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事情闹得那么大, 是没办法压下去的。何况兰妃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人家也是世家女,就这样被皇后和皇长子嗟磨死了, 家里还等着出个宠妃助他们飞黄腾达呢, 能不怒?
一时间宋家成了众矢之的。
宋峦听闻此事也是焦头烂额,他去看望宋后时,见女儿被打得双颊红肿,披头散发, 虽然不忍,但一想到对方惹出来的事,还是硬下心肠道:“你怎么教育的孩子?!”他痛心疾首道, “那可是未来的太子, 背上手足相残的名声, 他以后还能堂堂正正地坐上储君之位吗?”
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点了点女儿的脑袋:“你嫁人了这么多年, 这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他真是觉得不管是女儿还是外孙子, 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蠢?
女儿的孩子既嫡且长, 早晚会是太子, 有什么好争的呢?朝上如今他手握大权, 与前朝先帝在位时太子的情况大不相同,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
何况这孩子是个早产儿, 还不定能不能养活,随便收买个奶娘宫女, 动动手脚, 不就能直接把孩子搞死, 哪里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他叹口气, “你可知因为此事, 已经有人在上折子, 劝谏陛下不要过早立下储君。”
如果说当初这些人只是在观望,那么如今就是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不愿让皇长子当太子了。
这样一个狠毒残暴的皇子,不配为君。
宋后顿时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宋峦看着女儿惹出麻烦又解决不了的模样,恨不得也扇上两巴掌。
他怒道:“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奕儿一个天天去南书房上课的皇子,怎么会和兰妃有矛盾?定是你在背后挑唆!”
他当初之所以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泰庆帝这边,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外孙当上皇帝,结果如今差点被自己的蠢女儿搞砸。
虽然女儿是他的亲骨肉,但一个做皇后的女儿和一个做太子的外孙,哪个对宋家更有利不是明摆着么?
他叹息一声,对宋后道:“此事闹得太大,否则陛下也不会将我找来,就连朝堂上也因此乱成一片。华儿,奕儿是你的长子,是你今后的依靠,你绝不能让他出事。”
宋后在对待泰庆帝有关的事情上的确容易钻牛角尖,然而能够不露声色害死那么多皇嗣而不被抓住把柄,代表着她也不是蠢得一无是处。就像是如今,宋峦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但她却听出了宋峦话中的含义。
弃车保帅。
宋后与皇帝育有一子两女。若奕儿出了事,凭宋后如今被泰庆帝厌了的情况,就算保住了后位,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只是头上顶着个空衔罢了,只怕今后就连管理后宫的权力都会被收回去;但只要能把奕儿保下来,就算她被废,今后还有可能凭借儿子翻身。
这份账她算得清楚。
她缓缓地滑落到地上,先前的惊慌失措和平时的趾高气昂仿佛在这一刻忽然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平静道,“女儿知道了。”
垂着头的模样,竟有了几分娴静。
宋峦又叹了口气,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放心,爹不会让你出事。”
这事出自后宫,按理来说不该拿到前朝去,然而和皇嗣联系到一起便成了国家大事,没办法随便翻过去。
泰庆帝这段时间正忙着刷声望值,除非万不得已是不敢和世家顶着干的。
当初王家被灭门一事,他虽欣喜于身边趴卧的猛虎被人睡梦中砍了脖子,但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最开始对宋峦的赞赏,后来便多了几分不耐,只觉得对方手段太简单粗暴。他们宋家是少了个大敌,但他这个皇帝却要为了妻族而不停找补。
如今又出了此事,对宋家的矛盾更深了。只是他也知道,如今两人站在一条船上,不说别的,单是当初先帝的死因,就将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块。
他将宋峦找过来,实则是在给对方一个面子,让宋峦亲自出手收拾女儿。
这次没了宋峦给宋后兜底,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没过几天就下了旨意,宋后身为一国之母然而为人刻毒,阴险善妒,挑唆手足相残,不配为后,将宋后废为庶人,幽居冷宫。
另又下了旨意,将皇长子禁闭半年。
旨意一下,就连宋峦那方的人马也没敢站出来为其求情。以往隔几日就会送到泰庆帝桌子上的请立太子的折子也再不见踪影。
宋峦这一手弃车保帅,朝堂上的老狐狸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既然泰庆帝这么快就给出了说法,大家也没有不依不饶。
总归泰庆帝如今正身强体健,谁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龙子出生?在大家的眼里,有志一同地将皇长子划了出去。
有了这样残害弟弟的案底在,朝臣们都不愿让其为帝。
宋后既被废,皇长子又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这一下子世家们又心动了起来。
当初他们之所以不将选秀放在心上,是因为宫里有宋后和既嫡且长的皇长子,但是如今宋后被废,泰庆帝早晚要立新后,皇长子又失了登位的可能,仅剩下的两位皇子哪个都不怎么强势。
这可是世家的好机会!
先前对选秀多么唯恐避之不及,如今这些世家们反而蠢蠢欲动了起来,就连王家当初因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因此遭到杀身之祸的事情,也越来越少地被人提及了。
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世家们本就是这般冷酷功利,否则也无法绵延数百年。
因着突如其来的废后一事,先前的许多事情都被推到了后面。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兖州终于再次来到了众人面前。
朝廷派都督去往地方分权,因此但凡是某州有单车刺史,与同州的都督关系都好不到哪里去。这就如卧榻之地岂容他人鼾睡是一个道理。
陈霖和沈邑之间有矛盾并不出乎预料,但是使这般毒计算计对方的却从未听说过。
祖镝在折子里写得清楚明白,只是使了个移花接木,将湖阳隐去,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了沈邑头上。
大家都被其内容震惊,在朝堂上也没忍住与相熟的大臣对了对眼神。
但陈淮却对此深信不疑。
他犹如醍醐灌顶般,将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难怪那乱党能途径上党、汲郡两地而不被发现,原来根本是沈邑放出去的幌子,不过就是为了引得陈霖前去。
沈邑深知陈霖若想与他争权,就必定要拿军功,因此故意放出假消息,并在濮阳布下陷阱,害死了他的阿弟!
陈淮既然认准了仇人,战斗力蹭蹭地往上涨。先前他咬着上党、汲郡等地郡守不放,如今将这份恨意全都放在了沈邑的身上。
沈邑死了,不还有沈家在么?
他心里阴阴地笑了声,出列跪在殿下,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着道:“我陈家对陛下忠心耿耿,竟遭此劫难。那沈邑身为兖州都督不但用毒计害死忠义之士,反而将之作为军功上报朝廷,妄想瞒天过海,其心可诛。然而若是只为了一时之争,他又何必下此毒手?如今五王谋逆,虎视眈眈,那济南王的妻族,可正是沈氏!”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但镇住了泰庆帝,也震晕了朝上的其他大臣。
江璧身为司徒站在最前方,闻言不由闭了闭眼睛,心底叹息一声,陈淮,这是要把五王的妻族整个拖下水吗?
世家们的关系复杂,有联盟有竞争。当初王家还在时,为当世第一,如今主家被灭,实力大损,再当不得这领头人。
其下的世家们并驾齐驱,若论起来当属陈、江、郑、蒋、崔、解六家实力不相上下。
陈家一直都想把王家拉下去,自己当领头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能不抓住?
沈家先前与王家交好,本就与陈家不睦,又出了这等事,陈淮不可能放过对方。
五位反王的妻族,分别为王、沈、解、李、程,与陈家拉不上关系,这要是都拉下了水,与之相关的世家定然会元气大伤。
此消彼长,陈家恰能趁此机会实力大增,届时问鼎世家也未可知。
江璧虽看明白了陈淮的心思,但他却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只因五位反王正是泰庆帝心头的一根刺,没人愿意去触怒这个残暴的君王。别一个不好没把人捞起来,反而把自己家再陷进去。
陈淮这番话一说,众臣果然见泰庆帝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阴沉着脸,道:“沈邑谋害朝廷重臣,死不足惜,祖镝虽以下犯上,但念其情有可原,不做追究,命其权兖州都督。沈家与反贼勾连,参与谋逆,绝不姑息,着令监察御史前往抄家,其余处置再议。”
权兖州都督,便是让其暂时领兖州军,若无合适人选,说不定将这“权”字一摘,就成了真正掌权的都督。
因着泰庆帝发怒,剩下的事容后再议,朝臣们也不敢多言。
结果万万没想到,紧接着就传来了坏消息——先前举起反旗的五王,这回终于要派大军进京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细节,不影响情节,不重看也可以。
第92章
就连王家那等庞然大物, 败倒也不过只是一日间的事,更不用说沈家。
泰庆帝下达的旨意如同长着翅膀一般飞往了兖州。
沈家所在的地方恰是兖州泰山郡,他们提前收到了这个消息, 顿时整个家族都乱了起来。
虽说将祖镝和陈家恨进了骨子里, 但他们知道,泰庆帝这样多疑残暴的君王一旦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便不会再听信他们的话。
他们若是待在原地只不过白白送了性命,倒不如真的投了反王, 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好泰山郡与举起反旗的济南王所在的封地相邻。沈家家主当机立断,一边给济南王递投诚书,一边派沈家部曲将泰山郡郡守杀死, 以此作为沈家的诚意, 送与反王。
济南王不费吹灰之力, 未等大军开拔, 便成功下了一郡。
接到消息的泰庆帝又因此砸了书房。
若说原本他对陈淮的话还半信半疑, 看到了沈家的做法, 他对其他三位藩王妻族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李家的老头子倒是乖觉, 听闻沈家投敌的消息后先告了那位李姓王妃忤逆, 与其断绝关系,算是提前解决了此事。
程家晚了一步, 若是跟随李家的步伐,难免像是拾人牙慧, 泰庆帝未必会相信他。家主无法, 只好去找宋峦, 私下许了无数好处, 盼望对方能为程家说些好话。
只因他知道, 比起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瞻前顾后的世家, 反而是宋峦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更容易帮他。
程家在世家里是个小透明,虽说是二等世家,但家中许久都没出过三品大员,只怕在下次排世家名册的时候,就会掉到三等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仍然是世家。被世家求上门来,极好地满足了宋峦的虚荣心,他少见地真心帮对方在泰庆帝面前美言了几句。
加上程家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皇帝也懒得去针对,竟真的让他蒙混了过去。
还剩下一家解氏,但这家可不像是其他家那般容易对付。
周朝承旧制,京畿设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拱卫京城。
而解家当家家主正好总领六军,为中领军将军,手握兵权,自然不惧邪魔歪道。
泰庆帝又不是真傻,他害怕万一将人逼急了,对方直接翻脸,围堵京城,那他这个皇帝可就完蛋了。
虽然心里仍对解家有所怀疑,但却不敢马上动手。
解家也知道因着自家出了个反王王妃,被泰庆帝猜忌。正好泰庆帝已废后,又要遴选新后,想来想去,将自家的小女儿送了过去,算是表达了对泰庆帝的忠心。
遴选中都是各世家女儿,泰庆帝看着这份名单,最近一直不虞的心情总算好上几分。
别看他自即位后一直对世家虎视眈眈,但若是娶妻他也想娶世家女。
他心觉皇长子之所以品行败坏,就是因其母出身宋家,比不得世家女大气。
然而这次遴选注定虎头蛇尾地结束。
只因八百里加急,五王的大军终于开拔,往京城而来。而未等反王大军来到,泰山郡已经向济南王大开城门。
兖州终于不再是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
自王家灭门后,叶池对京城的消息更加看重,情报源源不断地通过候官传到叶池的手上。
他看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只觉得泰庆帝一家子都没有正常人。
纵容岳丈灭了第一世家满门的皇帝,狠毒善妒残害嫔妃的皇后,和小小年纪就戕害手足的皇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因着陈淮在朝上对沈家的敌视,反而使得祖镝轻易地拿到了兖州的兵权,但兖州刺史的位置却仍然在空缺中。
当初泰庆帝尚未即位的时候,叶池就曾有过投靠汝阳王的想法,毕竟对方妻族是王家,而他又与王家交好,泰庆帝却对他有着不明不白的心思。
可如今汝阳王真的举起了反旗,叶池却反而犹豫了起来。只因他记得一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
周朝姓韩的王爷足有二十多个,除了五王以外,难道其他人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加上异族在关外虎视眈眈,天灾人祸不断,雍、并二州乱民造反的情况今后未必不会在其他地方再次出现,眼看着整个中原大地都要乱起来,想要再次一统天下,少说也要花上十年二十年。
最先站出来的汝阳王能苟到最后吗?
叶池默默在心里想到,难。
他不想在这场战争中早早站队,只求先保住实力,何况他手下还有一位原著中成了皇帝的靳砀,他就更不敢随便投靠他人了。
然而在听到五王大军开拔的消息时,他还是一怔,他以为这场战事能等到秋收后,谁能想到五王竟连一个月的时间都等不及?
心中有疑问,他不自禁地说出了口,就听负责秋收事项的班雎道:“长沙、成都、江夏等地气候炎热,与北地收成时间不同,如今早就收完了田,正好是农闲的时候。”
叶池恍然,他竟忘了此事。
他看班雎眉头紧锁,知对方是在担忧今年的收成。自入夏以来,湖阳便一场雨都没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种田的农户也一样,没有水,就算他们在田里好好干活,也没用处。
可这老天爷不赏脸,他们又能如何?
叶池倒是知道能用干冰人工降雨,别说他不清楚具体的技术,就算知道流程,在周朝这样的生产力下他也复制不出来。
几人正议论着湖阳郡内的事务,江蓠又匆匆赶了过来。
如今这些湖阳的老人也知晓,叶池手下的这些侍女们都握着各地的情报,见江蓠这般急迫,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并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机密,叶池将其放在桌子上,叹道:“泰山沈氏投了济南王。”
这件事他在得知祖镝向京中送的那道奏折时,就有所预料。泰庆帝必不会容忍“背叛”他的世家,而沈家也绝不会愿意坐以待毙。
然而此事对兖州的影响,却不止于此。
汝阳王的长子已死,但当初先帝还在时,将其二子封为鲁国公,那封地正与泰山郡相邻。
而鲁国又位于湖阳的东侧,两地中间只隔着一个任城郡。
也即是说,若叶池不能将任城郡拿下,那么一旦济南王大军压境,就会毫无阻碍地进入湖阳。
他需要一个缓冲带。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左手边的王昙。
王昙在会上很少开口,一向是沉默的那个,但叶池却不敢小觑了他。
他清楚地记着,王昙曾对他说过的话,如今几乎都成了现实。无论是五王谋逆还是泰庆帝迁怒于五王妻族。
而如今兖州进入了战乱,刺史却还没有影子。世家们就算看着兖州眼热,但也要想清楚,自家子侄有没有那个能力,能抵挡得住反王。
不过除了想要建功立业的,总还是有些早就与反王暗地勾连的人,想要借此机会如泰山沈家那般当带路党,可这个时候泰庆帝的脑子却又好使了起来。
他知陈家与沈家的仇不共戴天,本想再派位陈家的人前去,但一想到被沈邑害死的陈霖,又对陈家的能力不放心。
而因出了沈家投敌一事,泰庆帝怕再多出几个背叛者,反而不知该选谁去兖州才好。
朝中的大臣们也从一开始挣着抢着想去兖州,到现在得知了兖州战火起,又都往后缩了。
司徒江璧忽而站出来道:“陛下先前命校尉祖镝暂权兖州都督,如今不妨仍然以此便宜行事,兖州除泰山外,另有八郡,何妨先在那八郡郡守中择一人暂为刺史?”
泰庆帝正摇摆不定,听得江璧的话,觉得这也是个好法子。
于是着人将兖州郡守的名册呈了上来。
一眼,他就看到了叶池的名字。
紧接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对方的模样。
手中的朱笔下意识地便圈中了那个名字。
等他回过神,看到名册上的痕迹,正要反悔,却被身边的侍人眼疾手快地递了下去。
接着便听到了下方的赞美之词,“子衷在上次考评中得了上等,由他暂代刺史一职倒是合适。”
也有人对此提出了反对,认为叶池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却被人顶了回去,道朝中选官一看家世二看才华,可没说过还要再看年纪的。那人道:“照您的意思,这年纪越大,官职便该越高,那满殿岂不是都该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才对?”
泰庆帝自登基后便一直不顺,忙着与朝臣对付,后来又操心反贼一事,竟把叶池忘在了脑后。
乍一看到对方的名字,这才想起来,当初自己还想着即位便将这位叶家子召回京中。
他身为皇帝金口玉言,既然选定了人,总不能再把话收回去。
加上朝臣们也都认为其能堪当大任,他又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好气闷地将旨意颁布下去。
却又一想,凡是各州刺史每两年便要回京述职,他的心情又明媚了起来。
虽说当初叶子衷那病弱的模样惹人怜爱,但若是成了一代封疆大吏,手握权柄,却仍然要居于人下,压制着这等人物,才够滋味啊。
叶池不知道自己能顺利成为兖州刺史竟还有着这样一份因由,但当他接到圣旨时,心里的确松了口气。
先前总算没有白费那么多力气,终是将兖州弄到了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不是越来越晚了Orz
明天要奋起啊啊啊啊啊!!!
第93章
春寒料峭, 江蓠手中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还没来到面前,叶池就闻到了那苦涩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 随手拿过, 将之一饮而尽。
自从坐上了兖州刺史的位置,他的好运气就一去不复返。
先前在湖阳一直保持不错的身体,又恢复了原本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情况。郑御医给他号了脉,道他思虑过重, 太耗心力,看向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他心知对方要说的话,摇了摇头, 只让郑御医开药便是。
郑御医叹气道:“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州牧……还是太要强了些。”
他苦笑一声, 他倒是不想把事情全都扛到自己的肩上。可是如今的形势却让他没办法卸下这份担子。
成了刺史后, 叶池就将单淳提成了新任湖阳郡守。论身份, 单氏好歹是世家, 至少在湖阳一地名声显赫, 论才华, 在叶池手下做了这些年的主簿,其于庶务上确有其长。
最重要的是, 湖阳郡是叶池在周朝打下基础的地方,他不能随随便便交给旁人。
将湖阳的事情托付好, 他这才启程去了州府。一路舟车劳顿, 让他又大病了一场。
同时, 得知泰山郡被反王拿下的祖镝也赶忙调兵遣将, 派人去往济北与任城。
鲁国作为汝阳王二子的封地, 早就成了反王手中的地盘, 这样一来,兖州东部竟尽数归了反王。
与泰山郡、鲁国接壤的几个郡都警惕起来,湖阳也与鲁国有一部分土地相连,因此叶池在收到消息后就直接派卫所军驻守。
五王大军开拔,朝中不得不派将领带兵讨逆。
当初齐朝在马上得了天下,太|祖登基后发现不能马上治天下,于是大力提拔文官。而众所周知,这世上的知识被世家垄断,因此这些治理国家的重臣大都出身世家。
世家们看不起这些草根出身的武将,在得权后使出了不少手段排除异己。
太|祖知晓这等重文轻武的风气不好,不过他在世时还能勉强压制,等到他后来重病,这朝中的权力就越发失衡。
太|祖死后韩婴篡位,武将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当初曾跟随齐朝太|祖打天下的七骏,有一人为了替太|祖挡箭早逝,死后才被追封为公,两人因不愿奉韩婴为帝而被杀,一人在战场上受了严重的伤,瘫痪在床,只怕没几年好活。还剩下的三人则被卸了军权,只剩下爵位在身,如今在家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虽没了权势,但到底还算安乐。
可是现在反王气势汹汹,朝臣们便又想到了这三位老将。
当初先帝还在时,在卸下他们的兵权后,就把他们当成了和叶池一样能展示自己仁厚的吉祥物,逢年过节都有不少赏赐。
幸好如此,这才让泰庆帝能指使得动他们。
荆州距离司州实在太近了,江夏王与长沙王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和当地的世家豪门暗中勾连,短短时间内连下三城。若让其与豫州的汝阳王汇合,便会对京畿成包围之势,到时哪怕有六军拱卫,京城仍然危矣。
于是朝中这次竟有志一同地没有拖延,而是十分迅速地讨论出了结果。不到五天就下了旨意,命镇远侯顾益前往荆州讨伐江夏王、长沙王,兴宁侯宋晟率军去往豫州,永康侯薛衍则是去益州,三股大军气势汹汹地往南地而去。
另传旨意,让兖州刺史与都督齐心协力,抵御济南王。
可这个时候正好临近秋收,周朝的正规军很少,唯有拱卫京畿的六军与京中金吾卫而已,其余的大军几乎都是由屯军或是前来服兵役的普通百姓组成。
军情刻不容缓,为了抵御五位反王,朝中直接下令强制征召百姓入伍。本来今年因旱情收成就不算好,这样一来,秋收时缺少了劳动力,更是损失了不少粮食。
各地怨声载道,可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和皇族却不会在意此事。他们更担心这场战争会不会影响自家今后的前程。
镇远侯等几位老将曾征战沙场多年,以朝中群臣的想法,他们应该很快就将战事止歇。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也不知是这几位王爷早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还是他们旗下的确有有实力的战将,这场战争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两边就仿佛拉锯一般,在义阳郡和襄城郡来回拉扯。
一过便是三年。
新皇登基的元年,就算出了五王谋逆一事,也要大操大办,正好驱驱一年的晦气。
叶池不愿与新皇打交道,年礼是由叶管家准备的,至于贺岁的折子则交给了下面的幕僚。
然而今年他却逃不过去了。再过几月,他便要回京述职。一想到要和泰庆帝见面,叶池就觉得头大如斗,思绪起伏间,病情更是反复。
说实在话,五王能坚持到现在,叶池倒是有些意外。
当初泰庆帝刚即位后就做了好几件蠢事。后来宋后被废,皇长子禁闭,解家小女儿成了新后,另选出了四位世家女封为四妃,朝廷的局势竟然因此而稳定了下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养兵都是个烧钱的活,更不用说大军开拔,要消耗的粮草更是成倍增长。
就算有座金山银山,只怕也抵不住这样的消耗法。
可五王却到如今仍不显颓势,说这背后没有地方世家和官员的支持,傻子都不信。
何况这些年来,年年都有天灾,不是旱情就是洪灾,各个地方的郡守刺史都在哭穷,道收成不好,收不上赋税。加上南方各地的道路因战乱而被阻断,如今朝廷每年的赋税勉强只达到了前些年的一半,还需要供养派出的几十万大军。
去年叶池就收到了消息,道朝廷给镇远侯等军队供给军需粮草已经由一月一供,改成了二十天一供,估计朝廷也受不住这样的无底洞。
现在就是看双方哪边先扛不住。
其实不只是两边大军,就连许多世家也因这场战争,财产缩水了不少。
以叶池自己为例,叶家当初在广州有着一片甘蔗田,后来因制糖暴利,又遣人去开垦了不少荒田。
结果两边一打起来,交通受阻,如今想要将糖运回来可不那么容易。为避免叛军把货物强制征收,需要从扬州那边绕远回来。
加上收成降低,不但蔗糖的量变少,路上的损耗还变多了。是以叶家的冰糖和霜糖价格越发高昂,几可与黄金相比。
可即便如此,仍然是供不应求,尤其是对各位世家来说,一旦吃过了这样的好糖,再让他们回去吃那些粗制滥造的糖,哪里能受得了?
能与叶氏糖相比的唯有野蜂蜜了,不过那东西的量更是少,而且可遇不可求。
世家们向来如此,说起打肿脸充胖子没人比他们更熟练。
叶池从他们手里坑来的金钱,转头就换成了粮草,运到了兖州。
可随着战况越演越烈,田里收成越来越差,粮食的价格却在不断上涨,居高不下。
这样一来,民怨四起,竟又于各地冒出了小股乱民起义。
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粮食,大半都上缴了赋税,一天只敢吃两顿饭还都是米汤,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山上别说野菜,连草根树皮都要被扒光了。
就这样,为了支撑大军的粮草,各地赋税也是不敢往下减的。原本还富庶些的地方,比如湖阳这样的,百姓家里前些年有些余粮余钱,还能坚持得住,再贫穷一点的地区实在是受不住了。
如果说先前雍州、并州两地是异族造反,那么如今就连周人自己都被逼急了。
还不只是一股,而是好些个地方一起出现。这些人就和简单粗暴的异族不同了,这里面有几个读书识字的寒门子弟,提出了“均田地”的口号。
起义军势如破竹,一开始就冲进了一座县城,县令被杀,小吏一哄而散。他们就直接占领了粮仓,将那粮仓大门一打开,吆喝道:“分粮了!”
原本跟着造反的人不就是为了一口饱饭?结果还真拿到了粮食,这帮起义军可不是对领头人更加死心塌地。
而其他地方挨饿的百姓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不禁动起了心思。顿时各地起义军如星星之火,此起彼伏。
地方上的世家和其他藩王这下也坐不住了,他们原本还在一旁坐山观虎斗,不愿掺和进朝廷和反王间的事。
然而如今他们自己的后院起火,没办法继续冷眼旁观。
地方上的官吏们赶忙将情况汇报给朝廷,无论是开仓赈灾还是派兵剿匪,总归要出个章程来。
可朝廷现在自顾不暇,五位反王还没打败呢,哪里有闲心再去管别处?何况地方上没粮没钱,国库里难道就有吗?
先帝在位后期,掏空了国库来给自己造宫殿,等到泰庆帝刚登基更是变本加厉地挥霍,如今国库早就空了,连泰庆帝想为自己造山陵的钱都拿不出来。
泰庆帝无法,与朝廷众臣研讨后,颁下了旨意,令各地自募兵平乱,只需上报朝廷便可。
这个旨意一下,叶池先是松了口气,他手中的湖阳军终于能过了明路,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招兵了。
然而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
他担忧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各地呈割据态势……”
话未尽,但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当初魏朝末年正是因诸侯割据,才分崩离析,而如今的周朝竟仿佛步上了前朝的后尘。
叶池对面坐着王昙,这位清河公如今仍挂着少傅的虚衔。前两年朝中王家的旧友亲朋还曾来信,想为他谋取一官半职傍身,不过都被他推拒了。
王昙漠然道:“这样岂不更好?”
各地豪强凝聚起来,有坞堡做后盾,当家人率领私兵剿灭小股乱民。然而这乱民却并非是每个地方都有的,譬如兖州在叶池成为刺史后,就一直十分重视农事,他将湖阳很多与民生相关的政策推广到全州,为了保证秋收,不但鼓励各地兴修水利,挖掘沟渠,还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将全州的道路修整了一遍。
同时兖州最有名的世家就是他们叶氏,他故技重施,凭着自己和王昙清河公的身份,请来了不少的名士来到州学当夫子。州学的师资力量越发雄厚,想要进入这里学习的世家子前赴后继汹涌而来。
但因有叶池这位刺史坐镇,大家还是不敢太大胆。那些没能考进州学的家族一心想着该怎么把自家子侄塞进去,一来二去,就打听到了当初湖阳郡的郡学。
趁此机会,叶池将鱼鳞图册从湖阳扩大到整个兖州,又举荐了几位兖州当地世家的后辈为官,不费吹灰之力便又析出了大片隐田。
有了这笔田地,兖州的百姓更加安分。
这其中,陈留郡与濮阳郡早已是他的囊中物,在他成为刺史,搬到州府居住后,又花了不少心思将州府所在的济阴郡握到了手中。
一下子,便拿到了兖州的半壁江山。
剩下与泰山郡接壤的济北郡和与鲁国相连的东平和任城这三个郡,若是不投靠叶池,就只能与反王为伍。
祖镝早遣人去任城守卫,任城郡郡守十分上道,趁机向其投诚。
而济北郡的郡守则是与济南王暗通款曲。
还未等他开城投敌,叶池就派湖阳军将他押入大牢,同时给京中递了折子。
仅剩的东平郡守原本还想拿乔,不过叶池不耐和对方纠缠,直接向祖镝借了数千人马,加上湖阳军与亲卫队,凑上万人,兵临城下,看这位郡守如何选择。
东平郡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想两边讨好,只会得到像济北郡守同样的下场。如今军队在城外虎视眈眈,他手里虽握着几千人,但却不敢和对方真的鱼死网破,没思考多久就站到了叶池这边。
前后算起,叶池只花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将兖州收拢起来。
然而看着候官收集到的各地情报,他却仍觉得不足。
他清楚王昙的意思,原本从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割据一方的念头,如今朝中旨意一下,他们更是名正言顺。
然而叶池想到的却是除兖州外,其他地区的百姓。
自从去岁开始,往兖州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各个地方的人口承载力不同,与科技发达的现代相比,古代土地的人口容量要更小。
兖州泰山郡一带在沈家的带领下早早地投了济南王,反王与兖州当地的官兵虽然打了几场,但却都是小打小闹,并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在叶池的大力坚持下,虽说这几年收成不断减少,但百姓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勉强度日。
是以兖州的力量保存得十分完整,人口也保持着正常水平。
兖州在周朝十九州内本就属于比较富庶的州,人口稠密。因此兖州大部分地方都是有主的熟田,且每个人分到田地的数量肯定与那些人口稀疏的州比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接收流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就连兖州当地的百姓都在饿肚子,若是得知州府拿兖州的粮仓去救济流民,他们会怎么想?
叶池只能将这些流民每日所食所用先行赊欠,等到确定身体无恙后,或是以工代赈,参与兖州基础设施建设,或是将他们分配到兖州的荒田处。
别的不论,先有了落脚的地方再说。
他摇摇头,看向王昙,“魏朝末年连年征战,齐朝一统天下后,人口十不存一,虽休养生息数十年,如今仍未回到魏朝最鼎盛的时期。结果百姓却又迎来了一场战争。”
他看着王昙神色不变的脸,叹息道:“我知这番话打动不了季明你,那咱们就说些实在的。如今各地都可募兵迎战,战乱四起,坞堡林立,你可想过,若这种情况一直保持下去,就算今后平息了战争,一统天下,这放下去的权力又该如何收上来?”
“你我同为世家,按理来说应为世家着想,但以季明你的心思,你可觉得统治者是否愿意有那样一群家族在旁边指手画脚呢?”
王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世家若想保证自己的地位,必定要从统治者的手中谋权。”
叶池摊手,“这就是我当初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的原因了。”
只要朝中的世家们仍然强势,有着旁人无可匹敌的特权,那么无论皇位上换了多少个皇帝,都和韩家的情况相似。
若是遇上韩婴那等强势的皇帝还好,至少能保证令行禁止,但他仍需要为了朝臣们妥协。至于泰庆帝这种皇帝就不必说了,他刚即位时排斥世家亲近宋峦,可如今还不是被世家包围?
一个会受到无数掣肘的统治者,就算被称为天下共主,又有什么意思。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叶池点头,“但若是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自然会拧成一股绳。”
王昙自小在白马寺长大,可能对世家并不十分在意,但叶池跟世家打交道这么多年,却对这个庞然大物早有了清楚的认知。
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沮丧。这棵巨木的根系早已腐朽,然而它却仍保持着枝繁叶茂,想要将其连根挖起,势必会引发地动,而其却未必会因此消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朝的世家们又何止百足?
每五年勘定一次的世家谱系,让叶池惊讶地发现,原来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的世家。这些世家们身处各地,在朝中有着不同的职位,然而相同的是,他们对周朝的影响极为庞大。
叶池觉得,就算周朝被推翻了,再换个其他的朝代,世家们也能苟上数百年。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江蓠疾步走了过来。
这位叶池身边的第一侍女将手中纸条递了过来,一边低声道:“兴宁侯败了。”
短短五个字,不只是叶池,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王昙都不由得皱了下眉。
他们兖州之所以现在压力还不算大,就是因为有兴宁侯宋晟在抵御豫州的汝阳王。若是宋晟一败,梁国失守,陈留郡就直面叛军了。
而陈留一破,汝阳王便可凭此直入司州荥阳,到时就可逼近京畿。
叶池连忙将情报接了过去,这上面写的更加详细。
原来这汝阳王帐下竟出了一员骁勇善战的大将。明明兴宁侯是征战沙场的老将,然而和其对上,竟是输多赢少。
两边对峙了三年,朝廷那边暂且不说,真正在战场上的兴宁侯也有些坐不住了。
战场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越拖下去,军队的士气越低,何况他所带的军队大都是背井离乡,而对面却是豫州本地人。
一急躁就容易出问题。兴宁侯就犯了这个毛病。
在又一次两军对垒中,汝阳王方虚晃一招,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兴宁侯不疑有他,直接追去,结果却正中陷阱,本人被杀,三万大军被俘。
梁国破了。
第94章
叶池顿时坐不住了。
王昙却在一边道:“着急的该是泰庆帝与朝臣, 他们收到消息,定会派人前来支援。”
叶池却苦笑一声,“当今朝上还有哪几位能带兵的将军?”若是真有人选, 又怎能把镇远侯等几位老将挖出来?
何况朝廷派来的援军还不知何时才能到, 若是他万事不管,汝阳王直接进了兖州,再想将人赶出去可就难了。
他瞥了一眼王昙,刺了他一句, “季明自是不急,只怕汝阳王早就向你递了邀请函。”
他和王昙的关系有些奇妙,并非朋友, 又不是敌人, 勉强算得上同盟, 但很多时候他和对方的想法又南辕北辙, 两人在一起时不时便会相互嘲讽。
他觉得王昙冷血无情, 王昙觉得他优柔寡断, 总之相互看对方都不太顺眼。
若非王建, 只怕他们两人下辈子都不会相处在一起。
王昙却点点头, 极为爽快地揭露道:“汝阳王的确给我送了信件,上面还提到了子衷你。”
叶池先是一怔, 继而恍然,估计汝阳王是想打感情牌。毕竟说起来, 当初因着王建, 他与汝阳王的关系和泰庆帝相比, 确实要更亲近一些。
若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策反他, 汝阳王就能省下更多的兵力。
但叶池却不愿这么做。
他想, 他还是有些野心在的。若他真是那等随遇而安的性格, 如今汝阳王势头正胜,又与他有旧,他就该依附于汝阳王,一旦其成功称帝,他也能混个从龙之功。
但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他如今有兵有粮有权,在兖州一地可自给自足,何必去看他人脸色?
而且若是投了别人,汝阳王更看重自己手下的兵,那他带去的人岂不是成了马前卒?无论是湖阳军还是亲卫兵,那都是他手下的人,凭什么要听从别人的指挥?
退一步说,汝阳王真的能打败泰庆帝,登基即位吗?不到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随口问了句,“这位打败兴宁侯的将军叫什么?”
江蓠连忙答道:“好似是叫做陆泽。如今汝阳王一方士气大振,只怕不日就会抵达陈留郡外。”
陆泽,一听到这个名字,叶池对汝阳王更是敬谢不敏。
在原著中,这位陆泽就是靳砀的第一任上司,因其嗜杀成性而倍受争议,因此后来靳砀以下克上,将其反杀,并未受到太多诟病。
但一想起对方在书中曾做过的事,叶池依然觉得阵阵反酸。
他的眉间不由得又挤出了川字,“若是由他带兵,必须要将他拦截下来。”
说着,也不再与王昙啰嗦,而是直接召见靳砀前来。
叶池如今手中的兵力分为三部分,其一是与他结盟的祖镝,对方现在正率人在任城与西进的济南王对峙。
其二是蒋涵所率领的亲卫队和收拢的卫所兵。
其三就是靳砀所率的湖阳军。
相比较而言,他自然对后者更加信任。
自从朝中下了令各地自募兵的旨意后,他又征召了不少士兵,如今手中的军队已经达到了五千人。
看上去不多,但大半都是精兵,若真上了战场,足可以一敌多。
虽说自泰庆帝上位后,周朝就一直不太平,但兖州却在这段时间中置身事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
是以这些士兵也好久都没上过战场了,只会在每月的演习中能尝尝作战的滋味。
但两三年下来,就算是原先毫不了解的队伍,如今也早就将对方的习惯记得纯熟,演习产生的效力越发小了。
叶池派人去找靳砀的时候,靳砀正与裴炎等人坐在一处。
今天的训练刚结束,原本乍一进军队,连整套训练都做不下来的新兵们,如今总算有了些样子。
不过看着眼前和他们做了相同的训练,却只出了薄薄一层汗的教头,还是不由得面露钦佩。
靳砀将队伍就地解散,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老人围了过来。
李义——先前的李大牛,在军营待的时间久了,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于是让萧隐帮他重新起了名——叹口气,“他娘的,老子记得最开始杀人的时候,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眼前全是血,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结果现在闲下来几年,竟然觉得手痒了。”
裴炎抬头,在脑海里算了算道:“上次上战场还是去濮阳和那三千部曲对上,到现在有三年了吧。”
萧隐在一边接着道:“你们是把前些日子出兵东平郡给忘了?”
裴炎嗤笑一声,“那也算出兵?”
不过是带着人去围了郡城,才过三天,那没骨气的东平郡郡守就向州牧投诚了,不费一兵一卒。
萧隐却道:“没有战争难道不好?”
裴炎将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笑道:“止安啊止安,说你什么好呢。天真是好事,但在这乱世中,太天真的人可活不下来。”
他道:“虽说咱们跟随州牧一直在州府,从未出去过,但又不是什么消息都收不着。五王叛军早晚和朝廷大军分出胜负,若是朝廷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兖州还能清静得下去?”
靳砀看了一眼裴炎,他身边的几个都是湖阳军中的老人,如今手下有兵,他勉强称得上正将,而这几人都是偏将。不过平时的交谈中,这些人对公子的态度各有不同。
像是裴炎、蒋涵等人,先前在公子是湖阳郡守时,就称之为府君,后来等到公子成了兖州刺史,又改称其为州牧。
说起来后者的称呼更显庄重,但未免威严有余,亲近不足,他与汪明倒是一直都叫公子,恰与府中叶管家、江蓠辛夷等人相同。
归根究底,他和汪明都是府中奴隶出身,哪怕如今除了奴籍,但在他的心中却依然奉公子为主。而裴炎、蒋涵等人要么是从山贼中招安而来,要么本来就是朝中人,他们对公子反而没那么信服。
蒋涵便罢了,当初他之所以向公子投诚不过是因为靠不上京里的贵人。对于这个亲卫长,靳砀一直都有些偏见。至于裴炎等人,至少如今他还能压制得住。
他正在心中思忖,却见一个面熟的小厮快步走过来,道公子召见他去书房。
他与身边人告辞,跟随在小厮身后,赶往正院。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裴炎自听到那小厮的话时就眼睛一亮,他摸了摸下巴,道,“只怕是两方大军有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把苍碣招过去。”
李义想得简单:“嘿,我刚才正说着呆在家里要闲出屁了,这不就要上战场了?”每次州牧召见靳砀,都是要给他们下发任务。
萧隐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这个时候,若是要派遣湖阳军迎敌,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朝廷败了。
这些人能想到的可能,靳砀自然心中有数。
他推测了一路,来到书房后,见到书案后的叶池,先行一礼。
叶池抬眼看着他笑道:“苍碣,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直接坐吧。”
靳砀坐在他的不远处,低声道:“承蒙公子厚爱,苍碣却不敢因此有恃无恐。”
叶池道:“心存敬畏是好事,不过不要过犹不及。”
他命辛夷将得到的情报原封不动地递给了靳砀。
靳砀将那纸条拿起,还未看上面的字,先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叶池因身有病症,屋中向来少熏香,就算有香味,也都是极淡极清雅的香气,不注意几乎察觉不到。这檀香绝不会是他熏的,反而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的王昙,尤爱檀香。
看来在见他之前,公子去找了王昙。
靳砀的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只有一瞬,紧接着他就将这份心思压了下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纸条的内容上。
这上面虽然写清楚了前因后果,但仍是很简洁,不过几息就看完了。
靳砀立时明白了叶池的意思:“公子是想让我率军前去阻拦叛军?”
他敛眉,“可汝阳王在占领梁国后,未必会转头前往兖州。他的目的地是京畿,应会直接攻破颍川和襄城,直抵城下。”
叶池摇头道:“汝阳王自举兵谋反以来,已经和朝廷大军对峙了三年,无论他先前有多么丰厚的家底,估计都要花得差不多了。何况这几年收成又差,天灾人祸不断。京畿可是有六军驻扎,京城又有着周朝最大的粮仓和最坚固的城门,就算他身边有一员猛将,也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攻破京城。在这之前,他肯定是要先休整军队,等待补给。”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如今汝阳、汝南和梁国被他占领,想要进军京畿有两条路,一则是自襄城、荥阳抵达京畿,二则是从陈留绕道汲郡进行包围。后者拖得战线太长,难免消耗更大,他不一定会这般进军,但他却可以派小股精兵入兖州,补充粮草物资。”
说白了,就是明抢。不过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毕竟王昙那里不是得了汝阳王的信函?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兴宁侯战败被杀,眼看叛军压境,朝廷定会派人前来接替,但他们大概率是顾不上兖州的。祖镝正与济南王对峙,脱不得身,为今之计,只能让你率湖阳军前去。”
第95章
这好像早就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叶池一旦有了什么为难的事,都会找靳砀来解决。而靳砀也会不在乎自身安危,努力办好叶池的每一个吩咐。
就如同现在, 面对汝阳王的十万大军, 靳砀手中只有区区五千湖阳军,就算把其他别的兵力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万。
若是其他人看到这样的敌我双方军力对比,定会觉得他是以卵击石,但靳砀不但在想着这场仗该怎么打, 还要打赢才好。
两人之中,反而是叶池在说完那番话后在犹豫。
他抿唇,停顿了一下, 才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兴宁侯战败的消息估计过两天就会加急传回京, 到时荥阳王韩重定会率兵前来。”
韩重是韩婴的弟弟, 论辈分是泰庆帝的叔父。他与韩婴兄弟感情很好, 是以哪怕自即位以来, 泰庆帝办了那么多糊涂事, 他依然对这位侄子忠心耿耿。
不过也正因他性格刚直, 当初王家被灭门, 他曾怒气冲冲地进入皇宫,找到泰庆帝后, 和对方说了一大番推心置腹的话,泰庆帝表面上唯唯称是, 不过其中能听进去多少就不一定了。
原本先帝还在时, 荥阳王就看不上宋峦这等靠阿谀奉承爬上来的佞臣, 此事发生以后, 他对宋峦更是厌恶。
荥阳王可不是那等只能充作吉祥物的藩王。
他是四位顾命大臣之一, 又是当朝太尉, 手握重兵。他的封地位于京畿附近的荥阳郡,本就有着保卫京城的职责。
靳砀点点头,“如今没了兴宁侯率兵阻挡,汝阳王的大军若继续北上,攻破颖川和襄城是迟早的事。只要攻占下其中之一,便可直入荥阳。那里是荥阳王的封地,他没办法继续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
因为荥阳是京畿最后一层保护,一旦荥阳城破,京城便要直面汝阳王大军。
幸好镇远侯和永康侯两方还没传来坏消息,否则京畿腹背受敌,只怕京城的世家和皇帝就没办法继续安枕,而是该考虑往哪边跑了。
靳砀道:“只要能在朝廷派军前,将汝阳王挡在兖州外,司州自有荥阳王和六军护卫。”
他抬起头对叶池道:“兵贵神速,汝阳王刚刚大胜一场,虽需要修整一番,但也说不得对方想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再拿下一城,又或是来兖州补充粮草辎重。若想提前将人拦下,只怕现在就要赶往陈留。”
毕竟从州府率军前往陈留也要花费时间,何况大军开拔并非说走就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准备是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
东景在湖阳待了这么久,叶池早就知晓对方在数术上天赋过人,只怕整个周朝在这方面能胜过他的人也没几个。
自从成了兖州刺史,他就想把对方找过来帮忙。结果可能是先前被坑太多次,东景这次倒是学精了,让叶池三番两次抓他不住。
最后实在逃不掉,直接将自己的小徒弟扔到了叶池身边,道其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要请假去游山玩水。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待他将山川尽归于胸中,他再回来。
东景跑得太快,前脚给潘津递了辞呈,后脚就出了湖阳郡。
叶池无奈,只好接手了对方留下的小徒弟。
一问,竟然是从慈幼局出来的。
东景当初在郡学做夫子,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亦或是自小受到教育的豪强子孙,结果他一个都没看上,却挑了个慈幼局的孤儿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