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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紧赶慢赶之下, 靳砀一行人总算在正月十五之前回到了湖阳。

早在腊月时,湖阳郡的世家豪门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为叶池这位新郡守送上炭敬节礼,其他依附于叶家的中小世家们的年礼也随之而来, 另有叶家本家下面的各个作坊商户农庄等也接连将这一年的收成收益送了上来, 可以说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内,叶池称得上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是以靳砀带回来的财物虽然看上去也很多,但和这些人相比还真算不上什么。

不过哪怕心里这样想着,郡守府门口迎接的小厮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将靳砀迎进了府里。之所以是这种态度,无非是因府中人都清楚, 公子对靳砀这个异族少年十分重视。

靳砀依然和以往一样, 先是将自己手下的人安排到叶氏坞堡, 回到郡守府先沐浴更衣, 确保洗净一身风尘后, 身上水汽未干就前去面见叶池。

周朝明文规定朝中官员逢十休沐, 也就是上九休一。好在叶池没有留在京城, 而是被派到了地方, 在湖阳这里,作为郡守的他是最高领导人, 所以他可以不用像朝廷官员那样天不亮就起来乘车前往皇宫参加朝会,哪怕迟到早退也无人置喙。

除了上巳、清明、重阳等节日, 正月里应该是一年中时间最长的节假日了, 官员可以休息整整二十天, 直到正月廿一再正式上班。

叶池的身体不太好, 因此很少会整天待在前面处理政事, 一般都会只上半天班。这样一来, 他手下的人需要负责的事情就变多了。

偏偏能被叶池放在身边的人不但有才华,同样也有着一定野心,他们不怕叶池放权,反而对能参与湖阳郡大事感到十分满足,几乎每个人都是加班狂魔,有的时候甚至会直接睡在郡守府,连家门都不回。

有这么一群拼命的手下,叶池的压力也很大。于是趁着这次过年,把人全都撵回家去,郡守府正好恢复了原本的清静。

叶管家本想让叶池回叶家过年,只是叶池已经习惯了郡守府,懒得搬来搬去,于是只在除夕当天在叶家祭灶祭祖,临入夜前又回了郡守府。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叶家里的辈分却高,大年初一便有族老领着一干小辈前来拜年,人数太多,叶池也没办法一个个看过去,便只大致扫了一眼,早有下人将红包送上。里面是巴掌大的金箔,上面还刻着吉祥的图案,别看小小一张,但却价值不菲。另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红色打底金线绣纹的小荷包,里面是用金银打成的各种小玩意。

就连叶七看到这样大的手笔,瞳孔也不由得一缩,继而苦笑着对叶池道:“家主对这些小崽子太过宠爱了。”

叶池却毫不在意地道:“后辈才是叶家立足的根本。我听说他们如今是在族学里学习?”

族学,又称为家塾,是以宗族的名义聘请老师设立书院,为族里的后辈提供教学的一种教育机构,一应财物都出自宗族的祭田。

在这个时代,能读书识字的人家中都不差钱,他们追求的是能被世家引荐,在朝堂上发光发热,又或是有名士虽满腹才华,却不屑功名利禄,寄情山水,更不可能来这族学中教书了。因此族学中的老师大都是本族人,因在仕途上无望,而年纪越发老迈,于是死了出仕的心,退而求其次,想着能教出一个今后成功定品入朝堂的学生也不错。

只是这些族人虽也能识文断字,但的确没什么才华。也是,若他们能做出锦绣文章,凭叶这个姓氏,岂不是早就有了官做?

叶氏这个名门世族,其实早就呈现出了颓势,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上有了叶乾为其续命,后又来了一个叶池,这才让它依旧位列上品之家。而事实上,若是后辈中无人能接下叶池的担子,叶氏的倾覆不过是早晚的事。

新旧世家就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替换着。

叶池斟酌着,缓慢地说道:“我其实私下已经考虑过很久了。我想重建郡学,到时,可以让本郡的子弟进入郡学学习。”

早在魏朝初期,便在中央建立了太学作为全国最高学府,太学之下,每州又设州学,每郡又设郡学,及至县学。各县的学子可交束脩进入县学读书,成绩名列前茅者才有资格升到郡学,层层筛选,因此能够进入太学的学子都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这是从全国选拔出的人才。不过由于教育资源不足,到后来,唯有太学和州学留存下来,郡学根据每个郡的经济情况不同而有所区别,至于县学早已名存实亡。

齐朝国祚不到三十年,哪怕太|祖想要重新恢复也是有心无力。等到韩婴篡位后,由于选官制度改为了九品中正制,就连太学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世家出身的学子不愿与寒门出身的学子一同读书,宁愿在家中上族学。为此,皇帝为五品以上的官僚子弟专门设立了国子学,开始实行国子学、太学的双轨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实质上却将世族和寒门进行了区别教育,二者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以叶池如今的身份当然没资格去管这两个最高国立学府的事,但是他的确一直在思考着要恢复湖阳郡学。

周朝一共十九州,一百一十八郡,如今遗留下的郡学还不足二十所。湖阳郡称得上富裕,然而郡中唯有几个世家办有族学,另有当地豪门将老师请回家中教习弟子,这种教学方式被称为坐馆。

然而光看湖阳郡这地十多年来没出过高官就知道了,族学和坐馆的成材率着实不高。

来自现代的叶池从小就从老师那里学到了“教育兴国、人才强国”的道理。尽管如今的生产力水平低下,很难做到全面普及教育,但是他既然成了湖阳郡守,在他的权力范围内,他不介意让治下的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同时,这也是一件能更紧固地将湖阳世家豪门和他绑在一起的好事。就像是他当初推行鱼鳞图册,同时让各家派后辈入府考试进行挑选一样,但凡是能帮助他们走上仕途,他们绝对不会拒绝。

而在三年地方品评上,若是他真能成功建立郡学,少不得要加上一句“教化百姓”,这可是能在履历上添一笔的大好事。哪怕以后他调任离开,新来的郡守为了自己的品评好看,也只会把郡学继续推行下去。

叶七当初能在那场内乱中坚定站在叶池这边,就表示他的眼光十分独到,叶池刚一提出来“郡学”,他就想到了叶氏的后辈,顿时满面红光,脸上难掩激动之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叶池笑着送别了叶七,道郡学一事兹事体大,待年后需要继续探讨,不过若是不出意外,今年便可建起来了,让他先提前给家人透个底。

叶七心里清楚,叶池的意思可不只是要告诉他们这些叶氏旁支,另也有去探探另几个世家豪门的意思。而重立郡学这样的好事哪里有人会不同意呢?凡事知晓此事的人都会承他的情。

他心中感叹着叶池会做人,转念却又一想,他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要办郡学的人还是叶池。这话无论是谁递出去的,都没法抹了叶池在其中的决定作用,对方没必要计较这点小事。正好他是叶氏族老,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真是……”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多智近妖。也不知这位年轻家主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别人看到一步两步的时候,对方却将后面的几十步全都算了出来。枉他还为看出了家主的想法而沾沾自喜,他自以为深谋远虑,到了家主面前却成了鼠目寸光之人。

“老喽,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从未有一刻这般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捋了捋胡子,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回了屋。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以为能写到两人见面的,是我高估了我自己Orz

明天一定见面!

第52章

叶池发现自己可能是天生的劳碌命, 明明是在节假日中,他依然独自写着关于重建郡学的计划书。

这也不能怪他,古代又不像现代有手机电脑游戏机, 能找到无数打发时间的手段。在周朝, 大家感到无聊了做什么呢?举办宴会。没有什么是一个宴会搞不定的,有的话再来第二个。

叶池平时就十分不喜欢这类场合,在冬天,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更是不会闲着没事跑出门去。想要看书, 此时的书籍都是竖版,且没有句读,虽说因为身体记忆, 他能看得懂, 但是时间长了他还是觉得眼晕, 生怕自己再看出近视眼来, 这里可没有眼镜。

所以在听下人来禀告靳砀回来的消息时, 叶池将手中的毛笔一扔, 只觉得一瞬间心情都明朗了。

再次看到靳砀, 叶池发现对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尽管没有同去, 但他已经在靳砀的回信中看过了对方这几个月的经历。叶池惊讶地发现,别看靳砀平时好似十分冷漠, 但在写信却会把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讲一遍。

不过可能是临近过年那段日子驿站的驿卒大都休假了,剩下值班的人很少, 亦或是那段时间太忙碌, 叶池已经近半个月没收到过靳砀的回信。

他并不担忧, 湖阳郡这里并没有太过恶贯满盈、凶神恶煞的匪徒, 凭靳砀和他的手下那些人, 就算打不过, 跑是没问题的。

那时他就在想,靳砀可能是要回来了,如今果然见到了人。

他本就不是原主那般性格冷漠的人,然而因着他来到湖阳郡后的所作所为,尽管他看起来比原来更温和,但却积威日盛,没人敢因此小瞧了他,反而对他越发尊敬。

这次也是同样,本来想着能见到靳砀,叶池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但是等到靳砀进门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手上的绷带,一时间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是神态的轻微变化,却仿佛连周围的气场也跟着改变了一样,站在一旁的侍女顿时齐齐拔直了腰,身姿更加挺拔,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连在外一直说一不二的靳砀,在给叶池行礼后,站起来时也露出了些许惴惴不安。

叶池十分敏锐地看出了少年的不安,将气势一敛,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命其他人离开,他直截了当地抬起下巴指了指对方的手,问道:“什么情况?”

面对叶池,靳砀自然不会敷衍,两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老老实实地把在清风寨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最后还道:“如今,清风寨寨主裴炎和他的手下都在叶氏坞堡里。”

叶池瞥了他一眼,他记得在原著中,皇帝死了以后,太子登基没多久便天下大乱,裴炎就是在那个时候招兵买马,收拢部下,最后成功占据了整个兖州。裴炎虽然看起来离经叛道,但实际上却是将忠义刻进骨子里的正统人士,他看不惯靳砀的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算是主角路上一个比较难打的boss。

结果原本该是主角一统天下征途上的拦路虎竟如此轻易地被靳砀招安,也不知是否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在作祟。

别看靳砀表面上依然一脸淡定,但是那小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得意和期待,正偷偷地看向他。

叶池是个好家长,绝不会打消自家崽的积极性,于是笑着道,“既然苍碣你说这位裴炎如此厉害,他的父亲又曾与我父同朝为官,我有时间倒是要见上一见。”

他本来是想体现出自己对靳砀的重视,结果发现靳砀在听了他的话以后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有些不开心?

他一时间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以为可能是身为青少年的靳砀步入了中二期。遂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你回来的巧,明日是上元节,晚上正好能一起出去看花灯。”

他眼眸如星,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家在并州,不知可看过上元节的花灯否?”

靳砀只见眼前的公子穿着日常的广袖宽袍,手肘放于桌上,如今正倚在案几旁,袖子便随着这个动作下滑,露出了一截如玉般的手腕。

颈间雪白的中衣堆积,明明将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却反而更令人不敢直视。

他不由得垂下了眼,回道:“奴在并州是一直跟随部落一起生活,从未进城里过过上元节。不过,奴的父亲曾买过一盏花灯。”

在叶府呆了这么久,如今的他当然能分辨出来,那盏花灯其实并不好看,无论是做工还是上面的画样都十分简陋。然而当初他们部落的人看到那用纸做成的花灯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奇和小心翼翼,仿佛将那盏简单的花灯当成了什么极为珍贵的宝物。

他的父亲推崇周朝文化,因此一向很喜欢这类东西,然而他其实对这些脆弱又美好的小物件并不在意。

他更欣赏美丽而强大的事物,比如在他十岁那年,父亲送他的精钢匕首,比如石岩的父亲脖子上曾挂着的狼牙项链,又比如眼前的公子。

他知道公子体弱,也曾亲手照顾过生病的公子,然而在他的心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随口一句话便将他从地狱带进天堂的主人。

叶池却没注意到靳砀垂眼避开与他对视的举动,而是兴致勃勃地道:“若想在上元节上获得独一无二的花灯可不是只用钱就能买到的,也不知道苍碣你能猜对几个灯谜。”

要说猜谜,他可是一把好手,而靳砀才刚刚习字一年,总不能比他还强。

到了上元节,一早,叶府厨子便做了元宵当早点。制元宵的材料无论是精细的糯米粉还是芝麻、糖都是贵物,不是普通人家能吃得起的,不过因为叶池胃不好,太医不让他多吃这等不好克化的东西,于是只应景地吃了两个就放在了一边。

毕竟还是在年节里,他索性让厨房多做些元宵,让一府的人都能吃上。

周朝有宵禁,一年之中唯有上元节例外,届时几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是人,无论是买卖花灯的摊位还是各类小吃,早早占据了街道两旁。

而越是热闹的时候,发生意外的几率就越大,所以这一天的府衙捕快士卒会十分忙碌,他们需要分布在各个地方,及时处理街上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如防止小偷、人贩等。水龙司也严阵以待,街角处的太平缸中全都注满了水,在上元节这种满城人都手持花灯的情况下,可是很容易走水的。

叶池这张脸太过醒目,但他要是带上幕篱遮面只会更加明显,所以他只好等到黄昏以后,天色晚了,旁人应该注意不到他,这才带着靳砀溜出府去。

像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两个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玩,身旁还跟着几十个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的护卫跟随着。他若在街上看上了什么东西,问都不用问,直接有人帮忙买下。

这样一来,叶池反而没了逛街的兴致。很多东西他本来只是觉得感兴趣想随便看看,可没想着要买到手里。难道这帮人就没发觉他是个男子,用不了那些带着花啊蝶啊的发钗吗?

他对古代这些街上的小吃钦慕已久,然而肚子实在不争气,没办法全都吃下,到后来只能忍着口水,看靳砀从街头吃到街尾,身姿还依然挺拔,连点小肚子都没鼓起来。

他不由得上手摸了摸,感叹道:“你这饭都是吃哪去了?”

靳砀被他摸得肚皮发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叶池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孟浪了,他轻咳一声,抽回手,只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一甩袖子,指着不远处的花灯摊子,“我们去那看看。”

花灯摊子很大,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卖普通花灯的,面积很大,另一部分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但是这里的花灯却比另一边更精致,卖得也更贵。

其中有一些独一无二的花灯,更是高高地挂在显眼的地方,每盏灯的下方都垂下了一块红绸,上面写着灯谜。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叶池一眼就看好了一盏宫楼形状的灯,做工很好,上面竟还做出了飞檐左兽,他取下上面的灯谜,拿起放在一旁的笔在上面写上答案,然后递给一旁坐着收钱的人。

对方验证无误,于是将那个花灯摘下递到他的手里。

叶池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对身边的靳砀道:“你也猜一个去。”

他扫过那些灯谜,指着一个青鸾样的花灯道:“就那个吧,谜题不难。”

靳砀取下红绸,见上面只简单写了四个字“四时如意”。

他看了叶池一眼,心道若花灯有灵,他只愿公子真能如谜题所言,四时如意。思忖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笔,写下了“情”这一字。

果然也对了,靳砀手里于是多了一盏青鸾花灯。

他们离开得还算早,等着挤出来以后,再去看那摊子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围了起来,连卖家都看不到了。

两人沿着街边走,也不去和旁人挤,甚至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叶池就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面前这热闹的盛况,一时间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时空错乱感。

正发着呆,一声烟火声让他回了神,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能从余光中察觉天色忽然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火树银花,一时无言。

现代早已在市区禁放烟花爆竹,这样的美景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或红或绿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随后化成点点金光坠落,短暂而美丽。

他勾起唇角,注视着这相隔几千年的美景,轻声道,“真美。”

身边的人只看了烟花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了他的身上。靳砀看着叶池的侧脸,对方的面容在黑夜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然而他能想象到,对方定然正笑得极美,他低声附和着,“是啊。”

第53章

上元节一过, 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大家再在家休整五天,整理下情绪, 正月廿一便要正式回去上班。

靳砀没着急离开, 如今是冬天,普通人都在家猫冬呢,他们并不例外。这样的天气就算能出门,对他们的行动也会有一定影响。

此时的保暖措施还没有后世那般完善, 如叶池这等贵族都是身裹皮毛,平时很少出门,就算出去, 也是手捧怀炉, 车中会放置火炉取暖。

卧室里更是如此, 贵族烧的是没有一丝烟尘的银丝炭, 这样上好的炭日夜不熄, 将整个屋里烘得仿佛春日, 和外面的寒冬料峭像是两个季节。

即便如此, 叶池的身上依然穿着好几层, 厚外袍的衣领、袖口处都被缝上了毛茸茸的白兔毛,衬得他反而比平时要小一些, 但容色却越发摄人。

怀里时常抱着个小巧精致的鎏金手炉,反倒让他有了一丝好气色, 雪白的脸上透出些微的红来, 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早已对其容貌免疫的人, 在经过一次休假后, 再回来发现自家上司容貌更盛, 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到叶池, 叶池也几乎不会和他们一起工作。

原本大家都在处理着这段时间堆积的文件,一边加强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然而当看到叶池新提出来的要重建郡学的计划时,大家还是激动了起来。

虽说早已从叶七的口中听说了此事,但是听到传言和真正亲眼看到总归还是有所不同。

作为叶池的主簿,单淳第一个过来询问关于重建郡学的一应事务。

叶池看起来十分无害,先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随意道:“重建郡学毕竟不是小事,我们先召开全体会议吧。”

单淳在叶池手下工作以后发现,这位新上司虽然不喜欢举办宴会,但却特别喜欢开会议。每次开会都要设定时间,其中包括每人发言的时长都有限制,然后在轮番发言后,还需要旁人提出不同的建议,最后总结出最可行的方案。

叶池并不是个独裁者,很多时候他更乐于听取其他人的想法。

刚开始时他们都觉得这种方式很别扭,然而真正开始尝试后他们就发现,这是个极好的讨论方法。

因为规定了每个人的发言时间,所以在固定时长内必须做到言简意赅,像平时写文章那样骈四俪六是绝对来不及的,估计没等着把前面的比兴句说完,就轮到了下一个人。这样的谈话方式虽说与他们自小接受的清谈教育不相同,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办事效率非常高。

而且这种会议还有个好处是,原本他们分管着不同的领域,然而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竟然能从侧面参与进管理湖阳郡的事务。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提出的想法未必会被接受,但是至少让他们有了这样的机会。

同时,在这种情况下,郡守府中的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产生了竞争关系,然而这种关系却是良性的,他们在竞争中寻找合作者,也在竞争中了解其他对手,不断进步。

想要重建郡学,学舍、生源等都是小事情,最重要问题在于,从哪里去寻找名师。

湖阳郡中能拿得出手的世家没几个,还大都是快要落魄的家族,叶、单、冯三家中,官职最高的就是叶池了。

但是身为郡守,叶池可以当个挂名山长,却不能当常驻夫子。府衙的这些人也同样,叶池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让他们轮换着去郡学中为学生讲课,不过他们只能算是特邀人员,偶尔去上几次还好,总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叶池想了想,还是给京城的亲友写了信。湖阳郡毕竟是个小地方,可是京城人才济济,总会有一些虽有才华但郁郁不得志的人。既然卯足了尖也没能做上官,不妨换个思路,先来湖阳郡的郡学当夫子,给自己镀层金,说不得由于教出了好学生,一朝也能成为人尽皆知的名士。

他信中当然不会说的这么直白,只道他想重建湖阳郡学,将郡中有才华的年轻学子收拢起来,然而此地文风不兴,希望能推荐他几个合适的人选来当夫子。

和叶池有旧的人大都是同出身国子学的同窗,这些人出身名门,本身才华又不差,很多早就有了一官半职,想来今后才朝堂上的路也会走得极为稳当。

所谓人以群分,与他们交好的人也大都是仕途顺遂的人,虽说才华绝对够当郡学夫子了,但是他们哪里肯离开京城,反而去湖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呢?

最后还是王建这个朋友比较给力。这位王氏嫡子虽说也和他们同样在国子学读书,但是他为人爽朗,不拘小节,虽然出身于顶尖世家,反而不像其他世家子那般看不起寒门。

他本就被父亲送到尚书令柴靖那里学习,对这位寒门出身的老师十分敬重,也因此并不因门第对他人有偏见,倒因此认识了几个出身不太好的朋友。

随着世家对朝堂的进一步掌控,想要像柴靖那样凭借自身的才华和能力走上仕途,成为高官已经是件越来越难的事情了。

虽然名义上太学仍是国家最高学府,然而实际上世家云集的国子学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这些学生们去上学并非只为了学习,最主要的是为了经营人脉,扩展交际圈。

从人际关系这方面来讲,太学是完全无法和国子学相比的。寒门学子因他们的家世无法进入国子学,不能认识世家子而无缘仕途,等到他的下一辈依然如此,这就像是个无解的闭环。

总有些人原本自恃才华,然而等到了京城后才发现,以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拔尖,而寒门出身又拖了后腿,汲汲营营十几年,最终仍然一事无成。

有些人心灰意懒之下离开京城,也有人幡然醒悟,不愿再这样浑浑噩噩地为了功名利禄挣扎一辈子。

王建给叶池推荐的两个人,一个曾与柴靖同出一门,但是名声却不如其师兄那般大,另一个则是出身太学的学子,若论才华都是极好的,只是身份上差了点。

叶池大喜过望,原本他所建立的郡学就是不拘身份。这……也是没办法。

湖阳正经世家只有三家,年轻子弟挑挑拣拣差不多能挑出来一二十个合心意的,但是郡学总不能只有这么几个学生吧?怎么办?扩招吧。

其实周朝所说的寒门与现代人印象中的寒门大不相同。这里的寒门指的是除了世族外的家族,也称之为庶族,大都是中小地主,虽然富裕,但在朝堂上却没有话语权,只不过是当地的豪强。

而因为有钱,他们之中有些人明白知识的重要性,于是会花费巨资延请名师来家中教习子弟。

叶池就是想从这些寒门中也挑出来一些好苗子放到郡学中去。

府衙中的官吏们若算起来,寒门的反倒要比世族的人数多,对于叶池的这个提议自然举双手赞成。

剩下的世家子虽说心中不太得劲,但是叶池所说的话有理,他们也没办法提出异议。毕竟除了京城分为国子学和太学,就连州学都没有将世族和寒门分开。

王建实在是个靠得住的人,接到他的回信后,十天左右叶池就看到了他推荐的两个人。

一位是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名为潘津,另一人比较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名为东景。

叶池发现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也被同化得看到一人首先注意到的是对方的容貌。不过很快他就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颜控的做法不够客观。

与两人交谈了一番,叶池算是明白了这两人为何不得志。潘津的文采并不比柴靖差,但是其人长得实在不算好看,国字脸,浓眉大眼,若是现代人看来长得很精神,但这是以病弱为美的周朝。

反观柴靖身长玉立,容貌俊美,而且才华出众,这对师兄弟站在一起比较,周朝的重度颜控们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至于东景,此人长得并不差,就是有些得过且过,说好听些是随遇而安,说难听就是不求上进,不过叶池总觉得这不一定是对方的真正性格,总觉得对方有所保留。

这两人来了以后,又推荐了几个关系亲近的同窗朋友,这不禁让叶池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师资力量总算是解决了。

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件难题的叶池将面前的文书一推,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他随手拿起怀炉,临出门前,一旁的辛夷赶忙拿来狐白裘披到他的身上,还在小声询问着,公子想去往何处?

这狐白裘是由狐狸腋下的皮毛集聚而成,触感柔滑,又不沉重,但却十分保暖。这一件衣服便价值千金,然而同样的衣服几乎堆满了叶池的衣柜。

叶池任由辛夷帮忙为他整理身上的衣服,随意道:“去坞堡看看。”

第54章

这个时间靳砀应该正带着手下的人训练吧。

每天都是他在郡守府处理郡中事务, 靳砀在训练完毕后回来见他。今日正好有空闲,叶池突发奇想,想主动去看看对方。

从郡守府到坞堡的距离并不近。车里放置着火炉, 叶池被烘得昏昏欲睡, 等到了目的地,从车上下来,顿时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了个激灵。

他缓缓地呼出口气,看着面前骤然升起白雾。跟在他身边的辛夷轻声叮嘱, “公子可注意别把凉气吸入腹中……”

叶池只好无奈轻笑一声,站在原地让辛夷把他用大氅包裹住,厚厚的皮毛几乎将他的脸埋了起来。现代时他很喜欢冬天, 能和朋友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然而如今却成了易碎的玻璃人。

他还记得他偶然说了一句想要看冰雕, 叶管家一边劝着不让他出屋子, 转天就让人把冰雕送到了屋子里供他观赏。

屋里的温度高, 叶池眼看着那由冰雕成的盆景瑞兽进屋以后就慢慢融化了, 忙让人拿出去, 后来再也不敢说类似的话。

谁知道他不过是随口一说, 背后有多少人劳心劳力?耗费无数功夫雕刻出来的作品,轮到身边伺候的人嘴里, 就成了“被公子看上一眼,就是他们的造化了。”

叶池并不是想批评叶管家或者辛夷江蓠等人的这种想法,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由时代造成的观念差异。只是每遇到一次这种事, 他便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上一分。

脚上穿着保暖皮靴, 头上戴的却不是周朝男子经常佩戴的头巾。

叶池一向不愿在身上佩戴饰品, 平时连玉佩香囊都懒得往身上挂, 更不习惯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巾。同时他也不喜欢戴发冠, 本来一头长发就够麻烦的了,勒起来更难受,是以平时在屋里,若是不去见外人,他习惯将头发披散下来。

如今已经出现了帽子,不过还不算流行,而且样式十分简单,前面横缝,头发束起,露出面容。

原本叶池对此十分排斥,但是等到了冬天,遭受过凛冽寒风的毒打后,叶池不得不妥协。不过他还是挣扎了一下,在纸上画了草图,做出来的成品比现在的帽子顺眼了一点。

现代人冬天经常带的一般都是钩织的毛线帽,周朝虽说能找到毛线的替代品,但是他又没学过织帽子,画出来也没什么用。又要好制作又能保暖,叶池能想到的只有皮毛制成的棉帽了。

别看古代生产力不行,但手艺和鉴赏能力还是不差的,叶池在纸上勾画出的简单棉帽,到了裁缝那里美化了十几倍才敢把成品送到他面前。如今叶池头上带着的就是经过改良的帽子,里外两层,中间纳入绒羽。

他本是觉得实用就好,然而身边的人都认为他用的东西怎么能那么简单?于是又是用金丝银线绣出不同的纹样,又是在上面缝上金玉宝石等物,最后的成品看起来相比于防风的帽子,反而更像是能戴在头上的装饰品。

非但如此,叶府裁缝们还举一反三,做出了不同版型、形态各异的帽子,有一些甚至叶池觉得实用性估计不会太好。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不喜欢的样式,放到店里去卖竟然销量不差。至此,叶池算是彻底清楚了周朝人的颜控有多严重。

这就像是冬天的时候,街上总会看见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孩子穿着薄薄的打底裤搭配着漂亮的裙子。周朝的男人们也是同样的心里,就算这帽子的保暖效果不好,但是够好看,那就行了!

帽子原本只是个小众产物,结果叶池不过是戴了几次,就发现这东西成了湖阳郡的新时尚,无论男女人人皆戴,甚至还在往周围的地区辐射。

这就是美人的力量了,一不小心就引领新潮流。

叶氏坞堡守门的部曲早就记住了叶池车子的模样,还不等叶池的牛车近前,便早早打开了大门。车夫也毫不客气,直接驾车进入。

待身后跟随的几十名侍卫和随从一同进门后,大门才又缓缓关闭。

不用等叶池这边的人先说话,早有管事上前低声询问,听闻是想要去看靳砀率领的队伍训练,那人连忙在前面带路。

靳砀对手下人的期待很高,也因此给他们制定的训练计划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他们潜力的提高而不断调整。

所以很多人就会又是困惑又是懊恼地发现,怎么刚觉得训练不太累没几天,他们的小首领就会给他们加训,又让他们感受到把体力全都榨干的感觉呢?

明明是冬日,但是一番训练下来,这些人满身都是汗,头上不断地冒出白雾,那是身上的热气在寒风里不断蒸腾。

以他们的体质甚至不需要在这样的低温下穿厚衣,每个人都是单布衫而已。甚至有人在休息的间隙,觉得太热直接把衣服脱了打赤膊。

叶池来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演武场上的雪早已清理干净,然而不远处的屋顶仍然是一片白,院子中的树在冬日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和那些光着膀子的大汉放在一起,总觉得不像是一个季节的,更像是被生搬硬凑地P到了一起去。

当叶池的脚步声传来时,首先察觉到的就是距离他最近的靳砀。

靳砀倒不像是其他人那般衣衫不整,而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衣服,不过看他身后被汗水洇湿的衣服就知道,他也不好过。

转头看到叶池的时候,他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给那些人做了个手势,然后快走几步来到了叶池面前。

还带着些忐忑和不好意思,“公子怎么来了?”

叶池看着靳砀额上的汗,随手将手帕递了过去,“过来看看你。”

他有些好奇地扫了一眼那些着急忙慌往身上穿衣服的人,问道:“你先前带回来的那位裴炎呢?”

靳砀从叶池的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地指了指方向,“在那边了。”

“他不需要参加训练啊?”叶池叹道。

靳砀点头,“他是教头。”裴炎的实力很强,就连靳砀也无法确定,如果两人再比试一次,自己能否获胜。

他将裴炎找来,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多一名下属,而是希望他能成为这支队伍的教头。

而裴炎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虽说性格有些懒散,但是至少交给他的事都会办得妥当。

裴炎早就发现了演武场上忽然出现的人。

实在是对方太过醒目,在这里的人都穿着轻薄衣衫的时候,那人却几乎被皮毛埋起来,若不是对方身形修长,只怕会被这么厚的衣裳围成个球。

他距离对方有些远,看起来脚步并不快,但是倏忽就来到了靳砀身边。

叶池带着些好奇地看向这位裴炎,在原主的记忆中的确对裴炎的父亲有些印象,这完全是由于对方和叶乾的死亡原因类似,同是因不愿事二主而被皇帝迫害。

论起来,裴炎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子,然而却一身匪气,反观站在一旁的靳砀,相貌明显带着羌族的特征,轮廓鲜明,但观其气度,却更像是汉人。

一想到眼前的两人原本该是宿敌,如今却成了伙伴,不由让叶池觉得颇为有趣,顿时脸上也带出了几分兴致盎然。

他刚想开口,就见靳砀紧了紧他脖子间大氅的系带,语气中带着担忧道:“这么冷的天气,公子还是先回屋再说吧。”

咦咦咦?刚才他们两个不是在外面聊天聊得很好吗?怎么忽然要让他回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该怎么才能戒掉游戏呢?沉迷百景图无法自拔Orz

第55章

叶池虽心有疑惑, 但是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心知靳砀是担心他的身体。他本人也清楚如今这个身体有多弱,这么冷的天气, 多在外面待一分钟, 说不定就可能大病一场,于是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靳砀的意思,进了演武场附近的屋子里。

原本这些人是在郡守府后的空地上训练, 不过随着人数的增加,城里地方有限,靳砀后来就带着人又回了坞堡。叶氏坞堡面积大, 几乎称得上是个小城镇, 这帮汉子本就被安排住在坞堡的院子里, 在这边的演武场训练反而比在郡守府更方便。

在扫清了心怀叵测的旁支外, 叶家剩下的人全都为叶池马首是瞻, 自然没有不应的, 甚至主动想再为靳砀等人盖一座室内的演武场, 不过最后被靳砀拒绝了。

靳砀认为, 真正的士兵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完成任务,风雪暴雨的天气反而更适合磨练手下的人。

他十分严厉地对他们道:“没有人能预测未来, 遇到恶劣的天气就要躲开,一旦形成了习惯, 你们能确定在今后的战场上, 敌人会等着你们准备好再冲过来吗?”

他希望这支队伍面对各种情况都不会惊慌失措, 而是能克服一切困难。

这屋子是他们临时聚会的地方, 屋里没什么家具, 显得有些空旷。因为房梁很高, 在夏天会觉得清凉,冬日反而有些阴冷。

靳砀随叶池进来以后就有些后悔了,还不如在外面呆着,至少能晒晒太阳。

叶池却不以为意,他走向屋里居中的椅子,身后跟着的随从连忙把手里的软垫放上去。另有人开始点燃火炉,没一会儿叶池身边就布置上了一堆东西,与他刚进来时仿佛是两个地方。

叶池对手下人的小题大做很无奈,靳砀对此却十分满意,甚至还在一边用一丝不苟的眼神挑剔出了几处不够精细的地方。

叶池原本来此就是一时兴起,被靳砀打断,先前还一头雾水,走过来这一路才觉得有些明白了靳砀的想法。

如今靳砀手下的人都是由其亲自收拢,就连裴炎也不例外。他对裴炎这般好奇,是由于原著中的描写。这位出身世家,家道中落,半途落草为寇的男配,经历可是十分精彩,若是换一本书,估计就成男主了。

然而在靳砀看来,是否觉得他这样的表现像是在插手这支队伍呢?

叶池只要一想到这背后代表的意味,顿时心内一凛。

这真是个大难题。

他不想在武力上完全依靠靳砀,但是若他对谋求势力表现出主动来,却很可能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叶池不由在心内叹了口气,只当忘记了先前说过的话,而是若无其事地对靳砀道:“你这支队伍可有名号么?”

靳砀正色道:“此为公子的兵,自然该由公子起名。”

叶池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为你们起名羽林、玄甲,只是这些名头太响亮,未免麻烦,如今还是只叫湖阳军吧。”

此时的周朝并未将一地的文武掌权者分开,不过许多地方的长官若论起来,手下的兵说不定还没有当地世家的部曲多,叶池这样的算是个例外。

朝堂上武将最高职位为大将军,其下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地方上一州的最高统帅则为都督,一郡为都尉,一县为都司,其下还有守备、把总等官职,不一一赘述。

周朝在这方面管理得并不严,尽管统治者并不愿意看到下属官员手中握有私兵,但是当中央的集权能力不够强大时,身为君主只能妥协。

叶池到目前为止从没想过要把靳砀手中的这支队伍走明路,他不可能在湖阳呆一辈子,靳砀这只队伍作为他的私兵,可以被他带到任何地方去。可一旦充入他的亲卫,虽说名正言顺了,可到时候他们名义上就成了归皇帝所有的军队。

这也是叶池对蒋涵他们不够亲近的原因之一。他们是皇帝赏赐下来的,换句话说,若皇帝真的翻脸,还能再收回去。对于无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叶池敬谢不敏。

他揉了下额角,失笑道,“我倒是一直忘了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正规的名号,那你们也该有自己的旌旗和名册,回去我便让人准备好,送到你手里。”

他心头思忖着,甲胄也该早早准备,他如今手里并不差钱,手下的玻璃作坊光是在湖阳这里就割了一茬韭菜,如今这股风潮已经开始往兖州的其他郡蔓延。至于糖坊更是不得了,如今糖坊已经扩展了好几倍,然而冰糖和霜糖仍然供不应求。

当见过、品尝过这样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糖之后,想要让这些喜爱享受的世族重新回归原本的石蜜,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有身份,有财力,对他们来说,这样和普通蔗糖不一样的价钱反而彰显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叶池收钱收得开心,这些人家花钱花得也开心。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糖坊赚到的钱比先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唯一比较困难的是,他很难给这些人配上一匹马。

周朝幅员辽阔,然而有养马场的地方唯有凉、并、幽三州,而且若论高头骏马,还是要数鲜卑的马种更好。

叶池能够随便拿出几十头牛,但让他拿出马来可就难了。

对普通人来说,吃牛肉是犯法的事情,但对世家来说牛肉不过是一种时常能在桌子上见到的肉种。但是马却不一样,马属于战略物资,世家手里可能会有好马,但是绝不会也不敢一下子就拿出一大群。

这就像是在现代,有钱可以买到旋耕机、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但是谁能在市场上买到坦克?

叶池手上的确有十几匹好马,几乎都是皇帝赏赐下来的,其中有周朝特产的矮脚马,也有出自鲜卑的高头大马,毛色各异,英俊神武。

不过凭他的身体就算是想骑马驰骋也是有心无力,这些马从来到叶家就没怎么见过它们实际上的主人,一直在马厩里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情不好了就被马仆带出去跑上几圈。

“你们说起来是我的部曲,既然其他的部曲都有田地,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就按照你们的军衔分发田地吧。军衔每升一级,便可加二十亩田地,如何?”

靳砀心头咯噔一声,皱了下眉,刚要出声拒绝,却又想起了叶池曾对他说过的话,他知道这是公子在帮他收买人心。

虽说他对手下的人很信任,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污糟的事,他对人心十分了解,很清楚他不可能让其他人像他一样,甘愿为了公子而奉献。

他们跟随在他身后,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只能低声道:“多谢公子的赏。”恍惚间,他想起,他第一次面见公子时,说的好像便是这句话。

叶池却没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绪,又接着道:“既然是我的私兵,从这个月起就按照军衔领取月钱吧。”

叶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过估计是没有蒋大人他们高了,你可别嫉妒。”他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玩笑,却让靳砀耳朵一下子红了,“怎么……可能?奴愿为公子效死,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唔,说话越来越文绉绉的,苍碣今后说不定会是一员儒将呢。”叶池发现自己的恶趣味越来越明显了,每次看到眼前的异族少年因他的话而难为情,都觉得很愉悦。

不过他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只说了几句便罢了,他心知自己的突然到来定打乱了靳砀的训练计划,于是挥一挥衣袖,又带着人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被他的兴之所至扰得心绪起伏的靳砀。

第56章

叶池并非把湖阳军扔给靳砀就万事不管了, 其实他一直在考虑这支队伍的人员招募问题。

随着靳砀在湖阳郡中不断扫荡,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然而湖阳本就不是什么混乱的地方,匪徒有限, 其中又有些作恶多端无法招安的, 就算把整个郡犁一遍,剩到靳砀手里的人也不会超过二百。

事情正如叶池所料,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有了裴炎的加入, 靳砀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剿匪的速度更快了,完成任务的过程也越发轻松。

从开始到结束, 不到三年的时间, 整个湖阳郡的风气顿时一肃。叶池负责教化育人, 而靳砀手中的队伍就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刀, 专为震慑而生。

靳砀长久在外, 好不容易回到郡守府, 叶池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随后又根据这三年来的表现, 对整支队伍论功行赏。

这些原本出身是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整齐地列阵站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原本的身份是奴隶、普通百姓和流寇。

他们的身上早已沾上了染血的煞气, 却并非是那等做多了恶事的阴冷凶煞,而是带着铁血的气势。

待论功行赏完毕后, 叶池回到书房, 暂且先将湖阳军的招兵事宜放到一边, 心中想着过段时间的考核。

周朝的地方官每三年考核一次, 由中央下派的监察御史和各州刺史参与测评, 共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品。凡是拿到中上以上的评价便说明官员在三年时间内表现称职, 可以评优,对今后的升官进爵都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

而中中、中下、下上三档说得是官员在治理期间表现不过不失,或犯了小错,评级为良,只能平调或低调。至于剩下的两品则表示官员犯有重大错误,不堪为官,会直接被撤职,且今后永不再被录用。

正因这种考核对官员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影响,所以大家都十分看重。

叶池对此是不担心的,他在任期间先是提出了贷款购买耕牛一事,解放生产力,让农户们也有时间发展副业,提高家庭收入,又提出鱼鳞图册,析出了不少隐田,后来更是重建了郡学。加上他的出身和皇帝对他的偏爱,只要不是派来个专门和他过不去的人,他的优等板上钉钉,说不定还能拿个上上。

但也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这些天他都要急死了!

因为朝中有一条潜规则说的是,在地方上被评为上上的官员有极大可能会直接升官进品,甚至调入京城。

叶池回头一看自己做过的事,也是十分惊讶。他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每天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像没怎么努力,怎么和其他人相比就超出了一大截?顿时汗就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想评优!

此时他不由得开始懊恼自己的效率为什么要那么高!心里把自己揍了无数次,就显你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