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青州刺史,又何必与他暗地结盟, 与朝廷作对?
至于靳砀那边, 叶池倒不太放在心上, 经过这么些年的相处, 叶池对靳砀越发信任, 并不认为对方是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不过, 虽然靳砀做不出背主的事,但其手下的那些偏将却未必不会有旁的心思,他思忖着要找时间给对方送去一封信。
若说起来,这道旨意一下,让王昙先前的努力都成了无用功。
冀州几个郡守和当地世族之所以被王昙说动,就是因为朝廷风雨飘摇,可成都王一入京坐镇,反倒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王昙前来寻叶池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湖心亭中,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正厮杀得难舍难分。
以往的叶池对下棋并不热衷,不过后来与王昙对弈的次数多了,对手谈终于产生了些兴趣,平日里若是有时间,也会与自己对弈一番。
王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叶池的对面,执起了面前的黑子。
他随手将黑子一放,正堵住了叶池看好的一处地方。叶池抬头看了他一眼,“季明竟有时间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正担心着冀州如今的形势。”
王昙将左臂放到石桌上,垂首看着面前的棋盘,道:“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只待他们先观望着。倒是子衷这般镇定,让我颇为好奇。”
这道旨意虽说用着泰庆帝的名义,但长脑子的人都清楚其背后授意者为成都王。
成都王的贪财吝啬可称得上是人尽皆知,除此之外这位藩王在先帝的二十多个皇子中并不显眼。因此在得知其成为第一个入京的反王时,众人皆惊讶不已。
许多人以为对方不过是运气好,这才抢到了其他反王的前面,但经这道圣旨一下,叶池却必须要承认,成都王心中还是有几分成算的,或者说,在他的幕僚中确实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智囊。
先是斩了叶池的左膀右臂,收回青州,再放话拿下豫州,展现出朝廷的强势。与此同时,大大方方地封赏有功之臣,又显示了成都王的仁厚和大方。
棒子加大枣,成都王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当真是好。就连吃了个闷亏的叶池也不禁想拍案叫绝。
叶池轻哂一声:“陛下将兖州都督调去做青州刺史,而我在阻挡反王中同样有功劳,难不成还能忘了我?估计这‘单车刺史’的名头终于要卸下去了,兖州军政大权尽归于我手,有何可愁?”
王昙道:“得了一州,失了两州,子衷你这算学可不太好啊。”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况本就没真的拿到手,有什么遗憾的。”他下了一颗棋子,接着道,“再者,泰庆帝安然无恙,真正着急的人可不是我。”
别看成都王觊觎泰庆帝的皇位,但若说起来,他才是如今最希望泰庆帝安稳活着的人。
至于想要他死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叶池都排不上号。
首先要提的就是率军西行的解言,为了争到正统之名,他并未隐瞒解后身怀有孕一事。
在离京后,也是以此为借口,道是为了保护皇嗣,这才不愿与成都王的大军对阵。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且先不管它是男是女,哪怕是皇子,那也要等到泰庆帝死了,嫡子才有可能即位。
这泰庆帝好好活着,就算解后真生下了嫡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有什么用?
解言为了自己的安危,是肯定不敢再踏入司州的。
要么就把解后送回京城,那样解言手中就少了一个倚仗;可要是他不这么做,又给了成都王重新立后的理由。毕竟哪里有让帝后两地分居的道理?
解言恨得牙痒,本以为自己有解后在手,立于不败之地,谁料成都王竟没杀了泰庆帝,反让他背上了怯战逃跑的骂名。
另一位同样期望泰庆帝早死的人就是宋峦。
当初他收拢了金吾卫,带着这几万皇家禁军逃离京城,准备抢先一步南下去扬州临安。他带走了宋后和皇长子,为了名正言顺,又偷摸顺走了传国玉玺。
然而泰庆帝却仍好好地在京城呆着,这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除了这两人外,还有那些提前一步为了自保离京的世家们,眼看着京城的动荡消失,重新恢复平静,他们悔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然而当初他们出京,就代表他们对反王不满,如今就算再回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索性只好一条路走到底。
有了这么多盼着泰庆帝早死的人,叶池又何必在意?
他徐徐道:“成都王之所以敢这般有恃无恐,就是因为有泰庆帝在手。泰庆帝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旁人害怕背负谋逆罪名,投鼠忌器,不敢反对站在他背后的成都王。不过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都王如今拿泰庆帝当筏子,却不料却把他自己的荣辱系在了这条要沉的船上。”
王昙刚下子吃了叶池所执白子的一条大龙,黑子一方局势正好,眼看叶池救之不及,这盘棋局胜负将定。叶池伸手直接将棋盘上的棋子搅乱,笑道:“打破僵局的办法很简单,就看哪一方更等不及。”
原本十拿九稳要得胜的棋局被叶池一手毁了,王昙却不着恼。他手上一顿,将指间棋子扔回到棋笥里,颇觉无趣地道:“你这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叶池慢悠悠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本就不是最着急的人,何必趟这场混水呢?”
两人打了半天哑谜,原本王昙听说了旨意,还想过来与叶池商议一番,谁料对方在短短的时间内早就想好了对策,全不用他提醒。
虽说让他白跑了一趟,但见叶池身居劣势仍这般清醒,倒让他对其更加高看一等。
不是所有人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忽然功亏一篑,还能保持平常心。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就要前往豫州,收复失地。然而他虽说被封了豫州都督,可当初汝阳王的军队大半被他手下的大将陆泽带走,其早已退回豫州。
也即是说,若他想要进入豫州,首先便要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
他所率领的湖阳军本就是叶池供养的私兵。叶池早早就给他除了奴籍,然而这些士兵却有大部分是叶家部曲,家在兖州,是不可能直接作为朝廷士兵跟随他前往豫州。
在旨意下达以后,叶池只给他送了一封信,上面寥寥几句话,自此后便再无声息。
靳砀心里清楚,既然成都王想要离间他与叶池,若是一计不成定会再施一计。一旦发现手段不得用,说不定便会拿出什么毒计来。
他们在明,成都王在暗,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可能出现的阴谋诡计,倒不如直接做出两人分道扬镳的假象。
只是这出戏若想骗过成都王,却不那么容易。
为今之计,只有将湖阳军拆分一途。
靳砀将这个计划深深地埋在心里,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以他一贯的冷脸,没人能看透他的想法。
他率众人在颍川郡休整一番,带领大军回到兖州,首次没有第一时间去面见叶池。
这番情景看在他人眼里,自然有些微妙。
他却只做不见,待又过了三五天,才仿佛想起来该去向叶池禀告战况。
然而往日他率军出征后回来,总要在叶府待上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才姗姗还家,这次却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刺史府。
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道刺史要收回兵权。
紧接着,靳砀就召集了军中的诸位偏将,虽未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暗示良禽择木而栖。
叶池手下得力的将领不多,去他那里的确很可能得到重用,但两人既然生了嫌隙,出身湖阳军的将士大概率会遭到猜忌。
跟随靳砀虽说要上战场,但以朝廷如今想要收服失地、剿灭反王的情况来看,却有助于积攒军功,今后或可封王拜将。
二者有利有弊,若论起来,当是前者更为稳妥;可后者虽风险更大,却更易有所成就。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
正沉默着,却见裴炎忽而站起身来往外走。
按理说他在湖阳军中的威名极盛,几乎只比靳砀低一线,而且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他的这个举动却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有人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却见裴炎脚步不停,只远远抛来了一句话:“一臣不事二主,告辞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以我目前的更新情况来看,这个月完结有点悬啊……
第117章
裴炎当初乐意接受靳砀的招安来到湖阳,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湖阳郡的郡守是叶池。
当初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愿当贰臣而冤死于先帝手中,他看似桀骜,实则在其父的榜样下, 有着相似的风骨。
而叶池的父亲叶乾因着同样的理由惨死于先帝的铡刀之下, 他对其难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加上靳砀当时虽然年少,但却难得有一份狠劲和胆气,这才吸引他前来。
成都王示意泰庆帝所下的这道旨意究竟意欲何为,但凡是聪明人都能看出几分。
对于大多数出身草根的将士来说, 这的确是份让人无法拒绝的优待。
齐朝太|祖当初一统天下后,本想提拔寒门才子,借此从世家的手中分权。奈何他有心无力,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后辈铺好路, 就因旧伤复发, 不得不饮恨辞世。
偏巧他的继任者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在位不到五年, 就被韩婴篡位, 自此后世族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举足轻重。
别看兵籍是贱籍, 这帮世家看不起军户, 但却很清楚军权的重要性,周朝最顶级的军职可都是由世家来担当。
靳砀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 他奴隶出身,因作战有功被叶池免了奴籍, 受到对方的重用, 并掌握了湖阳军这支队伍。
然而不得不承认, 只要叶池没有想造反的心, 他作为一个兖州刺史, 能给靳砀的最高的地位无非就是一郡之长——就这也不是他一言堂能决定的, 他只享有提议权,还需由朝廷来最终确认。
但是若靳砀撇下叶池,转而向朝廷效力,封侯拜将绝非虚言。
不只是他,包括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们都很可能会因此而荫封子嗣,他们哪里能不动心呢?
萧隐虽未有此意,但在靳砀和叶池之间,他对靳砀这位统领关系更亲近,当要做出选择时难免就分出了亲疏。而且他曾面见过叶池,对其的敏锐仍心有余悸。
他曾思考过对方从京城外放到湖阳之后,这几年的所有经历,发现若是他在相同的位置,绝无法达到对方那种程度。能以未及而立之年便得封刺史,非是运气一词可以概述。
站在对方的面前,他总有种对方会把他所有隐藏的秘密都扒光的错觉。
因此他一向对这位名义上的主公敬谢不敏。
而李义与他亲如兄弟,两人同气连枝,见他站在靳砀这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和他相同的阵营。
汪明却又与他们不同。他本就是叶家的部曲,后来又因于情报一途上颇有天分,曾被叶池调入刚刚设立专门用来搜集情报的校事一门中,如今叶池手下得用的不少候官都与他有着近似师徒的情谊在。
论起来,靳砀是他的上司,叶池却是他的主公。他虽心中有些犹豫,但毕竟自小在叶家长大,还是偏向后者居多。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缓缓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此处。
有与他交好之人连忙拉住他,劝道:“都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何必闹成这样?”
一旁的人连忙道:“就是。公子不也要听朝廷的话?如今陛下下了旨意,统领总不能违抗皇命。”
“陆泽那厮还带着汝阳王留下的兵马在豫州盘桓呢。这个豫州都督的官职不过就是个面子光,为了让咱们安心的,谁还能看不出来么?”
“就算成了豫州都督,统领和公子仍有主仆之谊,这点总不会改。”
前面几人说的话还好,最后那人的话一出口,却见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面上都有些不自在。
这人名为仲山,是几位偏将中难得的实心人,竟没看出这道旨意之下的险恶用心。
程敏达却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果然是天生的奴才秧子。都已经除了奴籍,朝廷也下了旨意,知晓了我们的功勋,却还把自己当成是连名姓都没有的下人仆从。”
话中嘲讽之意太过明显,仲山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庞,站起来就想同他理论。
身边的人赶忙将他拉到一旁劝慰。
这话直接将汪明也扫射了进去,不过汪明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有什么好辩解的?打他祖宗开始,他们就是叶家的部曲,这都过了近百年。若非公子给他这个能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怕如今的他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家汉,整日在田里劳作,只能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但是因着程敏达这一番话,倒驱散了不少原本盘旋在心中的歉意。
他淡淡一笑,只道:“仲山说得不错,大家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今后在朝堂上当可守望相助。”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在说场面话,却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惋惜地看着他离开。
屋中有几个人见了这番场景,虽表面上仍一脸平静,但却都在心里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汪明身量不高,武艺也算不上多好,若提起战功来是绝没办法与武功高强的裴炎相比的。但是他在湖阳军中的重要却可能还要大于裴炎。
他一向在军中负责斥候营,本人又深谙各种收集情报的技巧,整个军中几乎所有人的弱点和秘密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原先他们同为战友,这些东西就只是平日里插科打诨中的下酒菜。可若是他们成了对手,这些情报却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不过好在,靳砀提拔的两位副将和六位偏将中,只走了三人,余者都留了下来。
靳砀看着剩下的五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怒。
他对公子之心日月可鉴,谁料手下竟有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公子的那封信。
可能是担忧信中内容被泄露出去,公子并未写什么会令人起疑的话,只道恭贺他得朝廷重用,今后有个好前程。
虽然语气诚恳,但难免不够亲近,不是与信重人说话的口吻。
尽管知晓这只是在做戏,但靳砀难免为此不虞。
他看着下方踌躇满志的众位将领,生平第一次觉得心头空落落的,连点底气都没有。
他与公子相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在京中下旨后,不必传话送信,便能第一时间料想到对方的打算——将计就计。
然而当真的开始拆分湖阳军的时候,他却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安定,而是患得患失起来。
于他和公子来说,这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在众人面前装出来的戏码。为了防止此事泄露,就连身边亲信的人都不能言明真相。
可在旁人看来,他就成了背主之人。
他敢做出这样的举动,无非是倚仗着公子对他的信任。但是时间一长,若是公子的信任不再呢?
尽管他不认为两人间的感情如纸般轻薄,却在心里不得不有这一份隐忧。
再一看得自己手下这些人的表现,更是不喜。
但他又没办法将这份心思袒露出来,看在这些人的眼里,便以为他是为了裴炎、汪明等人的离开而不满,于是竞相在他面前表忠心。
却让他心情越发烦躁。
本该是他与叶池分道扬镳的起点,结果一场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他只草草勉励了剩下的人几句,就解散了众人。
在别人看来,却又将此当成了他背主以后,良心难安的证明。
流言沸沸扬扬,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州府,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对于原本归靳砀统领的湖阳军,叶池没采用一刀切的方式,将他们强制从靳砀的手中夺走,而是由其自行抉择。
那些早已娶妻生子,在兖州有了家庭的士兵不出所料地大都选择了留下,而那些没有家人傍身的人则都想要随同靳砀一起去战场上拼搏一番。
这支军队中最开始是由叶家奴隶和部曲组成,但后来人员来历就越来越杂了。有作为山贼土匪被招安来的,有百姓主动想加入的,后者自认为自己的身份要比奴隶出身的异族人靳砀要高。
就连靳砀都能凭借战功被封为豫州都督,他们若是有了功绩,岂不也能凭此封妻荫子?
作为叶池的铁杆支持者,辛夷这些日子就没给过这些人好脸色,张口闭口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汪明这段日子被叶池派到校事去帮忙,正好要和这位叶池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打交道,没少听到往日的同僚被这位伶牙俐齿的侍女骂得狗血淋头。
他只能装作听不见。
因将祖镝和靳砀这两名叶池的左膀右臂砍掉,朝廷的这一棒子有点狠,于是转天又给叶池送过来了甜枣,终于让他成了兖州刺史,统辖兖州军政一应事务。
叶池轻声哂笑,将那圣旨接过后,随手放在一边。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并不如何惊讶。
不管怎么说,叶池如今还是周朝的官员,他是不能明目张胆表现出朝廷对祖镝、靳砀等人任命的不快,若是被抓住把柄,难免有人会说他嫉贤妒能。
这样的标签可不怎么好听。
靳砀在兖州的名声不小,百姓们都知道他率领湖阳军在州中数次围剿山贼匪徒,对他很有好感。
听闻他升职的消息,都与有荣焉。或是羡慕于他跟了叶池这么个好主公,奴隶出身的异族人竟还有这样的运道。
再不济也只是感慨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倒是很少有人义愤填膺地骂其背信弃义。
可朝廷那些能看得出来成都王这番算计的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暗自幸灾乐祸地偷笑。
失了手下的精兵强将,就如老虎被拔了牙齿。原本还懊恼于叶池不动声色就将势力扩张了这么多的人,如今都在一旁袖手看笑话。
有万般谋算又如何,还不是一朝化为乌有?
远在幽州的王季听闻此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当初王昙前往冀州联络各地世家郡守,妄图给叶池造势,听说了此事后,顿时让他在幽州坐立难安。
王季此人冷心寡情,就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自雍、并两州异族起义,朝廷的乱象就从未停过。王季虽然收到了消息,但仗着自己手下的幽、平两州距离作乱之地遥远,因此一直冷眼旁观。
就连五王谋反这等大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手握鲜卑三部,又处于大周边缘的东北部,中原大地就算起了战火,也很难烧到他那里去,他乐得在一旁坐山观虎斗。
可冀州与幽州毗邻,叶池若将冀州拿下,难保今后不会对他打主意。
尤其是在那之前,他已收到消息,叶池早收拢了兖州与青州,要是再得一冀州,便是三州在手,与中央朝廷掌权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若是再对他治下的幽、平二州起了心思,一旦让其得手,就能将大周四分之一的领地收入囊中。
王季扪心自问,要是自己有了这样的权势,也不会再听命于朝廷。到时候当个列土封疆的异姓王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知叶池的野心有多大。
眼看王昙已经说服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他开始考虑,该如何对待叶池这个兖州刺史。
有鲜卑三部在手,他并不害怕与人打仗,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底牌,总不好太早用出去。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忽而道:“我记得这位兖州刺史并未娶妻?”
他于亲缘上着实不太顺利,托福有王这么个好姓氏,即便他是个在家中令人轻视的婢生子,却仍娶到了一位世家女。
不过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所娶的妻子当然没办法与王家嫡系后裔相比。
只是小世家出身,容貌中上,并无甚可取之处,唯有温顺的性子还算让他满意。
因自己的母亲是舞姬,反让王季不乐意去宠幸那些地位低的侍妾婢女之流。自成婚后,只专宠正妻,结果两人连生三女后再无所出。
王季的妻子何氏急得上火,眼看自己生不出来,无奈只好为王季寻了一位妾室。
这妾倒是好命,才跟在王季身边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这一胎王家都小心地伺候着,不料等到出生又是一个女儿。
王季见此后,甩手便走,那妾见他心情不虞,只能默默流泪,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剩下这个女儿自小养在何氏膝下,和嫡出女儿差不了多少。
他的前三个女儿都被他嫁给了鲜卑的少主,唯还剩下这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他便想故技重施,存了与叶池结亲的心思。
只是不等他遣使者前往兖州面见叶池,就传来了成都王入京的消息,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叶池短短时间内就失了原本攒下的大好局势。
他于是也将提起来的婚事放到了一边。
他对自己的女儿并不苛待,京中有什么新鲜玩意,或者是时兴的布料首饰,都会派人千里迢迢买回来送进后宅。但对他而言,这和养着可心的宠物没什么区别。
她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让他换取更大的利益,让他能得到更多的权势。
他本还有着隔岸观火的想法,可如今一看成都王进京后,朝廷形势一片大好,其他几个反王不成气候,早晚会被剿灭。
到时候朝廷倒出手来,就会把精力放到乱民起义的并、雍两州,还有其他不服管教的州郡上。
泰庆帝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朝廷这般欣欣向荣就令他忌惮了。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此消彼长,朝廷强势,对他们这些地方大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这等权势更迭的时候,却又是新兴世家崛起之时,一旦压对了宝,那可是百倍的回报。
原本因和主家有隙,王季从未动过搭上中央势力的念头,可如今看着京中的局势,他终是犹豫了起来。
第118章
成都王自入了京以后, 有泰庆帝为人质,可说是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更因着京外的那数十万大军, 让京中的世家们全都过来向他示好, 生怕慢了别人一步。
作为一个自小就是透明皇子的藩王,如今竟见到那么多原本看不起他的世家重臣向他摇尾乞怜,他的虚荣心顿时无比膨胀。
原本小心谨慎的他无法再保持警惕心,越发自负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 当面对荥阳王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稳压他一头的王叔时,他自然不会有多舒服。
而且他虽然成了大周的摄政王,但毕竟还不是真正的皇帝。他留着泰庆帝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但却不代表他会一直满足于只做个王爷。
他心知若他敢对泰庆帝动手, 荥阳王定不会容他。于是在和幕僚商议后, 将这位王叔派到了荆州去支援镇远侯, 准备将最后剩下的两名反王击溃。
反正先帝留下的儿子多, 死上几个也没什么问题。
荥阳王接到这份旨意时就皱起了眉, 从先前他与泰庆帝的那场谈话中, 他清楚泰庆帝现在的处境艰难, 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泰庆帝还想着能依靠他这个王叔保命,绝不会主动写下这道圣旨。
现在满朝文武要么是冷眼旁观, 要么早就倒戈向成都王那边,一旦他出京, 泰庆帝的安全根本无法保证。
但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抗旨, 尽管谁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成都王摆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只能暗地里留下一部分人手, 让心腹见机行事, 自己带着大军赶往荆州。
同时, 成都王为了体现出自己的确是为了大周着想, 想要平叛反王,特地又给新上任的豫州都督靳砀遣去了三万大军。
这三万人并非成都王嫡系,基本上都是遗留下来的六军。本来成都王看着城外那些非自家军队就不顺眼,他为人又十分吝啬,多了这么几万张嘴,这要耗去他多少粮草?
京城敖仓?既然他入了京,那敖仓就是他的了,他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从自己的腰包里往外掏钱?
于是他就把这些零零散散的大军派到了靳砀那里去,并命他率军收复豫州。
兖州的湖阳军已分割完毕,而且既然靳砀成了豫州都督,再住在兖州州府就不合规矩了。
尽管知道这只是做戏,可当靳砀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只觉得好像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
他自来到公子身边,就一直住在叶府中。往日虽说时不时就要出门率军剿匪迎敌,可每回撤军时一想到能回来就有种安定感萦绕心头。
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知道,这次一别,再想回来遥遥无期。
他像是一头被赶出狼群的孤狼,今后虽可见草原辽阔,却失去了来时的路。
他强忍下心头的不舍和空荡,只如平常那般保持着沉静,率领愿意跟随他的湖阳军,离开了兖州。
他没了公子当靠山,头一个要想的就是粮草的事。
既然两人“决裂”,公子当然不会再为他提供粮草辎重,在他离开时,对方允许他带走一月的粮草,已经十分宽容大度。
然而在这种艰难时刻,朝廷偏偏又派来了三万大军,一下子让他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更令人气愤的是,朝廷只管派人,却只提供了少少的粮草。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但翻来覆去都是在哭穷,只最后轻飘飘来一句,“辎重粮草可就地解决”。
这基本上就是在明示他,可以就地掠民。
靳砀冷笑一声,掠民?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他要掠的民可能与朝廷想的不太一样。
豫州的百姓们手里能有几个余粮?若说富裕,还是要属当地的世家和豪强。
他的眼神沉沉,先寻了个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将斥候派出去,先把当地的情况摸清楚再谈其他。
*
靳砀这边为了粮草正想着如何打秋风,吃大户,反观陆泽和白固虽粮草不愁,但烦心事未必比他少。
虽说反了汝阳王,直接掉头回了豫州大本营,一时半刻能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可如今朝廷稳定,早晚会派军前来。
陆泽虽自傲,但却不自大。
他虽自恃在兵法上颇有见地,可也清楚何为一拳难敌四手。即便他是天纵奇才,若是对上比自己多了五倍、十倍的人马,也要只有战败的命。
何况他又并非是那等天才之人。
而白固虽能帮他将后勤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若无法开源,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
归根结底,这两个人的性格都只适合为臣,无法谋定大局。
当初他若是在反了汝阳王以后直接北上投靠成都王,还能封个一官半职,如今却失了先机。
成都王定是更信任自己的心腹,他现在就算投诚,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失去手中的兵马。
这是他绝对不愿发生的。
眼看着朝廷下命,派人前来平叛,他要是再不找个退路,就会被人当反贼剿了,他能不着急么?
正当此时,他却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这就像是瞌睡遇到枕头,正合心意。
原来当初宋峦害怕成都王入京后清算,于是偷偷策反了金吾卫,并带走了废后和皇长子。
按照朝廷南迁的计划,本该自司州起,途径兖州、徐州,最后到达扬州新都临安。
当初他在先帝处死叶乾一事上出了力,后来泰庆帝上位后又害得王家灭门,若是有泰庆帝和群臣在,兖州刺史叶池当然不会对他动手,可如今只有宋峦这一家,一旦被其发现,绝对不会留他活命。
他抛下泰庆帝,偷溜出京,又策反金吾卫,本就是谋逆大罪,一旦被抓,这都是现成的理由。
因此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绕远路,决定冒险从豫州穿过。
这一来就撞到了陆泽的手里。
宋峦倒是想轻车从简,可他从京城出逃,总要带着积攒下来的家底,那些金银玉器、锦缎丝绸、珍珠玛瑙、家具摆件都要装车带走,又要带上部曲侍从等人,光是马车就有近百辆。
加上金吾卫和辎重粮草,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怎能不被人发觉?
陆泽和白固的确心狠手辣,他们从战场上离开后,转头就回了豫州。当时汝阳王根本来不及往后方传递消息,这两人便假传是奉王命回来接少主。汝阳王留下的人手虽生了疑心,但还是没有阻拦,就这样让他们一路畅通地回到了汝阳郡王府,毫不费力便将汝阳王的妻妾子女杀了个一干二净。
汝阳王的心腹几乎都在那场与朝廷的对战中死了干净,剩下的人迫于强权不得不对陆泽低头,这样一来半个豫州就落入了陆泽之手。
宋峦自进入豫州后没多久,陆泽便收到了消息。
白固顿时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
陆泽道:“你的意思是把他抓起来,当做我们的投名状,送给成都王?”
白固摇摇头:“自成都王入京已经过了两个月,我们就算现在凑过去也喝不着汤,世家如狼,想让他们拿出到手的利益是不可能的。与其去和别人争抢那一星半点的肉渣,不如另辟蹊径。宋峦既然敢逃出京,又带走了金吾卫,说明他手里必定是有筹码的,我们不妨跟着他赌一把。”
他轻轻一哂,道:“赌输了无非是头点地,早在我们从战场上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若是赢了,那可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陆泽的脸上露出了矛盾之色,白固眼看着他的神情不断变换着,最后还是咬牙道:“干了!”
于是宋峦在途径谯国时,被陆泽派人堵在了路上。
原本过了这个郡后,他就能进入扬州,眼看着自己即将离开豫州,他的心越提越高,生怕在仅剩的距离内出问题。
可没想到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金吾卫虽是皇家禁军,战斗力比普通军队强得多,可毕竟人数少,只有区区万人。何况对方又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胜算并不高。
即便能侥幸胜利,也会是惨胜,到时他金吾卫所剩无几,他失了这支军队的保护,就算成功到达扬州,又有何用?
是以在看到陆泽没有当先动手,而是派使者前来传话时,他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等到从信函中发现对方有结盟之心,他就更是喜不自禁。
汝阳王已死,如今豫州就是陆泽的地盘,对方若是能助他拿下扬州和徐州,岂不是将东南一带尽握掌中?
东南虽不富裕,遍是泽地,可徐州、扬州临海,只要靠海煮盐,也能赚上不少。
他又有皇长子和传国玉玺在手,一旦泰庆帝驾崩,他这南边小朝廷就成了大周唯一的正统。
宋峦一想到这般情景,只觉得心潮澎湃,呼吸声都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下方的使者,不禁露出了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会有二更。
第119章
解后腹中的胎儿已经五月大了。
她是解家的小女儿, 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受尽宠爱,本没指望她有什么大作为。后来入宫封后是解言为了向泰庆帝表忠心而不得不为, 也是她的运道比别的世家女好。
是以她并不像很多世家女那般冷静理智, 将家族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她心里还保持着一份纯善。
在她被解夫人骗出京后,她便一直闷闷不乐,心中想着像她这样遭逢大难, 却独身逃跑的人实在不配当皇后。离宫前陛下还担心着她,向她允诺待这些麻烦事告一段落,便陪她休息一段时间, 可她却当了逃兵。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曾听过的那句诗“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陛下一直想着她, 反而是她提前离开了。
只是一边是父母亲人, 一边是泰庆帝, 她心道怪不得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当时还不知愁滋味, 此刻才体会到了其中的复杂难言。
虽然神色郁郁, 但她知晓腹中怀有龙种,为了将之顺利生下, 不得不保重身体。
每日用膳和所吃的补品都按照大夫的话,不敢吃太多, 闲时还要去外面走走, 这是害怕胎儿太大, 不好生产。
解夫人也暂且将中馈之事放手, 让下面的儿媳帮忙主持, 自己则围着这个小女儿转。如今解家一大家子都指望着解后和她腹中的孩子翻身, 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等到五个月,孩子稳当下来,解夫人又找了经验丰富的稳婆,悄悄让对方看看解后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那稳婆在解后身边伺候了几天,观察解后的胃口和小举动,在解夫人召见她时小声道:“奴婢看不准。”
解夫人顿时心头一沉。
一般让人来看胎儿男女,若是男孩,稳婆会直接道恭喜,只有是女孩才会用“看不准”这种委婉说法。
解言之所以敢带着一家老小和六军离开京城,就是因为解后腹中的孩子。
泰庆帝子嗣不丰,如今活下来的只有三子。皇长子因残害幼弟被关禁闭,其母被废,早已失了被封为储君的资格;皇二子其母为普通宫女子,不过是伺候了泰庆帝一夜,侥幸有了身孕;皇三子的母亲寒门出身,既无宠爱又无地位,而且皇子如今年纪还小,除非泰庆帝的亲子死绝,否则是不会让他即位的。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虽然还未出生,但它的母亲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母族又是世家大族,外祖手握兵权,一旦生下来,有很大可能会成为太子。
解言早就将自己的打算跟解夫人说了。解夫人虽然疼爱女儿,但她更清楚家族的重要。
她暗地里偷偷将族中几位同时段怀孕的女子接进府中,派心腹细心照料。若是解后真个生下了公主,便来个狸猫换太子。
这一切都是背着解后进行的,解夫人心知自己的这个小女儿脑筋不那么灵活,说不得要钻牛角尖,因此不敢让她知道。
解夫人将府里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解言那边却正发愁。
当世七大世家,王家一枝独秀,另外六家并驾齐驱,别看解家是其中之一,可若真论起底气,是比不上其余几家的。
概因解家的发家史不比其他家族那般悠长,至今不过百年,而且一开始是仗着裙带关系上位,后来又以军功立足,因此像王家、陈家那等传承数百年的清高世家不愿与他相交。
就连七大世家中,解家也不过只占了最末一位。
如今王家主家被灭,陈、郑、蒋、崔四家姻亲遍布,在朝中的关系如蛛网密布,成都王入京后,他们急忙站队,业已站稳脚跟。江家家主江璧虽解印归乡,但家族势力在地方上仍不可小觑,唯有他解家如今偏安一隅,眼看成都王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外孙就算生下来,也未必能有占到什么名分。
解家的本家在秦州略阳,经过数十年的经营早已将秦州纳入囊中,除此之外还有西北偏远的凉州。然而这两州却并非什么富裕的地方,唯一令人称道的就是靠近外疆,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关会,而且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走|私十分发达。
解言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成都王虽然入了京,但却只是摄政王,还不敢称帝。为了保证自身安全,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仍驻扎在京城外,这支军队是绝不会妄动的。
朝廷其他的军队被派去剿灭其他几位反王,尚倒不出手来处理雍、并两州的乱民。
他此时便想派人前去围剿与秦州相邻的雍州乱党,这帮乱民可比反王手下的军队好对付。
若是能成功将雍州收复,他手中的势力就更大了,也更有把握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储君。
只是若要派兵,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事,他遥遥看向京城的方向,他若是想让自己的外孙即位,最大的障碍却是京中的泰庆帝。
*
泰庆帝尚不知晓自己早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在听闻荥阳王出京的消息后,便瑟瑟发抖起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成都王要对他下手的前置。
不过事实上,成都王虽然看他不顺眼,但却还真没想要对他动手。
成都王本人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他在先帝的所有儿子中,不占长不占嫡不占宠,只因运气好,第一个入了京,这才成了摄政王,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可以说虽然他如今是大周的无冕之王,却仍然是狐假虎威中的那只狐狸。
想要名正言顺的成为大周皇帝,就不能那么粗暴地把泰庆帝弄死。
因此他不但不会对泰庆帝下手,反而要派人去保护这位皇兄。
若是有人想通过刺杀泰庆帝,来往他头上泼脏水,他自入京后的一番苦心就都白费了。
为了防止这等事情发生,让他陷入被动,他命心腹将泰庆帝尚在宫中的两位皇子好好保护起来。除了他以外,就连皇子的母妃都不得与儿子见面。
这番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做法,让大多数官员诟病,但成都王依然故我。反正只要京外还有那几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些大臣就只敢在背后发发牢骚,不敢反驳他的命令。
看似平静的大周,其下暗潮汹涌,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靳砀的离开的确相当于断了叶池的一臂,好在他还有蒋涵、王骜、裴炎等良将在手,他将手中剩下的兵马分别让这三人执掌,三人互相牵制,恰好达到了一个平衡。
叶池原本对青州势在必得,可如今祖镝成了青州刺史,两人的同盟关系还不知会如何变化,他所想做的事便没了下文。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好形势因为成都王入京半途而废,叶池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的幕僚们早就因此事而情绪烦乱,他不想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如今便相当于他还要从头开始谋划,好在他已经成了兖州刺史,有一州之地在手,不再是他刚来到此地时那般万事倚仗他人的模样。
他清楚情报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没有放弃搜集各地的讯息。
叶氏糖和叶氏瓷如今是叶府的拳头产品,不管运往哪地,都有人趋之若鹜。
只是因连年干旱,叶池早已命人减少了甘蔗的种植,这叶氏糖的数量连年减少,价格也越卖越高,可称得上是价比黄金。
若说叶氏糖还有地方买,那叶氏瓷就是有市无价了。
只因各地交通不便,这瓷器又极容易碎裂,因此只在兖州周边地区售卖,更远的地方则鞭长莫及。
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便越是想要得到,一时间叶氏瓷竟成了比玉器更为贵重的东西。
“细纹如拟冰之裂,在玉壶中可并肩。1”瓷坊新制出来了一种冰裂纹瓷器,原本坊主还以为是烧制过程中步骤不对,使得器物破损,想要弃掉重新烧制。
坊中有人将之偷偷藏下,想要作为次品偷卖出去,不料被人发现,扭送到了叶池这里来断官司。
叶池草草将那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从瓷坊中赶出去,因其是叶家家生子,又是初犯,便没任其自生自灭,而是送到了下属农庄里。
叶池看着那瓷器上的纹理,如冰破裂,裂片层叠,迤逦交错,让人目眩神迷。
这与以往纯白剔透的叶氏瓷不同,却带着另一种残缺的美感。
因数量十分稀少,这等冰裂纹瓷器的价格更加高昂,叶池凭此物大肆敛财,拿到手里还没捂热乎,便又花了出去,换回了不少粮草和马匹。
别看现在京城看似平静下来了,但他可不认为出走的解言和宋峦会就这样放弃。加上先帝留下的二十多位皇子,即便其中成年的只有十几人,他们看到成都王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不会有旁的心思?
他的手臂放在案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心中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做。
却听江蓠走进来传话道:“公子,柴尚书令前来拜见。”
*
作者有话要说:
1明.陈凤鸣《宜兴窑与诗》
第120章
柴靖的到来确实让叶池有些意外。
这位出身寒门的尚书令在大周可称得上是传奇, 叶池虽与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因得知对方年轻时曾十分推崇叶乾,因此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更有后来在王家灭门后, 他是第一个在朝堂上提出来让王昙继承爵位的官员, 兖州一脉都觉得这位尚书令为人真诚。
虽然是寒门出身,却依然能坚|挺屹立在朝堂十多年,叶池心知此人绝非表现出来那么简单。其不但与世家交好,宋峦等宠臣对他也少有恶语, 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叶池觉得,只要对方愿意,就算是在成都王面前, 也能讨得了好。
只是他没想到, 这位仕途顺遂、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竟然会离开京城, 而来兖州投奔于他。
王昙当初来到此地, 是由于一开始他不知晓这位仁兄的杀伤力。因王昙是王建的亲弟, 他害怕泰庆帝斩草除根, 对其下手, 于是命人不远千里将之带回湖阳。
不过在来了以后, 对方的确为他处理了不少事情。
柴靖可不同,无论是泰庆帝还是反王, 都与他没有半分恩怨,他又为何舍弃了京城的大好前程, 来到兖州呢?
叶池掐指一算, 觉得对方可能是走早了。若是晚上几天, 等成都王入京后, 对方估计不会走得这般洒脱。
他接过江蓠递来的拜帖, 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套话, 于是随手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随侍的辛夷连忙拿了外袍过来,服侍他换上。待还要整理一番仪容,他摆摆手,“不好让客人久等。”抬腿便往外走。
他在府中向来一切从简,长发只是用发带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腰带也只是松松系上,天青色的广袖长衫更衬得人如冠玉。
柴靖被府中下人引到花厅等候,刚坐下便有侍女送上热茶点心。
此时后世的泡茶尚未流行起来,一般人家大都是将茶饼碾碎,放入盐、姜、芝麻等香料调味,边饮边吃,所以称为吃茶。
因每年采摘下来的茶叶数量很少,因此这是只有世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虽然有好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不过因其代表的含义,还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人捏着鼻子咽下去。反而真正显赫的世家,不会在意这些表相。
柴靖就不太喜欢吃茶,他觉得味道很怪。
不过在叶家,他却发现送上来的茶盏并不像以往那般满是香料,仿佛在向客人炫耀自家的富贵。只见盏中茶汤透明,色浅黄亮,只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不禁饮了一口,刚入口尚显苦涩,咽下后不久却有回甘。
他顿时眼睛一亮,“好茶!”
却听有人笑道:“柴尚书令既然喜欢,不妨拿走一些尝尝。”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清润悦耳,如同泠泠清泉。
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玉容乌发,目如点漆,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人十分相似。
数年前在京中的叶子衷虽然也是姿容绝世,然而那时他毕竟是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青涩。可经过多年在外历练,他的容貌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带上了一丝锐气,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为端重。
柴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心中不由叹道,不愧是父子,方才他抬头的一瞬间,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叶乾。当年曾在先帝口中赞过的昆山美玉,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他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柴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叶池坐在他的对面,道:“叶州牧不必再称我尚书令,我自京城离开前,便已解印,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作为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凭自身的努力和才华爬到尚书令这样的实权职位,其中的艰辛付出不足为外人道,但在柴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舍,反而十分洒脱。
不管这份平静是真的还是装的,叶池都觉得此人的心态着实令人赞叹。他连忙道:“世叔折煞我了,您是家父的旧友,又曾助我良多,就叫我子衷吧。”
他亲手为柴靖又倒了一杯茶,问道:“不知世叔来此,有何要事?”
柴靖轻轻一哂:“无事便不能来么?”
他见叶池脸上显出一丝无措,不由再笑,“我于朝堂上沉浮数十载,正想趁此机会歇歇。听闻子衷重建州学,特来毛遂自荐。”
当初叶池来到湖阳郡,在处理了反叛的白家和叶家旁支后,为了拉拢当地的世家豪强,遂兴建郡学,颇有成效。
于是在他成为兖州刺史后,他故技重施,又重建州学。因他地位更高,简在帝心,于是召来了不少文人名士,若非今年京中形势一直不稳,这一届毕业的学子早就该去往京城太学进修。
叶池一听柴靖的话,顿时眼睛一亮。他的根基与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相比还是不够稳当,尽管如今成了刺史,前来投奔的人是多了,可真正值得信重的人却没几个,更不用说还要从中找出才华横溢、地位相当的人。
柴靖就是个十分合适的人物。
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做州学山长的完美人选。
他生怕对方跑了似的,直接站起身,对着柴靖便是深深一鞠,“多谢世叔助我。”
柴靖赶忙随之站起,上前一步扶起叶池,苦笑道:“子衷何必行此大礼?论公说,你是兖州刺史,而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论私情,你是叶兄的儿子,算是我的子侄,叔父帮助侄子岂不是理所当然?”
叶池面上一片感激,心中却道,就连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他与柴靖往日无甚关系。话说得好听,但交情都是处出来的,对方肯在这个时候帮忙,他当然要领情,这世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却太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具体来说是柴靖瞻仰叶池的父亲叶乾,叶池只要在一旁做怀念状即可。
临走时,叶池没忘了将制好的茶饼用礼盒装起,让柴靖带走。
紧接着他又给王昙递信,王昙头上顶着清河公的爵位,若论起来,其中柴靖出了不少力,算是于他有恩。
既然柴靖到了州府,王昙不去拜见可不太好。
待将这些事务全都处理完毕后,叶池一看,天色早就晚了,窗外明月高悬,他这时才觉出饥饿来。
随意地用过晚膳,叶池又一头钻进了书房。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不自禁地放在了与兖州相邻的豫州上,一时间又想起了与他“分道扬镳”的靳砀。
靳砀离开也有快一个月了,当时所带的粮草不多,如今没了叶家当后盾,不知他那边情形可还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差不多是写多少发多少的,所以有的时候卡文了可能会更得少一点。
我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完结了,尽量给大家带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