜血,给他们带路的汉子见此惨状,大叫一声,赶忙跑到自家去,却只见到了趴在炕上,左臂被人砍下的老村长的尸体。

靳砀皱眉看着面前的情景,忽而听到身边一人惊喜道:“这人还有气息!”

他转头看去,就见手下的一个小兵小心翼翼地托起地上的一具身体,用手试了试鼻息。

这句话一说,顿时剩下的人心里也跟长草了一样,连忙要去看看村子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靳砀毫不犹豫地将队伍分成了两波,“会粗浅医术的人留下,帮忙救治村里还活着的村民,剩下的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