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做秦圭的孩子如今不过舞勺之年,识字不到五载,却能被东景委以重任。叶池不认为是东景在说玩笑话,反而觉得其定有过人之处。
只是尽管叶池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但许多根深蒂固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秦圭的年纪在现代还是个中学生,所以他只把对方当成孩子看待,甚至觉得让对方代替东景,总有雇佣童工之嫌,心里有负疚感。
不过在真正了解了这个孩子后,叶池就只剩下赞叹了。
别看秦圭年纪小,但他天生对数字十分敏感,给他一本账簿,他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看完,还能指出来其中的错漏之处。
叶池的眼中布满惊讶,心道这个孩子原来竟是天才!
怪不得东景能将其收为徒弟,看来是发现了对方的天赋所在,这才先下手为强。
就连叶管家在得知了秦圭的能力后也对其赞赏不已。
秦圭年纪小,虽然在数术一道上卓有天赋,但日常中却有些木讷,叶管家不以为意,反而对此十分理解。
于是秦圭成了叶池手下的一位幕僚,被众人尊称为小先生。
事情既定,靳砀出了书房后就去点兵择将,秦圭则负责计算出大军需要的粮草辎重,整个州府都忙了起来。
虽说在将靳砀召过来时,他就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他的话,但是看靳砀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并且在两人交谈后径直去准备率军,他却心中却又产生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这次和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叶池提前得知了消息,为了避免兖州百姓受到叛军骚扰,这才想到让靳砀率兵去将反王挡在兖州外。
朝廷得知消息本就比他们慢,究竟何时能派人前来更是未知数。
也即是说,这次任务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危险。
然而靳砀的表现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仿佛把这当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事情,尽管他们两人都清楚,这场战争会多么艰难。
就算在原著中,靳砀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自从叶池来到这个世界后,早已改变了许多情节,谁又能保证靳砀的主角光环依然闪耀?
他既担忧于靳砀的安危,却又不得不派人去往陈留。
他心中却也在想着,靳砀又是因何而将此事答应下来呢?是清楚就算拒绝,他手下也没有其他人能担当重任,所以不得不答应,还是……因为是他提出来的,所以才会答应?
他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太过依赖靳砀了。
放眼望去,他手中能用的武将只有三人,蒋涵为人重利轻义,一旦有了更粗的大腿,估计很快就会抛下他,另谋高就,祖镝则是被王昙用一个同样的秘密拴了起来,两人与其说是上下属,更像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同盟。
唯一能让他信任的只有靳砀。
靳砀的手中握着湖阳军,那是他花费了无数财力心血供养出来的军队。然而这支队伍的主人是谁?
若是某天,他与靳砀起了冲突,湖阳军会站在哪一方呢?
叶池在靳砀走后,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此时忽然开口道:“辛夷,去请清河公前来。”
*
兴宁侯大败的消息比叶池预想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
兴宁侯宋晟在战场上死的突然,没人能想到,汝阳王的军中竟然有这样的神箭手,能从千万人中发现兴宁侯,并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射出了那样无处可逃的一支箭。
事实上,尽管军中都会训练弓箭手,但在大型战争中,其一般担任的是辅助角色,只有在小型战斗中才可能起到决定作用。
因为出色的弓箭手并不容易培养,其不但要有着精湛的箭术,还要有着不弱的近身搏斗能力,往往需要花费数年的艰苦训练才能成材。同时,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下,良弓不能批量制作,一位技术高超的弓匠一年最多也只能做出五六把上等弓。
能在战场上一击必杀,只怕这位弓手凭借这番功绩就可直入青云了。
兴宁侯死后,军心大乱,其副将赶忙收拢残余部队想要撤退,然而叛军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
看他们有溃散之势,陆泽直接命左右翼将其包围起来,自己则率中军在后方追赶,就如同猎鹿一般,不断地收缩包围圈,同时又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空缺。
这些官兵若想活命定会拼命地往空缺处跑,然而那却只是陆泽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因为只要有了这一线生机,这些士兵就做不到破釜沉舟,他们会心存侥幸。
而他恰恰就利用了这份心思。
好在这副将还算有魄力,他提前派了斥候让其赶忙前往京中报信,自己则率领亲信战死到最后一刻。
然而他遇到的并非是靳砀、裴炎这等会对对手保持敬意的敌人,而是陆泽这个在原著中就因残暴而著称的反派。
陆泽在追杀完这些士兵后,颇为不满,觉得还没杀够,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三万俘虏。
他杀红了眼睛,带着手下将俘虏尽数杀死,一个没留,并让手下堆成了京观,以此炫耀战功。
汝阳王听闻此事,十分不满。他起兵造反,虽说有些底子,但一想到要与京畿六军对上还是有些发虚。
他手里不过五万人,为了壮声势,这才声称率领十万大军,那三万降兵可都是人力。
陆泽却满不在乎道:“多出三万张嘴,跟随大军的粮草还能供得上吗?何况镇远侯顾益两边作战,如今看似与江夏王、长沙王势均力敌,但早晚会坚持不住,到时三面夹攻,六军又能如何?”
汝阳王一想也是,而且陆泽的确是员猛将,于是又给了对方不少嘉奖。
他这边喜上眉梢,只想着如何攻进京城,反观收到消息的京城,如今正陷入了人心惶惶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时速!
第96章
当初新帝即位时册立的四位顾命大臣, 丞相王旻身死后,司空陈淮补位。
而宋峦因有泰庆帝纵容,在新朝初期, 提拔了不少他这边的官员, 可以说是与王旻为首的世家分庭抗争。
后来宋后被废,皇长子被关禁闭,宋峦手上的两张好牌被打得稀烂,只好缩回去夹着尾巴做人。
等到新帝册封解家小女儿为新后, 宋峦一方更加势弱,先前与他走得近的官吏统统受到了打压,宋家从开始的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门可罗雀。
有句老话叫做人走茶凉, 实则人未走, 茶已凉。泰庆帝刚登基时, 宋峦大权在握, 呼风唤雨, 好不得意, 一朝失势, 身边的拥趸和阿谀者顿时一哄而散。
王昙偶尔向叶池提及时,语气虽然很平淡, 可叶池却能感受到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轻视和鄙薄。
其实,就连叶池也对他们的争权夺利不太看得上。
如果整个国家还好好的, 叶池还能理解他们一下。可现在, 朝廷风雨飘摇, 外有乱民, 内有反王, 他们不想着如何攘外安内, 仍然在为了私利而蝇营狗苟,却不将天下间的百姓放在心上。
叶池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有多大,是以从一开始他想的只是照顾好湖阳郡的百姓,后来成了兖州刺史,这份心又扩大到整个兖州。
但要说将整个周朝版图都庇护起来,凭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叶池一直视这句话为座右铭。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作为天下间最受瞩目和推崇的世家,他们却少有这样的胸襟和想法,甚至就连对国家的忠诚都要打上个问号。
就像是现在,荥阳王韩重在收到兴宁侯战败的消息后,立时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到封地去,率军将汝阳王阻挡在荥阳之外。
这位藩王素有美名,先帝曾夸赞这位弟弟“开朗果断,才力绝人,虚心下士,甚有名誉1“。他和泰庆帝这样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皇子不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尽管如此,朝中群臣虽在泰庆帝面前言之凿凿,道荥阳王定能打败汝阳王,将反王的头颅奉与陛下,可私下里却早就在打算着,一旦反王入京,他们该如何保全自身和家族。
这些暗潮汹涌当然是要瞒着那些死忠于泰庆帝的官员,原本柴靖身为寒门也得不到消息,但谁让他有位世家夫人呢?
宁氏并不喜朝堂之事,平时更乐意与相熟的夫人和闺蜜赏花弄月,说些儿女经。当初不过是为了给王家争口气,这才跟柴靖说了不少话。
像她这样的年纪,儿女都已长成订婚,眼看再过几年就要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了,哪里还愿意花费心思在别的地方?
不过因着她是宁氏女,是以她倒是从娘家听了不少的消息。回家后,在与柴靖闲聊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句。
柴靖却并不为此而恼怒,他只是在心中无奈地叹气。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然而等他真正走上仕途后,他才发现,想要在这浊世中成为一名清流,实在是太难了。
叶乾的身份够高了吧,叶家嫡子,年未弱冠已才名远播,凭一己之力生生把叶家从二等世家提到了一等,靠自己的能力,年纪轻轻就在齐朝坐到了中书舍人这样的实权位置。等到韩婴篡位后,他又成了受封三千食邑的陈留侯,妻子是深受宠爱的湖阳公主,若非他自己不愿入朝为官,而立之年坐上一品大员也未可知。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还是死在了当权者的铡刀之下?只因他不畏强权,不愿侍奉二主,想要保持内心的纯净。
就算柴靖一直感怀于先帝的知遇之恩,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先帝做错了。
叶乾是真正的名士,当时的他太年轻,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惋惜。
若是如今的他,却能拿出无数个理由去劝谏皇帝收回成命,并且每一个成功的几率都不低。
当年难道没人能想得到吗?不,只不过当年有佞臣从中作梗,先帝杀叶乾的心坚定,而其他人原本就忌惮于先帝对叶乾的偏爱,同时又不愿让自己沾上风险,于是才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名士死于暴君手中。
现在这些冷眼旁观的世家,与当初何其相似?
只不过当时的主角是叶乾,而如今换成了先帝的儿子泰庆帝罢了。
他思考再三,终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向司徒江璧递了帖子拜访。
宋峦自不必说,虽然因为他先前提议将清河公的爵位由王昙继承,勉强压下了朝中群臣对泰庆帝与宋峦的不满,导致宋峦对他另眼相看,但他一向对这位佞臣出身的国丈敬而远之。
司空陈淮虽然出身世家,但其为人傲慢,眼高于顶,之前为了争权夺势,竟要拖五王妻族下水,搞得朝上人人自危,是以他对这位陈家主也无甚好感。
荥阳王已经出了京城,淘汰下来,四位顾命大臣中仅剩下江璧,他根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柴靖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家底殷实,幼时父亲为他请来了先生教习,后来又与宁氏成婚,十多年来早就将世家的礼仪刻进了骨子里。
若非知晓他的出身,光是看他的一举一动,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寒门子弟。
江璧看着眼前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王旻曾对他下的评价,“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2”
柴靖当然有才华,但若非有了一张符合世家审美的脸,想要达到如今的地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
再一联系方才对方说的话,他只在心中思忖,这位尚书令倒是朝中少有的表里如一之人,不由得笑道:“子仪且将此话收回。太尉刚刚离京,与汝阳王之战的结果尚未知晓,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尚未交战,且先言败,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柴靖坐在他的对面,闻言不卑不亢道:“就算我不说,总会有别人提及。司徒应比我更了解才是。”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则荥阳一战对京畿来说十分重要,但凡战必有一者胜一者败。若荥阳王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届时反王直抵城下,六军未必能拦得住他。另有江夏王、长沙王和成都王,虽有镇远侯、永康侯从中周旋,但仍是险象迭生。既然如此,不妨未雨绸缪,要是太尉兵败,便由六军拦下反王叛军,由金吾卫护持陛下南下,总能保住朝廷的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侃侃而谈在面对反王时该如何逃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璧却因这番话和柴靖的态度而又高看了这位尚书令一分。
能够有着能屈能伸的韧性和东山再起的雄心,光凭这一点就比朝堂上那些只想着投靠反王的墙头草要高上一头。
先前他还带着些玩笑的心听柴靖的话,如今却是真的起了些兴趣。
“你的意思是朝臣与陛下一道南下,将京畿留给反王?”他故意这么问,就见柴靖眼也不眨,道:“陛下本有遗诏在身,又手持传国玉玺,即便不在京城,依然是周朝正统。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京畿,离了陛下,不过一块死地罢了。”
江璧挑眉,“子仪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他哂笑一声,神色也严肃起来,“若以子仪之见,荥阳到时定会成为两方大军的战场,那么要想南下,只能绕道汲郡,途径兖州与徐州,最后到达扬州。”
柴靖点头道:“这三州如今仍然掌握在朝廷手中,只要小心谨慎,不会有问题。”
江璧心道,有没有问题还真不一定。
虽说叶池每过一个月都会给他寄来信函,信中说些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带些对周朝形势的分析,看似对他十分亲近,但江璧却觉得这位故人之子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江璧对先帝杀害叶乾一事一直心怀怨恨,是以虽然察觉到先帝的死有蹊跷,但他却乐得当个聋子哑巴,甚至还在心里暗自幸灾乐祸,韩婴跋扈一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他的儿子和宠臣手中。
无论泰庆帝做下什么蠢事,江璧都只作壁上观。他对韩家并不如何驯服,但他与叶乾那样激烈的反对不同,明面上他奉韩婴为主,可事实上他早有了别的心思。
他自韩婴篡位后,无论是先帝还是泰庆帝的后宫中,连一位姓江的世家女都没有。在别人挣着抢着先把女儿送进宫里时,他却在悄悄地把江家子侄都下放到地方上去。
连他都因叶乾的死对韩婴产生了这么大的怨恨,作为叶乾与湖阳公主独子的叶池真能对先帝毫无芥蒂?能够将这份杀父逼母之仇放下,而对泰庆帝效忠?
不过,若是想对付五王,泰庆帝就不能出事,毕竟后者站着大义。
既然叶池已经拿下了兖州,何妨坐山观虎斗,看他们韩氏自相残杀?
*
作者有话要说:
1、2出自《晋书》
第97章
京中世家并非所有世家都站在反王那边, 有妄图在这次谋逆中赌上一笔的投机者,也有两不相帮的冷眼旁观者,更有站在泰庆帝这边, 坚决反对反王的人。
但归根结底, 这些选择都是出自于家族和自身利益,几乎不会有人去想这个国家或者是百姓会在不同的选择下走向何方。
事实上,柴靖提出的这个建议的确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站着大义一方,就算泰庆帝届时真的仓皇南逃,占据了京城的反王额头上的“反”字也擦不掉。
但是京中世家云集, 虽说各个世家的发源地有所不同, 像是江家、陈家他们的本家祠堂和祭田都在地方上, 但他们因在朝中权势显赫, 几辈人都在京中做官成家, 在京里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若想离开此地, 仿佛自断根系, 并不比壮士断腕简单多少。
江璧倒是好说, 他早早就把子侄辈送到了地方上任职,另有几个与他交好的人家或者是眼光犀利的世家, 也早有准备。
但如陈家这样,想要扎根于京城, 并为此不惜先帝在世时就与太子暗中勾连, 又在王家灭门一事中插了一脚的人家, 是决计不愿意灰溜溜离开此地的。
成为世家魁首, 独占鳌头仿佛成了陈淮的执念。
他的父亲当年也是龙章凤姿、才华横溢的一代名士, 然而偏偏被王家家主压了一头。这位陈家老家主心气高, 为此花费了无数精力,想要培养自己的儿子打败王家后人,占据第一的宝座。可没想到,陈淮不但比不上王旻,甚至连他的堂弟陈霖还有所不如。
若不是因为陈霖的母亲是前朝公主,陈霖为此郁郁不得志,蹉跎数十载光阴,陈淮只怕未必能比得过他。
在这样的打击下,老家主抑郁而亡。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让他固执地把光耀门楣当成了目标。
对于其他二三等世家来说,陈家是他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家族,但陈淮却将万年老二当成了烫手山芋,巴不得快点摘掉这个头衔。
也正因他对陈家的看重,他绝对不可能和江璧、柴靖站在一边。
陈淮当初坚定地站在了泰庆帝这边,因此他没办法成为一个投机者,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在整个朝堂上,出了泰庆帝和宋峦外,他应该是最希望荥阳王大胜的人了。
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不尽如人意,这边荥阳王韩重急急忙忙出京,准备率封地上的兵马去迎战汝阳王,镇远侯那边却又传来了坏消息。
和永康侯、兴宁侯相比,镇远侯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因为他所应对的是长沙王、江夏王两股人马,足足三十万大军。
这二人并未走同一路线,而是兵分两路,江夏王自江夏郡出发,已经拿下了义阳郡,如今被镇远侯堵在了南阳郡,一旦朝廷大军溃败,其便可直指京畿。
而长沙王则是绕路南郡、襄阳郡,如今在南乡郡中。为了避免被从后方包抄,或是让二王合流,镇远侯特地派了手下最信重的一员大将前去阻挡长沙王。
那位大将按理说也是久经沙场的能人,可是在这次防守中,却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
原本按镇远侯的意思,只要他能将长沙王阻在南乡郡,避免其大军进入南阳郡,就是大功。
而在最开始,他也的确将长沙王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差点从南乡郡逃跑。可能是这样的表现,让这位将领骄傲了。
他觉得,既然长沙王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他为何不能直接将其全歼?若是能活捉反王,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转守为攻,开始主动出击。
长沙王手下的将领在这样的挨打中,不知道误打误撞通了哪里的关窍,竟坚持了下来,没被打得溃散。反而谋定后动,打了几场胜仗,不但提起了士气,同时还将那将领原本攒下的优势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那大将被原先的手下败将打败,对面是他看不起的小白将领,与此同时自家这边差点没能守住南乡郡,顿时心头又惊又怒,忙不迭地想要再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来挽回自己的声誉。
他没发现,从这时起,他的心态已经乱了。
越乱就越会出错,在又一次对战中,长沙王方抓住了他的一个疏忽,狠狠地撕下了一口肉来。
朝廷军大败,带兵将领被俘,大批士兵大都投降,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被副将收拢,匆忙逃往南阳郡。
这场战败对镇远侯来说是致命的。
他不但损失了手下的兵马,同时还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况。
荆州原本就是江夏王与长沙王的老家,他们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然而镇远侯手中的兵却只剩下不到二十万。
想到兴宁侯兵败身死,又背上骂名,镇远侯不愿落到晚节不保的下场,赶忙派人向京中求助,请求援军。
可是朝上又哪里有那么多能打仗的将军呢?
泰庆帝急得直掉头发,先前为了随便一件小事就能吵上几个早朝的朝臣,如今到了真需要他们的时候,却都成了锯嘴葫芦。
除了领兵的将领外,还要另调援军人马,这又是一大难题。
泰庆帝看着下方沉默的朝臣们,怒道:“你们一个个平时蹦得高,现在倒成了哑巴,难不成要将六军派出去吗?”
前方站着的几位朝廷重臣听得此言赶忙跪了下来,“陛下息怒,只是六军的职责是护卫京城。如今反王势大,六军绝不能动,望陛下三思。”
泰庆帝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当然没想着要把六军派到前线上,这可是他的倚仗,要护持他的安危。
当初为了讨伐五王派出了三位老将并数十万大军,光是粮草辎重就是个十分庞大的数字,国库里的钱早就被先帝和泰庆帝败得差不多了,朝廷现在只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如今镇远侯又来要人,这部分援军的粮草也是个大问题。
泰庆帝一下子又想起了兵败身死的兴宁侯,怒气又是上涌。
若非兴宁侯不争气,被一个年轻小辈打败,还死的那么窝囊,害得荥阳王不得不率兵前往阻挡,镇远侯这边怎能这么难?
他本就是个暴戾的君王,兴宁侯一朝兵败,在他这里仿佛就抹去了之前所有的功绩,只剩下延误军机这一个错误。
不等朝臣将援军名单拟订出来,他竟下了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兴宁侯一家押入大牢,听候处决。
这份圣旨一下,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兴宁侯的确打了败仗,按理来说是该有所惩罚,但如今永康侯和镇远侯正在与反王打仗,泰庆帝的这份旨意,难免会让人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这下就连宋峦也坐不住了,虽然他的女儿宋后被废,外孙被禁,但他仍然是坚定的帝党。除了泰庆帝外,他在哪个反王那里都讨不了好去,只能跟着皇帝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尽管他是个小人,但他如今却是在尽心尽力为皇帝着想。
此时他就站了出来,他并未直接反对泰庆帝的话,而是建议道:“镇远侯不是连发数道加急军情,请求援军?陛下不妨让兴宁侯的子侄戴罪立功,前往荆州支援镇远侯。”
泰庆帝闻言有些犹豫:“这兴宁侯对上叛军都输了,他的儿子能比他强到哪去?”
宋峦道:“不必指望他青出于蓝,兴宁侯是武将出身,其子侄自小研读兵法,学习武艺,至少带兵是没问题的。镇远侯又是个持重的老将,自会调|教小辈。”
也因朝中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武将,泰庆帝一听,只好应下,死马当活马医吧。有镇远侯带着,总不会太差吧。
听闻了此事后,兴宁侯的二子主动提出,愿替父戴罪立功,于是泰庆帝就点了他率军去荆州支援镇远侯。
然而先前他将兴宁侯家人下狱一事却早就先一步传扬了出去。
永康侯对上益州的成都王倒是压力不大,可镇远侯面对长沙王和江夏王就难得多。
他还未等来朝廷的援军,却等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心顿时沉了下去。
武将们在战场上拼死,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庇荫子嗣?然而为国捐躯的将士后代非但得不到照料,反而要为此背上罪名,面对牢狱之灾,这不能不让将士们寒心。
原本镇远侯还对泰庆帝有几分忠心,但和自己的家人相比,前者的重量就不值一提了。
他的家人如今却都在京中,无论是战败还是投降,只怕他们一家都要迎来灭顶之灾,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镇远侯这边进退两难,兴宁侯的儿子为了给父亲洗刷罪名,也为了家人的安危不得不主动请缨,荥阳王更是准备在自己的封地上与反王背水一战,然而还有另外一股人马,也在奔赴战场。
靳砀奉叶池的命令,从州府率兵前往陈留,将汝阳王大军阻在兖州境外,此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四章、九十五章出现的襄阳郡为笔误,原应是襄城郡,已修改。
第98章
叶池先一步得到消息, 立即派靳砀前往陈留郡,加上负责后勤的秦圭迅速将需要的粮草淄重数量算了出来,随大军一同开拔, 他们的反应速度无疑比朝廷要快得多。
荥阳王带着亲随还在回封地的路上, 靳砀率领的一万大军已经到达了兖州边界。
经历过一场大战,就算是胜仗,汝阳王手下的兵马也要好好修整一番,才能继续往京城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司州京畿, 在此之前,绝不会放太多兵力分心对付兖州。
而且估计在对方的眼中,也并不认为兖州的军队有多么强大吧。
一到达地点, 靳砀就派出去了斥候, 没多久便得到了消息, 陆泽竟将三万俘虏尽数杀死, 并堆成京观, 用以彰显武力。
前来回话的斥候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数万人堆成的京观,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尸山尸海, 隔着老远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尸臭味。
根本不及到眼前,他就赶忙调头回来。他决定今天一天都不要吃饭。
靳砀在听了这样的话后, 竟还能保证心态平和,思索片刻道:“看来汝阳王手中的粮草不多了。”
他此时正坐在临时的营帐里。
这次与他们以往剿匪不同, 当时手里的人马少, 而且是在湖阳郡内扫荡。现在两军对阵, 总要先把营盘建起来。
他手下的人马除了湖阳军外, 另还有卫所军, 至于亲卫军则都留在了州府护卫叶池。
当初蒋涵在将湖阳卫所军收服后, 叶池并没有重新派人去接管,因此这些人便一直握在他的手中。
不过对待蒋涵,叶池就没那么大方了。
他虽然对湖阳军中的几个有能力的偏将都有所了解,但平时并不会越过靳砀去找他们,他给予靳砀很大的信任和自由空间。
但是亲卫军中的几个好苗子他却都十分熟悉,甚至亲自提拔上来了一个人,将其放到了卫所兵那边去,就是亲卫队中著名刺头王骜。
虽说是副职,但因得了叶池的青眼,其他人并不敢小瞧他,更因他身手特别好,就算有人不服气,被他三两下打得鼻青脸肿,压在地上,也都对他服气了。
蒋涵心知叶池提拔王骜是在分他的权,于是顺从地将手里的权力放出了一部分。
他的家世不好,自进了禁军后为了出人头地苦心钻营,这就让他练出了一双慧眼。
眼看朝廷要乱,叶池不过二十余岁竟能当上一州刺史,且兖州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百姓们竟有些安居乐业的意思在,他早就想好了定要抱住这条大腿。
他知晓自己当初投诚投晚了,一直都没能混上叶池心腹的位置,私下里也后悔了许多次,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没发现自己跟随的人是蒙尘的宝珠,只要将表面的灰尘拂去,便会露出耀眼的宝光。
何况他清楚现在的情况下,想要站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泰庆帝一直出昏招,但他毕竟站着大义,朝廷也并非那般柔弱不堪,但五王来势汹汹,实力也是不可小觑。
他毕竟是个小人物,虽有几分野心,但首先更想保住自己的命。
为了能得到叶池的信任,洗刷自己先前的污点,他这几年在叶池面前倒是十分上进,倒是得了叶池的几句夸奖。
毕竟,这么识时务的人物也是少见,而且叶池手下能用的武将的确不多。
这次,叶池就派了王骜带领一部分卫所军跟随湖阳军前往陈留郡。
两军本就从未共事过,如今他们要听从靳砀的吩咐,一开始肯定会有些不适应。
好在在叶池成为刺史后,蒋涵和靳砀作为他手下的两位战将,私下里也曾约着练过几场。蒋涵对湖阳军的战斗力有些意外,他以为靳砀半路出身,就算习了字,看过几本兵法,也不一定会练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靳砀手下的湖阳军看起来竟比那些卫所军更像是官兵。
卫所兵原先虽听说过靳砀此人,但总觉得对方是奴隶出身,又是羌人,对他有些轻视。
如今到了他的手下,才发现他治下极为严厉。
靳砀不将湖阳军与卫所兵分出高低亲疏,完全一视同仁,只要违反了军令纪律,就按照规定来惩罚。
虽说看起来不近人情了一些,但的确短时间内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一声令下,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营盘都建好,最外围用栅栏围起来,前后两处有卫兵站岗,另下令让各队每晚轮值。
此时,裴炎、萧隐等人一同坐在他的营帐内,听闻了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萧隐先是皱起了眉,脸上露出抗拒厌烦的神色,裴炎则是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子肖其父,无论是泰庆帝还是汝阳王,在滥杀这点上与先帝都十分相似呢。”
他对周朝并无好感,类似的话并非是第一次说出口,与他相熟的几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对此不以为意。
毕竟韩婴本就是篡权夺位,这事几乎人尽皆知。虽然有为了权势活命屈服的人,但也有不认周朝的人在。叶乾不就是其中名声最大的一个?
不过其他人倒是都没有符合裴炎,唯有靳砀在思索半晌后说了那句话。
李义挠了挠头,“啊?这怎么看出来的?”
靳砀解释道:“汝阳王手中的人马并不多,他命陆泽率十万大军与朝廷对峙,打败兴宁侯总会有折损。豫州是他的封地,他可以立时补充兵源,召集人马,但三万俘军并非是小数目。只怕粮草不够供应,才会将俘虏杀死,减轻负累。”
他沉声道:“汝阳王的目的是进军京城,在这之前他定会准备好一切。粮草不足,只怕会往兖州而来。”
兖州中有九江流经,州内又有大泽,即便如此,这几年连年旱灾,百姓的日子仍然不好过。
天灾人祸之下,流民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为了安抚这些流民,不让他们落草为寇,流窜到州内作乱,叶池用以工代赈的方法,雇佣这些人参与修路、修筑水渠堤坝等。
既让兖州的百姓们免了一部分徭役,又让这些流民们有了正经事做,还填饱了肚子,可谓是一箭双雕。
同时,叶池双管齐下,利用瓷器和叶氏糖分别从草原上和世家手里换来了不少的马匹皮料和粮食金钱。
这些东西如今都囤积在兖州州府。
而这几年来旱情不断加重,不知何时气候才能恢复正常,各个郡县的粮仓中都储存了部分粮食。一旦灾情太过严重,叶池必定会选择开仓放粮。
无论是兖州的百姓还是郡县的粮仓,都经不起汝阳王的抢掠。
《资本论》中说,“当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这话其实用在世家的身上也不无道理。
能够积攒下偌大的家业,这些世家们早期的发家史都不怎么干净。
别看汝阳王贵为藩王,但他一旦不要脸起来,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
裴炎闻言神情也正经起来,道:“若要派兵来掠夺,定会注重速度,估计会用轻骑突袭。”
萧隐则道:“要是轻骑突进,为了保持机动,他们的人马带不了多少粮草。”
李义听到这里,终于能听懂了,他接着道:“这不就和边关那些来掳掠的异族一个样?他们草原上要是没了粮食,就会直接骑马去边关掠夺一番,抢了东西就跑,然后放火把村子烧了,毁尸灭迹。不少村子都被这么毁了。”也因此靠近边境的地方几乎没人敢去住。
这还是他跟随靳砀去了并州几次听说的,如今并州乱民四起,那里的百姓只怕更是水深火热。
裴炎冷哼一声,“这帮反王也没比异族好多少。”
靳砀则是忽略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异族”一词,而是道:“既然如此,若是能截断他们的粮草,他们自然不敢贸然进入兖州。”
毕竟无论在哪个军队,骑兵都是精锐部队,是经不起消耗的。
靳砀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用手中的一万人去打败汝阳王的十万大军。
他需要做的只是防守。
他现在扎营的地方是进入兖州的必经之地,只要能将可能出现的叛军拦截下来,就是胜利。
当初他带着湖阳军将整个湖阳都扫荡了好几遍,后来叶池成了兖州刺史,他又主动请命,和以往在湖阳一样,率军将兖州犁了一遍,边走还边画出了地图来。
他手下斥候多,不但将整个州的山川河流都记了下来,包括各个边边角角、羊肠小道也探了七七八八。
若汝阳王想要率军进兖州,是绝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其实若是他想,他完全能带人直接带人将汝阳王大军粮草截断烧毁,到时,汝阳王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打兖州的主意。
但他却没打算这么做。
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五王,他都没什么好感。自从推测出泰庆帝对公子的觊觎,他就把这位皇帝放进了黑名单里,若有机会,他倒是想手刃此人,哪里还会大发善心帮朝廷做事?
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道,朝廷和汝阳王打得越凶越好,鹬蚌若是不相争,渔翁怎能从中得利?
*
作者有话要说:
末点就剩不到一百了……心态有点崩……
我要调整调整,先用胶水把我的玻璃心粘上再说【猫猫叹气.jpg】
今天先更这些,以后补吧
第99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补了一千字,宝贝们记得回头看一下嗷~
看到小天使们的安慰,作者菌又元气满满地归来啦!目前欠债6000字,继续加油码字!
*
正如靳砀所料, 汝阳王也没有余粮了。
当初,先是听闻妻族满门被杀,紧接着没过多久, 自己嫡长子的死讯又传了过来, 王妃一下子病倒,他也大受打击。
他起兵的原因表面上是泰庆帝欺人太甚,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更多是在恐慌, 他害怕泰庆帝在此之后马上对他下手。
他有着母族沈氏和妻族王氏的支持都没能打败泰庆帝,最后只好灰溜溜地从京城逃出去。如今王氏灭门,算得上是斩断了他的一只臂膀, 在他还没被砍下另一只手之前, 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汝阳王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的封地位置很好。但老天爷对所有地方都一视同仁, 这几年来, 从南至北,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躲得过干旱。
他手中有粮有钱, 又勾连了长沙王、江夏王、济南王、成都王四位藩王, 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实际目的直指皇位。
然而他毕竟阅历不够, 他从未想过,打仗竟是这么费钱的一件事。
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 三年的大旱, 让汝阳郡的收成锐减, 他快要拿不出军粮了。
现在供给大军的补给粮草全都掏的是他自己的腰包, 看着已经空了的几个仓库, 他心里在滴血。而一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 等着打到京城,还不知要填进去多少钱,他就更是心痛。
但眼看着已经要打进司州,让他就这样放弃更是不可能。
他暗地里早已给沈氏发了信,从自己母族那里刮来不少钱粮,另又给好几个在豫州的世家许下诺言,就这样又凑了不少粮草。
当初他给王昙写信,一方面是想拉拢王家,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王家主家死得就剩一个王四子,但王家出嫁的女儿可还都活着,而且好几位都在世家中担任主母,而且王家旁支也是一支不错的力量。另一方面,他还有着打秋风的念头,毕竟王家作为周朝的第一世家,有着数百年的底蕴,积攒下来的家底也不可小觑。
王昙身上只有个少傅的虚衔,而且就连泰庆帝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因此并没有强制要求他必须待在京城,面对自己的灭门仇人。
因此在他来了湖阳,并且得到了清河公的爵位后,他就将王家主宅中的东西一点点从京城运了出来。
如今京中的那座宅院除了挂着王家的名外,不剩下什么了。
只是就算是搬家,最多只能把死物搬过来,那些王家花费诸多精力心血收集栽种的名贵花卉可就拿不过来了。
王昙索性把这些花草装盆,当成礼物,送给京中王家的旧友亲戚们。
世家们不缺金不缺银,给他们送那些东西太掉价,有市无价的名贵花卉反而更得他们的心,风雅又贵气,清高脱俗。
别看王昙看似不近人情,但实则心细如发。正因他善于洞察人心,他在待人时才会显出十足的漠然。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人情关系无非都是一个“利”字。
他如此推崇他的二哥王建,也正是因为王建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与人交往不将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向往着这样的风骨和胸襟,但却清楚自己成为不了这样的人。
越是做不到,就越憧憬。
早在收到汝阳王的信件时,他就从那一封拉关系套近乎的信中推测出了汝阳王的心思。
无非是在说由于宋峦的无法无天和泰庆帝的包庇,让王家一家冤死,想借此激起他对朝廷的恨意,让他投身汝阳王阵营。
王昙承认,他的确想要推翻泰庆帝,但他是对整个韩家都没好感。
何况汝阳王在他的眼里实在不是什么下一任君主的好人选。
哪怕泰庆帝暴戾残忍,但至少他有魄力,作为太子时能够在先帝死后以最快的速度封锁皇宫,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朝臣的支持,拿到即位诏书。
反观汝阳王,作为一个母亲是继后,母族妻族都是名门望族,且最受先帝宠爱的藩王,他在先帝死后实在没做出什么让人值得称道的事。
若非太后从中插手,逼迫泰庆帝下旨让藩王回封地就藩,这位汝阳王可活不到这个时候。
至于泰庆帝此人,在看到他即位后的许多做法后,王昙也推翻了先前对其的看法。
泰庆帝的确狠辣,原本他就对先帝的死因有所怀疑,后来在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后更是有了一定的推测。因此他实在是好奇,既然为了皇位已经做下了杀父弑君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杀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弟弟又有何难?
若当初泰庆帝能不顾悠悠众口,执意将汝阳王扣在京中暗害,只怕也没有五王造反这回事了。
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犹豫不决,却又在不该动手的时候胡乱杀人,不堪为君。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先帝能逼迫废帝写下禅让诏书,窃取了齐朝的皇位,虽说在位期间同样受到世家的掣肘,但至少在与世家的争权中,他仍占据着主动地位,并未让世家压到他的头上。
尽管手段酷戾,但先帝坐着的皇位却一直稳稳当当,他将朝堂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掌中。
先帝有二十多个儿子,然而却没有一个继承了他的这一点。虎父犬子,偏偏犬子太多,还都有着狼的野心,看着面前的骨头,都想去咬上一口。
如今是五王先一步举起了反旗,算是抢占了先机,但他们同样承担了更大的风险。只怕过不了多久,各地藩王就会纷纷建起国中之国。
王昙的确不太会与人交际,但他并非是不懂,而是懒得去做。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太少,他不愿意和他看不上的人交流。
不过虽说他早就在汝阳王的身上盖了个懦弱无能的戳,但毕竟对方手里有兵,他还是礼貌地给这位反王回了一封信。
他将汝阳王信中提及的几件事三言两语略过,着重问了一下汝阳王妃的身体如何,论起来,这位王妃是他的堂姐。
汝阳王收到王昙的信件是有些激动的,在他看来,既然对方能给他回信,就说明对他先前的提议有些意动。何况在他看来,王氏一家死于宋峦和泰庆帝之手,王昙怎么可能会对泰庆帝留有忠心?
然而在拆开信封,看到其中的内容后,他脸上的激动却消失了。
他将信件放在桌上,命人找来了自己的幕僚。
没过多久,一位身穿素衣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容貌不俗,只不过在脸颊左侧有一道寸长的伤疤沿着颧骨直到下颔。而也不知是受这疤痕的影响,还是其自身的气质有关,这位男子的目光中总是带着一股阴鸷,令人不快。明明还剩下六七分的外表,因这阴沉的眼神便降成了三四分。
不过他能成为汝阳王的心腹,本身也不是靠外貌。
若是有湖阳的旧人在此处,定会十分惊讶地看着他。只因这人竟是一直在逃的白家遗子白固!
但是他的气质和七年前相比可是大相径庭。
只见他遵从汝阳王的吩咐,将那封信草草看了一遍,然后便放到了一边,对汝阳王道:“看来这位清河公并不愿与王爷为伍。”
汝阳王正是因此而不满,同时他也有些好奇。若算起来,他是谋反的五位藩王中唯一一个打败朝廷的王爷,手中有兵有将,何况他的妻子出身王家,算起来两人还有亲戚关系。王昙与泰庆帝有灭门之仇,绝不会站在对方那边,为何不愿资助于他呢?
白固听了汝阳王的疑问,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当初王家出事后,清河公马上离开京城,前往湖阳郡投奔陈留侯,如今陈留侯升任为兖州刺史,清河公为了助其收拢整个州,更要多加费心才是。”
他不提叶池还好,一提汝阳王的脸色就更差了。只因在他交于王昙的那封信中,他同样提到了叶池,可叶池却没有给他回信。
在他看来,这就是对方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证明。
再一听得白固这番话,他更是在心中不虞。王昙随便写上几句话敷衍于他,反而费心费力跟在叶池身边辅佐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
他不由得冷笑,“当年在京中,王家嫡子王仲安对叶子衷形影不离,处处为其着想,王家的珍贵药材不知送到叶家去了多少。结果没成想,王仲安一去,他这个弟弟对叶子衷同样死心塌地。这个叶子衷难不成是专门克王家子的?”
汝阳王手中粮草不足,接下来还要与荥阳王作战,他必须要准备好足够的物资。先前陆泽和白固都劝他先“暂借于民”——说白了就是从百姓手中强制征收,但汝阳王觉得那是他治下的子民,不太好下手。
他本是想从王昙这位王家后人手中扣出些钱粮来,如今一看这条路行不通,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陆泽他们提到的建议。
他不舍得掳掠自己封地的百姓,但相隔不远的兖州可与他毫无关系。
他思索半晌,对白固缓缓道:“你与陆泽曾提议‘暂借于民’,拿出个章程来吧。”
第100章
汝阳王说的是句废话, 就算他想要给即将做的事裹上一层遮羞布,但事情的性质却不会改变。
掠粮嘛,哪里用得上什么章程。
陆泽答应下来, 转头就点了自己的亲信和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骑兵的重要性这些打仗的将领都清楚, 然而培养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别的不提,单说骑兵需要的马匹就不容易弄到。
齐太|祖刚刚平定天下的时候,连四匹毛色相同的马都找不出来,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 找了四头毛色雪白的瑞牛拉车與。
当时刚结束了魏末几十年的乱象,为了恢复元气,太|祖提出了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治国方针。
如今的周朝如此崇尚老庄, 有很大的原因是来自这里。
有了齐太|祖带头, 齐朝时人人都用牛来拉车, 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清廉勤俭, 就连世家们也不例外。他们那时可不敢炫富斗富, 就算想要展示自家高人一等, 也都是把精力用在车架和车帘等别的地方, 这家用红木的, 那家就用紫檀的,这家用锦缎, 那家就用提花绸,不一而足。
等到韩婴篡位后, 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有他带头, 这帮在齐朝太|祖在位时压抑了十多年的世家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一时间周朝上层穷奢极欲, 人人以斗富为趣。
而作为财富象征的马匹逐渐替代了牛, 成为了拉车的主要劳动力。
可事实上, 马匹除了让世家用来炫富外,其更重要的作用在于作战上。
目前周朝最出名的骑兵共有两支,一支是六军中的骁骑营,另一支则是幽州王季手中的鲜卑三卫。
也正因后者的存在,尽管王季是庶子出身,仍让人不敢小觑,不过他拉拢鲜卑族的手段仍为人诟病。
汝阳王手中的兵的确比兖州多,但要是只说骑兵,却未必比得过叶池。
朝廷大军大败,兴宁侯战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将汝阳王的军队在豫州拖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汝阳王准备好的精兵良将杀上一轮。
到如今,汝阳王手下的老兵不足一半,剩下的几乎都是在豫州重新征召来的新兵,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
骑兵是汝阳王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豫州并不产马,距离幽州、并州等边境地区又远,能够组出来一队五千人的骑兵可以说几乎掏空了汝阳王的家底。
若不是有母族沈氏在背后支持,他只怕连这三年都坚持不下来。
汝阳王手下的良将并不多,能够与朝廷大军你来我往这么长时间全凭朝廷后勤拉垮。
汝阳王是单线作战,可朝廷那边的大军却是兵分三路,由三位老将分别带军清剿反王。若不是济南王没翻起什么浪来,被祖镝率人拦在了任城郡外,只怕朝廷还要再分一支军队出来。
几位反王都有着丰厚的家底,各有妻族母族供应,又居于自己的封地,随便伸伸手就能收上钱,可朝廷大军的粮草辎重却是要从国库出钱。
而国库早就被先帝霍霍得快要空了。
加上朝廷中各个大臣有着别样的小心思,一个个全都哭天抹泪地说穷,泰庆帝又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只能一边给各地加税,一边往大军处运粮草。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放到军队上同样有一定道理。
就算是精兵良将,没饭吃照样没力气打仗。
朝廷的钱不够,只能从粮草上省,最开始的时候大军的粮草补给还是一月一供,后来成了二十天一供,而经过又一年干旱,如今已经成了十五天一供。
十五天看上去时间很长,实际上却不然。说不定打着打着,士兵就没粮食了,那能有士气吗?
而且粮草送得越勤越少,越是容易引人注目,生怕被敌军截住。这在战场上无异于自断一臂,几位老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战场却是最不在乎过程的地方,这里只在乎结果。所以打败了兴宁侯的陆泽一跃成为了汝阳王手下最得力的战将,甚至将这支五千人的骑兵也交给了他。
陆泽当然清楚这支军队有多么金贵,他从未与荥阳王交过手,只听说过这位王爷曾上过战场,孔武过人,却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心里筹划着好钢用在刀刃上,是想用这支队伍和骁骑营比比的。
不过在这之前,总要让这些骑兵练练手,否则乍一上战场,估计适应不了。
去兖州掠粮这事很容易,加上骑兵脚程快,他揣摩着如今兖州大量兵力在都督祖镝的率领下于任城与济南王对峙。就算仍有其他军队,但若是没有一员良将带领,不过就是一群没了首领的羊。
虽然有锋利的角,但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派出去的心腹名为郁雄,对方在他面前直接立下军令状,道定能将这些士兵完好地带回来。
郁雄道:“不过是去掠粮,要是还能有差错,以后就算上了战场也是第一个去死的命,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队伍里的沙子筛出去。”
他对兖州并不熟悉,因此先派出了斥候探路。
没多久斥候便来回报,道在官道附近有营盘挡路,应是为了拦截他们。
郁雄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哪家小子,只怕还没断奶就上了战场吧。”竟然把营盘大大咧咧地放在路边,让他们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是来掠粮的,又非大军逼近,人数上的确不占优。为了行动迅速,他们当然不会和对方硬碰硬,而是要找隐蔽的小路,绕过这支军队,偷偷潜入兖州,只要在附近掠夺一番,有所收获后再原路返回即可。
骑兵机动性强,一来一回要不了多久,只要他们再心狠点,不放跑一个人出去报信,估计等他们回了营,兖州刺史都未必能收到敌袭的消息。
他心里想得很好,手下的斥候也十分得力,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路,正好能避开对方的营盘。
然而他却忘了,若论对兖州的熟悉,他们这些汝阳王手下的士兵如何能比得上兖州兵呢?
靳砀记得小时候和父亲去掏兔子,兔子窝一般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出口,他们就往其他洞口放烟熏,只留下一个洞,那窝兔子就会全都从仅剩的那个洞里往外跑,一抓一个准。
如今他的举动和当初没什么两样。他在兖州的官道旁建了一个大大的营盘,让所有想要途径兖州的人都能看到,一方面是为了震慑,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那些想偷偷溜进兖州的队伍不得不去找另外的小路。
而他早早就吩咐手下人埋伏在其他的路上。
汝阳王虽占下了梁国,然而却没有时间和人手分派到各个县城去,何况他的目的地本就是京畿,如今他手中的人马几乎都聚集在太康。
此地与陈留郡桐丘相邻,若对方想要派兵入兖州,定会由此而过。
靳砀早已推断出了地点,并在这里留下了埋伏,只等着对方一脚踩进来。
桐丘此地并不富裕,各种小山丘很多,也因此小路崎岖,就算是本地人也少有能将路都认全的。
郁雄从未来过这里,当然不会去选择那些一看就很难走的路,何况他们还牵着马匹,更要走较为平坦的小道。
一下子就将目标缩小了不少。
山丘处易守难攻,何况靳砀还占着地利之便。
此时李义便率人隐藏在道路旁的林荫之中,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天色,推断出如今的时辰与靳砀所说的时间差不多,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那条路。
他在心里数着数,正数到一百,就听得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他顿时眼睛一亮,悄声道:“弓箭手,准备!”
他的话几乎是在他开口后的一瞬就被传了下去,耳朵一动,他听到身后的弓箭手们拉弦上箭的声音。
没过几息,敌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中。
李义的手中同样拿着弓箭,其实他的准头并不好,不过在这次偷袭中,他的任务本来也用不着准头太好。
他看向远处那越来越多的骑兵,射出了手中的箭。
那支箭是特制的,一射出去就带着尖锐的哨声。这就像是一声号令,下一瞬,成百上千支箭跟随那支哨箭射向同一个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死在了乱箭之下。
在这样的袭击中,对方的整个队伍都乱了起来。
郁雄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没被他看在眼里的奶崽子竟设了这么一个埋伏给他。
他心中有些慌张地想到,自己的这次行动是秘密行事,刚一接到任务,他就直接带人过来,中间没浪费一点时间,怎么还会被发现?
难不成是身边有奸细?
然而人人都知兖州刺史是最年轻也是上任时间最短的刺史,手中的权力并不如其他刺史那般稳固。他调任在外还不到十年,连兖州都不一定能管得住,哪里还会往别的地方安插人手?
越是想不明白,他就对眼前的敌人越忌惮。
他当机立断,不准备再进入兖州,而是直接调转马头,让整支队伍队头变队尾,赶忙往后撤!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