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受先帝信重, 且在新皇登基后,仍坐稳了大总管的椅子,让宫内一干太监们羡慕不已, 纷纷想认他当干爹的曹总管, 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少议论,毕竟他并非朝廷重臣,不过是一个受宠幸的阉|奴。宫里太监那么多,死了他一个, 总会有新人顶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与那些普通人一样,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尤其在汝阳王谋反的消息传回京城的当下。
虽说叶池曾言汝阳王准备得不够充分,只是凭一时之气扯起反旗。不过事实上, 在做这件事之前, 汝阳王还是三思而行的。
能够在先帝二十多个儿子中夺得宠爱, 尽管其中有太后暗地里的扶持, 但他本身也要有足够的能耐。
泰庆帝当了那么多年太子, 要说下面除了汝阳王外, 再没有人看他不顺眼, 那是假话。
五个手指头都有长有短, 何况先帝有这么多儿子,有所偏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这些被偏爱过的儿子, 怎么可能会对皇位没起过任何心思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汝阳王在十多年的时间里, 竟也找到了不少同盟。
王氏灭门就像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杀伐决断皇帝的确能震慑住心思叵测的朝臣, 但若是手段低劣毒辣, 难免适得其反。京中的世家们因为家族在此, 难免投鼠忌器, 可是千里之外的藩王却没这个顾虑。
他们中大多都娶了世家女, 与京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可不愿意某一天起来,忽然收到岳家灭门的消息,或者是自家世子在京中死于皇长子之手的噩耗。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外如是。
是以汝阳王私下里的一番串联,才会让这几个藩王共同举起了反旗。
汝阳王、长沙王、成都王、济南王、江夏王,这五个手握重权的藩王一站出来,几乎将周朝的几个重要的州郡全都牵扯了进来。
皇帝在后宫中大发雷霆、心神不宁的时刻,京中的世家听得此消息,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日散朝后,尚书令柴靖回到家中,就见自己的妻子宁氏迎了上来。他对这位出身世家的妻子一向敬重,平时宁氏在家中主持中馈,倒是很少有这般主动的姿态。
宁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服侍柴靖将朝服脱下,换上了在家穿着的广袖宽袍。
柴靖笑呵呵地坐下,道:“无事献殷勤。”
两人自成亲以来十多年,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柴府中连侍妾都没有,这等玩笑话更是时常有之。
宁氏却极大方地点头应下,“确是对老爷有事相求。”
她说着坐到柴靖身边,道:“王氏主家被灭,如今仅存一王四子,王家的爵位继承为何还迟迟不定?”
宁氏出身宁家,看似与王家并无关系,但实则其母却姓王,而且正是王旻的姑母。王旻出生时,王氏尚未嫁人,可以说她是看着这位侄子长大的。
王家身为周朝的顶级世家,姻亲遍地并非虚言。随便从朝堂上拉出一个人,翻遍他的族谱亲眷,只怕就能找出来与王家有着远亲。
宁氏与王家渊源颇深,因此就连许多隐|秘的事情,柴靖借着妻子的光也能知晓一二。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有些惊讶地道:“王家四子不是个痴儿吗?”
宁氏推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昙儿不过是沉默寡言罢了。”她冷笑一声,“何况,就算是痴儿,总也比败家子强,还是那种仗着岳家的势欺人的败家子!”这话一听就知是在讽刺。
柴靖皱了皱眉,“慎言。”
宁氏道:“怎地?王氏嫡系如今就剩下昙儿一人,这爵位总该落到他头上,何况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今事情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个章程出来,难不成是想偷偷地把王家的爵位吞了?”
柴靖一向对妻子疼爱有加,也知道其因王氏灭门而对泰庆帝颇有微词。他同样为王氏一族惋惜,不过如今泰庆帝正因五王谋反一事焦心,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刻火上浇油,是以脸上便显出了犹豫之色。
宁氏却只当他不愿做,顿时就变了脸色,厉声道:“表兄尸骨未寒,先前曾受过他接济的人就将这份恩情抛诸脑后了?”
柴靖不以为忤,反而还要温声安慰她。他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并不怕丢了这个尚书令的职位,但他怕的是,即便他丢了官,也没办法达到为王昙请封的目的,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管怎么说,作为寒门子弟,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游刃有余地混迹在一步一世家的朝堂中,并且能得到许多世家的认同,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宁氏却嘲笑起了自己的丈夫,她道:“你莫忘了曹公公的死。”她缓缓道,“前脚弑父杀君的流言刚传到京里,后脚他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这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揭过去的。”
她抬眼看向柴靖,“要我说这就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可还记得,当初先帝死时,陪在一旁的人都有谁?”
先帝暴病而亡,其实当时收到消息去往宫里的几位重臣,对老皇帝的死因心里都犯过嘀咕,不过是迫于形势,这才让太子顺利即位。
不过他们也只是有所猜测,却从未向外透露过一丝消息。所以京里的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里,只以为先帝真是因病亡故,就连叶池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可泰庆帝在听了这没头没脑的流言后,迫不及待弄死曹总管的架势,反让朝臣们觉出了些许不对。
宁氏点到即止,并未深究,不过柴靖已经明了她的意思。
弑父杀君,得位不正,只要能抓住泰庆帝这个把柄,他的皇位就坐到头了。
宁氏又道:“你觉得,如今泰庆帝最头疼的事是什么?”
柴靖不假思索,“当然是五王谋反。”
宁氏道:“错!”她嘲笑丈夫,“枉你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竟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汝阳王位于豫州,长沙王、江夏王位于荆州,济南王在青州,成都王更是远在益州,他们虽祭出了反旗,但军队却并未开拔。何况京畿外有六军护卫,更有天下间最大的粮仓,他们若想打到京城可没那么容易。”
她冷声道:“泰庆帝如今最怕的是京中的世家!别忘了朝中世家占据高位,想要让他们出力与反王对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原先因王家一事得罪了大半世家,只要这些世家在一旁冷眼旁观,怎么打是他们韩家自己的事,泰庆帝就能急得焦头烂额。何况藩王们都与世家联姻,说不准有多少人抱着迎藩王入京的心思呢。只怕到时大军压境,城门会主动打开迎五王进门。为今之计,唯有对世家示好,才能暂时将朝堂局势稳定下来。”
她忽而嫣然一笑,“而让昙儿继承王家的爵位岂不是一举两得?既能拉拢剩下的王家亲眷,又能表示出对世家的优待厚爱。”虽说别人承不承这份情还是两说,但这的确可以挽救一番泰庆帝的声誉。
不得不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1
宁氏的这番话给柴靖带来了极大的启发。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错的。
的确,泰庆帝虽利用宋峦除去了王家这枚阻碍他收拢皇权的钉子,但随后他发现王家死后,他反而失去了世家们的信任,得不偿失,他肯定是想将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加上如今五王谋反,他从对世家的敌视转变到了希望得到世家的支持。那么在这个时候,只要能够缓和他与世家日益紧张的关系,他就会主动去做。
柴靖在了解了泰庆帝的心思后,隔日上朝,便递上了为王昙请封的折子。
泰庆帝最近正想拉拢京中世家,他知因先前王家灭门一事,朝中大臣都有微词。他没办法将罪魁祸首宋峦和宋后交出去,正好借着柴靖的折子,顺水推舟下了台。
王旻死前身负清河郡公的爵位,于是在柴靖的提议,与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下,这个爵位由活下来的王四子王昙继承,同时还授予了他一个太子少傅的虚职。
不过紧接着,泰庆帝就提起了册封太子一事。
若不是因为这是在上朝期间,朝臣们真想给皇帝翻白眼。皇长子既嫡且长,的确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但是一想到这熊孩子做了什么,他们就不由得肝疼。
本来汝阳王被赶出京城,若想翻身至少要私下里谋划上十多年,就因为皇长子一棋盘,直接把人家逼反了。
如今的帝后二人又蠢又毒,大家原本还寄希望于下任皇帝。可没想到,这位皇长子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要说反对吧,没有合适的理由,可要说赞成,还真是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江璧站出来和稀泥道:“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泰庆帝的心坎里了,一时间,他看向这位江司徒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江璧老脸一僵,还不等他岔过话题,就听司空陈淮站出来道:“京中事多繁杂,如今总算告一段落,兖州刺史也该前往州府述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钱钟书《围城》
第82章
要说这位新任兖州刺史陈霖还真是时运不济。他的出身很好, 是如今陈家家主陈淮的堂弟,然而他的母亲却是齐朝公主。
当初老家主为了向齐太|祖效忠,这才让自己的小儿子娶了公主。谁料齐朝国祚不过十余年, 便被韩婴窃走。
哪个新朝皇帝都没法对前朝皇室毫无芥蒂, 何况韩婴本就得位不正。在他即位后,没多久就派人毒死了被废为安宁侯的少帝。
这位前朝公主也是硬气,就这样碍着先帝的眼,虽然一直病歪歪的但就是不死。好不容易终于薨了, 陈霖虽要为母守孝三年,但陈家人反而都松了口气。
先帝为人暴虐多疑,就因着陈霖有这位母亲, 即使才名远播, 也一直得不到重用。陈家原本是想通过与皇家联姻而使自家登上顶峰, 谁料反而被这门婚事拖累得徒惹先帝不虞。
好不容易过了孝期, 陈霖一直以来安分守己的模样给先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加上陈家在朝中为官的一干人推波助澜, 陈霖终于要出仕了。
然后不等先帝的圣旨下发, 陈霖他爹没熬住, 驾鹤西去。得了,继续蹲家里守孝吧。
父丧加母丧, 陈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这样空耗了六年。
所以在他发现天降兖州刺史这个肥差的时候,他几乎是喜极而泣。
前半生的仕途蹉跎磨平了他的傲气, 如今的他更像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不再是当初惊才绝艳, 凭一篇《旧都赋》引得洛阳纸贵的少年, 而成了只会在陈淮面前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堂弟。
原本他早早就该去兖州上任, 不过刚在京中收拾妥当, 先帝就驾崩了, 一时间朝上都在忙着新皇即位,他也只好留了下来,参加登基大典。
这件顶重要的事刚结束,陈霖想着自己的就任函应该能下来了,不料紧接着并、雍二州乱民生事,又将他的事情推到了后面去。
陈霖逆来顺受惯了,只好乖乖待在家里,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乱民还未镇压,五王就举起了反旗。
陈霖还不着急,但陈淮可要急死了!
但凡有点远见的人都能看出来,天下大势不妙,陈淮当初费了那么多心力将陈霖拱上兖州刺史的位置,就是为了能让陈家占据一州,以此在乱世中有所倚仗。
眼看着事情接连不断,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谁知道这个朝廷还能坚持多久?陈淮不得不在上朝的时候,提出了此事。
泰庆帝看了一眼下方的司空陈淮,“朕记得兖州刺史的旨意不是早就下达了吗?”
是啊,但是朝廷任命官员又并非只用一纸诏书,后续还有一长串手续,如今就卡在了这个地方。
泰庆帝摆摆手,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此事理应归中书省处理,不必在朝会上提及。”
接下来,自然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淮下朝后神色就不太好,他与江璧同为九卿,转身出殿时正好一前一后,江璧恰比他先走一步。
看着江璧的背影,陈淮的脸色更黑了,他一甩袖子,回到家后便直骂江璧是个马屁精。
看着陈霖端坐于案前,正与自己对弈,他满脸恨铁不成钢,“一天天不是下棋就是作画,有什么用!”
陈霖只当耳边风,反正他本就是陈家最无用的一个。
陈淮叹口气,坐到了他的对面,“今日在朝会上我向陛下提了,估计再过几天就任函便能下放,届时你便可去兖州州府。”
他皱着眉,神色深沉,“陛下如今满心信赖宋峦,而宋峦在将王家灭门后,越发无所顾忌,不把其他世家放在眼里。我与陛下先前的约定,如今也不知还能否作数,看他的行事风格,寡恩多疑上反而更胜先帝一筹。”
陈霖抬眼道:“你当初选择与泰庆帝和宋峦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
陈淮道:“可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只能走下去。”
陈霖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陈淮却道:“我们陈家的根基在颍川郡,虽能保一郡之地,然而一旦天下大乱,难免力有不逮,此时必要占据一州才能在这场动荡中更好地保存实力。兖州毗邻司州,那在任上亡故的刺史原本出身王家,当初若不是我私下里与太子接触,又怎可能将你放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王祁死后,为了争抢兖州刺史这个位置,太子和汝阳王两方人马争得头破血流,恨不得直接在朝堂上上演全武行。先帝最后却略过了这两方提出的人选,另选择了陈霖这位仕途不顺,从未站队的中立人士。
然而他又怎能知道,早在私下里陈家便与太子眉来眼去许久,而朝堂上那番针锋相对,不过是太子一派故意表演给所有人看的把戏。
陈霖落下一子,忽而低声道:“就算陈家与王家有嫌隙,但同为世家,怎可落井下石?”
陈淮顿时脸色大变,怒喝道:“噤声!”他看着这个一向乖顺的堂弟,最终仍只是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不过临行前,陈淮还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陈霖。
陈霖只随便扫了一眼开头的兄弟情深,然后就向下看去,果然后面才是重点。陈淮道让他在去往兖州后,尽快解决掉京中派去的都督,收拢一州兵权,同时镇压下属几个郡守,如有人不从,便直接以谋逆罪论处。
正好五王如今都是反贼,他们又与世家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只要将不服管的人先斩后奏,道他与五王勾连,泰庆帝听说了只怕还要拍手称快呢。
虽与这位新皇交往的时间不长,但陈淮却自觉能摸清对方六七成脉门。这位新皇的性格正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五王谋逆让他草木皆兵,若是得知有人犯上作乱,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哪怕是含冤身死,又能如何?没看就连周朝第一世家王家一朝被人灭门,最后也不过是补了个爵位和虚衔。人死如灯灭,就算有再多人惋惜也没有用处。
*
叶池此时却正因五王谋反一事而皱眉。
虽说他早就看出了天下即将大乱的局势,但他总以为还能再苟上几年,谁能想到那汝阳王说反就反呢?
再一想到收到消息的前几天,王昙曾与他的那次谈话,他顿时就觉得这位王四子不简单。
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落在了王昙的头上,与这个消息一道飞往湖阳的还有兖州新刺史终于要走马上任了。
叶池心下一凛,在书房里独自思索这许多天后,终还是又主动去找了王昙。
到了对方的院子,却见王昙正赤脚站在地里,将裤子挽到小腿上,拿着锄头种花呢。
这般模样可与贵公子相去甚远,但叶池却平白觉得比他平时的沉默寡言看起来顺眼得多。
也不知是他真的不知叶池前来,还是假做没看到,叶池在一旁坐了两刻钟,他这才把那花草拾掇完,从地里走出来。
此时的他脚上手上全是泥,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沾上了脏污,抬头一见叶池,只道:“我去换身衣服。”就把这位府邸真正的主人公给抛下了。
待他换好衣服重新把叶池请到书房,叶池这才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王昙默认了下来,道:“不过是几封书信,倒还要‘多谢’皇长子的助力,否则汝阳王未必能下定决心。”
叶池却道:“季明何必妄自菲薄?如今谋反的五位王爷中唯有汝阳王妃姓王,另外两位还在作壁上观。除此之外,先帝还有二十多位女儿,其中绝大多数嫁给了世家子,若说他们不想在谋逆一事中分一杯羹,只怕傻子都不信。”
他忽然脸色一肃,冷声道:“季明明知一旦战火四起,受苦的会是天下百姓,仍然要因一己之私挑起争端吗?”
王昙却不以为然,他仍然保持着那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漠然姿态,心平气和道:“此如壮士断腕。周朝国祚本就是先帝从萧家少帝手中窃来的,因得位不正,才多疑暴虐,被他所杀的忠臣名士不知凡几。”他边说还看了叶池一眼,仿佛是在示意叶池父亲的死因。
“泰庆帝即位后,与其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偏信小人佞臣,肆意诛杀大臣。以他如今的表现,难不成过几年还会转性爱民如子吗?他的贪婪好色、穷奢极欲只怕更胜先帝一筹,届时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倒不如早早将这个腐朽的王朝推翻,另立新帝。”
他就这样用“今天我们吃什么”的平淡语气,把要将周朝推翻的谋逆之言说了出来。
叶池被他的话一惊,一口气没喘匀,噎在咽喉处,咳嗽了几声才平息下来。
他看向王昙的眼神十分复杂。
生逢乱世,要说他没对那个皇位动过念头是假话。但因他有自知之明,手下又有一位原著中真正的皇帝主角,是以他对谋反篡位还真没那么执着。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放得很低,只是想自立门户而已。
他很清楚,王昙说的话是对的。这个王朝从根上就是烂的,书中它的倾覆晚了十年,然而拖得时间越久,百姓苦难的日子就越长。
王昙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他呵呵一笑,“那依季明所见,该是何人为新帝呢?”
王昙目光盯住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笑意的笑来,“这世上,何人能与子衷相比?”
第83章
叶池庆幸自己此时没喝水, 否则他绝对会被呛死。
他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得更远,并在心中坚定了以后来见王昙绝对不能吃东西喝水的想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季明应知我并无此意。何况我只是一任郡守, 手中兵马算上湖阳军、亲卫军与当地的卫所军队, 加一起还不到万人,这点家底最多只能保一郡平安,何谈争夺天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眸中一片清明, “若季明的目的是想废掉泰庆帝,手刃仇人,那我尚可助一臂之力。可若是想让我去推翻周朝, 自立为帝, 请另谋高就吧。”
他原本让靳砀把王昙带到湖阳来, 是为了保下这位王家主家唯一的血脉。可如今看来, 凭王昙的本事, 就算不离开京城, 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既然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庇佑, 胸中另有丘壑, 而且观其言行理念,与他大相径庭, 他又何必将人扣在身边?
王昙却因叶池的话一怔。他几次面见叶池,虽然态度并不咄咄逼人, 但却总是显得十分从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等茫然的神情。
抿了抿唇, 他低声道:“你是我二哥的至交, 我不会走的。”
叶池原本以为对方要么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 要么会带着世家子的傲气风骨那样直接离开。但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不由失笑,“我当初的确是因担心你的安危,这才命人将你从京城带来。但是你如今继承了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泰庆帝为了向世家示好,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这和叶池在先帝面前的作用类似,不过是为了找个好由头来彰显皇帝仁厚。只要皇帝本人不犯病,他没有惹到对方不快,即便受不到真正的重用,但也不会遭到什么伤害。
王昙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王家无罪而被灭门,罪魁祸首却得到了泰庆帝的庇护,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他心中有愧,面对王家时非但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而会认定我们一族因此心怀怨恨。我观其行止,耐心尚比不得先帝,只怕这份示好掩饰不了多久,便会露出其下的狰狞。到时,不只是我,估计就连王家的姻亲都要遭殃。”
他对叶池道:“不信子衷可看,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拿那五王王妃的家眷开刀了。”
*
泰庆帝究竟会不会对京中世家动手还是个未知数,但叶池知晓的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新的兖州刺史不日即将抵达州府。
自汝阳王谋反后,陈留的颜郡守更加老实了。当初靳砀临走前,曾从他的书房中顺走了他与汝阳王私下往来的信件,这些证据如今被握在叶池的手中。
如果说先前这些东西还只是会断送颜郡守的仕途,那么在汝阳王谋反的今天,若是被叶池交给泰庆帝,陈留的颜家便会因与反贼勾连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面是寒光凛凛的铡刀,另一面是可保富贵的前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若说颜郡守先前还抱着几分“弃暗投明”的想法,思忖着找个机会偷偷投靠京中的其他人,免得继续受制于叶池。那么王家灭门与汝阳王谋反这两件事直接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如果说后者的发生让他侥幸于自己早就与汝阳王断了关系的话,那么前者则是让他清楚地看清当近圣上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君王。
这样多疑残暴的君主绝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臣子。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在犹豫不决中的濮阳郡守,在看到陈留与湖阳同气连枝后,迫不及待地向叶池表示了依附。
叶池自知以湖阳一郡无法庇护多少人,于是让幕僚将这些年来湖阳颁布的对民生有利、且适用于其他地区的措施整理出来,分别给濮阳与陈留送去了一份。
哪怕如今五王已经举起了反旗,但距离他们真正作乱还是有一段时间。叶池希望能在这段短暂的和平内将三郡的百姓安排好。
然而好像就连老天都看不惯周朝,这个夏天的旱情比前两年更胜。
兖州有九河流经,向来不缺水,然而在今年的旱情之下,竟有五条河流已干。湖阳郡中恰好有大泽,加上这几年来郡下县城建造水车,引渠灌溉,如今还勉强能保证水源。而陈留、濮阳却没这样的条件,两位郡守赶忙向叶池求助,可是叶池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这边正急得头上冒火,偏偏州府里还来火上浇油。
兖州新刺史到达州府,按理来说各郡郡守需要对这位新上司上呈请表,并送上贺礼。若刺史同样想要表露善意,最好是为其他郡守发下请柬,将人请到州府宴饮一番。
不过叶池自觉与陈家不对付,就连这请表都是让单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的。
何况在这位刺史没来之前,叶池还可私下里与各个郡守串联,暗暗渗透自己的势力。可对方一到,是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他再这么做,岂不是明目张胆地与对方争权?
陈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若二人不睦,他的这番做派根本是亲手将把柄往对方手里送。一旦再让泰庆帝找到机会将他调回京里去,他在湖阳的一番心血只怕都要白费。
是以虽然一想到陈霖来后,他便要沉寂下去,许多事情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大刀阔斧,但为了今后,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
先前连着两年旱灾,他将灾情报给朝廷,为治下百姓换来了减免赋税。今年眼看灾情更胜以往,他按照规矩将此事上报,思忖以湖阳的燗绋情况,只要赋税降上一两成,这个年就能好好过去。
不料报到州府以后,这封折子竟被扣了下来。
叶池身为郡守,是没办法将折子直接递到皇帝面前的。
他眼看过了许多天都没有消息,让江蓠命手下候官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此次灾情竟没能传到京里!
这次大旱非同以往,除兖州外,冀州、并州、雍州、司州与荆州大半地区全数在内,并州和雍州因这场旱情,原本略有平息的战火又有反复。百姓们的确逆来顺受,但若是没饭吃、没衣穿,他们也只好拼死一战了。
司州毕竟是京畿地区,有着天下间最大的粮仓和六军驻扎,即便有旱情也影响不到京城。
稀奇的是,其他州的刺史们有志一同地没将灾情向上传达。
叶池因江璧曾是叶乾的师弟,自叶乾死后私下里照顾他良多,就连他能顺利从京城出来,去往地方上任,也凭着对方的支持。是以他对这位司徒一直有些好感。
然而江璧身为司州刺史,却与其他刺史一般将灾情隐瞒下来,这让叶池对他的观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当初叶池受先帝偏爱,先帝允他的折子可以直上天听。
但如今先帝驾崩,他再无此殊荣。何况,他本人远离泰庆帝还不够,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
折子递不上去,今年的赋税就没办法减。尽管郡城外的敖仓里前些年的粮食还有剩,但他也要为接下来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乱世打算。
这些粮食非到万不得以之时不能妄动。
又一次全体会议上,叶池将此事向大家言明。原本因会上多出了一位王昙而面面相觑的众人,顿时便忘了这位王四子,而是眉头紧锁起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粮食都是个大问题。
班雎掌管的正是湖阳赋税一事,他犹豫道:“今岁虽然旱情更胜以往,但因有水车和沟渠,府君后来又令各县多开了几口井,郡里的收成倒是还能过得去。只是若真如府君所言,只怕赋税交上去后,咱们郡里剩不下多少粮食。”
古代交通不便,调拨粮草自然不像现代那么方便。是以每个州郡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在朝廷需要上缴的赋税上,各州郡还要再多收上来一些,用以作为州府郡城的预留物资。
至于这部分多收的税钱究竟多出来多少,就要看当地官员的意思了。要是碰上两袖清风的好官,便严格按照比例来算,可若是遇上贪得无厌的人,只怕会翻了倍地要,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叶池本身不差钱,也做不来贪墨百姓的事,是以自来了湖阳后,这部分预留物资都是按规定比例,每年储放在郡城外的敖仓中。因湖阳本身富庶,加上叶池施行的几个政策,让百姓们的收成提高,这些年来敖仓中存下不少粮食。
班雎的意思就是,今年若没办法拿到减免税赋的旨意,而本身百姓遭遇旱灾,再多的钱粮又交不上来。要是依然按照朝廷的规定来征收,只怕郡城的这部分钱粮就就留不下了。
但是在蒋涵将假节都尉收拾完以后,收拢了湖阳卫所的军队。无论是这批士卒的军饷,还是湖阳治下官吏的俸禄,可都要靠着这些预留物资。
现在敖仓里还有粮有钱能发得下去,但总不能一直入不敷出。
班雎叹息一声,疑惑道:“前两年的灾情都能减免赋税,怎么今年刺史们都不上报了呢?明明今年的旱情更加严重,若不减负,只怕各地百姓要艰难了。”
就连湖阳这样富庶的地方,今年的赋税都只是勉强才能凑上,更不用说别的地区。
朝廷对各州的收税标准根据各地情况有所调整,富庶的地方肯定要比穷乡僻壤多交一些。但是即便再怎么斟酌,总不会差得太多,而且各地穷富差距极大,在灾荒之年,更是明显。
比如说富庶地区要交的税额是五成,而实际上他们能承受的是七成,这样即使遭了灾,挤一挤还是能把税给交上去。而穷困的地方可以少交一成,但他们本来的承受能力就是四成,遭灾以后税赋怎么还能凑得齐?
别看单淳年纪轻轻,未到而立之年,但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如数家珍。
他对班雎道:“您莫忘了,今年可是泰庆元年。新帝初即位,哪有人敢把旱灾报上去,总要过了这年再说,不然……总是不好。”
本来泰庆帝登基那天就出现了夜妖之相,紧接着又是雍并两州乱民造反、五王谋逆犯上,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后二者还能算是人祸,可要是旱灾一出,就成了天灾。
孔子曾言:“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1
哪怕周朝从上到下更推崇老庄,但这些自小受过礼法教育的世人同样信奉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2”
泰庆帝做过何“失刑与德”的事呢?只怕所有人都能在瞬间记起来王家灭门的惨案。
这是新皇的逆鳞,没人乐意去碰。眼看尚书令的提议得到新皇采纳,王昙得了爵位和官衔,将此事揭过,哪有人敢再去触霉头?
潘津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刺史们大都出身世家,如今的天下大势他们焉能看不穿?”他嘿嘿一笑,道,“别管百姓如何,他们还要趁这个机会抓紧薅羊毛,否则怎么苟全于乱世?”
的确,叶池不得不承认,潘津的话一针见血。
这些刺史一方面是不愿意将旱灾一事报上去,引得泰庆帝不满,另一方面正好借此机会再狠捞一笔。
乱世中什么最重要?兵和粮。
前者是矛,后者为盾,缺一不可。
叶池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靳砀看着叶池沉凝的神色,只想将其眉间抚平。他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公子皱眉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他主动站出来提议道:“当初臣扫荡全郡,不但剿灭了不少匪徒,而且还带回来了许多钱粮。如今可否效仿当初……”
不等他说完,叶池就摇了摇头,“如今湖阳郡上下官民一心,没有宵小之徒敢冒头。若湖阳军开拔,反而还要平白消耗粮草,得不偿失。若是想去别郡剿匪,可别忘了,现今新刺史还在州府端坐。未经朝廷下令,私自派兵去往其他地方,但凡走漏了消息,都会被参上一本,到时候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帽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冯宾此人沉默寡言,此时却开口道:“咱们交上去的税赋,只怕到不了京城,大半要被扣在州府。陈家将陈霖推上兖州刺史的位置,本就是看兖州富庶,四通八达,想要以此为根据地,在乱世中立足。”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湖阳郡的官员们还想着以此为跳板,升任进京,那么在听闻了泰庆帝即位后的一干糟心事后,他们原来的想法就全都变成了要保证湖阳本地的安全。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是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有了自立的念头。
叶池叹道:“是啊,我们若是真按照州府的意思做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这份赋税究竟该不该交,该交多少,都值得商榷。
以潘津和冯宾的意思是分文不交,潘津说话直白,“这份钱粮根本是为陈家准备的,咱们郡的百姓还吃不饱呢,凭什么养肥了他们?”
冯宾则道:“湖阳郡内世家豪门以府君马首是瞻,这些年来非但没侵扰百姓,反而交出了不少隐田。只是这些年旱情不断,实在是攒不下多少粮食,一旦明年灾情继续加重,若无存粮,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情况又会乱起来。我们总要做下最坏的打算。”
单淳和叶涛则是认为应该交上一部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陈霖出身陈家,是陈家家主的堂弟。如今王家已灭,其隐隐有众世家之首的苗头。若不送上些许税赋安抚,只怕对方会拿湖阳开刀。”
叶池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他的确不愿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节衣缩食,反而拿钱去填陈家的胃口。
若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拒绝上交税赋就好了……
叶池头脑中灵光一闪,忽而问道:“苍碣,你出身何处?”
靳砀顿了一下,道:“臣出身并州西河。”
叶池笑道:“那里距离上党可不算远。”
靳砀点头,“两郡毗邻。”
叶池又问:“上党异族可多?”
靳砀答:“并州内异族居半,上党也不例外。”
这番对话下来,屋里的许多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王昙却眼光一闪,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想到,这计策未免太过大胆。
叶池抚掌而笑,“我记得应氏本家就在汲郡,这次说不得要借借表兄的光了。”
先帝驾崩后,京中藩王就藩,不少公主也借此机会回了自己的封地。舞阳公主身体病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因此并未回豫州,而是去了驸马本家所在的汲郡。
当初叶池受到弹劾,就是靠这位姨母的帮助,不但没受处罚,反而还得了一笔赏赐。
自此之后,两家关系也亲密起来。
舞阳公主年长后,喜吃甜软的东西,为此,叶池不知给公主府送了多少车冰糖和霜糖。就连一些不外传的秘制点心方子,也毫不藏私地送过去。
王家灭门后,舞阳公主生怕他因挚友的死而冲动,为此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其中言辞切切,叶池不得不为这份长辈的关切之心而动容。
若是有可能,叶池还是希望舞阳公主能回豫州去,司州和战火缤纷的并州相距太近。除了京畿外,其他地区很难抵抗反贼和乱民。
王昙缓缓道:“汲郡地处司州,与京畿邻近,一旦有乱民骚扰的消息,只怕六军转瞬便会开拔,子衷应舍不得御下湖阳军有闪失。何妨绕路广平、清河,自济北而入?”
叶池在王昙开口后便从脑海中将几州的地图调了出来,他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清河虽是季明你的封地,但是广平与济北却不在我们手中。而且行程越远,拖的时间越长,发生意外的风险越大。正因我不舍得湖阳军有失,是以这次行动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绝不能让朝廷先一步反应过来。”
先前还一头雾水的单淳等人,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过来叶池究竟是何意,一时间纷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于这位一向病弱的府君竟敢做出这等大胆的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当初靳砀就曾率人去并州买奴隶。如今并州大半都处于战乱之中,叶池想让靳砀再从并州带回来一部分异族人,伪装成乱民,从上党穿过汲郡来到兖州濮阳。
濮阳与湖阳恰好毗邻,届时濮阳郡守大可以濮阳军力不足的名义,请求湖阳帮助。
而湖阳军队开拔总要准备粮草,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今年的这批赋税扣下。
唯一可能会有问题的是兖州刺史那边。濮阳越过州府向邻郡求助,虽说在律法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不过也不怎么符合规定。
大不了就是被兖州刺史训斥一顿,但是这粮草他可是能实实在在得到的。
只是这事不好透露给太多人,为防走漏风声,无论是应斐然还是濮阳郡守,他都没把实话说出去,只遮遮掩掩一番,道他有商队在外,希望他们能行个方便。
这两人自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此行凶险,虽说叶池在最开始就将各处打点妥当,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一旦被朝廷发现,少不得会将这些人以乱党的罪名处死。是以这次前往的都是湖阳骑兵,人手配备一匹战马,若是遇到危险,不必与敌战斗,直接打马快跑就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池还是让工匠打了个面具,送给靳砀。
他毕竟是湖阳军的首领,说不得会被人认出来。
这次任务,伪装成乱党自汲郡偷偷潜入濮阳此其一,去上党带回一批可用的战士此其二。
兵与粮,叶池哪个都不想放弃。
如今的湖阳军中,异族占了足有二分之一。因最开始建立这支队伍时,就是靳砀从奴隶中择人,后来因队伍里人数太少,又不好在湖阳当地征兵,于是去别州又买回了一些身强体壮的奴隶。
让他们来扮演乱党最好不过。
临行前,叶池又是一番仔细叮嘱,让靳砀不必在意其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话一出口,叶池便是一怔,继而失笑,好似每一次送靳砀出行,他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这次靳砀虽带着人走了,但是裴炎却留了下来,同样留下的还有萧隐。
当初湖阳收纳流民,除了将他们安置在东边的金山附近外,还想从中招揽士兵。
另外,蒋涵在向叶池投诚后,叶池也允许他以湖阳卫所的名义,在郡中征兵。
不过这两件事都不太顺利。
百姓们世代相传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作为普通良民能活下去,谁乐意入低|贱的兵籍呢?
叶池本来也没想着能招上来多少人,以他如今的财力,若再来几万士兵还真的供应不上。
金银玉器这等东西他堆了好几个仓库,然而在战乱年代,真正值钱的还是能活命的粮食。
叶池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显赫的世家身上。
别看叶氏式微,但是其坞堡内的藏粮也足够整个叶家吃上几年都不愁。那些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名门只怕更是富裕。
冰糖和霜糖的确在这几年间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利润,可是制糖的甘蔗也需要种植,而且糖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早在前两年有旱情的时候,叶池就遣人将一部分甘蔗田改种了粮食,并且减少了贩卖糖的数量,然而却提高了价格。
虽然因此导致许多人私下有怨言,但仍然供不应求。吃过叶氏这等精致的冰糖和雪白的霜糖后,再让他们吃那不够精细的蔗糖饴糖,实在是食不下咽。
湖阳的粮食现在还算够用,但谁能预料接下来几年有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叶池不得不未雨绸缪。
积攒粮食的方法无非两种,一者开源,一者节流。只是随着战乱地区的不断扩大,涌向湖阳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节流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选择开源。
湖阳郡几乎没有荒地,再开垦也没办法多出多少良田。叶池虽让手下人在南面开了不少荒田,但那是属于叶家的财产,叶池总不能一直拿自己的家底去填无底洞。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扩大他所掌控的地区,以工代赈,既能推进基础建设,又能让百姓吃上饭;二来,从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手上赚粮。
此时叶池的面前摆着一个瓷器,看着这通透的质感,和先前那些还尚显粗糙的粗瓷相比,这的确可以称之为瓷器了。
这是一个大肚细颈的花瓶,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触手光滑莹润。对于在后世见多了瓷器的叶池来说,不算多特别,可将它放在用绸缎铺设的盒子里,小心翼翼捧过来的坊主,在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别提有多痴迷了。
就连站在叶池身后的江蓠和辛夷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另一件瓷器是个敞口碗,胎壁极薄,几可透光,同样是雪白的颜色。这样的白和玉石的温润不同,显出几分雪样的冰冷。
叶池笑着让人去给坊主拿来了赏,看着面前摆放的两个瓷器道:“不知这瓷器价值几何?”
那坊主将其夸到了天上,直称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叶池知道这么个瓷器卖出去,瓷坊也能从中抽成,是以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直接将王昙找了来。
这位虽说自小在白马寺长大,但毕竟是王家四子,见过的好东西可不少,眼光称得上犀利。
王昙一来,看到了叶池桌上摆放着的花瓶和碗,眼中不由得透出了几分好奇。
“这是何物?”
“瓷器。”
王昙顿时眼中惊讶更盛。他并非没见过瓷器,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有些粗糙。世家们平时还是更喜用金银玉器,因琉璃造价昂贵,近些年来还流行在屋中放置琉璃器皿装饰。
他叹道:“这样莹润的手感,更像是玉器。”
叶池见他的表现,便知晓这东西定是能卖得出去了,而且估计价格还不低。
他问道:“你说,我若是以瓷器从世家手中换粮,是否可行?”
王昙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可行是可行。世家向来好面子,为了斗富什么都做得出来,何况你手中的瓷器独一无二,他们肯定想要得到。不过你该以何种理由去换粮呢?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了,只怕也要引人注意。”
粮食毕竟体积大,不好交易,是以世家们一般都会以钱或者是金来结账,就连皇帝赐下的财物也是以这二种为多。
叶池原先靠冰糖霜糖赚了不少钱,如今他售卖瓷器,却指名要用粮食来换,一定会有人怀疑他的目的。
只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在脑海中算了一下,道:“若是苍碣他们一行顺利,一个月后便能回来,正好在秋收之后。我今年未上交赋税,尽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只怕兖州刺史还是会因此看我不顺眼。”
这份税钱他不上交,其他交上去的郡守自然不会甘心,只怕今后一个个都要找理由拖着。兖州刺史能不恨他?
就是不知对方有没有那么好的肚量,能忍他多久,什么时候才会对他动手。
王昙却忽然提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王家受难那天,原本二哥想接我回府看小侄子。”他的姿态很放松,但叶池却敏锐地发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向下紧扣。
“不过因为我有些发热,怕将伤寒传染给小孩子,这才没去。二哥当时答应,过两天要来寺院看我。”
他抬头直视叶池,“王氏主家数十人,并非所有人都出仕为官,有些人是因才华不济,只勉强靠祖辈荫了个虚职,只怕出了门许多世家子都认不出来是王家人。还有些人是向往寄情山水的名士,不愿入官场。可是那天晚上竟然那么巧,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人都没留下,子衷你难道从未产生过怀疑吗?”
“无论是金吾卫的副将还是宋峦手下的佞臣,他们能假传遗诏围住王府,也能将王府主家杀害,但他们做不到把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
叶池暂且放下了瓷器一事。从听到王昙提及王家受难开始,他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及至王昙少见地用犀利地目光注视着他,他这才拧了拧眉。
的确,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个问题。
一开始得到王家灭门的消息,他一时怒急攻心,因此而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知晓整件事的真相后,他便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该如何对付泰庆帝和宋峦上。紧接着又想着将仅剩的王家人救下,一番折腾,这般明显的事情他竟未注意到。
他思考着王昙提出这一问题的目的,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当晚的凶手另有其人?”
王昙沉声道:“不是另有其人,而是另有帮凶!”他的神情依旧是一片漠然,但是叶池清楚其下定然同他一样,燃烧着愤怒的烈焰,“这世间能将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不露地认出来的人,并没有几个。子衷,你与我二哥是挚友,能做到吗?”
叶池想了想,摇摇头。
他是小辈,经常打交道的无非是同辈中人,至于长辈中,唯有对王旻比较熟悉,另有几人勉强称得上认识,可要说把王府中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那就有难度了。
他犹豫着想,难道是王家中出了内鬼?又如当年他初来湖阳时一般,是旁支与嫡系之争?
他正在脑中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听王昙道:“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就是敌人。王家的政敌自前朝开始,便只有一个。”
叶池心头一震,脑海中霎时蹦出来了两个字——陈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将许多事都连在了一起。是了,当初兖州刺史王祁死在任上,朝中为了这个位置争翻天,最后却落在了陈霖的身上。
先帝刚下完圣旨没多久就暴病身亡,陈霖也一直留在京城没能上任。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位置,在泰庆帝即位后,应该马上换成自己人,为何还会同意让陈霖来坐?唯一能让叶池想到的就是,只怕他与陈家早就暗通款曲。
因此,他才能放心让陈家去当兖州刺史。因为,陈家就是他的自己人。
看王昙的意思,当初王家灭门那晚,陈家应是同样在其中插了一脚。他手中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如此肯定。
只是不知此事时陈家不得不为之,还是毛遂自荐。
也罢,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至少王家灭门,与陈家逃不开关系。
叶池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让我主动对陈家出手?”司空陈淮远在京城,离他最近的唯有刺史陈霖。
而湖阳郡中的上层官僚都清楚,让他们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天降的兖州刺史。
王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向叶池的目光略带惋惜,道:“在来湖阳前,我从未见过子衷,但因二哥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们也算是神交已久。在二哥口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唯一的缺憾是体弱多病,每日都离不开药。不过我还是在那些话中,发现了你的一些特点。你为人冷傲多思,忧虑过重,但同样睚眦必报,绝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愿与人交恶的温吞性情。”
“你看似果决,但实则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过于被动。就连如今在面对陈霖时,依然下意识只想着息事宁人,等到对方主动出手再选择反击。但你可曾想过,你的敌人未必有你这般柔软的心肠。”
“我父为人机敏,八面玲珑,然而又能如何?哪怕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依然一朝冤死,罪魁祸首如今尚逍遥法外。”他垂下眼睛,“我不愿见子衷重蹈覆辙,对于敌人,当杀伐决断,以雷霆手段击之。难道你还要指望着对方对你下手时,会为你留情吗?”
听闻王昙说他性情与原先不符,叶池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而听到后面,他却不得不苦笑着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来自于现代,与人为善好像被刻进了骨子里,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然而就如王昙所言,在这乱世之中,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对他下手。
若他一直如同原先那般只会一味反击,而不愿占据主动,早晚有一天要吃大亏。
就如同王家一般,若是他的敌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呢?不是每一次遇到危机,他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侥幸逃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了一事,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
自与王昙见面后,他从未小看过这位王四子,既然对方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说明其定是早已有了决断。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头骤然一缩,厉声道:“你暗中和苍碣接触过?”
王昙这时才轻扯嘴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似子衷这般寻借口拖延赋税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实际上此事不是有个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解决方法吗?”
周朝中央对地方的管制力一向很弱,压在叶池上头的无非是一个兖州刺史。只要将陈霖杀死,再将兖州治下的郡城各个击破,叶池自然会成为兖州的无冕之王。
何况如今二州战乱,五王谋逆,不日就会率军攻向京畿,届时泰庆帝自顾不暇,就算叶池将整个兖州收归己有,泰庆帝也没心思过来管他。说不定还会给他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提拔成兖州刺史,让他便宜行事。
叶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狠声道:“王昙,若靳砀和湖阳军有任何闪失,我绝不容你!”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上博简《鲁邦大旱》
2中庸·第二十四章
第84章
王昙依然端坐于叶池对面, 迎着他的凶狠目光对视回去,仍是面无表情,“若你今后面对敌人时能保持这副模样就好了。 ”
因他这一句话, 叶池忽然觉得满肚子的气无处安放。
他清楚自己的毛病, 也明白王昙说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不能忍受王昙竟然以让靳砀和湖阳军陷入危机来逼迫他。
他强忍怒火,负手而立,“当初我提出计划时, 你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王昙不屑于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是。”
“兵贵神速, 这次为了降低风险, 你派出去的湖阳军都是骑兵, 让他们先伪装成商队潜入上党, 从那里带回来一批异族扩充军队, 回兖州境内后再伪装为乱党, 以此为借口, 既能让湖阳军队进驻濮阳, 又能将今年的赋税名正言顺地扣下。但是既然乱党出现,若是不在州内作乱就被湖阳军打败, 岂不是在嘲讽朝廷派到并、雍两州镇压叛乱的军队是草包?十万大军到如今还没能将乱军制住,而你这手下的湖阳卫所中总共才多少人?或者你是想让人怀疑, 实际你手中的军队比上报的人数多得多?”
叶池心头冰凉, 他此时才发现, 自己先前的想法竟如此漏洞百出。
王昙又道:“既然已经伪装成乱党, 那么不如直接以此机会刺杀兖州刺史。闻此噩耗后, 你再率湖阳军前去剿灭这批反贼, 届时无论名还是利都触手可及。陈霖的死与你无关,你反而能趁朝廷未派人前来之际,故技重施,将持节都督解决,借此把兖州一州军事权力握于掌中。”
这一计环环相扣,王昙想要趁陈霖初来到州府,尚未站稳脚跟之时,就将这个阻碍处理掉,同时让叶池得到兖州。
叶池本该觉得眼前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但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让他来,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道:“你将一切都考虑了进去,可有考虑过这批湖阳军的安危?”
湖阳马匹不多,如今勉强凑出了三百骑兵,若加上自上党带回来的异族流民,这支队伍撑死不会超过一千,毕竟他们没带多少粮草。
只凭这么少的人手就想去刺杀兖州刺史,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即便他在心中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异想天开,心底的不安却提醒着他,靳砀那小子还真有可能这么做。
无论是在原著中,还是现在,靳砀都是个彻彻底底的投机主义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同时只要某个计划的成功率能达到三成以上,他就不吝试试。
对他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的确固执,这世上能说服他的人少之又少。但王昙不需要说服他,只要将杀了陈霖后的好处摆明,他自会去为了叶池而动手。
叶池此时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王昙会将这件事对他和盘托出。
若是对方不说,他未必能清楚王昙和靳砀私下接触一事,可能等到湖阳军遇难后,才会凭发生过的事推测出真相。
那封信的确是想让靳砀将兖州刺史这个变数解决,但是最终的目的,王昙是希望借此机会逼他主动动手。
他若想救靳砀和湖阳军,这次事情就不得不参与。
他又狠狠地看了王昙一眼,然而对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仿佛认雨打风吹,他自巍然不动。这样的表现反让叶池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叶池最终只好不甘不愿地认下来,他不由叹口气,苦笑一声道:“罢了,既然生逢乱世,想于此间保全自身,怎可不沾染血腥?”
他一想明白,也不再与王昙置气,因了解对方多智近妖,反而认真与其探讨起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王昙好似早已预料到叶池会改变态度,并不意外,见叶池正色,便道:“最好还是引蛇出洞,若让湖阳军穿过濮阳、济阴一路打到州府去,未免太骇人听闻。”
叶池点头,“这样一来,只能与濮阳郡守联络,放出消息,道有乱党潜入,让州牧亲自带队前来围剿乱党。”在这之前,叶池可命手下蒋涵、裴炎等带人埋伏于左右两路,在陈霖率军前来后,左右包抄,加上靳砀带领的骑兵,直接将这支队伍拿下。
乱世中,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陈霖是单车刺史,兖州兵权不在他手上,而是被朝廷派来的持节都督握于掌中。一天没有军权,他这个刺史就一天没办法完全掌控兖州。
如此,着急的人可是陈家家主陈淮。
一旦得知有乱党潜入,而且这乱党经过上党、汲郡等地后,实力早已被消耗大半,为了与都督争夺军功,在确定没有危险后,陈淮定会命陈霖亲自来濮阳剿灭乱党。
然后把此事上报上去,不但可参持节都督一本,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将兖州的兵权夺下来。
王昙却道:“此事不能让濮阳郡守主动上报州牧。最好是‘不小心’走漏风声。”
叶池眼珠一转,便明了王昙的意思。
是了,陈留、湖阳与濮阳结盟一事,虽未主动外放,但总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陈家未必不知此事。
濮阳遭难,郡守第一反应便是向湖阳求助。叶池派军队前去,然而事情走漏,被兖州刺史得知。刺史为抢下这份功劳,才会主动带兵前往。
若是濮阳郡守一开始便联络陈霖,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否有什么阴谋,对方犹豫着不肯去呢。
善使阴谋诡计者,大抵都如此。他们怀疑那些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的真相,反而更乐意相信自己私下里得知的消息。
叶池虽叹服于王昙的智谋,但对对方的先斩后奏仍有隔阂。在讨论完如何对付陈霖后,他故意道:“原本合该与陈霖联手,先对付朝中派来的持节都督。如今陈霖即日殒命,对这位都督又当如何?”
王昙主动请缨道:“若子衷信我,可给我半月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我自让兖州军主动投奔。”
叶池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对季明信任有加。如此,就等季明的好消息了。”
*
靳砀对王昙此人并无好感。
一开始,他是奉公子的命令将这位王家嫡系仅存的王四子从京中带往湖阳。途中见其从不与人交谈,还以为对方心智有碍。
谁料在见过公子后,这位王四子就恢复了正常。
因怜他家人被杀,又是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公子每日都会去与对方见面谈心。
他习惯独处,不喜屋中有他人在。就连被派去的丫鬟仆人未经允许,在打扫整理完后都要从屋里退出去。
他与公子之间的谈话,自然也不会让靳砀在一旁听着。每次,靳砀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公子出来。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公子被人抢走的错觉。
只是虽然气闷,但他却又无法将自己的感受对公子说出来,只能偷偷在心里和对方过不去。
这次公子派他去上党,临行前,王昙竟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他和这位王四子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对方此举何意。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算是公子的朋友,他总不能把这封信退回去,于是留了下来。
随手将信打开,里面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扰动了他的心思。
他想起了临行前,公子对他道,保重自身。
这句话不是公子第一次对他说,但每一次,都会让他的心里泛出甜意来。仿佛两人间并非只有他献上了一腔真心,而在公子的心里也有他的位置。
他虽然立时答应下来,但率着三百湖阳军离开的时候,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王昙的那封信。
作为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人,他自诩最清楚公子的想法。
从陈霖刚被任命为兖州刺史以来,公子就一直心神不宁。及至陈霖真正上任后,公子更是为难。先前在会议上,若非为了蒙蔽对方,将湖阳的赋税扣下来,公子也不会让他率军前往上党。
他知道王昙信中说的话是对的,只要陈霖一死,凭手中的军队,公子早晚能将兖州尽握在手。
王昙的计划看似大胆,但作为征战多年的靳砀却能看出来,有很大的可行性。
唯一为难的地方在于,原本他与公子约定,进入濮阳后,由蒋涵率军剿灭“乱党”,他趁此机会功成身退,回到湖阳。
但若是想要对陈霖动手,他就不得不深入济阴郡,前往州府。
陈霖刚到兖州,根基不稳,只怕身边守卫也不够严密,他的确有机会刺杀对方。不过带着数百流民反会增大他被发现的可能。
他需要先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别处,然后率三百骑兵日夜兼程,说不定能在和公子约定的时间内,将此事解决完。
上党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这里是并州尚未沦入战火的三郡之一。在其身后,便是河内郡与京畿,因此上党的位置极为险要,只要上党不破,京畿便无碍。
但是一路走来,上党的流民却并不少。这里毕竟靠近战场。
雍、并两州原本只是一些乱民聚集起来,不成气候,若当时官兵能将其镇压,早就没有了后面的事。结果这些官兵一开始轻视了这群造反的异族,反被人打得落荒而逃,一鼓作气,异族越打越勇,反观周朝这边却失了锐气,屡战屡败。
这些造反的乱民们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因此有了更多异族的加入和支持,就连那些他们还没打到的地方,百姓们听闻了此事都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幸好许多地方有当地世家豪强压制,否则只怕邻近的地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在周朝官员治下这些异族忍气吞声,受人欺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看着那些原本欺负他们的周人顿时红了眼睛。他们只想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将先前的那些侮辱翻倍加诸在这些人的身上。乱党所占的地区,周人们几乎尽数成了奴隶般的存在。
周人们当然也想要反抗,因此,很快乱党的后花园就起了火。他们一边想占据更多的地方,一边还要压制周人,攻打频率迅速慢了下来。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让并州与雍州其他几个未沦陷的郡有了喘息之机。
这些乱党中人数一多,竟真的出了几个擅长打仗和统筹的人才。也是靠着他们周旋,直到现在战事还没能结束。
如今并州只余上党、乐平、西河等地,而雍州则有蓝田、冯翊、北地、始平等郡仍坚守着。不过始平如今半数落于乱党手中,估计沦陷是早晚的事,届时乱党很可能会以此地为突破,进军荆州。
靳砀早就在叶池那里听说过这些郡守不敢放流民入境的原因,是以当看到上党中有这么多流民时,反而十分惊讶。
只是他实在不能在此耽误时间,于是草草来到印象中自家部落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仍聚居着一群羌族。因旱情而吃不上饭,族长正和族中的勇士们谈论着该去何处谋生。
靳砀的到来让他们大惊失色,更遑论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下膘肥体壮的战马和马上背负的粮草。
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款式简单,但都是好料子。
靳砀为人冷漠,但他手下却有会说话的人,三言两语就让这些人把湖阳郡守当成了救世主,一个个满脸感激地收拾东西,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羌族人没什么安土重迁的看法,当初他们在草原上也是随水而居,是以对离开居住的地方并不怎么伤心。
先前叶池虽说是想让靳砀带回一部分流民,可靳砀却有自己的想法。
自第一批流民被接收后,湖阳郡守心善的名声传了出去,流民源源不断前往湖阳,而如何安置这些人,耗费了叶池无数心力。
靳砀不愿给叶池增加压力,从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带回去的不是流民,而是整个部落。
部落们聚族而居,他们的手中还有着一些存粮,可以支持一段时间,而且部落中有许多青壮年,正好能够为郡里提供劳动力。加入湖阳军后,稍加调|教就是出色的骑兵。
一举数得。
没经过训练的羌族人,战斗力和官兵对上,不过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
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伪装成乱党,和蒋涵率领的卫所军假装打上一场,带着他们倒是没问题。可是接下来他还需要前往州府刺杀陈霖。
他思忖若是此事被公子知道,为了湖阳军的安危着想,只怕定会遭到公子的反对。然而这的确是个铲除陈霖的好机会,是以准备先斩后奏,先干了再说。
他心中计划已定。自出上党后就将手中人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回程途中跟随他待入兖州境内后直接前往州府,一部分则留下安抚流民,带领这批人与蒋涵所率卫所军汇合,共同回到湖阳。
甫一进入濮阳郡,他就率领手下分出来的二百余人脱离了大部队,快马加鞭往州府赶。
而早已做好准备的蒋涵早已率军等在边境线附近,他们恰好与靳砀的人马背道而驰。过得半日,好不容易与另一大部队相遇,见其中多数是并州流民,而湖阳军不足百人,蒋涵顿时傻了眼。
连忙问那百夫长:“你们都统呢?”
那人道:“都统率人往州府去了。”
蒋涵被这一句话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靳砀一共才带了多少人出来,这里还有这么多湖阳军,他如今手上还留了多少?竟敢直接往州府跑!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最开始是因效忠先帝而不屑与靳砀相争,同时也是觉得这个异族少年带不出什么好兵,根本不配与他手下的亲卫队相比。
后来虽随着一次次剿匪战绩,得知湖阳军并不差,但他仍然带着出身禁军营的傲气。
直到后来先帝驾崩,他迫不得已下向叶池效忠,并为此带领亲卫队解决了假节都尉,向府君献上湖阳郡卫所。
结果他们乘胜而归,府君赏下了诸多赏赐,他们才刚高兴了没一会儿,蒋涵就得知靳砀率领湖阳军出使陈留,带回了陈留郡守亲手写下的盟书。
对于不清楚始终的人来说,不过是两郡结盟,并不算什么大事。可身处郡守府的蒋涵,却知晓一些隐秘的内情。
这并非是平等的同盟,今后陈留要以湖阳为尊!
陈留郡守同样出身世家,虽说颜家比不得叶家名声大,但若真的论起底蕴来,未必差到哪里去。何况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怎会这般轻易就把这等势力拱手相让?
尽管蒋涵并未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但他却能推测出来,靳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在为了府君拿下卫所而沾沾自喜之时,对方竟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陈留。
这不禁让蒋涵产生了一股挫败感。
他将之当成了自己与靳砀的第一次交锋,而结局能轻易地看出是他输了。
然而如今,他再一次听令来迎靳砀与湖阳军回郡,对方却又率二百人前往州府,难不成对方是想如上次那般故技重施?
当初能拿下陈留,靳砀可是带了一千湖阳军前去,这次手下不过只有上次的五分之一,就敢对州牧下手?
蒋涵难以置信,觉得对方怕不是疯了。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早已想好了计划,哪有人会主动上门求死的呢?
他心中恍惚,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漫不经心。湖阳军的临时首领不以为意,反正亲卫队与湖阳军相互看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对方对他和颜悦色,他才觉得奇怪呢。
骑兵机动性强,靳砀所领的湖阳军又是其中精锐,骏马奔驰之下,一日便能越过濮阳。
早在蒋涵率领卫所军前往濮阳之时,叶池就已命候官悄悄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陈霖的耳边。
陈霖想到离京前陈淮给他的那封信。若想拿下兖州,首当其冲自然是要把兖州兵权握在手里。
又听闻这股乱党不过千人,心中叹息一声,吩咐下去,准备率兵前往濮阳。
在蒋涵率军离开郡城后,叶池另派裴炎和萧隐,两人各带一队,赶往濮阳。他们几乎与陈霖的队伍是前后脚,然而陈霖身边是陈家的私兵,若论起战斗力却无法与湖阳军相比,不长的一段路程竟被落到了后面去。
叶池他于行军打仗上实在是一窍不通,索性放手交给裴炎和萧隐,只是将任务分派下去,具体情况还要他们二人斟酌。
他们一人领剩下的湖阳军,一人领亲卫队,手下各掌兵数百人。因不清楚陈霖身边的人数,先不准备正面迎击,而是决定从侧翼包抄,进行偷袭。
二人分别派出斥候,锁定陈霖队伍的位置,眼看敌人距离他们埋伏的地点越来越近。裴炎打出了手势,手掌正要往下压,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一旁的小兵急道:“首领,人家都快到眼前了,咱们还冲不冲啊?”
裴炎“啧”了一声,“还冲个屁?”他搂过那小兵的脖子,抬抬头,用下巴指向前方,“你看马上那人熟悉不?”
那小兵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都统吗?”
裴炎哼笑一声,“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跟蒋涵一道,也不知道怎么跑这边来了。也罢,总归我就是打下手的命。”
他看着靳砀率领的骑兵,估计对方要先冲锋一次,若是能将陈霖的队形冲散,最好不过。
自加入湖阳军以来,他尽跟着靳砀去打山贼土匪了,正规的战事倒是一次没遇见过。
如今一想到要和刺史干仗,非但不胆怯,反而激动地热血沸腾。
他武艺高超,眼力也比寻常人更好。眼神犀利地看向前方,见靳砀率着身后的骑兵冲上来,陈霖身旁的队伍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们冲出了一个缺口。
他顿时喝道:“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湖阳并不产马,卫所中也没几批好马。叶池着人从行商那里换来的马几乎都供给了湖阳军中的骑兵,是以裴炎与萧隐带着的队伍都是步兵。
但是他们却是守株待兔的埋伏者,而陈霖那边却是被偷袭的一方。
陈霖所带的队伍从一开始就被冲散了阵型。
他们先是大惊失色,紧接着定睛一看靳砀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他们足有一战之力。那带头的将领马上冷静下来。
他命令精锐部队将陈霖护持住,自己负责收拢部下,思忖冲来的这批人应该就是情报中所说的乱党了,看那些人都长着一副异族怪异容貌,当先的首领不知是否是容貌太过丑陋,竟然还在脸上带了一个面具。
他心中暗笑,只要将这批乱党尽数绞杀,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这份军功。
结果正想着好事,却不料自左右两侧又各冲出了两支队伍。
他一下子心头一寒,冷汗刷地从后背上冒了出来。原来这伙乱党人数竟这么多,还懂得埋伏偷袭?
陈霖为了抢先持节都督一步,带来的人马并不多,不过三千而已,因他收到的消息称,这批乱党自上党而来,穿过汲郡,已经剩下不到千人。心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他手下的三千精兵足够了。
此番一看,这哪里是不足千人?更何况还有骑兵突击,步兵策应,不过打了个照面,他们竟落了下风。
那领头人见事不好,一咬牙,决定留下来断后,呵令手下精兵护着陈霖离开此地。
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陈霖而来,又怎能让他轻易逃脱?
靳砀自恃武艺不差,在骑马冲锋时就是冲着陈霖所在的方向。他手中长刀是叶池所赠,是难得一见的宝刀,称得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身下宝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当先而来,那马高高扬起前蹄,直将当在最前方的人踩到在地,口吐鲜血,只怕这样的冲力连内脏都会碎掉。
不等敌人反应,靳砀紧接着便拿起了长刀,他随手将刀鞘往外一打,那力道极为可怕,直将一人打飞撞到了后面的士兵身上,顿时跌倒了好几人。
马蹄不停,直冲陈霖。陈霖被精兵层层包裹在最中间,若想破开包围圈并不容易。
靳砀心里一沉,然而却没后退半步,刀势不停,挥手便将一旁想要上前的士兵砍翻在地。
他所率领的骑兵在马背上都是好手,上百骑兵的冲锋,若无盾牌保护,根本是一场灾难。
前方的士兵们几乎都被马蹄踏得筋断骨折,短短一瞬间便去了数百战力。
然而那统兵的将领看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几息就回过神,将身边的士兵收拢了起来,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重新找回阵型。
他一边打斗着一边思索,他所带领的骑兵,若想跑很容易,但难的是于千人中取陈霖的命。
若是有个弓箭手就好了。
靳砀在心中将此事提上日程。不过今日,还是要靠蛮力破开对方的防护。
他并不怕受伤,正有了决断,却忽然见两方冒出来许多士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陈霖的救兵,心中一凛,估计这次难以将陈霖斩杀。然而扫了一眼,却发现其中有好些人都十分眼熟,尤其是那打头的领队,不正是裴炎么?
他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更是对陈霖的命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