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他一人率百人骑兵都敢取这位刺史的项上人头,何况如今有上千援兵相助?

他越战越勇,死在他手中的兵卒不知凡几,长刀上的血迹从未干过,将那银白的刀刃染成一片红。

然而他的目标却十分明确,就是处在精兵围绕中的陈霖。

他的眼神如狼般冰冷凌厉,仿佛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

眼看前方阻挡的精兵越来越少,靳砀正要一鼓作气冲上去,斜侧忽然冲过来一员猛将,将他拦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靳砀发现那些围着陈霖的精兵竟在后退。

陈霖想跑!

他眼神一厉,便要追过去,然而却被那将领缠住。对方的武艺并不怎么高强,但一手鞭子却着实难缠。

在军中,长刀属于制式武器,除此之外,还有长矛、长戟、马槊等骑兵惯用兵器。硬鞭也有人使用,但这个将领用的却是两丈软鞭。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这鞭子挥舞起来,无人可近身与他作战,沾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

而靳砀若要远离对方,那鞭子却能缠到敌人的身上,将其留在原地。

杀伤力不知如何,但若论缠人的确是第一。

靳砀目光一冷,随便卖了个破绽,只见对方果然将那鞭子如蛇般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倒刺,将他的手臂扎得鲜血淋漓,加上鞭子原本带着的力道,直让他整个胳膊上都布满了鞭痕。

那将领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想将靳砀的左臂撕下来,却忽然发现竟扯不动。

对方带着面具让他无从看到对方的表情,然而他却心头一抖,只道不妙,便要松开武器往后撤。

可靳砀却不会放他就这般离开,他手臂一使力,竟直接将长鞭另一头的人扯下马来。那人因这一甩,手上汗液粘腻竟没能握住鞭子,被靳砀摔到了不远处裴炎等人的位置,被其手起刀落收了人头。

这鞭子倒刺扎入靳砀手臂皮肉,根本无法拿下,靳砀索性不去管它。

萧隐为人心细如发,早就看出陈霖见势不妙想逃跑,连忙带人围堵上。

前面是萧隐所带的亲卫队,后面靳砀正骑马赶来,真可称得上是前有狼后有虎。

陈霖若是直到现在还未看出来这些人不是乱党,就白长了一对招子。

这等纪律严明的队伍,这般气势恢宏的骑兵,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才是。

他苦笑一声,道:“我本想与都督抢功,原来都督也不愿放过我吗?”

萧隐听得此话,便明白对方将他们当成了兖州军。他也不对这必死之人解释,只下令让手下士兵不放跑一个。

那些亲卫们即使破釜沉舟,想要保护住陈霖,然而仍是有心无力。

眼看身边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减少,陈霖从最开始的胆怯,此时竟升起了一股无畏。

他的堂兄陈淮对他一直心有芥蒂,他很清楚。因他母亲是齐朝公主,徒惹先帝忌惮,更因他少年时才名远扬胜其一筹。

然而等到他终于成了一个不得志的陈家子,堂兄却又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情。所以兖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置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的堂兄自以为谋略过人,因当初老家主押错了人,所以在这次夺嫡之争中想一雪前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太子阵营,为此甚至不惜与宋峦狼狈为奸,将王氏一族灭门。

然而他可能想到,自己的堂弟会这般轻易地死于兖州,不能为陈家守住这块土地?

在血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般意气风发。

他想,在失去了那身风骨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吧。

靳砀干脆利落,在清理完陈淮身边的人后,直接上前一刀抹了这个兖州刺史的脖子。

战斗结束,各个将领点清人数。

这一战他们以一千五百人对三千人,死三百七十二,伤五百一十九,全歼敌军,可以说得上是大胜。

然而看着面前的尸体,所有人都觉得不好过。

裴炎哈了一声,道:“自己人打来打去,真是无趣。”

萧隐看似儒雅,面对这一幕反而比他更冷漠:“不过是你死我活,有甚好说?”

叶池与陈霖都想得到兖州,二人早晚会有冲突,这次机会难得,他们侥幸以少胜多。若是拖到以后去,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他们作为叶池的麾下,除非想到背主之人,否则还是要和陈霖对上,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何况,眼看并雍战乱,五王谋逆,泰庆帝不仁,乱世可期。他们今后要打的仗多了去,若是遇到每一个敌人都要不忍一番,这仗还怎么打?

对方会因为他们的不忍放过他们吗?

不过尽管如此,在打扫战场的时候,靳砀还是让人将这些尸体无论敌友,就地掩埋。

湖阳军的身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他们的籍贯、名字和番号。靳砀将这些木牌收起来,作为回郡后发放抚恤的凭证。

这场战斗胜利了,他们应该高兴,然而看着身边原本亲密的战友身死,却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

就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他们回郡城了。

叶池得知蒋涵接人回来后有些意外,在听闻其中没有靳砀等人后更是惊讶。难不成他的命令没有传达下去?

直到又过了两个时辰,靳砀与裴炎、萧隐带着手下人回城,他这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到靳砀听信王昙,竟想瞒着他真的去刺杀陈霖,他又是一怒。

他表面不漏声色,将裴炎他们招过去,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到靳砀只带着一百骑兵就敢去拦陈霖时,他心头一抖,还是没忍住瞪了在一旁跪着的靳砀一眼。

可是在听到他们说已将陈霖杀死,陈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不留时,叶池顿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明明这些人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他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上面好像沾染上了鲜血似的,腥冷粘腻。

这次靳砀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就被叶池召去了书房。

待了解完情况后,叶池让裴炎和萧隐下去,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很生气。

他从原著中就知道,靳砀从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人,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然而当他真的发现靳砀违逆他的命令,擅自去做危险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对此不满。

尽管他知道靳砀是为了他才想去解决掉陈霖。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靳砀,脸上一片冰冷。早在他从王昙那里得知两人私下里有联系时,他就在心里开始组织该怎么训靳砀一顿了。

然而看着靳砀左臂上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原本的郁气在看到对方受伤后,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绷着的脸庞松懈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柔软,“起来吧。”

他想让靳砀上前,看看对方哪里受了伤。却见靳砀面露难色,僵在原地,迟疑不决,他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

靳砀垂着头道:“臣自出城后,半月来一路风尘,身上污秽不堪,怕脏了公子的眼。”

叶池挑眉,“原来你每次出门,回来后不第一时间来见我就是为了这等小事。”

他倒是并不在意这个,但是靳砀反而好像比他反应更大。即便听了他的话,也没往前,甚至恨不能躲得更远。

他也只好作罢,让靳砀先退下,然后又派人找了疾医过去给其治伤。

在听到叶池说要看他身上的伤时,靳砀第一反应是将伤藏起来。即使他没掀开袖子,他也能想到那里如今是多么惨不忍睹,他怎能让那样狰狞的伤口被公子看到呢?

他跪在地上,哪怕听了叶池的话仍然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拒绝。

叶池却没有坚持,反而妥协地让他退下。

那一瞬间,他又有些失落。好像公子并不那么在意他。

他冷着一张脸回到屋里,左臂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衣服与皮肉粘连在一起,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衣服撕了下来。原本有些凝住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液。

果然,左臂上一道鞭痕如蛇般蜿蜒,其上又有倒刺扎出来的无数小伤口,整个左臂好似肿了一圈。

他正皱眉,寻思翻出上次剩下的药,就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公子派了疾医过来。

那疾医看到靳砀手臂上的上先是一惊,小心翼翼地翻着药箱,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来为他上药。

待包扎好后,出了门,疾医抹了抹头上的汗。

原本听说靳都统是个冷面杀神,但是今天一看,对方虽说沉默寡言了点,但为人很温和嘛。

*

作者有话要说:

疾医:靳都统是个温和的人啊!

靳砀:公子还是关心我的[开心]——

日万真的好累啊,精·尽·人·亡Orz

第85章

尽管靳砀率人全歼了陈霖所带的队伍, 但是兖州刺史在州内遇刺身亡的消息隐瞒不了多久。

陈霖当时得到消息后,为了抢夺军功带人前去围剿乱党的事情不会瞒着陈府,只要接下来几天陈霖没回去, 陈家自然能知道对方凶多吉少。

杀了陈霖不算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之后的事——该如何真正将兖州收于掌中。

否则死了一个兖州刺史,只要朝廷再派来一位就是,总不能来一个杀一个。

就如原先和王昙商议的那般,既然陈霖的死隐瞒不过去, 索性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在兖州刺史被乱党杀死的噩耗甚嚣尘上之时,另一个消息紧随其后,这伙偷偷潜入兖州的乱党被兖州的持节都督率军剿灭了!

这可是有乱党反叛的消息以来第一次大捷!

此事被报到京中, 泰庆帝龙心大悦, 直接将持节都督沈邑晋升为使持节, 并赐下黄金百两, 玉佩数对。

这些身外之物没人看得上, 让人眼红的反而是前面的职位。

使持节和持节的虽只有一字之差, 但权力上却有着很大的差别。持节都督对其下假节都尉只有监察之权, 若对方触犯了军规律令, 只能暂时将对方停职,同时向中央呈弹劾折子, 若三月内未收到回复,或是中央不予追究, 对方便会官复原职, 持节都督不得再行惩处。

而使持节对其下假节都尉是有任命权的, 即是说, 如今兖州所有的军权尽归使持节沈邑手中。

这份军功, 就是王昙送给沈邑的一份大礼。

先前叶池就曾提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霖若想真正得到兖州,必须要把持节都督手中的兵权收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陈霖与沈邑自动成为了敌对方。

而同样想得到兖州的叶池由于在名义上,没有陈霖那般名正言顺,是以尽管他同样有着野心,但却并不被这两人放在眼里。

王昙想要说服沈邑,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拿出能打动对方的诚意。

这份剿灭乱党的功绩,就是诚意。

沈邑的消息没有陈霖灵通,他得到有乱党潜入兖州的消息,恰比对方晚了几个时辰。而当时因为不清楚乱党的实力,为此犹豫不决不敢率兵前去,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出决定后,却得知陈霖已经率陈家私兵前去。

原本在陈霖到达兖州后就知晓其野心勃勃的沈邑,当然能想明白,对方这是想要去抢军功,好把他这个持节都督踹下去,自己独掌兖州。

只是他距离得到乱党消息已经晚了许久,如今再想迎头赶上只怕也是无用,只好在心里骂上几句,赶忙命人赶过去,或许还能轮上几口汤。

谁料军队刚开拔,就听闻陈霖所率的三千军队全体沦陷的消息,他当时脸都绿了。

为了抢占时间不被弹劾,表示自己在剿灭乱党中也出了力,沈邑所带的人并不多,只是匆匆点了一队亲信,不过两三千人而已。

虽说陈霖所带的私军与他手下的正规军实力上肯定有差距,但能全歼三千人的乱党,他们这队人就算去了,估计也只能险胜,说不定还会被反杀一轮。

沈邑赶忙让队伍停下,立即又派人去调拨军队,准备至少组上五千人才敢前往濮阳。

他这边正调着军队,王昙就前来告诉了他最新的消息。那队自并州而来的乱党,被湖阳郡守所派的队伍剿灭了。

刚一听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军功被抢,沈邑当然不太高兴,他这边正在点齐人马,那边却被人摘了桃子。

但是他能够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并非是蠢人。

不虞的脸色只有那么一瞬,紧接着他便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缓缓道:“不知清河公来此所谓何事?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沈某这么一个消息罢。”

王昙前来时递上了自己的名刺,否则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见到兖州都督?

不过如果说当初的清河公王旻能让满朝文武为之却步的存在,如今的王四子差的火候可不是一点半点。

王家虽有旁支,然而大都身在外地,原本在朝廷上身居高位的主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仅剩下的王昙名声不显。若非尚书令柴靖在朝上提到此人,泰庆帝为了向王家示好,让这位王四子继承了清河郡公的爵位,同时又封了一个虚职给他,估计许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再一见到王昙,沈邑更觉失望。

他出身名门沈家,家中也曾有过一品大员,虽如今并无亲眷在京中任职,但年少时却去过王家。

犹记得当时满室玉树芝兰,触目见琳琅珠玉,觉我形愧。然而这位王四子不但无甚才名,就连容貌也是平平。虽然身量极高,如岩岩孤松,但未免与心中所想落差太大。

他的态度不自觉地更为冷淡。

王昙却不以为意,只是按照原先的想法道:“三千乱党的军功,不知这份礼物大人觉得如何?”

沈邑心头一震,目光如电般刺向王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清河公是在说笑?”

王昙一脸冷漠:“我从不说笑。”

这话若是被叶池听了,只怕要站出来为王昙作证。王昙虽说毛病很多,但是他从不说假话。

不过并非不说谎的人就不会骗人。有时只要将一件事半遮半掩,或者是把其中的细节颠倒一番,最后给人的印象就是不同的。

加上王昙一张看上去就面无表情,分不出喜怒的脸,想要蒙蔽他人不要太容易。

叶池一开始不也是被这样的他骗过去了吗?误以为对方是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人,最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不出口则以,一出口惊人的大杀器。

沈邑联想到先前王昙传来的消息,顿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清河公这是为了湖阳郡守来当说客?”

王昙没否认,而是道:“我家兄长与子衷是挚友,本就亲密无间。”

他没有说别的话,但沈邑却从中得出结论,王家和叶家结盟了。他不由得在心中嗤笑,这王家和叶家的情况倒是类似,都是主家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了一个人,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不敢真正说出口的。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倒是没什么,但谁也不敢看轻了王家。别看王家主家一脉如今只剩下王昙这一根独苗,但是其姻亲遍布,且又有旁支在侧,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样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大族。

沈邑将整件事在心里转了一圈。并州乱党偷偷潜入兖州作乱,陈霖为抢军功率人前往,结果被乱党围杀,湖阳郡守赶忙派人前去支援,最后将乱党剿灭,而如今对方想将这份功劳送给自己。

叶池匆忙派人前往,沈邑倒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毕竟濮阳与湖阳相邻,而湖阳可比濮阳富庶得多。若是不派兵前去,将乱党在濮阳境内剿灭,一旦让其进入湖阳,岂不是会给湖阳带来灾难?

叶池作为湖阳郡守,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治下被乱军惊扰的。

而叶池不敢留下这份军功的理由,他也能猜出一二来。

一者,陈霖是死在这群乱党手中,但这份功劳若是被湖阳郡拿到,哪怕前者的死因与其无关,但陈家还是会把这份仗算在对方身上。拿了军功却与陈家这一名门大族交恶,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者,身为一名郡守,没得到朝廷和刺史的允许,私自派兵去往其他郡,若是被人参上一本,结合如今的形势,说不得会被扣上谋乱的罪名。

因此,若是叶池想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非但不一定能得到朝廷的嘉奖,反而会有着诸多麻烦,还不如将其当个人情,顺水推舟地送给作为持节都督的他。

不得不说,虽然叶家人丁凋敝,但这位仅剩的年轻家主,眼光确实不差。

沈邑想明白其中关窍,脸上不由得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送上门来的功绩谁不想要?何况对方是为了躲麻烦,才自愿将其拱手让人,他拿得理直气壮,反而是为对方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昙看着对方志得意满的模样,却失望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这沈邑出身沈家,总不至于多么差劲,不料却是如此鼠目寸光之徒。

这份功劳叶池最好不拿,但却并非必须要送给沈邑。

这是一份送上门的人情,是一份想与对方结盟的诚意,同时也是一份证明自身实力的战绩。

然而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却被沈邑忽略了。

王昙并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但从沈邑接下来说的话和对他的态度中,他明白了,沈邑以为叶池是在用这份功绩对他示好投诚。

他默默在心中将原本圈起来的沈家划掉。

能培养出沈邑这样狂妄自大、目光短浅之辈,估计沈家也不是什么适合同盟的对象。

他趁此机会提议留下,同时在心里想着,第一个计划失败,开始实行第二个计划。

第86章

王昙向叶池夸下海口, 要在半月内解决兖州军,而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除了见持节都督沈邑一面, 将这份三千乱党的军功送上, 他竟一事无成。

当初他是被靳砀带到湖阳郡,来时孑然一身,还是叶管家派去了伺候的侍女和下人。

他自小在白马寺长大,虽然是王家嫡子, 但真论起来,生活上当然比不得王建等在王府中长大的孩子。白马寺为清净之地,总不能送去几十个貌美如花的侍女, 是以跟随在王昙身边的都是小厮。

而因为他为人又是那般沉默寡言, 甚至被不少人认为是痴儿, 那些小厮们对他的照顾虽说精细, 但却未必贴心, 能够得他青眼的根本没几人。

叶池虽说对他颇有微词, 但毕竟还是不忍心让他出事。这次他来见沈邑, 便派了一队亲卫保护他的安全, 同时一行人中还有候官在内,可以为其提供情报。

王昙给叶池立下军令状一事, 除了他们二人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不过跟随王昙的人, 眼看他在住在都督府不远处的别院中, 自那次和沈邑说过话后, 就再没干过半点正事, 整日只缩在院子里, 与自己对弈。

这些亲卫们能识得几个字都算得上是有文化, 怎么可能看得懂手谈?只觉得那黑黑白白的棋子不知有什么魅力,竟能让王昙一下就下上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被叶池派来跟随王昙的正是汪明。他是个自来熟,尽管王昙看起来十分冷漠,但可能是经常与靳砀打交道,他对此早已习惯,有时竟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

可能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王昙并未接受过世家子的正统教育,他的学识几乎都是自己从书本中看来的。加上与他关系最亲近的王建也是个世家子中的异类,与很多寒门学子有往来,是以他并不像大多数世家子那般看不起普通人。

这次在汪明再次对他表示疑惑时,他终于不再沉默,而是道:“愿者上钩。”

汪明听得这四个字,仍是一头雾水,在心中吐槽着王昙故弄玄虚。

然而等到傍晚,他惊讶地发现,还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对方看起来是故意隐瞒身份,从衣着上看不出什么特点,就是街头成衣铺中普通的玄衣,头上带着帷帽,遮挡住了脸。

敲门也是挑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时整条街上的人都收拾东西回家,吵吵嚷嚷,他的到来并不显得突兀。

彼时王昙正在对弈,听到有人传禀,随手将手中棋子放到棋盘上,“我要等的人这不是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仍坐在棋盘前。事实上,这世上有资格让清河公站起来迎接的本就没几个人,而来人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对方倒是并不在意,跟随在下人的身后,绕过门前的影壁,穿过一条石子路,来到院子里,看到了王昙。

因为不过是暂时的居所,这院子并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原主人应也是喜好风雅之人,不大的地方让他移植来了一小片竹子,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池塘边的石墩上养出了茸茸的青苔,王昙就在这竹林中的一方小亭中坐着。

他的面前是紫檀制成的棋盘,上面的黑子白子分别用墨玉和羊脂白玉打磨而成。

虽周身不带任何金玉饰品,然而却处处彰显着富贵。

那人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心,在看到这一幕时被狠狠地触动了,不由得坚定了几分。

他应是不愿被人得知来到此处,见到旁边站着的侍女和侍从,虽然没人能从帷帽下看出他的脸色,但还是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

汪明叹息一声,看着王昙依然稳坐不动,知道让想让这位大爷去顺着别人的心意根本不可能,只好自己站出来,让守在一旁的下人们先退下。

这些出身叶府的下人训练有素,一个个静悄悄离开,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不过几息之后,这片竹林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汪明对对方行了一礼,道:“在下要留下来保护清河公安全,望您见谅。”

那人也并非不识好歹,闻言略点点头,清楚自己不可能独自见到王昙,对汪明站在一边虽还有些不惯,但却将这份心思压了下来。

他将帷帽摘下,汪明不由得挑了下眉。

兖州内的各级官员和重要人物他尽数了然于胸,眼前这人他自然认识,其名为祖镝,同样也是一位出身世家的子弟。

不过祖家与沈家没办法比,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小世家,若是子孙后代仍无出头之人,只怕不久就会被世家除名。

一开始得知王昙将军功让给沈邑,汪明还有些气不过。作为湖阳军中的上级将领,他当然也知晓其中内幕,然而无论敌人是谁,这场战斗是靳砀、裴炎他们带人打下来的,是他们湖阳军的功劳。

以一千余人全歼敌方三千人,肯定会有伤亡产生,而在他来看,将这份拱手让人,就如同是把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弟兄们抹杀了一般。

但是能够得到靳砀的看重,汪明当然不是那等冲动的人。所以尽管他心中不忿,但他仍然会做好自己的任务。

既然公子派这位王季明前来,肯定是有其用意。他不相信公子是那等用自己人的血来媚上的阿谀之徒。

他忽然回想起在王昙将这份功绩交给沈邑后,便再也没与这位持节都督有过交流。又一看到本该是沈邑手下校尉的祖镝,心中隐约猜出了几分王昙的计划。

祖镝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王昙的对面,将手中帷帽放到了一边,拿起面前的白子就往棋盘上放。

王昙并不阻止他,反而就和他这样对弈起来。

那棋盘上原本便是王昙与自己对弈留下的残局,如今被祖镝拾起来重新开局,两人你来我往竟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停了下来。

王昙看着眼前的棋局,终于抬头看了祖镝一眼,“不愧是祖司马的后辈,这一手棋艺着实高超。”

祖镝先祖曾位列司马,只可惜其与魏朝皇族有姻亲,在魏朝灭亡后,祖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尽管因着这段因缘祖家在齐朝与周朝上一直不受重用,但王昙的一句祖司马还是让祖镝愉悦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和缓了许多。

他将手中棋子放到面前的棋笥里,对王昙道:“清河公应知我来意。”

数日前他曾收到了一封信,其上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惊得他一宿没睡,隔日顶着困倦的脸回到营里,还被同僚笑话了一番。

只有他知道,他刚刚看到那些话时,虽然被震惊到恨不得将此信赶紧毁尸灭迹,然而那一整晚他却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信中的内容。

诚如对方所言,沈邑并非是大度之人,与他相比,更青睐于和自家有姻亲关系的另外一位校尉。其实力不济,偏偏又嫉贤妒能,在沈邑麾下,他几乎永没有出头之日。

作为沈邑的下属,他十分清楚这份剿灭乱党的功绩是怎么来的。最开始为了独霸这份功劳,沈邑所率的是自己的亲信,后来受到消息,发现乱党实力强大,这才犹豫着准备带上祖镝率领的那支队伍。

他们的大军尚未离开州府,便收到了乱党已灭的消息。

沈邑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这份功绩,并为此而志得意满,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这是湖阳郡守在对他示好,并以为可以以此为契机,向朝廷递折子,说不定他便会成为兖州的下一任刺史。

然而祖镝却想到了不同的地方。

他不由得小心地瞥了王昙一眼。按传言所说,陈霖刺史率领三千人马前去围剿乱党,结果却被对方全歼。而湖阳郡守手下的队伍却能将这些乱党剿灭,其实力绝不可小觑。

而且对方的时间未免卡得太准。正好在乱党杀死陈霖及其手下后,进入湖阳前,命手下军队将其剿灭。

他心中不由对这位湖阳郡守打上了个问号。

而等着收到了王昙的信,他更是心中怦怦直跳。

他直觉兖州刺史的死没那么简单!

谁能想到,兖州刺史陈霖和持节都督沈邑不过是相争的鹬蚌,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湖阳郡守才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不过是一位郡守,竟然有着想掌权兖州的野心。

不得不说,他为对方的大胆而心惊。可是紧接着,他更是为这样的手段而心动。

他知道,王昙送给他的那封信只是向他递出了橄榄枝而已。

选择湖阳郡守还是持节都督都看他的意思。他甚至可以将这封信交给沈邑,用来表示自己的忠心。

然而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它,并在两天后,登门来到了这个院子。

当他来到王昙的面前,其实就代表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王昙却好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来,放到棋笥中,缓缓道:“持节都督为篡权夺位,不惜率兵将兖州刺史及其手下亲随尽数杀害,并借此机会冒功求赏。祖校尉深明大义,总该有所表示。”

第87章

且先不提祖镝, 就是知晓内幕的汪明听得此话也是面上不显,心头巨震。

他此时终于明白,为何这份功劳王昙要拱手送给沈邑。只因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而是杀人的鸩毒。

是了, 乱党一说本就是子虚乌有,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就像是一个烫手芋头,湖阳若想把这份功绩留下倒不是不行,但需要耗费不少精力来遮掩真相。

可如今却能借此机会祸水东引, 同时还可坑沈邑一把。

他心里开始反思,这段时间有没有惹到王昙,这位清河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都不禁想为沈邑鞠一把同情泪。

谁能想到, 王昙大大方方地将这么一份三千乱党的功绩送与他, 背后竟有这样的用心呢?

就连汪明都如此震惊, 更不用说祖镝。

只见他瞬间瞳孔一缩, 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这……”他轻咳了一声, “清河公是想我如何?”

王昙却道:“不是我想你如何, 是你愿如何。”他抬眼看向祖镝, 道,“祖司马在朝之时, 文韬武略不输于人。其为廷尉时,秉公办事, 不亲不疏, 判案时每每明之以法, 晓之以理。后以监军身份被派往边关, 又在讨伐匈奴中立下军功。”

“我观祖兄肖似乃祖, 既然有此大才, 何必在此间蹉跎?人生如白驹过隙,眨眼已是过半,能报效朝廷、大展宏图的时间又有几年?何况沈邑嫉贤妒能,无才无德,竟还做出了这等欺君之罪,祖兄既知晓此事,当然不能任其瞒天过海。”

汪明在一边听得忍不住想给王昙竖大拇指。这位王四子别看他平时沉默寡言,说不定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但是只要他想,就没有他无法说服的人。

先是恭维了一番对方的先祖,紧接着又点明了祖镝在沈邑手下不受重用的窘境,最后再给对方扣个帽子,言道沈邑罪有应得,身为有识之士的祖镝应当为了朝廷收拾了这欺君之人。

整场对话王昙没有提及打杀沈邑的字眼,全凭祖镝自觉。

而祖镝虽没有给答复,但脸上的挣扎之色明显随着王昙的话而不断消失,换成了一副坚定的面容。

汪明便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

王昙不再多费口舌,更不浪费时间。祖镝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心中有了决断,那就去做,他向王昙行了一礼,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头上,转身离开了这个院落。

只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清幽的竹林小亭中,发生了一场能影响整个兖州的对话。

王昙闭上眼睛,一时间这个角落只能听见竹叶簌簌的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忽而道:“还有三天。”

这位王公子的话他一向听不懂,汪明并不放在那心上,不过因为有了前面的那场谈话,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思忖起来,对方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位王公子有些神异,寥寥几句先是把沈邑引入陷阱,然后又策反了其手下的实权校尉。

而自己在一旁隔岸观火,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甚妙。

反正是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计策。

不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挠挠头,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看得很开,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动脑子的事情让聪明人去做吧。

谁都没有料到,祖镝此人不动则以,动如雷霆。他深知一旦自己与王昙谋划的事被沈邑知晓,王昙至少有个王家身份在,沈邑不一定敢动这位王家主家仅剩的独苗,但他就躲不过去了。

以沈邑的狠毒,想要害死他实在是太简单了,毕竟军队里死个把人很正常。

当时他去王昙的院子虽说做了伪装,但却并非天衣无缝。若是让沈邑得到消息,有了提防,想要对这位持节都督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幸好,他虽为沈邑的手下校尉,然而手中的兵马大都是他们祖家的嫡系,一向为他马首是瞻。若非如此,沈邑也不会对他如此忌惮和厌恶。

如今兖州中乱党已灭,刺史身死,整个兖州最大的官就是沈邑,沈邑又有了这么一份大功绩,得了朝廷封赏,成为使持节都督。

正志得意满,思索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便可兼任兖州刺史,将整个兖州控制住。

在这样的骄傲自大心理下,沈邑怎么可能想得到,此时会有人想对他不利?

祖镝从王昙这里离开后,当晚便传信给自己手下信任的几名将领,隔日几人见了一面。祖镝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些人自然一个个都以他为首,遂调兵的调兵,点将的点将。

一切都在私下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这日沈邑刚从城外的庄子上回城,打马途径中街,却不知早已有无数弓箭手在此埋伏。

一见他进入此地,顿时箭如雨下。这一番袭击出其不意,哪怕沈邑身边有护持的亲卫,还是被流矢所伤。身边跟随的亲卫也在这场偷袭中死了许多人。

他登时大怒,一边惊呼让亲随赶快来护卫他,一边想赶紧逃跑。

他心中暗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在这场袭击他能活下来,他便能找出来究竟是谁敢在州府中对他动手。

没有人能想到,真的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沈邑。

不,这已经不是刺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袭杀。

沈邑刚喘口气,又一波箭雨再次落下。只是这次有了提防,效果并不好。

他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的亲随密密地将他护持起来。

祖镝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知道接下来弓箭手起不到什么作用,对手下人吩咐道:“换下一波。”

弓箭手们纷纷从楼上消失。没了偷袭的人,沈邑非但没觉得松口气,反而心中更是不安。

只是如今不是什么好时机,他怀疑府中也埋伏了人,反而不敢往往两条街外的都督府去。而是惊慌地想调转马头,“出城!快出城!”

城外有兖州大营,他军中的心腹亲信都在那里,绝对能保住他的命。

跟随在他身边的亲随也大都骑着马,只好随他一起转身又往城外跑。

然而原本埋伏在街道两旁的人早已趁先前兵荒马乱的时候勒起了绊马索。

沈邑惊慌失措之时哪里能注意得到这个,而那些亲随尽管有发现的,可这么短的距离,想要勒住奔跑起来的马并非易事。

一时间跑在最前面的人反而最惨,真是人仰马翻。

沈邑的骑术不算差,可在如今这种胆战心惊的情况下,能发挥出三分就算多了。被那绊马索一绊,他身下的马儿前蹄不稳,重心失衡,长嘶一声,差点翻倒在地。

骑在那马身上的沈邑更惨,手上一松,顿时“扑通”摔了下来,却还有一条腿缠在马蹬上,正好被那翻倒的马压在了上面。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呼,沈邑头上尽是冷汗,疼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那些亲随们也是摔得摔,倒得倒,完好的不剩几个。

这个时候,那些原本埋伏在街角和街边店铺中的士兵们才冲了出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些人尽数杀了。

沈邑所带的亲随一个都没跑了,自然也没办法将这件事传扬出去。

祖镝在行动之前早已将王昙对他说的那些事悉数写进密折中,道沈邑为与刺史争权,设计杀害陈霖,并以对方的亲随人头冒功求赏,连夜便派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祖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昔日仍有威名,在京中还是有一二熟识。只是对方的官职都并不算大,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而他身为兖州校尉,这封折子也很难递到皇帝的面前去。

然而他身后毕竟还有一位王昙。既然是同盟,王昙当然不会只在一旁看着,半点力都不出。

他提议让祖镝把折子送到柴府去。

柴靖是寒门出身,因当初得到几位大臣的举荐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也因此他一向知恩图报,对前来求助的人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几乎是有求必应。

兖州州府与京畿相距并不远,快马数日便到。

只要这封折子上的内容被人知晓,就算祖镝动手杀了沈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祖镝在这边派人杀了沈邑,却十分镇定,还能指使手下人将中街上的血迹擦干净,并把尸体处理掉。

那天中街上的人尽数是他的手下,连一个百姓都没有。他是为了防止误伤百姓,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走漏消息。

他解决了自己的上司,却显得十分镇定,在见过沈邑的尸体后还有心情去见王昙,与他又手谈一句。

王昙则是在棋局上得知了此事,神色也十分平静,好像早就料到祖镝会这么做。反而是站在一边的汪明惊异于这两人的行动力。

说策反就策反,说动手就动手。

送走祖镝后,王昙便给叶池去了信,只在信中写了两个字——事成。

叶池接到信在两天后,他一算日子,王昙写信的时间正好卡在半月之期上。

第88章

先是送了一封信给靳砀, 引其为了叶池前去刺杀陈霖,使叶池不得不主动参与到这件事中。接着凭借此事,将持节都督沈邑拉下水, 在对方志得意满之时, 与其对手祖镝结盟,给了对方当头一击,同时还将先前杀死陈霖一事移花接木般推到了沈邑的身上。

就连叶池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王昙这番做法失之阴狠, 但的确是好手段。

祖镝有此一功,说不定会借此机会升为兖州都督。而因背后的真相成了两人间的秘密,祖镝又不敢杀人灭口, 在他对沈邑动手的那刻起, 他就已经上了湖阳这艘船。

果真是不费一兵一卒收拢了兖州兵权。

叶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他实在是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对待王昙。王昙如今所作的一切的确都是在帮他, 但是对方的手段却少有正途。

他曾教诲靳砀, 为人当外圆内方, 有做人的底线。行事当堂堂正正, 少走阴邪之路。

而他对待敌人惯用的手段也是明晃晃的阳谋, 而非是在背地里阴人。

王昙却与他恰相反。

这位出身顶级世家的王四子,行事反而不在乎手段, 更在乎结果,对各种阴谋诡计都驾轻就熟。

然而叶池又不得不承认, 自己的身边正好缺少这样的人。一味寻求光明正大在乱世之中未必能活得下来。想要打败那些或阴险狡诈、或手段毒辣的敌人, 反而是王昙这类人更容易。

这样的人在当盟友时, 尽管会让人觉得头痛, 但至少交给他的事情绝不担心会完成不了。可若是一旦成了敌人, 那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

他心道, 实在不行,今后就让靳砀离王昙远点儿。他好不容易才将少年养成如今的模样,可不能让王昙给带歪了。

思绪一转便又飘到了靳砀身上。

先前他派人去给靳砀治伤,那大夫在给靳砀包扎好后,前来向他禀告靳砀的伤势。

大夫虽然只是口述,叶池没有看到具体情况,但是光听对方的话,他也知道靳砀的伤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般轻松。

整个手臂肿起,看起来像是被鞭子之类的武器抽打过,其上又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彼时江蓠正在一旁站着,闻言低声对叶池解释道,据说陈霖身边有一位高手擅使荆棘长鞭。

他忽然想起,靳砀在外征战这么多年,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受伤,可是以往他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每次,靳砀从外面回来以后,都会先将一身风尘仆仆的战袍换下,沐浴更衣后再来见他。正是因为他看到靳砀时,对方总会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下意识就忘了对方也会受伤。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当时的他并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脏污,反而是一心只担忧着对方受的伤重不重。

他不愿忤了靳砀的意,因此在对方拒绝靠近时,他并没继续坚持,而是允许对方先退下。担心靳砀不将自己的伤当回事,于是赶忙派了大夫前去,临行前还特地叮嘱,让其先拿酒给靳砀的伤口消毒后再包扎。

如今的士兵们虽然还不清楚何为感染,但已经有了一定的常识。他们在杀敌前会特意将兵刃在土里滚上一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很可能会让人一命呜呼。

既然靳砀不愿让他看,他便不看,但是各种上好的药还是如流水般送了过去,不但有疗伤的金疮药,还有补气血的各种药材。

未免厚此薄彼,又送了一批药去伤兵营。

这年头的士兵是贱|户,为了逃避兵役甚至有人自残身体。士兵们粮饷很少能拿到足数,若是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有些人为了不拖累家人甚至会去自杀。

叶池手下的工坊众多,若是有那等伤兵,就将他们安排到工坊或者农庄上去。虽说不能做到大富大贵,但怎么也是个能糊口的活计。

毕竟靳砀手下的这些兵论起来都是他的部曲,他理应承担起来这份责任。

先前因靳砀带人在湖阳内剿匪,并不算危险,伤亡率很低,这些工坊和农庄还能收得下。可如今不过是一场几千人的战争,便有了五百多名伤员。

幸好叶池一早就想到了这点,早早建了伤兵营,但如今还是人员不足。

先是去郡中征召大夫和疡医送到了营中,至于护理人员实在找不到,只能让那些没受伤的士兵过来帮忙。

可是他们大都是粗咧咧的汉子,让他们上战场杀人还成,可若是在病床旁照顾人就不行了。尽管跟大夫们现学了手法,还是时不时会把自己的同伴弄疼了。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虽然不像明清那般严重,但若是让女子随便出入大营,还是会有闲言碎语流传,对女子的名声有碍。

叶池想了想,着人去问慈幼局,能否派出人手来,暂帮帮忙,或者是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伤患。

慈幼局如今孩子越来越多,不过因为局里的孩子们都很懂事,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尽管本身人员不多,但若是叶池真想要人帮忙,还是能凑出来几个人手,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秦月娘听了芳草的话,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好,等我将局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带着二娘、三娘她们随你一块去。”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有了山上的那般遭遇,早就息了嫁人的心。如今只把慈幼局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子一般看待,不在乎什么名节名声。

她见芳草说话时皱着眉头,好似也在随郡守一样为此事担忧,心念一转,道:“若说伤兵营中缺照顾伤患的人,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笑道:“妹子可知道烟柳巷?”

芳草很少出府,即使来了郡城好几年,对整个城也不怎么熟悉。不过一听这个名字,她便猜出了几分。

她挑眉道:“莫不是青楼楚馆?”

秦月娘点头道:“正是。要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是决计不肯去那伤兵营的,毕竟那里都是男子,传出流言蜚语来,无论那女子是未婚还是已婚,今后都不会好过,但那些妓|子就不同了,本来她们也无甚名声可言。”

芳草摇头道:“这怕是不妥。”正常女儿家一提到妓|女,第一反应当然是鄙薄,这本是人之常情,芳草也不例外。

她虽在叶府中当侍女,但叶家家风极正,可没有别的家族那样藏污纳垢的事。公子对待她们更是一言一行都遵循礼仪,从没有半分狎戏。

是以叶家的下人们也都有礼有节,自有一番风骨。

对那些烟花女子的轻视是其一,其二则是芳草担心这些人非但不能照顾好伤患,说不得还在营中争奇斗艳起来,带坏了军队的风气。

秦月娘却像是看出了芳草的心思,赶忙解释道:“妹子应也听说过人牙子。虽说朝廷严禁拐卖人口,但有买卖就有人铤而走险,何况这是无本万利的生意。那些遭逢灾年插了草标将自己卖了给家人换粮食的倒没什么。偏偏有些人牙子要挑那自小被疼爱着长大、相貌周正的孩子,将人拐了去卖到远地的妓|馆里,因为长得好价格高,那妓馆出了银子自然也要好好调教,只等着长大后赚回本钱。有些人被拐时已经记得事,然而却逃脱不出去,最后只能一辈子陷在里头。”

她叹了口气,道:“我这里有几个孩子就是那些女子悄悄放到门口的。她们自觉这辈子毁了,却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和她们一样,宁愿把孩子送走也不愿放在身边。青楼女子花期短,总把新人换旧人,就算先前是红牌的,一旦过了二十岁也成了年老色衰的明日黄花。很多人用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才能给自己赎身,然而出来以后人也废了,满身病痛,又能活上多少时日?”

她恳切道:“这附近有条街上大都是这样身世凄楚的青楼女子,她们现在如今不过是做些针线维持生计,有时还会来打打零工。我想,若是能让她们去伤兵营里,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芳草听了秦月娘的话有些犹豫,如今她也算是“校事”中的一员,管理着一些不太机密的情报。天南地北的消息看多了,却仍然为秦月娘的话而动容。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自小被拐子拐卖,沦落到那等田地,只怕也好不了多少。只能说她运气好,成为叶家的家生子,又有了公子这样的好主人,这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想要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她思忖半晌,最后一跺脚道:“这我可做不得主,还要去问过公子才好。”

秦月娘见她没反对,便知这事有商榷的余地,顿时也松了口气,她笑道:“若是府君得知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

芳草没好气地冲她道:“你这是看我们公子心善,专门等着呐!”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迟到了Orz祝大家双节快乐!给留评的宝贝发小红包!

第89章

虽然有些不满于对方利用公子的善心, 但芳草最后还是把这事禀告了上去。

叶池一听,觉得若秦月娘说的话是真的,不但能解了燃眉之急, 也算是功德一件。不过如此一来, 就不能让府里的侍女去管这件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此事时秦月娘提出来的,索性就让她去负责整件事。

秦月娘也没想到不过是提了个建议, 竟兜头掉下了这么个差事。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叶池的想法。

哪怕为自己赎了身,但这些可怜的女子还是妓|女出身, 若是由郡守府的人前去联络, 难保不会被传出来什么流言蜚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池就算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但也不乐意被人泼脏水。瓜田不纳履, 李下不正冠, 既然容易被人误会抓把柄, 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开。

秦月娘将慈幼局里的事安排好, 出门想要去找人,刚把门关上, 转身就看到门口处站了一个人。那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是湖阳军中的一员, 身后还跟着好几辆马车, 不过车上没什么标识, 蒙着黑布。

他道:“我家公子送来了几个大夫和一些药草, 道既然要去照顾伤兵, 还是先把自己身体调养好。”

秦月娘一怔, 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劳将军帮我传句话,月娘在此多谢府君了。”

无论叶池派来大夫的本意是什么,但的确对这些苦命女子有好处。

那人连忙摆手,道:“我可算不上什么将军,你直接叫我名字就成。”

对方可以这么说,但秦月娘却不能这么做,最后折中一下,管他叫“大人”。

两人一同走了一路,秦月娘知道了对方叫做汪明,是当初救了他们的靳都统的手下。

那条街相距不远,到了目的地后,汪明先让马车停在了街角,然后就地搭了个摊子出来。与一般的摊子不同,更像是帐篷,将里面捂得严严实实。

这些大夫们虽然看在府君的面子上过来了,但也不愿意把给青楼女子看病的事情宣扬出去。

好在这条街上往日没什么人过来,还算清静。秦月娘在跟芳草说完后,便去给她们通过气。如今一个个敲门过去,她们本来心里还忐忑着,不知结果如何,就听秦月娘道,府君派大夫来给她们治病了。

能攒下钱为自己赎身的妓|女至少会在青楼里做过一段时间的红牌,算起来当初在勾栏里的待遇还算不错。但即便如此,因着服用了不少避子汤、催|情|药等物,她们的身体底子早就垮了。

然而至少她们还活着,如今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最底层的妓|女整日接客却攒不下多少钱,还患了一身脏病,最后不过是给乱葬岗多一个尸首罢了。

那些大夫既然来都来了,对待这些女子也不随便糊弄,反正无论是诊金还是药钱都由叶府结账,就算是名贵药材,郡守府难不成还拿不出来吗?

只是她们几乎都是慢性病,需要慢慢调理,非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

这些女子在拿到药方后,对大夫们千恩万谢。她们清楚,许多大夫不愿意给她们这种身份的人看病。人家能来,她们就该承这份情。

这些女子中有些是在离开青楼后不愿见人,拿了药后就匆匆走了,但也有性格爽利的,将那药方收进怀里,提着药过来对秦月娘道:“月娘,你先前不是说让我们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人吗?总归我们身上的病只能慢慢治,也不必在家里继续耽误时间,这两天便过去吧。”

另一人笑道:“可不是?要是再过些天,大家都好了,咱们也用不着去帮忙了。”

秦月娘看向一边的汪明,“汪大人觉得如何?”

汪明连忙咳了一声,道:“我只是来护送大夫们,其他事可不归我管。”

秦月娘便道:“那若是姐妹们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就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便一起去往伤兵营。”

汪明在一旁道:“你们若定下来时间,明日我就派车来接你们过去。”

他听到这些女子的话,也松了口气。他们湖阳军中虽然有竞争,但实则大家关系都不错,他刚回到湖阳,就赶紧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人。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王昙。

这位清河公走得潇洒,还未得到朝廷的旨意,在听闻沈邑已死的消息后就与祖镝告辞了。

真是挥挥衣袖十分洒脱,毫不管州府被他搅成了何种模样。

王昙早在信里将事情简要跟叶池说了一下,不过在他回来以后,叶池还是过去找他,想要了解具体的情况。

在听闻整件事情的经过后,叶池仍为王昙的大胆而叹服:“你这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

王昙却道:“所谓的同盟不过因利益被绑起来而已,还有什么比相互握着对方的把柄更令人放心的呢?”

他就用着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就如先帝为何那般信任宋峦,不就是因为宋峦当初三次劝进,助他夺得大位?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忠臣’会与他的儿子合谋,将他害死吧?”

叶池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季明,慎言。”

虽说大家都对先帝的死因有所猜测,但毕竟没能拿到证据,一切都只是妄加推断。

王昙却勾了下唇角,露出了一个讽笑,“这就像是喝醉了的人总爱说自己没醉一样,越是心虚的人才会越讲究名正言顺。”

叶池不想和他继续讨论先帝死因,深知这位王四子性格的他直接转换话题道:“沈邑与陈霖已死,祖镝很可能会被提拔为持节都督,你可想过兖州刺史的人选?”

王昙看向他:“除了府君,还有何人?”

叶池也是一笑,“二十多岁的刺史?”他摇摇头,“兖州是块肥肉,若无实力,就算拿到手里也不过是烫手山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季明应该知道,陈霖的死不正是由此而来吗?”

王昙反驳道:“府君何必妄自菲薄?何况如今已是八月,秋收一过,五王必有异动。别忘了济南王在与兖州相邻的青州,只怕到时兖州也要陷入战乱。兖州的确富庶,但京中的世家子只怕更在乎自己的命吧。”

陈淮先前将陈霖派过来,不就是想让陈霖趁着这段时间将兖州的兵权收拢,届时哪怕青州乱起来,也能护住兖州。

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不但丢了兖州,就连自己堂弟的命也没了。

两任兖州刺史接连死于非命,只怕朝廷那边未必敢再派人来。

叶池却摇摇头,每一次天下大乱都是世家们重新洗牌的时候,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将其拱手让人。哪怕有一定风险,但一想到背后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他们便能克服一切了。

*

柴靖先前向泰庆帝提议将王家的爵位授予仅剩的王四子,算是勉强挽回了一番皇帝的颜面,因此得到了皇帝的青眼。

可他却并不为此而感到喜悦。

自从五王谋逆后,每次他回到家中,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在听闻有兖州的信件送来时,他仍有些惊讶。

他在脑海中将有关兖州的重点人物调了出来,与他熟识的并没有几人,唯一可能会有联系的可能是王昙,难不成是为了清河公这一爵位来与他道谢?

他心思转了许多,实则不过只是一瞬,便将那封信函拿了起来。

甫一看到随信附上的名刺,他就皱了下眉,祖家,他可不记得与对方有旧。

不过他是个老好人,并未将信退回去,而是打开看了起来。

这一看,顿时惊得他瞠目结舌。

他甚至没在书房待上多久,赶忙拿着那封信往卧房赶。

宁氏正在翻着这个月的账本。柴靖虽然为尚书令,但柴家却说不上家大业大,为此她免不了要为了家里多费心。

她正看着某个铺子少了几成收入,心中叹气,然后就听到了迅疾的脚步声。

府中下人都由宁氏带来的陪嫁重新调|教过,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何况这脚步如此熟悉,一听便知晓来人是谁。

柴靖虽出身寒门,但因十分推崇世家风范,礼仪却极好,如今这般情况估计是出了什么大事。

宁氏放下手中的账本,赶忙站起来,准备迎上去。

还未等来到门口,便看到了柴靖。这位以美姿容,好风仪著称的尚书令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去,“沈邑亡故了。”

宁氏先是一怔,待想明白沈邑为何人后,又是大惊,“这……”沈邑可是兖州都督,先前兖州已经死了一个刺史,如今怎么连都督也出了这等事?

她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蹙起眉头,“兖州要乱。”

一州刺史和都督一同身亡,尽管这祖镝在信中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但毕竟死的人是三品大员。

京中的三品遍地走,可能还算不得什么,但是在地方上那就是封疆大吏。无论缺了哪一个,都会造成动荡。

而且柴靖与宁氏都不是蠢人,看完这封信,他们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晚上更新好不好……感觉调不回去了呢Orz

第90章

柴靖道:“估计祖镝早将此事八百里加急向京里递上折子了吧。他将此信送给我, 是想让我帮他在朝上辩解几句?”

沈邑犯了这样的重罪,但他毕竟是祖镝的上司,祖镝杀了他论起来也有罪。只是因为既有功又有过, 不知朝廷究竟会如何判定。

宁氏却道:“可不要小瞧了他, 妾身猜说不定他还正盯着兖州都督的位置呢。”

先有雍并两周乱民造反,后有五王谋逆,兖州刺史和都督又为了争权大打出手,可不是闹得人心惶惶?

陈霖的死自传回京后, 陈淮便像疯了一般对着雍并两州的乱党开火。同时还追着皇帝的屁股后面,道乱党能从并州偷渡到兖州,焉能知他们会不会隐瞒身份, 偷偷潜入京畿?没能将这些乱党们发现的郡守都该为此负责。

然而照他的话来, 头一个要被追责的就是汲郡郡守。可是汲郡与京畿相邻, 那汲郡郡守同样出身世家, 也不是好相与的, 泰庆帝本来就因一个王家灭门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安抚世家还来不及, 如今哪里还敢再对世家出手?

何况人人皆知京畿有六军拱卫, 哪里能这么容易被乱党摸进来?

泰庆帝为此不得不躲着陈淮。

这封折子若是送上,至少能熄了一部分陈淮的怒气。

加上兖州是个烂摊子, 说不定还真能让祖镝得偿所愿。

短短一年内,兖州刺史就死了两个, 还都是在任上死于非命, 不由得不让人心颤。不过兖州地理位置优越, 又十分富庶, 想要去当刺史的人只怕还是要抢破了头。

宁氏看着丈夫在一旁深思, 却有另一番想法。

她与柴靖相伴二十年, 早已摸清了丈夫的性格。别看柴靖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却是个好说话的软心肠。

因受了先帝的提拔,尽管先帝不是什么好皇帝,柴靖依然将一腔忠心献上。因着这份知遇之恩,就算泰庆帝即位后做了那么多倒行逆施的事,他心里还是想着匡扶正统。

但是宁氏可没那么宽广的心胸。他们这些出身世家的子女,数百年间不知换了多少任皇帝,可世家谱系上的姓氏却还存了十之七八,只因他们从来都是把家族放在第一位的。

就算五王入京,还不是要依靠世家治国?因此对五王谋逆一事,泰庆帝可能是急得火上浇油,然而朝中大臣表面上担忧,实际上却是心如止水。

说不得还有好些人早就和藩王们暗中有了勾连。

宁氏原本是是不在乎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反正她出身世家,丈夫又是朝中大员,总归闹不到她头上去,然而王家的灭门却让她狠狠地给泰庆帝记上了一笔。如今只要听闻这位皇帝有了烦心事,她恨不得在私下里拍手叫好一番。

此时听了这兖州的一团乱事,她却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个法子。

她一扯柴靖的袖口,笑得意味深长。柴靖顿时后背一寒,不知自家夫人又有了什么想法。

自从上一次发现了宁氏在政治上的眼光,他就对宁氏更死心塌地了。

宁氏缓缓道:“其实,兖州现在的情况也未必要朝廷派人过去。可别忘了济南王的封地可连着泰山郡呢,若五王大军开拔,定然是要途径兖州的,到时只怕那里也逃不过战火。反正兖州九个郡,总能挑出一位郡守挑大梁,可不比派人过去要强?”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说起来,如今昙儿也在兖州呢。”

柴靖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与宁氏成婚二十载,怎能听不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他犹豫着摇摇头道:“不妥不妥,子衷如今才二十余岁,难以服众。”

“哈!”宁氏笑道,“朝廷虽然也讲究论资排辈,但可别忘了,这些附加条件放到家世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你把兖州的郡守们挨个提溜出来,有没有一个能比子衷家世更好的?”

她饱含深意地看了柴靖一眼,“何况你以为泰庆帝与宋峦是一条心吗?无论是岳丈还是世家,不管他用哪一方不都要为人掣肘?等着瞧吧,此事就算你不提,朝上也会有说道。”

*

别看宁氏治家数十年,并未上过朝堂,但她的眼光的确犀利。

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人是只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的,何况泰庆帝与宋峦当初是为了利益走到一起,如今为了利益产生隔阂也不令人意外。

事情的导火索还是那个糟心的皇长子。

泰庆帝曾在朝上提过一次要立皇长子为太子,然而因为朝臣们当时不发一语,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宋后的儿子既嫡且长,若论起来没人比他更名正言顺。宋后本来也不是什么家教好的人,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有时便会对儿子抱怨道:“汝阳王世子那就是个短命鬼,他爹本来就有了反心,难不成我儿不打他,汝阳王就不会谋反吗?”

她说着就把儿子揽在怀里,却显出了母亲的慈爱来:“我儿放心,这太子之位早晚是你的,任何人都越不过你去。”

皇长子自出生以来一直都被宋后灌输着这样的想法,自然就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的性格。

哪怕是因为一棋盘逼反了藩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宋后与泰庆帝是少年夫妻,说是有十几年的情份,然而宋后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与那些新入宫的秀女相比,她也已经年老色衰了。

色衰而爱驰,何况泰庆帝本来对她就不怎么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可不要牢牢把住自己这个正妻的位子和嫡长子吗?

当初为了得到泰庆帝的欢心,她下决心进行选秀,果然惹得泰庆帝龙心大悦,然而等着看到了这些年轻鲜嫩的少女,她却又升起了妒意。

正得宠的嫔妃她不敢动手,怕惹怒了泰庆帝。但泰庆帝又不是什么长情的人,不过是贪个新鲜,过上一段日子总会有新人投怀送抱,而她如何对待失宠的嫔妃,泰庆帝可是不会在意的。

宫中有位兰妃极得泰庆帝的宠爱,其出身小世家,祖母是叶家旁系,也不知是否是叶家好出美人,这位兰妃竟与叶池有三分相似。

即便只有三分,也引得京中不少世家子的追捧。那小世家可能是想搏一搏,便将适龄的女儿送进了宫里,倒还真得了宠。

这位兰妃倒也有些运道,入宫当晚就得了宠幸,过了两个月又查出有了身孕,位份随之不停地涨,如今当初东宫里伺候过泰庆帝许多年的孺子还要反过来给她行礼。

宋后虽然不敢动那些宠妃,但却知晓子嗣才是立身的本钱,是以对这些女人的肚子看得很紧。她的母亲便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她自小耳濡目染,这些手段早已炉火纯青。

何况本来这年头小孩子就难以养活,有个小病小灾夭折大家都习惯了。泰庆帝如今子嗣有三子五女,除了皇长子外,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母亲是宫女子,身份根本提不起来,另一个如今才三岁,母亲既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又早就失了宠爱,不可能和快要长成的皇长子争位。

泰庆帝本来喜新厌旧,这位兰妃却是个意外。就连怀孕期间不能受宠,泰庆帝也会时常去其宫里看望,各类补药珍品更是如流水般地送过去,恨得宋后扯坏了好几条手帕。

她既恨对方勾了泰庆帝的魂,又担心其生下龙子与自己的儿子争位,脑子一转,起了坏念头。

兰妃怀孕后万般小心,结果还是着了道。在去御花园赏花的时候,一只黑猫忽然从花丛里窜出来冲撞了她,她惊吓之间,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旁边跟随的宫人赶忙扑过去垫在她的身|下,然而兰妃的肚子还是立时疼了起来。

泰庆帝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天在花园值班的所有宫人一个不剩全被打杀了干净。也是兰妃命大,有惊无险地将孩子生下。

泰庆帝与兰妃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兰妃出了这等事,脸上凭添三分病弱苍白,反而更惹人怜爱。泰庆帝见此便说了些甜言蜜语哄她的话,道小皇子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所有的好东西当然都要留给他。

这话不知怎地就被传到了皇长子的耳朵里。

皇长子一听就皱起了眉,在他看来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莫过于皇位,泰庆帝这么一孏姇说,难不成是想把那小杂种立为太子?

宋后有许多顾虑,就算动手也不敢让人知道,但皇长子被宠坏了,却从不考虑那么多。

他本来就在宋后那里听说了不少兰妃的坏话,一拍桌子就要去兰妃的宫殿。

他早就过了总角,已经是少年人了,按理说不能随便闯宠妃的寝宫,但有哪个宫人能拦下他?兰妃所居青玉殿外的太监们跪下来言道想要去里面通传一下,反被他照着心口踹了一脚。一点力气都没留,登时便将人踢到了墙上,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皇长子闯进殿中,直冲着小皇子所在的地方而去。小皇子是早产儿,本就比普通婴儿弱上一些,躺在摇篮里连哭声都细细弱弱的。

照顾小皇子的奶娘和宫人们看皇长子来势汹汹,怕他对其不利,一边拦着一边赶忙去给兰妃和泰庆帝报信。可这些下人又怎么敢真的冲撞了皇长子呢?

就见这位皇长子蛮横地直接把他抱起来,面对这样柔软的小婴儿却是面露狰狞,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你这小杂种也敢跟我争皇位?”说着便将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小皇子的奶娘尖叫一声,赶忙扑过去想接,可哪里能接得住?只听得重物坠地的一声,那小皇子再无声息。

兰妃原本就因早产而身体虚弱,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香消玉殒。

泰庆帝一天时间内失了宠妃和幼子,差点被气得背过气,扬言要直接拿刀砍了这忤逆的儿子,结果被匆匆赶来的宋后拦了下来。

泰庆帝直接一巴掌将宋后扇到了地上,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道:“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他不住地喘着粗气,直让人把宋峦找过来,将这毒妇领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