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宋峦的确有些焦头烂额, 眼看着泰庆帝这艘船要翻,他不想陪着对方一起死。
但是他又知道,当初五王谋反, 喊出来的口号是“清君侧”,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泰庆身边需要被清的小人佞臣。
作为泰庆帝的岳丈,当初为了让泰庆帝上位,他不知得罪过这些藩王多少次,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 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幸好,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的脑子足够用, 他也清楚在乱世之中兵马的重要性, 因此他早早就掌握了一支军队。
连泰庆帝都不清楚, 宋峦看似对他忠心耿耿, 实则早就悄无声息地将金吾卫收拢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心中思忖, 他与王旻虽然是政敌, 但若非泰庆帝默许, 他当年也不敢对王家动手。正因聪明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后来世家们才对泰庆帝越发不满。反王提出的口号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实际上五王最想抓住的人绝不是他, 而是泰庆帝,毕竟只要有泰庆帝在手, 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因此, 逃跑的路上只要不带着泰庆帝, 就几乎不会有追杀的人。
泰庆帝不知道, 他信重的前岳丈宋峦, 已经在考虑如何丢下他, 自己带着家眷南下。
若是叶池此时来到京城,定会意外于这个在他的记忆中繁华热闹的城市,竟成了如今这般山雨欲来的模样,再不复当年的华景。
大街上行人往来匆匆,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不敢与旁人说话,就连往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如今也寥落了许多。
各个府邸的门前屋后倒是有不少马车仆人,不过全都忙忙碌碌地在收拾着行李,不像以往那般悠闲。
因泰庆帝对宋峦的信重,这位太傅出入皇宫比旁人要容易得多。在听闻程氏又送上来了大笔财物时,宋峦一挑眉,有些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要知道,钱财对他们这些即将南下的家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谁也不清楚一路上会发生什么,到了临安后又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手中握着的筹码越多,就代表今后的选择越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竟然赶来给他送礼,让宋峦既意外又疑惑。
程家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只因如今宫中恰有一位修容出身程氏,她的父亲是程家家主的堂弟。
这位程修容入宫算是遇上了好时候,初封位份也高,但是其姿色只是中上,为人又略显木讷,并不得泰庆帝喜欢,入宫多年连面见圣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位份更是从未动过。
若不是她有程家做倚仗,只怕早就被人害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不过也因其不受宠,这才能在宋后的魔爪下安全地活下来。
但是如今宫里就连太监宫女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跟随泰庆帝一同往南边逃,像程修容这样平时就不受重视的妃嫔,说不得会被落在皇宫里,跑不出去。
程家主上门就是为了这位程修容,他请求宋峦给他行个方便,让他能派人入宫,帮侄女收拾行李,把人从宫里悄悄带走。
他言辞恳切道:“我这堂弟年近不惑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她受委屈。这宫里虽然千好万好,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太监宫女们准备的东西可能齐全,却未必贴心。何况如今京中是何模样,太傅您也清楚,下官是真不放心让她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宫里。下官是想着,能否将娘娘暂且从宫中接出来,与家族一同南下,待到新都安定下来后,再回宫中?”
宋峦原本还烦恼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把宫里的女儿和外孙带出来,如今这程家家主上门提了这么个要求,倒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他先是沉吟不语,看程家主随着他的沉默神色有些惴惴不安,这才慢悠悠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家孩子长辈怎能不心疼呢?这样吧,我明天就入宫去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宫中娘娘们都能暂回家中,待到了新都后再迎回宫里,如何?”
程家家主眼睛一亮,又是一拱手,“那就多谢太傅了。”
宫里娘娘出宫,排场能小吗?再则还要家族里派人进去帮忙收拾东西,这来来往往的,正给了他们机会。
程家主回家后就赶忙将此事告知了李涿、兴宁侯长子、永康侯世子等人,他们抓紧时间点齐人手,趁着这个时候混进宫去。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人数不能太多,不过本来就不是送他们进去抓泰庆帝的。泰庆帝的身边有金吾卫护持,可不是寻常人能近身得了的。
皇宫分为内宫和外宫,像群臣们去参与朝会的大殿在外宫,而皇帝与后妃居住的地方则是内宫。宫中有三朝五门,其中五门分别为正阳门、大周门、承天门、端门和午门。经过这五门后才能到达皇帝的寝宫。
为了防止后妃与侍卫私通,内宫中除了皇帝的寝宫外,后宫不设侍卫,夜晚巡逻的人都是内侍。
也因此,若是能混入内宫就会发现,其实后宫的守卫并不如何森严。
而这通往内宫的通道自然也不只有一个。由外宫经五门进入内宫的这条道路位于皇宫的最中心,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走的。就连皇后也只有在成婚时或是每年过年、身穿诰命的时候才能走在上面。
平日里后宫中无论是后勤采买,还是往来倒夜香有其他的角门。另有后妃家人前来探望,或是后妃得了恩典可出宫见家人,都有旁的偏门可走。
这些偷偷混进宫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趁机拿到宫中南边守卫最松懈的偏门的钥匙,待收到宫外信号后,将宫门打开,迎兵马入宫。
兴宁侯与永康侯这两位武将出身的老侯爷,戎马一生,尽管现在为国捐躯了,可手下却还有不少忠心的将士。而李家与程家作为二等世家,也掌握着一部分兵力。
这些人马加起来足有五千人,对上成都王的大军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若只是想要潜进宫中抓住泰庆帝,成功率还是不低的。
李涿深知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斗,一旦败了,他们四家赔上的是整个家族。其他三家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都派出了最后的底牌。
在宋峦向泰庆帝求了这个恩典以后,宫中有家族撑腰的娘娘们就一个个都搬离了皇宫,如今只剩下了一些出身低微、位份不高的小妃嫔,战战兢兢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时不时慌里慌张地往外看,生怕被迁都的大部队扔下。
在这个时代,世家中经历过一代代传承,生下的孩子即便不是绝色,但也至少是姿容中上,加上自小经受教育,光是气质上就将旁人比下去了一大截。
腹有诗书气自华,女子的容貌一看长相二看气度三看打扮,世家女们从小在家中养得精细,一个个站出去都称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小门小户很难有特别美的女儿,那些在百姓中被赞不绝口的小家碧玉,真站到千金小姐面前,说不定还不如她们身边的侍女。
而且这些出身不好的女子,即便容貌再美,于气质上也是无法和世家女相比的。偶尔看到一两个,泰庆帝只当吃惯了山珍海味,来几口山野小菜尝尝鲜,可若论起来,这宫中还是世家女更受宠。
也因此世家女们一走,整个后宫霎时便空了四分之三。能被她们带走的都是身边的亲近人,留下来的太监宫女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脸上的神情是压制不住的慌张,往来行色匆匆,那细碎的脚步正透露了她们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在这种情况下,李涿终于下令发出了信号。
皇帝的寝宫坐北朝南,位于内宫正中靠前的位置,与之最远的地方就是南边的宫殿,也因此那里成了冷宫,一般都是发配不受宠或者犯了重罪的妃嫔。
如今的冷宫中,居住着的是被废的宋后。
李涿率人从偏门进入内宫后才发现,这冷宫中早已成了空房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中想到,估计宋峦趁这个机会,早就将自己的女儿带出宫去了。
他虽对这对父女没什么好感,但此处没人正好让他们不会被发现,因此反而合了他的心意。
五千人马静悄悄地从偏门进入,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他们带来的人都是从自家选出来的精英,令行禁止,在黑夜中也无一丝慌乱,因先前曾做过无数次演练,如今仿佛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往皇帝的寝宫而去。
在这已经空了大半的后宫中,唯一亮着灯的寝殿如同望日时夜空中的月亮一般耀眼。
这晚泰庆帝又召宋峦前来,准备研究该何日启程南下。
他觉得京城越发不安全,尽管寝殿周围有金吾卫守卫,却仍整日整日都睡不好觉,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成都王率兵冲进京城的景象。
只是不知为何,他在宫中等了许久,却仍不见有人来。
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丝不安。
正要再叫人,他却忽然听见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第112章
透过窗棂, 只见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泰庆帝指着那个方向,问一旁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泰庆帝身边伺候的人早就被这帮大臣插成了筛子, 这人就是宋峦手下的, 他遵从宋峦的吩咐,目的是为了安抚住泰庆帝。
他也不清楚那火光是何,只敷衍道:“想是宫中某殿走水,总管大人应已经派人前去, 请陛下放心。”
泰庆帝点点头,顿时宫殿又恢复到了先前寂静的样子。
他在这寝宫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觉这里静得骇人。就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在耳。
方才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想听到些别的声音, 这才开口询问身边的宫人。
可得到了回答后, 他又不知该继续做些什么, 只好又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这日的寝宫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事实上, 在泰庆帝看不到的地方, 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李涿等人率兵悄悄围上寝宫, 这是为了防止泰庆帝逃跑,才将整个宫殿包围得滴水不露。
夜间的确适合突袭, 但为了保证在黑暗中他们不会自相残杀,总还是要点起火把照明的。
方才泰庆帝在宫中看到的火光就是这些火把。
暗中乍一出现光亮, 正常人的眼睛都需要先适应一下, 这对敌我双方都是同样的过程。李涿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要有一场恶战的准备, 可真正上手以后却发现, 这些金吾卫的战斗力竟与他们所料不符。
按理来说金吾卫作为皇家禁军, 应该是周朝最精英的一支军队。金吾卫的人数不多, 不过一万人,可每个人拉出去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兵。
在这个各地少有正规军,大多数士兵都是靠徭役强征过来的时代,金吾卫可以说站在顶峰的存在。
因此尽管按照李涿打探到的消息,寝宫这里的金吾卫只有五百人,但他却不敢托大。他自夜晚悄悄潜入,就是为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从一开始占据优势。
可一对上以后,他就发现这哪里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根本是一堆花架子,怎么看起来还没有侯府的部曲厉害?
李涿不由得有些阴谋论,原本坚定的心犹豫了起来。
难不成他们的计划被透露了出去?这些人是故意放在这里的诱饵,在他没发现的地方还有埋伏?
他率领的人手上速度变慢,可另外三家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面前的敌人统统砍翻在地。
原本外面的火光还能找理由搪塞,可这双方一打起来,声音就没办法遮掩了。
发现这边兵戎相见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殿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外面打起来了!”
原本坐在龙椅上的泰庆帝“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
那小太监又慌又怕,说是跪在那里,实际上跑到半路上腿就软了,如今根本是瘫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地连话都说不利落:“外面……外面有刺客!和金吾卫打起来了!”
能与金吾卫对上,说明这帮刺客的人数不少。
泰庆帝不敢出去看外面如今是何情况,两旁的宫人听得此话,赶忙道:“不知那贼人会不会闯进宫来冲撞龙体,陛下快去别的地方躲躲吧。”
这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内宫中最大的宫殿,除了批阅奏折的御书房外,另有含凉殿、丽德殿、延福殿、兴庆殿等不同的殿阁。
泰庆帝闻言匆匆披上一件外袍,往寝宫深处藏身。
宫殿里剩下的宫人们也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赶忙找地方想藏起来,生怕被闯进来的贼人随手杀了。
在这般紧急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开始那个回过泰庆帝话的宫人,趁此机会偷偷地将案上放在印泥上的玉玺包起来,揣在了怀里。
他缩着身子,就和殿里的其他人一般慌张地疾走着,然而与这些四处乱窜的人不同,他却有着明确的方向。
他的步伐看似不大,但却很快,左拐右拐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宫殿中。
*
寝宫外面的金吾卫败得很快,甚至到后来有不少人直接放下兵器,跑得跑,溜得溜,没多久阻拦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进入内宫的时候是三更,此时还不到四更。
胜利来得太快,竟让他们有些不敢置信。
李涿原本担心的援兵和埋伏并没有出现,但他的心仍提着。不过此时的确是个好机会,尽管有些不安,他还是带人闯进了太极宫。
当先要去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寝宫。
此时是盛夏,泰庆帝一般是在含凉殿就寝。只见寝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却不见人影。
李涿身边的家将用刀尖将门挑开,顿时殿内的情景便悉数映在了他们的眼中。
泰庆帝的奢侈与先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在风雨飘摇的此刻,整个殿中依然华贵如昨。
床帘是由鲛绡制成,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着流动的色彩。传说中“南海出鲛绡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1”,虽说这世上找不到真正的鲛绡,不过南边有手艺人可织出极轻薄的纱来,拿在手中恍如无物,又由特别的技艺染色,看上去是透明的,但在光照下,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着不同的颜色。
其价与传闻中鲛绡相比,也不逞多让,单是一尺便可价值百金。又因其同样出自南海,且隐隐泛着珠光,被成为“鲛绡”。
其外又垂挂着由指肚大小的东海明珠串成的珠帘。
无论是单拿出哪一样都称得上是稀世珍宝,然而李涿却毫不手软,看着在床帘中遮掩的锦被,直接命人拿刀将帘子划开。
铺好的被褥中没有人,手摸上去是冰凉的,这说明泰庆帝今晚并没有来就寝。
除了这里外,泰庆帝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御书房了。
李涿毫不犹豫,转身便走,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在此地继续搜查,以防万一。
御书房门户大开,桌上仍点着残烛,奏折凌乱地放在案上,毛笔被随意地搁置在一道奏章上,将上面洇染了一大片墨色,可以看出当时批阅的人走得十分匆忙。
御书房的侧殿是供皇帝暂时休憩的地方,同样有珠帘垂落,另有多宝格隔挡。
李涿命人进去查探,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侧殿有花瓶倒地的声音。
那声音在此刻安静的宫殿中太过明显,李涿赶忙转身回头,只见珠帘晃动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他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是一只全身通黄的狸奴,正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先前的花瓶掉落估计就是这个小家伙弄出来的响动。
他不由得将原本砰砰乱跳的心重新压回去。
太极宫实在太大,若要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探查一番,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他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多,放在外面围宫的就有三千人,剩下的人全被派出去寻找泰庆帝的踪迹。
眼看着天边开始泛白,李涿有些着急起来。
他此时开始想,难不成泰庆帝没有躲在宫殿里?那他能去哪?现在太极宫外都是他的人,任凭对方插翅也飞不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倒是抓到了不少殿中藏着的宫人。
李涿让他们说出泰庆帝的行踪,然而这些人哪怕被吓得涕泗横流,却一个个都说不知。
恨得他直接让人动手把这些没用的阉奴给杀了。
就连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其他几家也都不耐烦起来,派人过来问他究竟是何情况,竟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李涿正急得焦头烂额,正要去再调出些人手,就看见一名家将匆忙赶来,道:“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李涿赶快跟随那家将过去,发现原来泰庆帝竟躲在了西殿中。
那是当初先帝驾崩的寝殿,在泰庆帝登基后,以“见之则睹物思人,泣不成声,形容缟素”为由,将那个宫殿封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个地方,却没想到,最后泰庆帝竟然会躲在此处。
他并未贸然进去,这个寝殿是太极宫中唯一没点灯的地方,里面黑乎乎的,不过仍能隐约看到其中的人影。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臣等前来护驾。”
屋里仍是一片沉默,半晌忽然传来泰庆帝的冷笑声:“护驾?你们不是来杀朕的吗?”
李涿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弑君说着简单,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做的。
何况泰庆帝自即位以来,什么好事都没做,可暴戾的名声却一直跟随着他。李涿当初若不是跪得快,只怕如今就没什么李家了,这份对帝王的恐惧并不那么容易消失。
他低低应了一声“臣不敢”。
这一句话说出来后,西殿的门终于打开。泰庆帝穿着常服,仓皇间披了与之不相配的外袍,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他之前匆忙寻找藏身的地方,头发也凌乱了许多。
李涿在一旁道:“金吾卫心怀不轨,妄图犯上作乱。臣等听到消息后急忙赶来救驾,幸不辱命。”
第113章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是李涿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说的人不过是为了此时的举动随便找了个借口, 听的人也未必不知道话中的真假。
但是既然李涿表面上仍然奉泰庆帝为君,就说明对方并不想现在撕破脸。这对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泰庆帝来说,还算是个好消息。
至少, 在一段时间内, 他的性命还能保得住。
他看了一眼李涿,心头暗恨,早知就该将五王的妻族统统抄家灭门。若是当时能狠下心,如今哪来这么多事?
可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尽管他不愿离开皇宫, 可是看着身边带着刀、气势汹汹的李家家将,只能随对方动身。
李涿这次入宫的目标就是泰庆帝。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能成功, 可最后的结果比他预想得更好。作为皇家禁军的金吾卫原本该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却成了纸做的老虎。
他并非蠢人, 心念一转就想明白, 这泰庆帝身边的护卫只怕早就被人调换, 真正的金吾卫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又听从谁的吩咐。
这个想法只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一圈, 就被他放到一边去了。金吾卫如何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一行最大的战果就是泰庆帝。
泰庆帝虽然自小学习君子六艺,熟练弓马, 时不时去猎场跑上几圈,但和真正的武将却存在很大的差距, 想要从李涿带来的心腹兵将手中逃离, 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为了防止他逃走, 或是有隐藏起来的援兵, 李涿还是命手下的人将他牢牢包围起来, 明面上说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实际上大家都清楚是在找借口软禁他。
在李涿率人从太极宫出来以后,其他三家看着走在人群中间的泰庆帝,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的目的成了。
挟持皇帝,这的确是件极为冒险的事情,一旦失败,他们几家都活不下来。可风险越大,利益就越大。若是成功,他们完全可以借此一跃成为新皇的心腹臣子,有一个更加光明的前程。
按照他们的计划,泰庆帝作为人质,用处是非常大的。
当年先帝暴病身亡,虽然没有留下遗诏,但泰庆帝作为太子即位名正言顺。哪怕五王想要谋反,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要推翻泰庆帝的政权,而是用了“清君侧”的名号当借口。
至少在世间人的眼中,泰庆帝代表着大义。
李涿他们虽然软禁了泰庆帝,但却没动过弑君的心思。他们可不想背负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泰庆帝这张牌,活着才有用处,无论是死在谁的手中,动手的一方都会成为靶子。到那时,就连反王都要踩着他们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污迹。
有泰庆帝作为人质,他们出宫就不用再像先前那么偷偷摸摸。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休整一番,然后昂首挺胸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与李涿的料想不差,这一路上竟然都没见到金吾卫的身影。
泰庆帝原本还想着手下的禁军前来救驾,可这一路却只见了零星几个慌慌张张躲在一旁的宫女太监,心顿时凉了半截。
御花园中的青松依然苍翠,放眼望去,萦绕着的却都是沉沉的死气。
李家、程家、兴庆侯与永康侯这四家的联盟都是在暗中进行,先前可能还没人注意到。可如今他们都已经明目张胆地将泰庆帝挟持出宫了,京中消息灵通的那些人家哪里还能不知道?
早就与五王勾连的家族顿时心中大定,只等着反王入京,连收拾行李的速度都放缓了。他们在京中扎根这么久,若是能不走,没人愿意离开。
与之相反的是那些并不看好反王,或者是本来家族重心就不在京城的人家,他们不约而同把速度加快了。
有些眼光犀利的人更是能从此事中看出一些非比寻常的情报。
一得知泰庆帝被软禁的消息,柴靖并没有直接去找江璧,让如今的保皇派出手把皇帝救下来,而是默默地回家让自己的妻子尽快将东西收拾好,他决定提前离开京城。
宁氏做事仔细,自从泰庆帝决意迁都南下,她就一直在整理着,如今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道:“差不多再有两三天就成了。”她目露疑惑,问道:“怎么了?”
柴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家作为二等世家,手里并没多少人马,就算加上了程家等另外三家人手,论起实力也无法与金吾卫相抗衡。可他们却能成功从内宫中将泰庆帝带走,这说明金吾卫背叛了皇家。”
他苦笑道:“解言为了自保,带走了皇后和二分之一的六军。如今京城外护卫的大军不到十万人,暂时派去的统领无法安定人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没什么战力。城内本还可以倚仗金吾卫,可就连这支军队也不再值得信任,我们只能尽快离开京城。”
原本柴靖和江璧就是迁都派的中流砥柱,他们愿意跟随泰庆帝南下,在反王眼中自然被打上了保皇的标记。
一旦五王即位,分封自己的心腹还不够,还有那么多早早在暗中向反王投诚的世家,像柴靖、江璧这样的反对派只怕得不了什么好。
既然如此,何必留在这里?
宁氏皱眉,“可当初说好了是与陛下一同南下,如今陛下被困,是决计走不了的,我们就算离开京城,又能往哪里去呢?”她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柴靖一眼。
宁家本家在徐州,他们倒是可以前去投靠,可柴靖虽看起来人淡如菊,实则却有自己的风骨,他是绝不会乐意倚仗裙带关系来谋得地位的。
柴靖思忖半晌,犹豫道:“我心里倒是有两个目的地,一则是魏郡,江司徒只怕也要离开京城,定然是会回魏郡的,我们可以与他同行。一则是兖州,如今周朝十九州中近半陷入战火,北方各州除了幽州、平州等偏远之地,唯有兖州仍保有太平。”
而且他与兖州刺史叶子衷也算有些交情。魏郡虽好,可与兖州比起来,毕竟只是一郡。
宁氏一听到兖州,想到的却是王昙。她与这位王家仅存的王四子并未见过几面,不过逢年过节还是会送去礼物,也算有些交情。
她叹道:“若说兖州,倒也是个好地方。”她是个爽利性子,既然有了决断,就不再犹豫,直接点头道,“那我明日便回娘家去和我娘说一声。”
宁氏的母亲虽然姓王,但毕竟是宁家的主母,若是宁家离京,定是要回徐州的。
京城因泰庆帝被软禁一事,又引得一片动荡。
城中每天都有人往外跑,原本城门口的卫兵还会探查一番,可如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送上些钱,就摆摆手放行。
成都王一直都没有率兵攻打京城,目的就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1。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城,他何必要让自己手下的将士去拼命?
在成都王看来,这些士兵可都是属于他的财产。
成都王——这位王爷在先帝一众儿子中并不起眼,他的母亲是个婕妤,位份不算低,但出身不好,又不受宠,死得还早,他本人也不得先帝的宠爱,一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平头皇子,当年在宫中没少被欺负,一应待遇被克扣了个干净。
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成都王这人特别抠门。哪怕他作为藩王富甲一方,他的府邸仍然十分朴素,用一些人刻薄的话来说,这叫做穷酸。
他本人穿的衣服是许多年的旧衣,府中的王妃更惨,衣服上都打着补丁,头上的钗数年不换,款式都旧了,颜色也不再鲜亮。
平日里只吃清粥小菜,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能吃些荤腥。
不过在一众藩王中,唯有成都王只有一位王妃,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也不像别的有钱人家那样蓄养歌舞姬。因为他觉得养那些人太费钱。
这人爱钱到什么地步呢?叶池曾听说过这位成都王的卧室都是金灿灿的,他为自己打造了一间金屋,里面一应家具全都是金子制成。
他与王昙谈笑时言道,不知这位成都王在屋里会不会闪花了眼睛。
别看王昙看上去冷漠,有时倒是十分促狭,闻言道,他更担心成都王整日睡在金子做成的床上,腰还能受得住吗?
成都王答应汝阳王谋反,也是因他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虽说造反要花钱,可若是成了他赚得绝对比花得多。
这不,眼看京城近在眼前,他都已经想好入城后该怎样搜刮财物了。
他手下的将领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强将,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也磨练出些经验来。
一开始只围不攻,在一旁震慑,目的就是为了少些损伤。
如今京城外的六军士气溃散,自解言走后,城外的营帐中时不时就会有士兵偷偷逃走。
他们将兵器放下,丢了盔,弃了甲,任盔甲在护城河上漂流。
原本留有的十万军,到现在还剩下不足八万。
将领看差不多到了时候,请命攻打京城。
成都王眼馋于京城的繁华,闻言赶忙点头,布下了命令。
战争一触即发。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志》
第114章
江夏王派出去的那支轻骑本就没想着能越过六军冲进京城, 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去查探京畿地区的消息,谁能想到解言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全杀了干净。
尽管小队人数不多, 但培养骑兵就是个烧钱的活, 换算下来让江夏王赔了不少钱。
他收到消息后在原地气得跳脚,再一看到如今被堵在南乡郡的情况愤怒更甚。
镇远侯那个老不死的,都快七十岁了怎么还这么精力旺盛?率领着大军两面攻击他与长沙王,竟不落下风。
加上他又得知了成都王先一步率军到达司州的消息, 更是恼怒。
这五王看起来是一伙,但是他们内部的矛盾也不少。
除了济南王这样有自知之明,只是因为钱多才被汝阳王拉来凑数的, 剩下四个藩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说他们不想自己当皇帝, 傻子都不信。
长沙王面对的却是镇远侯亲自率领的大部队, 压力更大。和江夏王那种已经摸到京城边的人不一样, 他如今之所以强撑着不过是为了不想作为反王被镇远侯打败抓住,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的入京逼宫已经成了现在的保命。
因此在听闻了成都王到达司州的消息后, 他反而送了口气。
因为一旦京城的压力过大, 定会将地方上的人马召回去。
他眼巴巴地瞅着,只等京城来信, 却不料镇远侯留下了,召回京的却是荥阳王?
他恼得直接掀了桌子。
可就算如此, 他也没办法啊, 只能硬抗。
他悄悄遣人去找汝阳王, 既然荥阳王离开, 汝阳王那边压力骤减, 快派人来救救弟弟吧!
荥阳王的离开并不大张旗鼓, 为了震慑汝阳王,给京中的皇帝争取时间,他是偷偷带人回京的。
因此汝阳王最开始竟没发现此事。
还是在收到长沙王传来的求助消息后才得知,原来前方阻拦他的大军就是个摆出来的样子货。
他十分恼怒,他为了避开荥阳王的锋芒,在这里竟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时间。
一想到原本该是他第一个进入京畿,如今却跑到了成都王的后面,他就气得肝疼。直接把陆泽和白固找来骂了一顿,嘲讽他们有眼无珠,连对面没有敌人都看不出来。
这番话说得很重,白固那样的性格一下子脸色就难看起来,不过他不敢再汝阳王愤怒的时候说反驳的话,毕竟这的确是他们的失误。
陆泽垂着头,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他本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若不心狠手辣,只怕到不了现在的位置。对汝阳王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出了营帐后,白固因为气不顺,先一步想离开此地,却被陆泽叫住了:“一会儿来我帐中议事?”
这是个疑问句,陆泽对白固一向客气。
若是尚未经历过抄家逃亡的白家嫡长子,绝对不会看得起陆泽这样的草根将领。
但是他在这些年来,为了躲避朝廷的悬赏,和寻机会报仇,他经历过太多的苦难。
他发现原来当初那个自视甚高的自己并不像他想得那般强大。
而在这样的逆境中,他竟成长得极为迅速。
和陆泽类似,白固对待自己的每一任上司同样没什么忠心可言,于他来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一旦他依附的人不能带来他想要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下一个同谋。
尽管他与陆泽的出身和经历大相径庭,可他们的性格却十分类似,都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白固虽然自小经受世家教育,可白家一门获罪,早就从世家中被除族,他又是个逃犯,在汝阳王这里受了不少白眼。
若不是他帮助汝阳王拉拢了两位藩王一同起兵造反,他如今说不得还入不了汝阳王的眼。
而在崭露头角后,他就开始越发地在汝阳王面前表现自己。
只是虽然汝阳王越发信重他,他却仍不受那些幕僚的待见。毕竟他后来居上,无论在哪里,权力斗争都没什么两样,一块饼只有这么大,他吃了一口,当然就有人吃不上。
在这种情况下,陆泽和白固暗地里结成了盟友,他们一拍即合,一文一武,正好搭配。
虽然汝阳王将他们臭骂了一顿,但若提起来,他能拿得出手的武将也不过只有一个曾打败过兴庆侯的陆泽而已。
虽说荥阳王如今已经撤退回京,可驻扎在襄城的军队却不是摆设。为确保万无一失,能一鼓作气地打入司州,汝阳王还是派出了陆泽这张牌。
因着汝阳王让他们二人将功赎罪的命令,陆泽和白固就算在一个帐子里,大家也只当他们是在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打胜仗,而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并非如此。
为防隔墙有耳,他们二人并不敢在帐中说话,而是将言辞写于纸上,两人相对而坐,旁边放置一火盆,纸张看完即烧。
陆泽本是个大字不识的糙将,但他能达到现在的地位,自有一股韧性,竟然暗中自学了不少字。
虽说笔迹有些难看,但也能与白固勉强凭此交流。
白固这第一个问题便直接道:如今手下将士几何?
这说的可不是汝阳王派给了陆泽多少人马,而是其收拢的兵力有多少。
汝阳王若非凭着陆泽,早就被兴宁侯率军打回老家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觊觎司州京城?
他以为自己是陆泽的主公,可这占下的地盘都是靠陆泽打下来的,他虽提供了粮草辎重,但在军中可没什么威望。
陆泽本就存着反心,今日被汝阳王指着鼻子骂,这份心思便提上了日程。
这两人中,陆泽手握大军,白固则染指粮草,一旦有异动,只怕汝阳王还不等反应过来,就会被这养不熟的狼噬主而食,吞吃入腹。
汝阳王的兵马被陆泽收拢了三分之二,白固又暗暗地将一部分粮草扣了下来。待大军开拔,他们表面上与敌方对峙,实则虚晃一招,直接转头离开便可。
朝廷想抓的人是反王,能不打仗谁会乐意主动送命呢?
只是跑是跑得了,他们却需要重新找个人依附才好,否则只凭他们手上的这几万人和一个月的粮草,可撑不了多久。
五位反王中,济南王身在青州,与他们相距甚远,若是他们前去投靠,就先要穿过兖州,和兖州刺史对上,得不偿失。
剩下的三位反王中,长沙王离得最近,可对方正与镇远侯的主力作战,自身难保,江夏王又与他们相隔数郡。
最有实力的成都王又不一定能看得上他。
陆泽在汝阳王手下是名列前茅的猛将,可到了别人那里去,他一个改换门庭的人,人家又早有心腹,他未必还能有现在的地位。
是以陆泽并非不犹豫的。
白固却道,这汝阳王手下并无精兵强将,偌大的地盘都是倚仗陆泽得来,陆泽何必屈居于一个草包王爷之下?
若陆泽下不定决心,不知该投靠谁,不如先回豫州,观察形势再做打算。
两人约定好后,隔日便向汝阳王请命。
汝阳王生气在于被荥阳王蒙骗了这么久,见陆泽毛遂自荐,顿时又想起了对方的骁勇善战,于是缓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陆泽表面上说着漂亮的场面话,实际上却早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就与他和白固约定的那样,在这之前,他就传信于自己的心腹。等着上了战场,汝阳王还在后方大营中等着他的好消息呢,却没想到陆泽直接带着手下的兵跑了!
接到消息的汝阳王这下傻了眼。
他先前还在那嘲笑泰庆帝,自家老丈人都觉得跟着他没前途,率六军带着皇后跑了。哪里能想到,自己也能碰上这样的事?
荥阳王留下的心腹对其十分忠心,收到战书后就已经做好了要与陆泽决一死战的准备。
结果敌人虚晃一枪,带兵跑了,一下子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不过他毕竟跟随荥阳王作战多年,只懵了一小会儿,等到回过神以后就直接率兵向汝阳王的大营而去。
他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战场中形势瞬息万变,他审时度势的眼力并不差。
同样发现了此事的靳砀比他的反应更快。
虽说有人怀疑这是陆泽的陷阱,可汝阳王的兵力本就是他们这边的三倍,又何必用风险这么大的计策呢?
无论是哪部兵书上都没有门户大开,把军中最重要的领导人暴露出来当诱饵的。
靳砀一向身先士卒,他骑的又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直接率轻骑营五千人冲向汝阳王营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斩于马下。
汝阳王这些剩下的兵马,短短时间内失了将领和统帅,顿时成了一盘散沙,在靳砀与荥阳王旧部两方夹击下,溃败得十分迅速。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的士兵没想到竟打得这么顺利,而且还成功歼灭了一个反王。
这是自五王谋反以来最大的一次捷报。那荥阳王留下的心腹是个实心眼,此次大捷不但没把靳砀的功劳据为己有,还主动将情况说明,报向京中。
荥阳王回京本是得了泰庆帝的旨意,可如今泰庆帝成为李家手里的人质,眼看着没办法南下。京畿六军所剩兵力不足一半,即便加上荥阳王手中的人马,也无法与虎视眈眈的成都王抗衡。
柴靖、江璧这等不愿向反王折腰,径自递上辞表,解印归家,准备离京的人毕竟是少数。朝中剩下的大臣们却决定大开城门,迎反王入京。
他们说的话十分义正言辞,这是为了避免两军交锋牺牲无辜百姓,何况成都王清君侧本就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其又是先帝亲子,若能和平解决此事,总比喊打喊杀强。
荥阳王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大开,成都王大摇大摆地率军入京,头一件事就是让手下将领接管了京外的敖仓。
紧接着他直入皇宫,看着熟悉的朱墙碧瓦,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一直想着该如何逃离这个巨大的囚笼。那时他生母已逝,在宫中很受欺负,乳母帮他给身上青紫的伤痕上药的时候,总会一边掉眼泪,一边悄声安慰他,等他长大后封王就好了。于是他一直都期盼着快点长大。
虽说受气,但他一个小透明皇子还碍不着别人的眼,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到成人。尽管他不受宠,不过毕竟是先帝亲子,还是被封了郡王。
他自小见过先帝对太子和汝阳王的偏爱,有时也曾暗自羡慕过他们。
可如今,汝阳王在与荥阳王对阵,太子则被他的岳家软禁,而他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有时过程并不重要,笑到最后才最重要。
他并未留在宫中,只随意看了一眼,就回到了京中的府邸。
京中的各个世家接连不断地前来打探消息,想要在他面前表忠心。他统统拒绝,只让有泰庆帝在手的四家进了府。
几人在府中商议了一整天后,未免夜长梦多,两日后他就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泰庆帝的名义下了圣旨,封成都王为摄政王,总领朝堂一应事务。
结果在写圣旨的时候,李浚这才发现,宫中的玉玺不见了。
他顿时骇出了一头冷汗。
当初他挟持泰庆帝那晚太过混乱,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寻找泰庆帝踪迹上,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因有泰庆帝在手,他更是将玉玺抛之脑后,事到临头才发觉不对。
他在把泰庆帝带走后并未注意皇宫,如今那些侍人宫女基本上都跑光了,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成都王倒是不以为意,只道:“有泰庆帝在手,便是正统。”让匠人又重新刻了大印。
接着,成都王又让心勆妢腹与李家将如今京中还剩下的世家、以及朝堂上的官吏名单统计出来。
跑了三分之一的人不足为虑,正好能将他的心腹安插|进去,另外,有功的李家、程家、兴庆侯和永康侯等人也要提拔一番,安抚人心。
成都王从京中世家这里得知了先前泰庆帝曾召荥阳王回京。这位王叔深受先帝的信任,又是先帝封的顾命大臣之一,他清楚若荥阳王回来,他就无法再如现在这般说一不二,于是赶忙趁着这个时间,先扩张自己的势力。
等到荥阳王回来,京中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他也无话可说。
荥阳王手中有兵,但成都王比他更多。成都王既然进了京,又大权在握,剩下的事就不急于一时了。
第115章
京中总算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是暂时恢复了平静。
先帝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王旻身死,江璧解印, 宋峦不知所踪, 仅剩荥阳王一人,和后来被提拔上来的陈淮。
陈淮也算有决断,当初因堂弟陈霖死于沈邑之手,他趁着沈家向济南王投诚, 借此机会想将五王妻族拉下水,那段时间害得李家、程家等家主为了保全自身四处找人帮忙,在泰庆帝面前不得不缩着脖子做人。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成都王的数十万大军还在京畿外面驻扎着, 李家为了抱上这只大腿, 早就把当初将成都王妃除族的事情吃了回去, 只当没这回事, 摇身一变成了成都王的妻族。而且他又趁成都王入京前, 先下手将泰庆帝软禁起来, 作为进献投诚的礼物, 原本京中那些高他一等的世家反而要仰李家鼻息。
陈家就是其中之一。
被这原本比不上他的家族压了一头,气得陈淮心口疼, 可要让他像江璧那般,放弃京中这些年的基业, 回老家去, 他又不甘心。
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受了。
人人都清楚成都王爱财, 自他入京后, 为了投其所好, 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往王府拉, 乐得成都王喜笑颜开。
陈淮为了抢占先机,是第一个凑上前的人,也是出钱最多的一个,因此倒得了成都王的青眼。
泰庆帝虽然如今仍担着皇帝的名,但京中人都清楚,他不过只是成都王推到台前的傀儡。
他看着下方的臣子们,一个个视他如无物,就连原本和他同盟的陈家,如今都倒戈到了成都王那边去。
然而现在的泰庆帝却没心情去记恨这些墙头草。他深知成都王不会心甘情愿当摄政王一辈子,一旦对方要登基为帝,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这块绊脚石。
这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柄利刃,却不知何时会掉下来,泰庆帝胆战心惊,短短的时间内就瘦了一大圈,连两腮都凹了进去。
荥阳王回京后,见到的就是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泰庆帝。
成都王虽然自封摄政王,但他对荥阳王这位王叔还是有几分忌惮。他虽有称帝之心,但却不能马上就要了泰庆帝的命,还要留着他得个好名声,因此不能强行阻止叔侄相见。
泰庆帝真可称得上是众叛亲离了。他信重的宋峦带着废后和皇长子逃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岳丈解言带走了大半六军,裹挟新后西行前往秦州,此时正在路上。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下了荥阳王。
可荥阳王毕竟同样是成都王的叔父,其虽不满于五王篡权,却不一定会为了他去对自己别的侄子动手。
但为了自保,即使知晓机会不大,泰庆帝却不得不先尝试一番。
当初他能得到先帝的宠爱,就说明他的脑子并不笨,伏低做小、示人以弱这些伎俩早就烂熟于胸,因此在面见荥阳王时并不好生打扮,而是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直示于人。
对着这位王叔,他不禁潸然泪下,“朕如今虽仍在宫中,却夜不能寐,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荥阳王不愿看到先帝的孩子手足相残,见泰庆帝这般模样,一下子心头就软了几分,不由得在心里埋怨上了成都王欺人太甚。
他叹息道:“成都王虽有权柄在身,但这大周名正言顺的天子仍然是陛下您,您不必如此担忧。”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泰庆帝定要当成是在敷衍他。可荥阳王一言九鼎,一向言出必行,这一番话,却代表是站在他这一方了。
他一下子松快不少,只要这朝中还有人想要救他,他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
与他想得不同,成都王其实并未将他放在心上。他既已入京,泰庆帝又在他的手中,他想得到皇位犹如探囊取物,可若是想坐稳这个位子,就不容易了。
他将目光调转在剩下的四家反王身上。济南王这个软骨头被兖州都督打得抱头鼠窜,如今早就没了声息;镇远侯仍在与长沙王、江夏王对峙,他先前虽与他们一同举起“清君侧”的大旗,但现在既然他已经成了摄政王,自然不能再和这些乱臣贼子走到一起去。
至于汝阳王那边,只有荥阳王留下的一半人马,估计挡不住对方的大军。
荥阳王是这京中唯一一个明目张胆想保泰庆帝的人,他又不敢对这位王叔下手,心中思忖着,是否该把人调到豫州去迎击汝阳王。
他正想以泰庆帝的名义下旨,却从襄城传来了消息,京中百姓几乎都看到了那飘扬的旌旗——露布报捷!朝廷大胜!
这应是自五王谋反以来最好的消息,就连坐在龙椅上的泰庆帝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过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愁眉苦脸,若是这捷报能早一个月传来该多好,他也不至于落到成都王的手里。
成都王听了这消息却不如何高兴,这样一来他想把荥阳王支出去的心思就落空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无论如何,荥阳王对大周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他还认泰庆帝为君,荥阳王就不会与他为敌。和汝阳王比起来,还是后者对他的威胁更大。
汝阳王是先帝继后之子,最开始又是其主动联系他,若说五个反王中谁对皇位最执着,排第一的绝对是汝阳王。
现在汝阳王兵败身死,倒是让他少了一位劲敌。
他将那战报仔细地从头看到尾,见这位将领并不居功自傲,反而又提到了兖州的另一位将领,不由得皱了下眉。
兖州都督祖镝与清河公王昙关系亲近,后者又和兖州刺史叶池是密友,以王昙为枢纽,这二者的关系不算差。
祖镝将济南王打得溃败,现今已率军进入了青州,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州拿下,这样一来,以叶池为首的小团体就有了两州之地。
若是再按捷报所说,提拔了湖阳军的统领,叶池手中的兵权就更大了。
他早已将皇位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作为反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手上的地盘越大越好,朝廷越弱越好,可等到他摇身一变代表正统,他却又开始忌惮这些手中有权有势的地方大员。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朝廷中的群臣在得了这份战报后,一部分心思重的人也看出了这点。
叶池这个年轻的刺史看似不争不抢,可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积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若是再封了他手下的将领,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权势?
但是荥阳王的心腹爱将又太过实诚,将兖州军的战果清楚明白的写在了捷报上,让朝廷上的这些人想装没看见都难。
这位将军身后站着的是荥阳王,为了安抚这位王爷,成都王能把捷报扣下来当做不知道吗?
他觉得十分为难,朝堂上的人也支支吾吾,直到早朝结束也没议论出个结果。
成都王回府以后就命人将自己的幕僚找了过来,当初在打败了永康侯以后把事情隐瞒下来,这可不是他能想得出来的计策。
他将自己的难题扔出来,就见一位身着旧衫的书生样人物站出来,道:“王爷为难的无非是两件事,一则荥阳王对泰庆帝忠心耿耿,可能会对我们不利,二则兖州刺史叶池手中权力过大,对我们是个阻碍。”
成都王点头道:“正是如此。行之可有对策?”
那人道:“如今两路反王盘桓于荆州,镇远侯虽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但毕竟年纪大了,力有不逮,先前还曾放任江夏王的轻骑靠近京畿。王爷不妨将荥阳王派出去与反王周旋。
至于兖州刺史那方,更是简单。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既然兖州都督已率军进入青州,不妨就将他封为青州刺史,反正青州距京城这般远,如今朝廷又无法派人前去,正好让他先安定当地百姓,这便算斩了兖州刺史一臂。另有兖州军统领靳砀杀敌有功,则将其封为荆州都督,命其率军收复失地,一旦有功,便提拔为刺史。这样一来无论是祖镝还是靳砀,都成了可与兖州刺史叶池并肩之人,又怎会乐意受他驱使?”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用阳谋来分化对方。
成都王虽然将泰庆帝软禁起来,堪称大逆不道,但不得不承认,他驻扎在京城外的数十万大军的确让朝廷安定了下来。
如今泰庆帝还活得好好的,五王中除了成都王率兵入京,济南王与汝阳王都惨败敌手,仅剩江夏王和长沙王还在苦苦坚持,若是朝廷再派荥阳王前去支援,这两路反王战败是早晚的事。
届时平息了五王反贼,正好倒出手来收拾其他人,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地方大员还不是要向京里低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这方的优势有多大。成都王先送上橄榄枝,对方若是同意了,以后再反悔那就成了不忠不义之人,若是不同意,就可直接派兵镇压。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朝廷兵马,一边是送到嘴边的官职权势,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成都王对此有些犹豫,“这分化之计能行得通吗?”若是对方仍抱成一团,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人笑道:“朝廷能给他们的东西是现在的叶池拿不出来的。既然能轻轻松松地得到,何必在对方那里蹉跎?白白耗费无数心血精力?”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封赏祖镝与靳砀,实则却是在向他们暗示,唯有归顺朝廷才是正途。
在叶池手下,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得一郡,可若是得了朝廷的青眼,说不定能成为一品大员!
第116章
不得不承认, 叶池被成都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成都王迫不及待地率军入京,本以为对皇位势在必得,谁能想到其竟这么沉得住气, 只做了摄政王, 反而搞起了“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把泰庆帝摆到了台面上。
这就枉费了叶池这些年的布置,将他放到了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按叶池原本的想法,是让祖镝拿下青州, 王昙收拢冀州,加上他的兖州,如此一来, 三个州连成一块, 守望相助, 正好能与反王和乱党对峙。
可成都王进京后, 非但没杀了泰庆帝, 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维护朝廷的功臣。尽管人人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个台前的傀儡, 可是却不能因此而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否则岂不是主动给对方送上了把柄?
待朝廷的封赏旨意传来, 叶池更是苦笑一声。
他与祖镝本就是由利益形成的同盟, 当初他们约定好了要让祖镝执掌一州,那不过是私下里的承诺, 可如今却成了朝廷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