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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倒有些想念靳砀了,湖阳军来做此事最合适不过。

说曹操曹操到,叶池正想着,不知靳砀在陈留郡可还顺利,就见有人前来禀告,道都统已经进了郡内,凭湖阳军的脚程,估计这两天就能到达郡城。

叶池顿时眼睛一亮,靳砀前去陈留不过二十天,就将此事办成了?

他又一算蒋涵那边的日子,估摸着过些天假节都尉一事也能解决,更是喜上眉梢。

后者除了他的一块心病,自此之后湖阳尽归他所有,他不用再整日担忧着那五千官兵给他扯后腿。而前者,则是让湖阳有了更广阔的地方。

这还不够,叶池随手抽出了放在一旁的兖州地图,除了湖阳与陈留外,接下来要拿下的就是濮阳。

陈留地方虽大,但却与湖阳并不相连,往来总是不够方便。其实他更青睐济阴,可惜正因济阴面积大,位置佳,想拿下不太方便。不如濮阳,本就地方狭长,又与并州接壤,当地郡守还出身寒门,并无显赫家世和靠山,只怕如今看着并州战火纷飞,早就在考虑该如何保全自身了吧?

若是世家子敢抛下郡城携家眷逃跑,最多只不过是折损了仕途,若是家里够强势,甚至只用降职闭门,没几年便可重新起用,但是对寒门子弟来说,这可是抄家斩首的大罪。

周朝的官场就是这般不公平。

是以叶池并不担忧濮阳郡,只要他将湖阳与陈留同盟的消息放出去,濮阳郡守不等他前去,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原本叶池揣度着靳砀怎么也要明日才能回来,可未想到,刚吃完晚饭,便有下人来报,道都统前来汇报情况。

叶池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果然见到了靳砀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还是和平时一般,先洗去了一身风尘,重新换好干净的衣服才来见叶池。

靳砀也清楚自己这般头发未干,往下滴水的模样不合礼数,但一去陈留近二十天,往回走的时候,越是靠近湖阳,他就越急切。

心里仿佛长草一般,只想尽快回到郡守府。

他的急迫掩饰得并不算好,让同行的下属看了出来。

那人奇道:“要说汪明那小子着急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家有相好的嘛。都统你一个单身汉,有什么好着急的?回去了不还是要钻冷被窝?”

一人拍了前面那人一巴掌,“说什么呢?老大那是不想找,要是想找,整个湖阳郡的女人排着队想嫁给他,就连世家女也不是娶不到。”

“这你可就说大话了,凭咱们现在的地位,娶世家女是有些难。若是公子成了刺史,老大成了将军还能靠点谱。”

“嘿,你小子知道得挺清楚啊,难不成私下里还打听过?”

靳砀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道,看,这就是世家的魅力所在,周朝从上到下,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市井小民,都将世家放在了极高的位置。就连他手下的这些兵汉,私下里都对世家女打过注意,怪不得那些寒门子弟一旦出人头地,便卯足了劲想找个世家老婆。

但是他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听这些属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三路聊,有人对那被他罚了的人挤眉弄眼,“你小子脸上的疤哪来的?是不是被美色所迷?”

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只有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放火时被火燎了手,另一个爬房顶洒烈酒跳下来时候扭了脚,还有一个就是脸上被划伤了的。

伤口不深,但口子很长,沿着下巴划过半张脸,若非他躲得及时,这一刀应该是冲着他脖子去的。

如今伤口还有些发红,回去需要配点药,不然可能会留疤。

那人本来就被靳砀罚了,心情不太好,这下子被揭了老底,没好气道:“我哪知道那小娘们手那么狠,还以为就是派来伺候人的呢。”

众人嘻嘻哈哈,先前他们的确没想到竟还有人会把自家侍女派来充当刺客。

先前几个随靳砀进入郡守府的人叹道:“要不说还是咱们老大呢。我估计那女的刚刚动手,老大就把人弄死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够快,等出门一看,老大连信号弹都发完了。”

另一人道:“可不是?老大可真够辣手摧花的,我看那娇滴滴的小美人一开始都没舍得下手,结果老大一点都不手软。”

先是品评了一番颜郡守府上的侍女,他们看靳砀在一旁发呆,看似在听他们说话,实际上眼神早就放空了。

于是相互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凑到一起去,小声谈论道:“欸,你们见过老大去逛窑子吗?”

另一人道:“还真没见过。不过我觉得这事咱们说的不算,你该去问汪明、萧隐,他们经常和老大混,知道的更多。”

那人翻了个白眼,“我疯了我去问他们。他们不转眼把我给卖喽?”

“但这事确实挺令人好奇的啊。”

正说着,忽然有人插进来,“情报的事找我啊!”

他们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果然是汪明那厮,这人神出鬼没,就连湖阳军里也没几个不怵他的。毕竟他若是想知道,能把某个人连底裤都给翻出来,估计队伍里所有人的弱点都在他那里存着。

汪明倒是大大咧咧地当着上司的面开始编排本人,“据可靠消息,老大从没逛过窑子。我估计老大是没尝过鲜,所以才会那么快就把小美人给搞死,半点不留情。”

有人“嘶”了一声,“那老大这一天天的不是训练咱们,就是看书写字……这有什么乐趣啊?”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这次回郡城后,带老大去金明楼开开眼?”

汪明提供完消息就不再说话,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帮人作大死。

果然,在那几人上前去和靳砀说完话后,他就听到了靳砀冷酷无情的声音:“既然你们那么清闲,回郡城以后就去后山练上几天吧。”

听着那帮小崽子们的哀叹,他躲在一旁捂嘴偷笑。

正准备跑路,就听靳砀道:“汪明,你也跟着一起去。”他一拍脑袋,下次一定要记得干完坏事赶快跑,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湖阳军中毕竟都是些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平时说些荤段子,靳砀并不会去管。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已经成家立业,有了牵挂,每次发放的军饷和外出时拿到的外捞都回家给媳妇。

有一些羡慕这些有家庭的,于是就把这些钱粮都攒起来,想着今后遇到合眼缘的女子便娶回家。也有些本就是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到手的钱还没隔天就花个罄尽,若论起来,无非是酒、赌、色三样。

靳砀却和他们都不同。

他不是圣贤,也非神人,自然也会有欲|望。

第一次做那种梦时,醒来他只留下了梦中人很白很瘦的印象,至于对方长得是何模样,完全记不清。

随着他年岁见长,他梦里的那人便越发清晰。从莹白如玉的小臂,到修长纤细的手指,从黑如鸦羽的长发,到彷如蝶翼的眼睫,越是清晰,他就越是惶恐。

直到某一夜,他清楚地记着,那个梦中一直被他揽入怀中,肆意放纵的人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面容。

那是他自初见时,便深深刻入了脑海,再也难以忘怀的脸。

他惊醒了。

他一直以来将公子当成了是他的恩人,是他要效忠的主君,是他愿意奉献一生的信仰。

然而他从未想过,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对公子有着那样……龌|龊的渴望。

他开始厌恶起了自己,他怎么能对公子起那样亵渎的心思呢?

是以后来每每有了冲动,他都是靠打拳或是跑步来把火气发散出去,自|渎的次数少之又少。

他压抑着这份情感,将其深埋于他的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感情一事向来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当初他没能清楚自己的心意时,离开公子的身边一段时间,他只觉得怅然若失。如今,他却恨不得一直与公子待在一起。

他不敢让公子发现自己的心思,在和公子相处时,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情感,就连眼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流露,但是时不时又无法克制自己,想要贪婪地把公子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

就像是现在,他将如何收服陈留郡之事一点一点讲给公子听,并拿出了那封颜郡守亲笔写下的信函,果然看到了公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心道,只为了这个笑容,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叶池听了中间那段误会,靳砀顺着颜郡守的话将计就计,不由轻笑:“他将我当成了汝阳王的手下?”在受到太子骚扰后,他当初还真想站汝阳王来着。

不过一则是他不愿掺和进夺嫡之争,二则,估计汝阳王也看不上他这点势力。

当时他才刚刚穿过来,拖着重病之身,遭受着老皇帝的猜忌,不知何时就会暴病而亡,或者是被老皇帝一刀送到地下去和父母团聚,除了王建,有谁真的将他当成朋友呢?

一想到王建,他不由又想起了前段日子京中发生的事。

宋后为了讨好新皇,遂提议出孝后进行选秀。这道旨意一下,真是让朝中众臣面面相觑。

的确,因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皇帝守孝一般只有三个月。但是为了表示对先帝的尊重,选秀一事着什么急?难道连一年都等不起吗?

太子尚未登基时,东宫中除了太子妃外,另有两良娣、四孺子、宝林若干。

登基后太子妃册立为后,其他妾侍根据原先的品级被提为九品、婕妤、才人等位,这可算不上后宫空虚啊。

宋峦本就是佞臣,他的女儿家教如何大臣们心中都有数,没指望着对方能成一代贤后,可是先皇去世没多久就为了争宠,迫不及待给皇帝找小老婆未免有些过分了吧?而且谁能想到皇帝也跟他们家是同一个脑回路啊。

帝后感情就算不够深厚,但成婚十几年也能称得上相敬如宾,宋后诞下了嫡长子,又有两位女儿傍身。尽管如今新皇还未立储君,但众臣都已将这位皇长子视为太子了。如今其居住在东宫,一应事务比照太子制仪。

是以大臣们对宋后更是难以理解,儿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父亲宋峦有从龙之功,深受新皇信重,如今还是顾命大臣之一,这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听闻此事的大臣回家与妻子谈及此事,后面大都会跟上一句,“不是世家出身,果然一股小家子气。”

只是尽管他们觉得这事糟心,但选秀一事还是推行了下去。

是以这段日子京里可热闹着呢。

别的朝代可能为了入宫大家都要挤破了头,但到了周朝这里,因世家势大,许多世家女还不稀罕去当皇帝的小妾呢。

何况只要一想到皇后是宋月华,有这么个既蠢且毒的妒妇压在上头,这些世家女们就歇了去后宫争宠的心思。

已经订亲的,直接找人去算算黄道吉日,趁着这段时间把婚事给办了。还没决定的,就多组织几场宴会,让少爷小姐们相看相看,早日把亲事定下来。

选秀之事并非是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办好的,需要先交由尚书台下左丞主管,设定章程,往各地下发旨意,再行通告。也即是说,从提出选秀,到选秀正式开始有着一段时间差。

于是这段时间,各个世家连着举办婚宴,往往是今日刚刚送了贺礼上门,明日就该我家办宴。

皇帝在上面气得要死,但也无可奈何。

周朝的整个朝堂都是由世族撑起来的,他们就是有这个底气。

皇帝私下里还曾拉拢过王旻,道王氏女若能入宫,即刻便可封为贵妃。

王旻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明言家中没有适龄女,只能辜负陛下的厚爱。

他心中想的却是,皇长子现年已经十三岁,再过几年便可成人。他就算把家中女孩送入宫去,白得一个贵妃之位又能如何?即便能得君王宠爱,生下一儿半女,论嫡论长还能越过嫡长子去吗?

他又何必牺牲自家一个女儿,去讨皇帝欢心,顺便还要得罪一把宋峦和宋后?

他却不知,不过是一句拒绝,竟让他同时得罪了帝后二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二更,比心~

第77章

新皇如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宋后的寝宫, 紧接着便传来“叮铃咣啷”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宋后正看着宫中各局送上来的单子,顿时被吓得一抖,眼睛看向一旁的女官。

女官点点头, 悄无声息地出去, 没一会儿在沿着墙脚偷偷回到宋后身边,低声道:“陛下欲聘王氏女为贵妃,丞相不肯。”

一句话,将新皇生气的缘由说了清楚。

宋后把手中单子放下, 冷哼一声,“王氏?”她的神情并不如何冷酷,然而附近的宫女全都默默地把头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站起身, 慢慢地往寝殿里面踱去, 进了里间, 见新皇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然而仍是一副不开怀的样子, 身上龙袍揉在一起, 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她连忙指使宫内的人, “还不给陛下把衣服换了?”

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连忙上前,待将腰带一松, 把外袍脱下,新皇总算舒了口气, 顿时宫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宋后见此才走过去, 坐在新皇身旁, 莞尔道:“陛下又怎么了?”

新皇冷笑道:“这些世家一个个……都叫先皇养大了胃口, 如今连朕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

宋后非但不劝慰, 反而火上浇油道:“您又不是不知那些世家的嘴脸, 除了他们自己,他们还能看得起谁呢?当初臣妾的父亲为了臣妾的弟弟向郑家求娶其千金,人家可是连门都没给我们开,转眼便让自己的女儿和王家订了亲。”

这也是极让宋峦恼火的一件事,他与王旻是政敌,此事整个朝廷都知道,然而郑侃那老不死的还真敢把他的脸往地上扔,再踩上一脚。

若有机会能让王家郑家倒霉,宋峦宋月华这对父女是绝不会手软的。

新皇想要纳王氏女为妃十分容易猜测,不就是因为汝阳王妃姓王,为了拉拢王家,这才出此下策。

但是他的这番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

就连王建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都在给叶池的信里写明了对此事的不满。

王建道:“若陛下真想拉拢王家,一个太子妃不比贵妃更有诚意?宋后想将自己的外甥女嫁与太子为妻,反而要纳王氏女当妾,这是把我们王家当什么了?”

叶池摇了摇头,这就叫“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好像全天下只有帝后二人聪明,其他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他们那点小心思。

王氏女就算当了贵妃能有什么用,头上压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还有个快要成人的嫡长子,不过有个好听的名罢了。可是太子妃却是下一任皇后,宋后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虽说叶池很看不惯那些凭着家世还能谋个好官职的纨绔子弟,但却不得不承认,世家子中除了绣花枕头,还有王建、单淳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今的周朝需要凭借这些世家稳定局势。

新皇才刚刚登基,就对世家产生了不满,想要抛开对方,自己独掌大权,未免太天真。

然而没过多久,接到京中传来的情报之时,叶池才知道,原来自己把新皇想得太仁慈。

彼时,他正与湖阳郡内下属幕僚召开会议,研究该如何安置这些从其他州郡过来的流民。

正畅所欲言的时候,江蓠匆匆将一支竹管送到了他的面前。

为了情报传递迅速,叶池在各个地方都让候官豢养了不少信鸽,根据事态紧急情况,送信的竹管上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如今这支竹管上明显有一道红色的痕迹,这就是最紧急的情报了。

江蓠拿到手后,连拆开看的时间都没有,赶忙给叶池送了过来。

这还是自湖阳情报网铺设以来,叶池第一次收到红色的情报,于是皱着眉将竹管打开,从中拿出了一个指节长的纸卷,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并不多,然而叶池不过看了一眼,手就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不到几息,竟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虽说湖阳郡的官吏们早就知晓这位府君身体不好,但自叶池前来以后,除了最开始那一个月因舟车劳顿而不得不卧床休养,接下来的几年只是偶尔小病上一场。众人都对叶池身上的药香习以为常,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每日的精神却不错。

可此时此刻,这位被所有湖阳官吏认同并心甘情愿受其驱使的府君,竟然在他们的面前吐血昏迷,顿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起来。

这么多年来,靳砀明明有了坐在案几旁的资格,但却依然如同最开始那样,坐在叶池的身后,只默默甘当一道影子。

也因此,在这场风波发生之时,是他第一个冲上来将叶池一把揽住,竟比距离叶池最近的江蓠速度还要快。

怀中的叶池面白如纸,嘴唇一点殷红,那是留在唇边的血迹。他的额上一片冷汗,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靳砀就如梦中一样,将这温香软玉抱了满怀,然而此时的他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他一手拥住叶池的肩膀,另一手揽起对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就往不远处的主屋去送,同时厉声命令江蓠道:“快去请郑御医!”

单淳皱紧了眉,脸上全然都是担忧的神色,放眼看去,整个屋子里的人和他的脸色都差不多。

潘津作为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比他们更加沉稳。

方才那等乱象下,叶池手中的纸条早就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了这张惹祸根源,看完之后,不由喟然一叹,一瞬间好似老了十岁。他伸手将其放在桌上,“你们都看看吧。”

纸条上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但是所有看过的人全都被上面的内容惊得瞠目结舌——“帝欲纳王氏女为妃,丞相不从,帝不悦,后乃令其父率人以谋逆诛尽府门”。

新皇竟然就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王氏满门?

那可是举世闻名的洛阳王氏啊!

是周朝所有世家的领头者,是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存在,就因为不愿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竟断送了整个家族!

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把这场选秀当成了闹剧,但没有人能想得到,一个历经数百年的显赫世家,竟会因一场闹剧而消失。

想到叶池与王家的关系,众人忽然明白了,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为何会吐血昏迷。

就连他们看到纸条上的情报,也都心头一滞,恨不得吐血三尺,更不用说与王建为至交好友的叶府君了。

先前他们在听说雍、并两州出现叛军的时候,还想着战乱早晚会平息,然而在看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却对此失去了信心。

君臣离心,大厦将倾。

这条名为周的大船被它的主人亲手凿开了底,沉没是早晚的事,他们这些人除了明哲保身,又能如何?

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叶池作为湖阳郡的郡守,越是不能轻易地倒下。

如今这整个郡的世家豪门与平民百姓都绑成了一股绳,等待着叶池的带领。

郑御医自来了湖阳后就过上了养花弄草的休闲日子。叶池虽说身体不好,但却是大夫们最喜欢的那类患者,遵医嘱,肯吃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而且本来叶池就是因思虑过甚,忧思过度,身体才一直病歪歪的。自离了京城以后,叶池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养。即便做不到高寿,但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这日他正修剪着一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西府海棠,江蓠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他手上一抖,将那即将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心疼得肝颤。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被个小姑娘拖着跑。

也幸好这位老人家身体康健,只在最开始地时候被拖了几步,后面竟跟上了江蓠的步伐,一边喘气一边道:“江蓠姑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郑御医的药童倒是伶俐,见此情景连忙背上了药箱,跟在江蓠和郑御医的身后小跑着。

江蓠脚步不停,只急道:“刚才公子吐血昏迷,郑御医您快去看看吧。”

“啊?这怎么……”郑御医一听此话,顿时恨不得能直接飞过去,步伐更快了,就连江蓠都差点跟不上这位老者。

郑御医却在心头担忧着。本来叶池的病根就在心上,好不容易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好了不少,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把人气到吐血。

若是因此伤了根基,再想重新调好可就不容易了。

这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主屋,距离叶池昏迷还不到一刻。

郑御医一进屋,连气还没喘匀,就按上了叶池的脉搏。

他眉头紧锁,以往和蔼的老头如今却面容严肃。“气急攻心,”他叹口气,着人拿来纸笔,写下药方,可神情仍未放松,“我先前就说过你家公子是心病,如今旧伤未愈,新伤接踵,只怕不妙。”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究竟为何事而气成这样?只要除了病根,自然一切全消。否则郁结于心,反而对身体更不好。”

他们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叶池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仍是熟悉的床帐,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忆了,可是紧接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就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心脏绞疼的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又是一甜。

一直注视着叶池的靳砀见他醒来,赶忙冲上前去。看叶池用手撑床,想要起来,他抢先一步把人扶起,不料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瞬又是一口血吐在胸前。

靳砀扶着叶池的手都在发抖,急切地叫道:“郑御医!”

郑御医却摆摆手,“无妨,吐出来总比憋回去好,若是瘀血凝结在心脉处,那对公子来说才危险呢。”

听了郑御医的话,靳砀才算松了小半口气。

辛夷看着叶池雪白里衣上被染上了血迹,就连被子也沾上了一小块。但是现在公子这种情况,又不能随便折腾。

她赶忙拿着新里衣过来,要从靳砀的手中接过叶池,“靳都统,我为公子换衣。”

靳砀手一僵,让辛夷等侍女把人接了过去。

他默默地从床上下来,将目光放在郑御医正写着的药方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想往床上飘,耳朵也在捕捉着那处的响动。

衣料声簌簌作响,他回想着方才怀中那仿佛纸片一般轻薄的人,心头不由一痛。

他也曾嫉妒过公子与王建的关系亲近,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位公子的挚友竟会这般陨落。

而对方的死又会给公子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辛夷用手帕将叶池嘴角的血擦净,看着叶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恨不得落下泪来。

作为叶池的贴身侍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公子从小到大唯一可称得上挚友的便是王少爷。

忽然得到挚友冤死的消息,公子怎能不怒?

如果说方才的叶池是岩浆爆发的火山,那么如今的他就像是正在休眠期的活火山,他的身体内蓬勃的怒意依然翻涌着,但他将它们统统隐藏在了最深处,唯有表面上一片冷然。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亮极了,像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

那里闪烁着让人胆怯的寒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辛夷这才从床边退了下来。

方才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竟被公子的气势所摄,连气都不敢喘,如今心脏还紧张地扑通扑通乱跳。

她听叶池吩咐,“都下去吧。”

她不敢多嘴,只默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郑御医在写完药方后,早就到了外面去。

靳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叶池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心头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了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与人为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偏偏有人不想他好过。

以往的他手中没有势力,只能不断避开那些会伤害到他人或物,可是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四年,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想起前些天他刚刚收到王建的来信,对方兴高采烈地道收到了一副前朝书圣的真迹,要送给他做生辰礼物。

那时,他还在回信中嘲笑着对方身为王家嫡子,父母皆是书法大家,自己却写了一手烂字。

如今想来,竟是诀别。

若无王建这些年来对他的帮助,他绝达不到如今的地步,可是这位光风霁月、胸有丘壑的友人,却因那样一个可笑的罪名死去了。

韩璋——他在齿间狠狠地撕咬着这个名字,就像撕咬的是那个昏庸无道的君王。

他总想着独善其身,可现实却给了他残酷的一掌。

不知过了多久,辛夷悄悄地将药端了进来,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倚着背后柔软的靠垫,将那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却没有动一旁放着的蜜饯和冰糖。

他的容色有些憔悴,但语气却一如往常般沉稳从容,“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两天便无事了。后日一早,就让主簿等人过来开会,总要把如何处理流民一事弄个章程出来。还有,七天后的生辰宴就不办了,只说我身体不适……”

辛夷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可是,这是您二十整寿……”

叶池左手成拳,抵着唇轻咳了几声,“才二十岁,称什么寿?难道我活不到下一个整岁吗?”

这话说得有些狠,辛夷顿时脸色大变,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了。”

跟随辛夷进来的人,一看这位深受重用的贴身侍女都跪下了,连忙跟随着一起跪下,一时间屋子里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叶池的眼神却依然是冷的。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对活下去有着无比的渴求。

别说十年,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拖此残躯,他要亲眼看着韩璋身死,才能不留遗憾地闭上眼睛。

还有宋峦、宋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又咳了几声,看向辛夷,叹道:“起来吧。”他垂下眼,“如今雍、并两州战火未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摆筵席的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又道,“把江蓠找来,我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京城的所有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把刀应该还好?

第78章

江蓠早就等着叶池的这句话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来见叶池竟因那纸条上的消息而吐血昏迷,她怎能不去看看内容?

看完之后, 就连她也不由得在心中“啐”上几口昏君佞臣。

太子对公子的觊|觎别人不清楚, 但却瞒不过她与辛夷这两个一直贴身伺候公子,且心思玲珑的侍女。何况,前几年送来的那只金丝雀还在府里养着呢,她们早就对此心中有数。

本来就因此事对太子不满, 自太子登基后更是为此而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如今再有这么一件事,新皇在江蓠这里的人品值呈直线下降,已经跌为负数。她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地想着, 汝阳王赶紧造反才好呢, 或者随便哪个王爷造反也好, 只要能把这个昏君赶下台, 她就去城外的六合寺给菩萨烧香还愿。

见郑御医说叶池身体暂时无大碍, 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趁这个机会, 赶忙去了平时办公的小屋里, 把京城这段日子的情报统统找了出来。

等到得了叶池的传召, 她带着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了叶池。

叶池从前往后翻看着, 这段时间以来,京城最大的事情就是选秀, 除此之外, 上面记载的情报大都是各个世家之间的婚约往来。

这就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了, 即便叶池不在京城, 他还收到了一沓请柬, 回了几箱子贺礼。

江蓠观察着叶池的表情, 知晓这些资料里没有叶池想看的东西,思忖片刻,道:“王……王家一事是今早才传来的消息,想必事发突然,候官们并未提前收到信息。若公子要知晓具体情况,还要耐心等待才是。”

叶池也清楚,自己这是关心则乱。

若是能提前拿到消息,以王旻的能力早就带着一大家子跑了,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死。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再怎么急躁也无济于事。

他敛眉深思,“不能再等下去了,安排人去濮阳,把我与陈留郡守同盟一事传到濮阳郡守的耳朵里。”他要尽快扩张势力。

按照韩璋和他老婆那个折腾劲,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周朝就要被折腾散了,在这之前,他至少需要能保证湖阳郡及附近地区的安全。

他的心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却根本没办法安然休息,他招人拿来外袍披在肩上,就要下床,“还是把单主簿等人找来吧,尽快安置那些流民。”

靳砀站在一边,如今的候官中,仍有一部分人是从湖阳军调过去的,归他统辖。不过公子也向他提过,这些人里最好根据他们自己的意愿和专长,选择成为候官或是兵士,今后便归他或者是江蓠等人管理,避免未来可能出现问题。

可是看着公子脸色仍然苍白,就连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原本该无条件服从公子命令的他,却第一次提出了反对,“公子,你现在身体有恙,还是先休息一天再说吧。”

叶池却固执己见,只让他们把人找来。

靳砀没办法,直接把想下床的叶池又压了回去,用被子将人整个包裹起来,像是个蚕蛹。

叶池气急败坏地道:“靳砀,你以下犯上!”他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和靳砀相比,更不用说他才刚吐完血,身体虚弱得连撑着自己下床都费力。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都要喘上半天。

靳砀却是铁了心不让他下来,仍然冷着一张冰块脸,“公子既然说臣以下犯上,臣过后自会去领家法,只是今日臣定不会让你走出这个屋子。”

江蓠原本也是担忧叶池的身体,不想让叶池继续操劳,但她又不太敢明着说。明摆着公子因为王家的消息正心头冒火,她惹恼了公子事小,万一再让公子的病情更加严重就遭了。

结果没想到,靳砀这人平时像个硬石头,站在一旁闷不吭声,到了这种情况竟还真能扛得住事!

她心头大赞做得好!脸上却显露出犹豫来,“公子,郑御医也说要让你这两天好好修养。你先前气急攻心,吐血昏迷,亏损了气血,怎么也要服上几副药才好。”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同,但意思却殊途同归。

被用棉被包裹住了手臂,他现在丝毫动弹不得,看靳砀的模样,看来是绝不会放他起来的,江蓠的话看似温和,但明显也是站在靳砀那边。

人家都任打任罚了,叶池面对这两个真心关心自己的人,难道还能下得去手狠罚么?

先前堵在胸中的一口气,就这样被消耗掉了,他无奈叹道:“把我放开吧。”

江蓠还有些犹豫,靳砀却是重新扯松了被子,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在一旁说,“有臣看着,总不会让公子下床。”

江蓠想了想,还是道:“那就有劳靳都统了,奴婢这就去看是否有京城传来的信函。”

郑御医给叶池开的药里大概是有安神的成分在,没多久叶池就真的睡着了。等到他醒来,没等太久,京城的信函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他早上得到了王家满门尽诛的消息,晚上便拿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

正如叶池所想那样,在事情发生前,帝后与宋峦没有露出任何征兆。

当初先帝暴病而亡,并未留下遗诏,太子作为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位,即位诏书是由几位重臣拟订,其中谈及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太傅宋峦、丞相王旻、司徒江璧和太尉韩重。

其中韩重又是荥阳王,封地正好在京畿以东,作为先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先帝对其十分信任。

江璧自叶乾死后就开始沉溺求仙问道,时不时开场清谈会,与人论证自然之道,虽是三公九卿之一,然并不眷恋手中权势,和朝中各派关系都不差。

太尉韩重身为皇亲国戚,忠心于周朝,立场坚定,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参与。

只有宋峦和王旻两人是政敌,从两人年轻时候就开始交恶,后来娶妻生子也要相互攀比——更多是宋峦单方面挑衅,王旻身为世家子不屑于与其比较,几十年的恨意,一朝爆发是非常可怕的。

事情的导火索的确是新皇因王旻拒绝送王氏女入宫为妃的提议而不虞,但随后的事却是宋峦和他的女儿一手包办。

早在许久之前,宋峦便发现了金吾卫的重要,于是趁着新皇上位的机会,把自己的人手安插了进去。

在得知韩璋想纳王氏女后,宋后不敢记恨皇帝,反将王氏记在了心里。于是就与其父合谋,趁着王旻的小孙子出生,阖家皆在之时,当晚派手下把整个王府包围,假传先帝遗诏,将府中王姓族人尽数杀死。

等到第二天有人看到王府门扉皆开,血流成河,才恍然发现昨晚竟发生了这等惨案。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有刚正不阿者在朝上直言:“先帝并未立下遗诏,那当初金吾卫究竟是奉谁的命令前去王府杀人?”

宋峦的手下却反驳道:“王家权倾朝野,王旻身为丞相只手遮天,先帝早对其不满,你又怎知先帝没留下密诏?”

那人追问不休:“那可敢将密诏取来一观?”

宋峦那方的人便支支吾吾,“未必是密诏,说不定是口谕。”

双方就此在朝上你来我往,新皇却只在一旁看着,到后来见朝堂上实在乱得不成样子,这才站出来道:“事关谋反大罪与先帝遗诏,且先退朝,容后再议。”

事情就这样被拖了下来。

直到叶池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王家灭门已经过去了五天,然而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叶池将手中纸条一扔,冷笑道:“韩璋不知此事?骗鬼呢?”

哪怕韩璋一开始的确不知道,第二天得知了王家惨状,他难道还能不清楚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他甚至都能想到宋峦父女是怎样说服韩璋的。

无非是汝阳王的王妃出身王氏,而王家却不舍得将女儿送入宫中,这定是对陛下有嫌隙,私下里想要与汝阳王勾连,谋得皇位。

然后韩璋就放任了此事。即便以后他迫于压力,不得不替王家翻案,但他也只会推出来几个替罪羊,而在此事中真正的刽子手宋峦父女,则会成功逃脱律法的制裁。

想必他也发现了,想要对付世家,宋峦的确是一把既锋利又得用的刀。

事情已经发生,一切无法重来。叶池抬头看向江蓠,“当初王府上下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那么是否有流落在外的王氏族人?”

人死不能复生,可若有生者,他定是要救的。

江蓠面露难色,“除出嫁的王氏女,和在外任职的旁支外,一应王氏族人都……”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事,顿时瞪圆了眼睛,“有!”

她连忙道:“王家四子因身体原因一直在京郊外的白马寺中修养,王府一般有什么大事他都不会回去,想必当天他也不在府中。”

“好,”他将目光转到靳砀的身上,“苍碣,你带人前往京城把王四带回来。”他从一旁的木盒中拿出一块王建送他的玉佩充作信物,递给靳砀。

“我只信任你,你能做到,对么?”

靳砀的膝盖跪了下去,“臣定不负所托。”

第79章

江蓠提到王四, 叶池这才想起来,王建曾向他提及过这个弟弟。

王旻共有四子,长子是王氏未来家主, 需要继承整个家族, 叶池见过这位王家大哥几次,其人严肃端正,性格与王旻的长袖善舞是两个极端,不过对他倒不错。

王建是次子, 可能是因为无需继承家业,是以性格比王大叛逆得多,出身王氏竟然有许多寒门朋友, 这在世家子里也极为少见。

三子性格安静内向, 不善言辞, 在仕途上没什么发展, 但却继承了父母的书法天赋, 虽年纪不大, 但已是一代书法大家。

唯有这位四子, 就连京里人也很少听过关于他的事, 唯一比较广泛的传言,只道他身体不好, 自小便送到了白马寺中修养。

叶池与王建为至交好友,在两人的交往中, 王建隐约曾透露出, 这位四弟与常人不同。

尽管他话说得模糊, 但叶池却从中恍然, 原来这位王家四子是个痴儿。

他自出生后一直不会说话, 吓得王家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直到五岁才第一次开口。只是自那以后,他仍寡言少语,平日只喜欢独处,不愿与人交流。就算别人与他说话,他也仿佛理解不了似的,只怔怔地看着对方。久而久之,王旻也对这个儿子失去了耐心。

像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总是不缺有能力的后辈。何况王旻光是嫡子便有四个,庶子还有三个,他又是当朝丞相,亲友徒弟遍及朝野,实在没时间去管儿子。

偶然一次,他从宴会上提早回家,正好撞见了王家其他孩子在欺负王四。

他气得将那几个孩子用家法重责了一顿,但对王四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四这样的性格,只怕连自己受了欺负都不懂,王家是个大家族,几十口都住在一座府里,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夫人,都不可能整日不错眼地看着这个孩子。

没过几日,王夫人带着王四去白马寺捐香火钱,寺中主持道王四有佛缘,王夫人回家后将此事说与王旻。于是夫妻二人思索再三,把孩子送到了白马寺中寄养。

叶池清楚,王家满门伏诛,无论是身为丞相的王旻,还是作为王家后继者的那些王氏子,他们的死亡代表着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巍峨古树轰然倒塌,皇帝消了一个心病,宋峦也少了一位政敌。

是以在他们对付完王氏最重要的几个人以后,剩下的猢狲不足为据。

但叶池却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幸,洛阳王氏作为周朝最显赫的世家,宋峦都能凭假传遗诏杀了满门。万一他们觉得这样还不够,想要斩草除根呢?

他只恨时间不能再快点,把王四从京城带到湖阳来。无论如何,他至少要帮助好友的家族留下这一条血脉。

王家被灭门一事着实令人震惊,朝野上下所有世家无不人人自危。

不过是拒绝自家女儿入宫为妃,竟引得宋后嫉妒心起,让宋峦命手下假传遗诏,将丞相一门尽诛。若是这次事情就这般轻松地过去,那以后这朝上还有人敢与宋峦为敌吗?难道不怕一言不合,对方又故技重施?

同时,王氏出嫁的女儿们也不是吃素的,王家家大业大,与其联姻的家族不知凡几,光是王妃就出了三位。她们四下奔走,同时,这些自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世家女们上书申冤,辞藻之华丽,言辞之悲切,绝不弱于那些久居朝堂的大臣。

在这样的群情激愤下,皇帝也觉得压力很大。于是他回到后宫后,又将宋后骂了一顿,紧接着便把老丈人找了过来,翁婿两人如火烧眉毛般讨论着这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最后,皇帝迫于无奈,不得不下诏追谥王旻为成公,并赐金丝楠木棺橔收敛其尸首。另外,又把当天率人包围王府的偏将与假传遗诏的大臣抛出来当了替罪羊。

这二人家世不显,不过是为了权势依附于宋峦的小角色。可即使这样也让宋峦心疼的不行。

他手下佞臣众多,但真正有能力的没几个,而且几乎都是文官。在京城中能做到偏将位置而无靠山的武将少之又少,乐意依附于他的更是凤毛麟角,一下子就没了一个,可不让他难受。

不过一想到用这两人一家的性命换了王氏一门,宋峦又觉得这笔买卖还是他赚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好,皇帝也以为终于将此事解决,神清气爽。

但是所有人知道,事情表面的确告一段落,然而其背后的影响却远远还没结束。

靳砀去白马寺接人的时候,还差点闹出了一场风波。

白马寺的主持以为他是宋家派来斩草除根、杀人灭口的,那老和尚也够硬气,硬是让徒弟们拿着禅杖将他拦在了寺外。

还是他拿出叶池交给他的信物,让那老和尚看过后,才被放了进去。

那王四的确与寻常人不同,靳砀带着几个属下去院子里找他,他看到了这么多陌生人,眼中却连一丝情绪都没有,好似只把他们当成了这院里的一草一木。

靳砀在一旁说奉公子的命令,要将他带走,他也毫无情绪。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甚至连目光都欠奉。

靳砀上前让属下把他带走时,他也乖乖地跟着,不言不语,好似是个木偶人。唯有在靳砀拿出那块王建的玉佩时,他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情绪。

这是在靳砀见他以来,他的身上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气息,他伸手,想要拿到那块玉佩。

靳砀不愿在京中多耗费时间,既然已经将人接到,遂直接打马带人飞驰回湖阳。

王四这一路上倒的确十分安静。

因为时间紧迫,来时的东西都来不及现做,用的车架和器皿等都是府里现成的。尽管为了减震铺了好几层毛毯和垫子,但舒适度还是有限。为了赶时间又乘的是马车,而非是更稳当的牛车,加上出京后从司州到兖州的路不算好走,王四能坚持不喊累,就连靳砀的手下也对这个看起来娇贵的小少爷有了些改观。

等着进了湖阳境内,一行人总算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湖阳的路要比外面平坦规整得多,明明他们没像先前那样日夜赶路,但行程反而比前几日更快。

叶池这边刚刚与幕僚们探讨出流民的安置方案,准备推行到下属各县城,就得到了靳砀带人回来的消息。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王四,他听王建提过,这位王家四子名为王昙,字季明。算起来,比他还大上一岁。

但是看着靳砀带回来的人,除了外貌像是成年人,他怎么也看不出对方的年纪比他大。

他见对方手里一直拿着那块充作信物的玉佩,脑中一转,柔声道:“季明若是喜欢此物,我这里还有许多仲安的小物件。”

他温和地看向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仲安是你的二哥,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王昙抬起头,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他好似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张口的嗓音干涩地如同砂纸划过,“二哥……”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一瞬间,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

叶池将王昙安排在了郡守府中的客房里。说是客房,实则在他来之前,叶管家便带着人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通,一应摆设器物几乎能比得上主屋。又另派了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两名书童、四个侍从和粗使下人若干,完全比照着叶府的主人来。

自那次见面后,叶池又与王昙见过几次,时间一长他才发现,王昙并不像他所想那样是个痴儿。

王昙只是更喜欢独自思考,而且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他觉得那些人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因此没必要和他们交流。

而在整个王家,唯有王建这个虽然被王旻骂了无数次浪荡子,却仍对其偏爱非常的王家二子,时常去白马寺看望弟弟。

在他的眼中,好像王昙无论多少岁,都该是受宠的幺弟,是以每次过去都会带上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或是好吃的糕点。

他另一件特别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王昙的面前炫耀自己的好友叶池,什么字画文章、信函请柬,叶池从湖阳送给他的冰糖和霜糖,他几乎拿了一半送给王昙,顺便吹嘘自己的好友子衷多厉害。

叶池从王昙口中听到这些话时,不由失笑。可转瞬又一想到那个胸襟坦荡、虚怀若谷的人如今只留音容笑貌,他的脸色又是一沉。

王建的死可能同样刺激到了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某一日,在叶池批复文件时,他忽然听到侍女传讯,道王昙主动前来找他。

这倒是件稀奇事。

他赶忙把文件放到一旁,让人把王昙迎进来。

这位王家四子并不如他兄长那般,渊渟岳峙,容止出众。他大概身长八尺,身材瘦削,这反而更显得他格外的高,打眼看去,就如一株孤松般岩岩而立。

他来到叶池面前,一点弯子不绕,直截了当地道:“大乱将至,君可想过日后当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评论里的小天使也提到了,这里补充说明一下吧。

王家灭门借鉴的就是晋朝卫瓘一家,卫瓘得罪了贾南风和楚王,于是二人合谋,以“谋图废立”的罪名把卫瓘一家都杀害了,只有两个孙子因为在医者家里躲过一劫。(不过卫璪和卫玠活的时间也不长,都是二三十岁就早逝了。

不得不说,晋朝真是个……神奇的朝代。

第80章

叶池看向王昙, “此话何意?”

王昙不闪不避,与他四目相对,“泰庆帝刻薄寡恩, 多疑暴戾, 本就与世家不睦,自王家灭门后,二者之间更是隔阂似海。如今雍、并两州战火尚未平息,各地藩王又蠢蠢欲动, 好不容易迎来的天下一统要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若子衷先前没料想过此间乱世,又何必费心训练出湖阳军?”

这应该是两人见面以来,王昙对叶池说过的最长的话。

然而这一番话, 却让叶池将先前对王昙的所有看法都推翻了。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般, 仔细地打量着这位被京中小部分自以为得知真相的人称为“痴儿”的王四子, 良久忽而一笑, “季明有何高见?”

王昙道:“兖州虽地处司州东部, 若京城有失, 首当其冲会受到冲击。然而也正因其地理位置四通八达, 与并、冀、青、徐、豫、司等州接壤, 只要能守住此地,便可以此为根据地, 向外扩张。”

他缓缓道:“我为王氏主家剩下的唯一血脉,如今王家数百年积攒的财富尽归我手, 这些财物我可全数拿出助子衷自立, 唯愿子衷让我手刃仇人, 子衷意下如何?”

如果说叶池先前只是暗搓搓想着通过慢慢渗入, 让兖州虽仍背负着朝廷的名义, 但实际上独立出来的话, 那王昙的这番话就是明晃晃地让叶池谋反了。

哪怕是富甲一方的世家豪强,也绝说不出“自立”之类的话。

王昙的确够决绝,但是在叶池看来,这位王四子还是太嫩了,他并未答话,而是反问道:“季明可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王昙神色未变,只道:“子衷不愿?”

叶池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正色道:“魏朝末年天下大乱,最先起义的是徐州一名无品小吏,如今可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若无那二十年各个势力的彼此消耗,最后又怎会被齐太|祖登上皇位?”

齐太|祖实在是个传奇的人物,他并非世家出身,只是一地豪强。因连年战乱,遍地是落草的贼寇,为了抵御强敌,这才带着族人奋起反抗。

在魏朝末年的那些势力里,他绝不是最强的一支,但却是留到最后的一支。

他接着又道:“你先前也言,兖州四通八达,交通便利,难道没想过,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若我就此宣布自立,只怕用不着泰庆帝出手,光是周围的藩王就乐得将我收拾了去。既白得了一块好地方,又向朝廷表了忠心。”

王昙却道:“子衷又怎知藩王们还想维护泰庆帝?”

他垂下目光,看着桌上的茶杯,“不出三月,定有大乱。”

叶池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叶池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发生得这样快。

明明在他听到王昙说“三月”时,还在心中不以为然。雍、并两地之所以如今仍然战火不断,是因这两州靠近边境,与鲜卑、羌羯等地接壤,但凡长脑子的人都能想到,这其中定有外部势力介入。

然而尽管出了王氏灭门一案,让世家们对泰庆帝的信任降到了冰点,且人人自危。但只要接下来帝后二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大家还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毕竟,哪怕是底蕴深厚的世家也很清楚,换个皇帝是件多么费劲的事。

这些世家们或许也曾想过将韩家推翻,取而代之,但他们同样担心自家能否服众。在这样的隐忧和相互忌惮之下,反而让皇帝坐稳了身下的位置。

这日,叶池正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竟是江蓠。

这位以往沉静持重的侍女如今满脸惊慌,连额发被汗水沾到了腮旁都顾不上整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急吼吼地道:“公子,汝阳王反了!”

叶池“嚯”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之色。汝阳王好不容易从京里逃出来,如今不想着韬光养晦招兵买马,手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反什么啊?

汝阳王与王氏亲近,是以和王建交好的叶池对这位深受先皇宠爱的王爷也算有些了解。先前汝阳王只想着把太子从储君位置上踹下来,自己坐上去,可从未想过造反的事。

叶池自从来到湖阳郡后便想着自立,如此忙碌了几年,仍觉得捉襟见肘。汝阳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还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有这觉悟?

他要是真够果断,当初就不该从京城灰溜溜地逃跑。当时他有母族沈氏与妻族王氏的支持,趁着新皇尚未即位之时逼宫,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可如今,失了王家的支持,汝阳王可说是元气大伤,他怎么还蹦哒出来了?生怕泰庆帝看他顺眼?

叶池赶忙从江蓠手中接过纸条,那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没几秒他就看完了,抬起头和江蓠面面相觑。

江蓠与辛夷这两位侍女实在好用,她们能力出众,又会识文断字,如今的情报相关都由她们整合,将一应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

随着情报网越铺越大,汇聚的情报越来越多,光凭她们两人是肯定不够的。于是她们便从府中挑选得用的丫鬟培养起来,如今“校事处”几乎成了这帮侍女的天下。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女子对情报的收集和分析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她们总是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出有用的结论。同时,她们对整理也十分拿手。

很多时候,往往候官传来的是一些散乱的信息,她们却能将之仔细罗列,抽丝剥茧般得到隐藏于暗处的讯息。

但这次事件,却用不着她们努力。

因为事情的导火索太简单了。

当初泰庆帝虽然将各地藩王放出京去,但却留下了他们的嫡长子充作质子。不过为了遮掩这一目的,他特地开放了皇宫中专门为皇子讲学的南书房,让这些世子们入宫与皇子一同读书,以示恩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世子们深受父母的影响,在南书房中自然也分了派系。而其中最不对付的就是皇长子与汝阳王世子。

汝阳王世子在家中估计没少听自己爹说皇帝坏话,他又是汝阳王的嫡长子,母亲出身王氏,被千娇百宠长大,为人就有些倨傲。

哪怕是被汝阳王留在了京里,也没失了傲气,反而与皇长子经常发生冲突。

这次,两人在围棋课上又发生了口角,皇长子手谈实力不如汝阳王世子,见此局要输,索性故意将棋子打翻。

汝阳王世子因此气急,嘲讽对方输不起,只会用下|作手段。皇长子直接抬起棋盘,砸在了汝阳王世子的头上。

那棋盘的尖角正好砸到了世子的太阳穴,顿时血流不止,等到御医赶到之时,汝阳王世子已经不治身亡。1

叶池看到这件事时,不由得感叹,这位皇长子不愧是韩璋和宋月华的儿子,自己的父母吭哧吭哧地自掘坟墓,他在一边跟着撒土,真是“和谐”的一家人。

汝阳王和王妃琴瑟和鸣,夫妻感情很好,在听得岳家出事的时候,估计已经怒极。但是为了增强实力,将这个仇咽了下去。

可是谁能想到,自己留在京里的宝贝儿子,这还不到一年就被人砸死了,他要是还能忍下去,他就是圣人!

短短的时间内全家灭门,儿子惨死,汝阳王妃据说收到到消息后就一病不起,已是时日无多。

汝阳王看着重病的老婆,想着死去的儿子和岳家,咬咬牙,与其他几位藩王私下串联,共同举起了反旗。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实则却又在传播流言,道先帝临死前曾想废了太子,太子见事不好先下手为强,将先帝害死后矫诏即位。

叶池听到这个流言时都不由得感叹,还是古人的脑洞大。

他当初得知太子即位后,也曾在京城中打探消息,不过最后得到的结论却是先帝的确暴病身亡,太子仓促即位。

不过因先帝身体一向康健,没留下遗诏也是件正常的事。而且先帝除了在离世前曾关过太子一段时间禁闭外,并没表现出对太子的不满。

对于不知真相的人来说,不过是感慨一番,汝阳王为了名正言顺,顺便给泰庆帝泼脏水,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但是对于知晓真相的人,就不是那么容易一笑而过的了。

泰庆帝在得知了汝阳王放出的消息后,气急败坏地下了朝。

然而别看他表面上愤怒,实际上内心却恐慌极了。汝阳王放出的话,与他当初所为几乎是一字不差。

他急切地把宋峦找了来。当初杀害先帝一事是由宋后带人亲手做的,动手的人早就被处理干净,还留下的知情人只有帝后、宋峦、曹总管三人。

就连那几个给宋峦传递消息的人也不清楚其中的猫腻。

泰庆帝和宋后是绝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的,宋峦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更是不可能,三人相互换了个眼色,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仅剩的一人身上。

*

作者有话要说:

1弈棋事件,历史上的真事,指路汉景帝“七国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