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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成都王使了一个离间计, 将叶池的一只臂膀斩下,并收服过来,想要为己所用。

在听闻那道任命旨意时, 即便京外成都王的军队还在虎视眈眈, 朝中却仍有大臣提出反对意见。

只因靳砀的身份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一个羌族奴隶,不过是因为有功,才被免了奴籍,但对这些世家来说, 仍然低到了泥里。就连柴靖那样有才有貌的寒门高官,都还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更何况靳砀呢?

尽管如今豫州仍是反王的势力范围, 豫州都督不过是个好听的头衔, 并没有什么实权, 可大臣们却觉得不能开这道口子。

上品无寒门, 下品无势族。这已经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怎可因一个异族奴隶而打破?

这圣旨是以泰庆帝的名义所下, 大臣们表面上是在反对这位皇帝, 可实际所有人都清楚, 泰庆帝背后的人是成都王。

若是泰庆帝的意思,看到群情激愤, 只怕他早就收回了旨意——说什么金口玉言,自他即位以后, 他可没少做自打脸的事。

偏偏成都王却不在意这帮大臣的想法。

从这方面来说, 成都王反而要比泰庆帝更坚定, 不会优柔寡断地人云亦云。

亦或许是因为成都王从小为了自保, 不得不屈服于宫中所有比他更强势的人, 这让他在得到权力后, 反而不愿再对任何人、因任何理由低头。

他对靳砀未必多么看重,可一见朝臣们有反对他的意思,反而固执地更要封赏对方。

不但派去了三万军队,还肉疼地拿出了一批粮草支援。

知晓无法改变成都王的主意,京中的大臣们只好作罢。只是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上书,可私底下却仍在相互议论着,他们都不看好这个异族奴隶能成功收复豫州。

有人暗自窃笑道:“就连兴宁侯那样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都败于陆泽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新上任的豫州都督的讣告就要传回京中了吧。”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没过几日便与主家分道扬镳,带领一部分心腹离开兖州前往豫州。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选择并无错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家们大都重利轻义,否则也不可能延续到如今。

但这并不妨碍世家们用饱含轻视的目光盯着他,用充满恶意的语言嘲讽他。

可事实上,靳砀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难。

靳砀并非是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的庸将,他曾在叶池那里学习过诸多策论,自己又私下里精心研读各类兵法,更是将这些理论知识与实践联系起来,为叶池打了不少胜仗。

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后勤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

在他离开叶家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若他当真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合了那些人的意?

何况,靳砀心中自有一股傲气。

他的确是将叶池当成最重要的人,为了公子甚至乐意牺牲自己,但他却同样想过,自己是否只能依附于公子,若无叶家当后盾,他便一无是处了吗?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离了公子单打独斗,他依然能闯出一番天地。

汝阳王当初是在襄城被人所杀,靳砀又曾率军于颍川郡将其派来的一队轻骑杀得片甲不留,因此这两郡如今仍没落在陆泽的手中。

除此之外,豫州南部的弋阳郡和安丰郡也并未落入他手。这是因为汝阳王在起兵谋反后便一心要攻进京城,所以一路北上,这两郡的郡守又都比较老实,不敢趁机在后方动手脚,他就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一念之差,反而保全了豫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叶家虽然在叶乾去世后有些式微,但毕竟有着多年底蕴,作为上等世家是凭借手中的工坊店铺和商队,源源不断地出产钱财,用以供养部曲军队。尤其是叶家瓷和叶家糖,叶池凭借这两样东西在短短的数年中积攒下大笔财富,只不过因他一向低调,是以很多人忽略了他。

这样的路是靳砀没办法复制的。

不过他早就有了大概的想法,只等着具体实施。

他出了兖州后,再次来到颍川。他曾在这里与汝阳王的军队对战,因此对其地形稍有了解,暂时驻扎在此处。

当晚,他便将李义与萧隐召进了帐中。

虽跟他同出来的副将偏将足有五六人,但若说信任,他还是更偏向最开始跟着他的旧人。

萧隐一介书生,在军中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因他与李义交好,很多时候两人都会被派到同一路去,正好一文一武,一人勇猛杀敌,可做前锋,一人谋略过人,稳居后方。

在靳砀带人离开州府后,他就接过了后勤的重担。

也因此,他才是最了解这支军队如今形势的人。

为了稳定军心,在他人面前他都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到了叶池的营帐里,他终于垮下了脸,再没办法摆出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紧皱着眉头,不复方才温和的面容,而是有些焦躁地对靳砀道:“叶州牧还算念旧情,并没扣下我们的东西,但是我们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出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若是还找不到办法,这支队伍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按理来说由靳砀一手组建的湖阳军是属于叶池的私兵,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叶池的部曲。虽然听起来比奴隶强些,但其实差不了太多,部曲都是世袭的,几乎世世代代都要效忠于主公。

在此基础上,这些部曲的家产当然也归主公所有。

他们跟随靳砀离开,实际上等同于背主。而背主的部曲一般都会被主人扣下所有家财,乱棍赶出府去自生自灭,甚至就算直接打死,官府也没有置喙的权力。

叶池能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已经是十分仁慈的主公了。

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一则是靳砀不想再占叶池的便宜,二则是他们这些人带不上那么多东西。

运送粮草辎重向来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几乎要用同等的人手来运送粮草。也因此作战时,几乎每一方统领都会虚报兵力,比如说五万人的队伍,便敢称十五万大军,成都王手下不过二十万人,就敢号称五十万大军。

靳砀曾推测过,那二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战败的俘虏,另还有攻下梁州后自当地招募的新兵,若说成都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兵力,应该只有十万出头。

只要能让他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未必不能与成都王对上。

不过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示意萧隐稍安勿躁,明明形势如此危急,却依然和往常一般无二,仍是一贯沉着冷静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萧隐心头一跳:“此处遍地是粮草,止安何必心急?”

第122章

萧隐顿时大惊失色, 他以为靳砀也动了想要掳掠百姓的心思。同时从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失望,本来他以为靳砀与那些世族不一样,可没想到……竟也是一般模样, 只把人命当成草芥。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可!”一旁的李义还没听明白靳砀的暗示, 茫然地挠了挠头:“统领的意思是这漫山遍野的野菜草根?这可不行,吃了只能勉强不饿肚子,兄弟们没力气打仗啊!”

靳砀也没故弄玄虚,而是直接道:“陛下先前不是曾下过一道圣旨, 让各地自募兵平乱?我如今奉陛下的旨意,前往豫州击退反贼,事急从权, 正好可从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收粮。便是告到朝廷去, 我们也占了理字。”

萧隐立时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闭上了嘴巴。

靳砀口中的豪强说起来也算是平民, 但与一般的百姓区别就大了。这些人在世家的眼中是寒门, 被那些上等人看不起, 可他们在当地人的心里, 却都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 若本地没有世家,可称得上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这些豪强们盘踞一方, 家中奴婢成群,金银堆积, 粮仓满载, 除了不像世家那样清华, 受人仰慕, 其中一些富裕人家说不得比落魄了的世族还要富裕。

世家们毕竟经过数百年的积累, 加上他们又大都好名, 因此对手下的部曲反而会更宽容一些。而这些豪强们正处于积攒家底的过程中,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扩张,侵占土地、霸占家财几乎都是常事,手下的佃户每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被填满了这些人的粮仓。

因此许多百姓宁愿去世家那里当部曲,哪怕要抹了自己的姓氏,也比沦落到豪强手中当佃户要强。

靳砀若是只对豪强动手,非但不会惹怒众人,反而能令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地的官府也未必会去妨碍他。毕竟豪强就算曾给官员送礼,依然是平民,是寒门,当地的官员可不会愿意为了这些小人物去和手握兵权的靳砀对上。

萧隐顿时松了口气,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道:“那现在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过两日就直接动手?”

靳砀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萧隐和李义两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靳砀一人坐在帐中案几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豫州地图,与普通地图不同,这上面除了豫州的各个郡县外,还用小字在一旁备注上了豫州世家所在的地点。

这些隐秘的内容是叶池通过世家谱系自己整理出来的,后来派靳砀前往颍川阻止汝阳王进犯兖州时,以防万一,于是允许他临摹了一份。

在靳砀尚未成为奴隶的时候,他以为周朝的世族就像是天边的云朵,距离他那么遥远。他自小虽听了许多有关世族的传言,但却从未见过这些如同神仙般美丽的人。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人上人可望而不可即,如同凤毛麟角般惜珍尊贵。

可等到他来到叶池的身边后,他忽然发现原来周朝的世家并不像他想得那般美好,大多数都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而且他们看似人数不多,实则分布于大周的版图各处,比如说眼前的地图上,就罗列出来了足有二十多家,而豫州的郡也不过只有九个而已。

他不由想起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别看叶池同样出身世家,可他对世家却没什么好感,他曾言道,大周动乱,大半原因源于世家。

帝弱而世家强,中央弱而地方强,朝廷早晚会出事。

靳砀深以为然。

这就和他治兵是一个道理。作为一军统领,他必须要有着最高的权威。一旦他手下的副将偏将各自为营,治下的士卒们也都不听命令,那么他这个失了权力的统领就再无作用。

现在的朝廷便与这种情况类似,皇族依靠世家治理国家,若是个如先帝那般的铁血帝王还罢,一旦换上个弱势的皇帝,便会落入被臣子摆布的境地。

甚至许多地方的百姓只知当地的世家,却不知有皇帝。这样毫无威慑力的君王,已经不能再称为是天下之主。

他方才对萧隐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萧隐这个人看似脑袋活络,实际上却有些书生的迂腐气。虽面上不显,但从各种细节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对世家十分推崇的人。

当初萧隐舍弃叶池,跟随他出来,其实靳砀是有些惊讶的。

他并非对萧隐产生怀疑,因他了解,无论是萧隐还是叶池,都不是那等会使用反间这等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一旦遇到和世家相关的事,靳砀还是不敢直接透露给萧隐知道。

掠夺豪强是真,可他最终的目的指向,却是豫州的世家。

这些分布于豫州各郡县的世家看似只是癣疥之疾,实则却如附骨之蛆,若不将之除去,就算他将陆泽打败,这个豫州都督也不过是虚衔而已。

他既然接了圣旨,就从未想过只当个有名头的摆设。

在他看来,整个天下早已病入膏肓,病因就在世家身上。若是不能根治,即便换多少个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

他别的地方暂且动不得,先拿豫州开刀吧。

而在动手之前,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出去。

如今他身在颍川,便先派出斥候,搜寻此地的豪强之家,他带着数千湖阳军,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荡过去。

这些豪强们虽也如同世家那般,建立坞堡,阻拦贼寇,可毕竟都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不及世家坞堡那般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门。

在面对靳砀的攻击时,真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坞堡外的佃户们有些甚至连粗麻布的衣服都穿不起,只用带着破洞补丁的布条将身体裹起来遮掩一下,露出来的部分骨瘦如柴,头发干枯如稻草。

反观这些搜刮着民脂民膏的豪强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粮仓里是堆到房梁那般高的粮食,好些被堆到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霉,却仍舍不得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靳砀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士兵们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些东西搜刮一空。

他再让手下将一部分粮食和布匹分发给那些贫民们。

他手下的将士大都过过苦日子,见到那些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难免心存同情,加上他们的粮草得到了补充,其中这些发霉的粮食和烂了的布匹也用不上,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东西留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竟引得不少百姓感激。后来每到一地,不等他们先打探消息,反倒有当地人主动前来带路,大大地节省了他们的时间。

等到朝廷派来的三万大军抵达,靳砀也带人将整个颍川犁了一遍,攒下了不少粮草,甚至供应这新来的大军都不在话下。

新来的军队原本是人人称羡的六军旧部,作为戍守京畿的正规军,他们有着十分超然的地位。

可先是解言率领部分六军离开京城,剩下的队伍群龙无首,还要面临即将攻来的数十万成都王大军。

尽管后来两军并未真正对垒,是京城大臣主动打开城门,放成都王入京,可这些士兵还是被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吓坏了胆子。

等到成都王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后,成都王的军队就成了掌权者的嫡系,而他们这些原六军的人越发遭到排挤和轻视。

军饷被克扣,粮草久不下发,军中那些有门路的将领不愿再在这里空耗青春,随便找几个由头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大都是没什么后台的寒门子弟。

本是大周最强大的军队,几乎是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如同流沙堆成的堡垒,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得别人动手,自己就坍塌成了一个土堆。

六军中的普通士卒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整日惶恐着,不知将迎来什么新的命令。

因此在得知他们被分配给了靳砀这个新上任的豫州都督时,有些人甚至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去想自己的前程。

可更多的人却对此十分不满。

哪怕六军如今成了弃子,但他们往日的地位却让他们养出了一身的少爷脾气。他们可以忍受自己成为马前卒,但却不能忍受有一个奴隶出身的统领。

但若是他们硬赖着不走,朝廷也不会再白养着他们。成都王的抠门人尽皆知,当初他入京后,不知有多少人家为了讨好他送上各种金银玉石,他统统都收到自己的私库里,但也没对这些投诚的人多好。光拿钱不干活说的就是他了。

就连他嫡系的成都军过得不怎么样。一天只吃两顿饭,还是一干一稀,每天只啃着干硬的干粮,一旬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军饷就更别提了,何况无论哪里的部队都不会缺少吃空饷的人。

他们若是不听从朝廷的调任,只怕整个军队饿死了,成都王还会嫌他们占地方。

何况六军中剩下的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抗旨不遵。两个副将不得不带着三万人前往豫州颍川,整支队伍都萦绕着一股颓丧之气。

他们收到消息,靳砀如今正带着自己的亲兵在颍川郡鄢陵县驻扎,于是两位副将前去拜见他们的新上司。

是时正值中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然而午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仍然带着一片暖意。副将身穿甲胄,全身几乎都要被汗液浸湿,却不敢随意敞开衣襟,面见上官衣衫不整是为不敬。

两人牵着马匹,不远处就能看见星罗棋布的帐篷群。那应是靳砀和他的亲兵们。

他们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待进入营地后,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不禁四下看去,只见营帐外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中间是一团篝火,火上倒放着头盔,里面不知炖着什么食物,正不断冒出雾气和香味。

这些士兵围坐在一起,正低声谈笑着,只偶尔有人会把好奇的视线放到他们的身上。

两位副将赶忙又挺了挺胸膛。

靳砀的营帐不算显眼,只比别人的要大上一圈,若不仔细观察,实在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人引着来到帐外,两人的马匹留下,独自进入了营帐中。

不得不说,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并且被这些一看就沾过血、上过战场、满身煞气的士兵环绕,这不禁令他们提起了心。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许多关于异族人的传言,不知此人是否真是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帐中只有一人,正坐在案几后。因不敢看向这位新上司,他们只能垂着眼,小心打量。只见营帐里连地毯都没铺,竟然还是泥地,还比不上六军中一个小都统的营帐干净整洁。

桌旁放着午饭,其中一人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了肉香。

他们跪下先拜见靳砀,靳砀往下扫了一眼,随意点点头,先让他们起来,然后道:“前几天正好有一头野猪闯进营地,这帮弟兄直接拿着家伙什去了林里,正好把一窝野猪都绑了回来。你们来得倒是巧,如今还剩下几头,我让他们送到你们那里去。”

两位副将眼睛顿时一亮,自京城被困,他们也多日不曾吃过油星了。闻言一下子嘴里便分泌出了口水,差点沿着嘴角流下来。

他们连连摆手婉拒,只道无功不受禄,实在是受之有愧。

靳砀却道:“以后都是一家的兄弟,何必这般客气?”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以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靳砀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谁想到竟被塞了一颗甜枣。

这枣太甜,让他们含在嘴里都不敢咽下去,生怕是假的。

大周的上层贵族们一般不会吃彘肉,因为有一股腥臊气,他们更多吃牛羊肉。尽管在大周的律法中,牛作为耕作动物,要杀了吃是犯罪,要被判刑的,只有受了重伤或者是太老了不能再干活的牛才能被宰杀,可贵族总是有特权的。

除此之外,还有鸡鸭等肉也经常在餐桌上出现,鱼类腥味重,又多刺,也是平民们才会吃的食物。

像靳砀送来的野猪肉,这东西皮厚肉糙,咬起来费牙,其实并不怎么好吃。可对于这些好几个月没吃到荤腥的兵汉们来说,那可是美味佳肴。

这野猪个头大,五头放在一起几乎堆成个小山,可毕竟是三万人分,一人也就能吃上几块肉罢了。倒是人人都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上面飘了一层厚厚的油花,一口下去差点烫得人舌头起泡,可还是没人舍得往外吐,只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这顿野猪肉不但温暖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将士的胃,同样也触动了他们的心。

让他们不自禁地放下了原本的提防,觉得跟着这么一个统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要和新统领对着干,心里有点发虚。

同时,原本十分颓丧的队伍,在吃完这顿饭后也终于恢复了几分精力,不再像往日那般惶惶不安。

这只是靳砀做的第一步。他清楚,想要收服这支队伍,光是一味的示好可不够。

他让两位副将点清队伍中的粮草辎重,能坚持多少时日,另外,还要把队伍中的各个将领的名单给他一份。三万人的军队,至少会有三位正、副将军,六位正、偏将,三十位大都统,六十位小都统和三百位百夫长,另有什长、伍长若干。

那两位副将面露难言之色,对视了一眼,一人道:“军队如今并无正将军,只有我们两个副将,还有四位偏将,大小都统共三十人,百夫长、什长、伍长亦有缺。”

另一人赧颜道:“这支队伍本就是……剩余的六军整合而成,人员并不完全。”

靳砀用手指点了点案几,这倒是省了他的许多心思。

他直接对他们道:“如今鄢陵县已是我们的大本营,便让那三万人来此安营扎寨吧。”

第123章

靳砀想得并不复杂, 一支队伍中,长官就像是领头羊,士卒们只有在长官的带领下, 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也因此才有“擒贼先擒王”一说, 因为军队一旦失去了统领,带来的损失是巨大的。

统领是军队的脑,士兵们需要脑的支配,才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应对。

他要做的事, 就是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这三万人中,通过这种方式,润物细无声地让己方更少的人数来稀释六军剩下的人马。

而第一步已经十分完美地完成了。

自解言走后, 六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以说, 靳砀送来的这些野猪肉, 是他们近几个月以来吃的第一顿肉食。

以往的六军多么显赫, 他们本还想在靳砀带来的这些私兵面前继续保持着这口傲气, 可等着闻到荤腥的味道时, 如鸣鼓般的腹响让他们再也保持不了凛然的神态, 就连两位副将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靳砀派李义和萧隐跟随副将过来送野猪肉。原本这种事一般都是由汪明负责, 因其最擅察言观色,只要他想, 一盏茶的时间就能与人称兄道弟,套出消息来。

现在汪明留在了兖州, 靳砀只能让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

李义性格豪爽, 为人仗义, 正是因他憨厚耿直, 是以别人在面对他时都会下意识地放下心防。而萧隐则是温和儒雅, 学识渊博, 别看文臣武将在朝廷中像是针尖对麦芒,但实际上很多武人其实对文人是有些敬畏的,尤其是萧隐并非纯粹的文臣,更类似军中的谋士,又略通医术,在湖阳军中他一向受人尊重。

只要他将对待伙伴十分之一的耐心拿出来,不怕他没办法收拢人心。

六军在邻县暂时驻扎,副将们为了给新上司留个好印象,快马加鞭,提前到达鄢陵。

他们当然不会是独自前来的,总共近百人的小队。李义看了一眼,小声对萧隐道:“这比咱们头最开始带的人还多呢。”

湖阳军最初只是由叶府中奴隶组成的一支队伍,只有几十人,后来才一步步壮大起来。因此即便如今已经有了正式的官职,共患难的一部分元老难免还会有着草根心态,李义就是其中的典型。

不过萧隐却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原本副将带来的小队可以将野猪运回去,颖川经过这段时间湖阳军的扫荡,连山贼劫匪都不敢冒头了,被抓住的要么招降,罪大恶极的直接砍死,其他闻到风声的忙不迭地往南边跑。

靳砀派了萧隐他们护卫两位副将回营,除了运野猪以外,还是想让萧隐注意一下六军的情况。

别看萧隐看似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两个副将的旁边,实际上他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军中吃得都是大锅饭,但也不会让整个军营的人一起排队打饭,否则三万人只怕要从天亮排到天黑去,盛饭的人两只胳膊都会废掉。

是以一般都是将粮草分发下去,以五百人或千人为一队,都统为首,副都统胁从,各队分别有伙头兵做饭。

这野猪肉是靳砀送来的,往日里不算是什么珍贵的食材,可对于现在的六军来说可是好东西。

副将派亲卫将偏将、都统等人召来,把带回来的五头野猪分发下去。每个队分不了多少,但他们一个个还是喜气盈腮。

萧隐站在一边,短短的时间内就将这些人的模样全都记在了心里。

看他们喜气洋洋地下去分肉,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出乱子。

萧隐回去便将情况汇报给了靳砀。

靳砀自知想要收服这三万人光是送肉可不够。如今六军中缺少长官,但他却不能急功近利地把手下的人全都安插上去。

虽说在今后的相处中,大家可能会成为兄弟,但现在还是有着隔阂与警惕。

他需要在原来的队伍中提拔人选,来安定人心。

而同时,在军队中想要得到认可,也并非难事,只要够强,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并未动那两位副将的职位,只是又提拔了一名副将,缺少的偏将、都统一部分来自原湖阳军,还有一部分来自原六军,总的来说,还是原六军的人更多。

这让原六军对他的抵触情绪并不强烈。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是跟随他出走的原湖阳军的人不安分起来。

在他们的眼中,他们是都督的嫡系,凭什么要被那些朝廷派来的人压上一头?那些酒囊饭袋,一听到成都王要打来的消息,一个个怕得差点尿裤子,在看到反贼的时候恨不得跪地求饶。

反而是他们曾打败了反王汝阳王的军队,还凭此得了军功。

其中尤以程敏达更为不忿。

靳砀提拔的那名新副将是李义。

程敏达一向看不起这个粗鲁的农汉,在他看来,若非对方好运气早早跟随靳砀,又有萧隐这个好兄弟一直从旁提点,怎么可能攒下那么多功劳,晋升得那么快?

他对萧隐倒是一向看好,对方虽武力不足,但智谋过人,可惜只一心辅佐靳砀和李义,让他在心头暗恨其不识好歹。

不过也因着李义资历既老,又有萧隐这个结义兄弟在,他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认了下来。

可原六军的两个副将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顶缸的草包,只因为六军里有些能耐的人全都调任离开,这才将他们提拔了起来。

若论实绩,可能比得上他?

当初,在对阵汝阳王那一场时,他可是亲手杀死了汝阳王身边的四名亲卫!

结果如今他却要屈居人下。

当初在兖州时,在他头上的有裴炎、汪明等,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些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在他之上,他认了。

可现在,他不想认!

靳砀的打算他不是看不出来,可他不想用自己来给对方铺路。

他面色沉沉,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做。靳砀毕竟是他的上司,他不能明着和对方对着干,但这可不代表他没法子。

最近的湖阳军中暗潮涌动,士兵们在背人处窃窃私语,虽还未传到萧隐的耳中,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不平静。

他特地去探听了一番,在得知了营中这番流言后,赶忙去寻靳砀,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靳砀看起来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道:“不必担忧,只是小问题。”

看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萧隐急得嘴角冒泡。所有人都知道,靳砀这个豫州都督只是说着好听,他的倚仗就是手下的这些湖阳军。

一旦这些从兖州带出来的人马不听使唤,给靳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朝廷分派来的这三万人本来就对靳砀心怀警惕,若是看到靳砀连手下人都管不了,怎么可能会遵从他的命令?

到了那时,靳砀手中的兵马再多,也只是面子光。若是陆泽再抓住这个机会反攻朝廷,靳砀一旦大败,只怕会被立刻治罪,连命都留不下来。

萧隐将这份忧虑深深地埋在心底,他是个冷情的人,别看他在军中和相识的人关系都很好,但实际上能真正得他重视的人没有几个。

靳砀勉强算是一个,无论是作为伙伴还是长官,他都是个不错的人选。萧隐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给自己换个上司。

没过几天,还不等流言继续发酵,却又出了新事端。

靳砀手下的兵毕竟是由两股人整合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会有隔阂。原湖阳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那些原六军人马也不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这些六军士兵自认为虽比不得精挑细选出来的金吾卫和禁军营,但却比这些出身贫贱的私兵强得多。

见他们能当上自己的长官,当然也有些不服气。

于是便有一位性格直率胆子大的士兵第一个站出来,要挑战自己的什长。

本来事情不大,可是这还是自合营以来第一件把双方矛盾放到明面上的事,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一传十十传百,没多长时间就在附近聚集了数百人,大家围成一个圆,挑战者和被挑战者站在中间,他们又在旁边的观众中找了人当裁判,就这样露天席地地打了起来。

最后是那个新上任的什长胜了。

那什长胜得漂亮,算是给湖阳军长了脸,原六军总算不再那么抵触。

可是也因这事闹得大,传到了靳砀的耳朵里。

未经允许在营中打架斗殴违反军纪,靳砀毫不客气地将当事两人统统罚了十军棍,半点不留情面。

骇得营中原本还有些不安分的人,一下子缩了回去,总算把小心思收了收。

不过靳砀却并非是那般不讲情面的人,这番处罚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

在这之后,他特地于营地的空旷处,圈出了一块地方,凡事想要切磋一番的人都可约定好在那处打斗。输的人要去打扫茅房,算作惩罚。

在朝廷群臣眼中,和军队沾上边的事情都十分复杂。可是真正在军营里,规则异常简单。

只要有实力,就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靳砀在演武台最开始建成的时候,也应下了几场挑战,毫不意外地战绩全胜。

这让很多原本因他的身份和年纪看轻他的人刮目相看。

营中的气氛仍然活跃着,但却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充满着不安、狂躁,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124章

靳砀这边的气氛正好, 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将两支队伍整合起来,届时实力大大提高。

然而另外两处地方却没这么令人开怀。

无论是解言还是宋峦,当初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从京城离开, 都是认定泰庆帝大势已去, 反王入京后不会留他性命,想凭借皇子来宣示正统。

可谁知道成都王进京后,没急着推翻泰庆帝,反而自封摄政王, 搞出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套把戏,一下子打翻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泰庆帝在皇位上坐得好好的,若是他们敢打出想好的口号, 那么他们就成了新的反叛者, 与大统再无缘分。

这就像是先帝还在位的时候, 哪怕太子是储君, 也不能明着说自己要当皇帝, 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这就是明晃晃的谋反。

就连名正言顺的太子都这样, 何况是像解言与宋峦手中这样没有名分的皇子呢?

因此如今的情况倒要反过来, 是这两人恨不得泰庆帝早死,而成都王反而要保对方的安全——当然, 这也是有时限的,成都王可不想一辈子只当摄政王。

像这样心存反意的实权藩王耐心一般都不太好。

和还要等待解后生产的解言相比, 宋峦无疑是更为急迫的那个人。原本他的手中只有不到两万的金吾卫, 不过后来有了陆泽的投靠, 手下人马一下子扩充到了近十万。

加上当初泰庆帝着急忙慌要南下迁都, 宋峦早就和新都临安的官员暗通款曲。

如今与豫州邻近的四五个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又有原汝阳王势力范围下的大半个豫州, 他自认为有了和朝廷抗衡的本钱。

他毕竟是三朝元老,早在先帝在位时就是受到信重的宠臣,泰庆帝即位后,女儿又成了皇后,宋家在宫中的势力之大是旁人料想不到的。

尽管后来宋后被废,解后上位,可一来解后在宫中待得时间太短,万万比不上自成为太子妃后就一直在宫中居住的宋后,二来她在入宫前便被叮嘱了一定要诞下龙子,因此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泰庆帝的身上。

剩下的小部分心思则用来防备宫中有背景有宠爱的妃嫔,至于早已被废的宋后,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当初宋峦既然能从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玉玺拿走,如今想要动手害死泰庆帝也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就算为此牺牲了他布局十数年的暗棋,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

当年作为太子的泰庆帝还能被叶池高看一眼,觉得此人能得先帝看重,并将深受先帝宠爱的继后儿子汝阳王压在下面,实在是有几分心机。

可等到他即位后,不知是否因为权力的膨胀,他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也将原本的那份深沉抛诸脑后。

他做出来的事情越来越莫名其妙,除了多疑和暴虐,原本的心机竟不剩半分,甚至被朝臣骗得团团转。

就算到了现在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泰庆帝仍然执迷不悟。

如今的状况叶池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可叹他却仍当局者迷,每天由成都王送来的饭菜都让他如临大敌,坚持那里面被下了毒|药。

可他又不敢不吃,于是先让身边亲近的宦官试吃,过了一刻钟后见无事,这才会吃上几口,但也不敢多吃。

他很快地消瘦下来,不过是在成都王手里待了几个月,竟恍如老了十几岁,就连头上都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明显。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气息。

为了大权在握,在将荥阳王派出去以后,成都王就借口泰庆帝身体不适,把早朝给停了。

大臣们见不着皇帝,忧心忡忡,有些人提着心在猜测,成都王是否快要对泰庆帝动手了。

不过实际上只不过是泰庆帝如今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成都王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只能减少他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次数。

而这一举动,反让泰庆帝更加惊骇。他整日整日睡不着觉,就算是偶尔睡着也会很快惊醒,身体更加虚弱了。

成都王不愿背负弑君的骂名,赶忙派遣御医前来给泰庆帝治病。

可这病是心病,御医们又如何能治?只好开了些安神镇定的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泰庆帝喝了御医开的药,一开始的确能睡得稳当。可是等他醒来后他又骇然,服了药以后他睡得昏昏沉沉,没有半点感知,他生怕自己在昏睡中被杀,于是送来的药不敢喝,每次都偷偷倒掉。

这就像个恶性循环,无论成都王做什么,泰庆帝对他的戒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恐惧这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快就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这日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贴身侍女把床上的泰庆帝扶起来。

这位帝王屐着鞋,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挥挥手,屋中的人就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几个亲近人。

一位宦官用筷子从饭菜中挟出一小部分放到一旁的空碗中,自己先吃了,停顿一刻后,并无问题。

泰庆帝这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就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下去。

他在身旁宦官的搀扶下缓缓地想要回到床上,却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痛,没过几息,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将身上明黄的寝衣染红。

一旁伺候他的宫女太监顿时骇得失了颜色,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有一人反应比较快,回过神后,尖声道:“还不快去找摄政王?”

这一声尖叫让屋中的人回了神,有人连滚带爬地赶忙往外跑,要去找人。一个宫女强自镇定下来,道:“奴婢去找御医。”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剩下的人暂且将人扶到床上,他们听着床上人的呕血声和痛苦的呻|吟,一个个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在被派来伺候泰庆帝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成都王造反之心,路人皆知,谁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对泰庆帝下手。

一旦泰庆帝一死,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泰庆帝在这宫中战战兢兢,他们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这座泰庆帝居住的宫殿周围都是成都王派来的士兵,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成都王的嫡系亲卫,是以在看到那个慌慌张张来报信的宦官时,他们第一时间将事情禀告给了成都王。

成都王原本正在屋里数金子,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他的床头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个个金块,不管是闲着没事还是有烦心事的时候他都会数一数。

晚上临睡前若是不数上一遍,觉都睡不好。

这回消息传来的时候,给成都王急得连金子都忘了放起来,直接拿起一旁的鹤氅披到身上,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为了节省时间,亲随将马牵来,成都王就在宫中骑着马往泰庆帝的寝宫而去。

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事,可是成都王大权在握,有谁敢站出来指正他?

他本就认为泰庆帝是他的阶下囚,对其称不上尊重,又觉得事急从权,是以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快马加鞭之下,原本要一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盏茶便到了。

到了寝宫前,他终于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鞭一扔,身边的亲随赶忙接住,听他下令道:“快去传御医。”

他本人则是快步走上台阶,两旁守门的人将门推开,迎他入内。

乍一进去,成都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十分苦涩,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殿里的空气并不算好,即便有人伺候着,可泰庆帝一个傀儡皇帝,身边的人对他不可能多么尽心。

成都王也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对,能让泰庆帝活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了。

他身后跟着保护他的亲随,跟着他一同进了泰庆帝的卧房。

此时泰庆帝瘫在床上,早已出气多进气少,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沫,眼睛翻白,好似下一瞬就会没了气息。

宫里的宫人们见成都王走进来,都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成都王看着泰庆帝这个样子,就知道人很难被救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生怕这人死在自己手上,结果最后还是出现了这种状况,他就心头火起。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见他发怒,宫里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个宫女颤巍巍地道:“已去请了。”

嗯?

因泰庆帝身体有碍,御医就住在据此不远的偏殿中,竟还没有他的速度快?

成都王脑袋一转,就想明白了缘由,紧接着就是勃然大怒。

这帮御医们定是以为这毒是他下的,是以才不敢来救治泰庆帝,害怕得罪了他。

他天天担心着泰庆帝的安危,结果最后还是替别人背了锅。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

待御医匆忙赶到后,泰庆帝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未闭上,手还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锦被,那力度竟然将锦缎的被面抓出了几道痕迹。

他的身体瘦得好似只剩下了骨架,手指像是皮包骨。

御医上前一试鼻息,再一摸脉搏,顿时心头一颤,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王爷,陛下驾崩了。”

他们心头却是七上八下,成都王会不会让他们当替罪羊?

成都王还没想到那步上,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绝对不能背上这个弑君的锅。

他一甩袖子,直接撂下一句:“查!”

他如今在宫中的威信极高,不过是下了秘而不宣的命令,竟然将泰庆帝驾崩一事隐瞒了下来。

因泰庆帝身体不适,已经许久未上朝,朝臣们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

他的一句“严查”,顿时这寝宫中的所有宫人都被压入了慎刑司。包括当天吃完以后就让泰庆帝毒发的午膳,也被作为证据留存了下来。

还有御膳房的总管、御厨、送膳的宫人,近百人统统进了大牢。

御医很快就找出了下毒的方式,毒|药是被涂抹在了盛饭的碗沿上,因此试膳的宫人才没事。

这份心思十分小心谨慎,而且能碰到碗的人可比能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更多,一下子将目标扩大了一倍。

这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月就是新年,总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泰庆帝还不出现。

届时这些朝臣们都会发现真相。

他又气又恨,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可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做的。

就连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和那些给泰庆帝治病的御医也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是他下的手,认为如今他这般做法只不过是为了惺惺作态和灭口。

成都王只好去找自己的幕僚。

他将事情一说,顿时只见下方的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事的确很难办。

有泰庆帝在手,成都王做所有事都师出有名,身在京城的他就是无冕之王,除了没有皇帝的名,整个朝廷都要听他的话。

可一旦泰庆帝一死,这份有理都成了没理。

且不说会有多少人直接把弑君的脏水往他头上泼,这事是辩解不清楚的。就算他真的把这锅给推了出去,大家都信了他没杀泰庆帝,可是在他的手上皇帝死了,没保护好皇帝是不是重罪?

有人提议成都王将幕后黑手找出来,暂且先压下消息,成都王都一一点头,他本就是这般做的。

众人正纷纷发言,忽然有一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却是当初提出分化之计的傅时,他道:“勿令传出消息倒是不错,可首要做的却并非是查出凶手。”

有人不认同这点,反驳道:“泰庆帝如今已死,若不查出幕后真凶,如何能服众?”

傅时道:“殿下本就无需服众。”

他扫视一圈,哂道:“殿下入驻京城,晋封摄政王,难道是凭借着服众么?”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听他继续道:“何况不管对方是谁,目的都是为了把泰庆帝的死栽赃给王爷,敌暗我明,脏水已经泼了上来,不是那么容易洗清的。为今之计,最好是找个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然后立下新帝,继续占着正统的名义。”

他顿了一下,道:“至于知晓泰庆帝死因的人,也都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成都王向来信重傅时,一听他的话觉得十分有理。

忽听又一人道:“若是将见过泰庆帝驾崩之人尽数处理,说不得又会出什么流言蜚语。那些宫人倒罢,御医总要留下几个用来作证。”

傅时这法子说白了,就是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而死,换个暴病等正当理由,尽快入殓以后,再立新帝。

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身亡,至少站在成都王这边的人就都有了辩解的借口。背后人想要泼脏水的心思也失败了一半,还可以根据哪方先传出来了流言判断此时究竟是谁做的。

可谓是一箭双雕。

如今京中的群臣都被绑在了成都王这条船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成都王这边。

另外,泰庆帝留下了两个儿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六岁,正是好摆弄的年纪。

这么个小皇帝即位,他这个摄政王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第125章

成都王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 在泰庆帝驾崩后,他凭借自己对皇宫的掌控力暂时将真相压下,与幕僚们探讨一番后, 准备好了对应之策。

首要的就是做出泰庆帝还未死的假象, 最好是先放出其暴病的消息,过两天后再坐实对方死去的事实。只要泰庆帝的死过了明路,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被城外数十万大军威胁着的朝臣们就绝不敢揭露出其中的蹊跷之处。

成都王轻蔑地想, 这帮大臣们若是真的有骨气,就该如同前司徒江璧或者是前尚书令柴靖那般,宁愿解印归隐, 也不再踏足朝堂。

犹记得幼时的他还曾羡慕过宫中那些有母族做靠山的兄弟们, 哪怕他是皇子, 那些世家们也从未将他看在眼里过。

可如今, 这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都要仰他鼻息, 这不得不说是件令人心情舒畅的事。

当年的他还以为这帮世家有多清高, 如今一看, 也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软骨头罢了。

回忆起当初在宫中的日子,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先帝。

这让他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复杂。他忽然想起先帝去世时的理由也是暴病而亡。

只因泰庆帝作为储君,即位名正言顺, 许多传言并不被人信服,慢慢就没了声息。

不过后来, 五王“清君侧”, 就又传出了流言蜚语, 为此宫中还死了一位老总管, 反而显得泰庆帝心虚似的。

再一回想, 当初先帝的死确实有些不明不白。

泰庆帝大概从未想过, 当年他做过的事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伙同宋峦害死先帝,以为自己能独揽大权,可这皇位没坐上多久,大周就乱了起来。直到现在,他被人毒死,却连凶手都没人乐意去找,只匆匆被安上一个暴病而亡的名头。

成都王听从了另一位幕僚颜涛的建议,他只处死了一部分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却放了那些御医,没有赶尽杀绝。

这让京中有些原本以为泰庆帝是被他所杀的人感到迷惑,若真是成都王动手,只怕他灭口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见到泰庆帝死状的人放掉?

被放走的御医们自然迎来了许多明里暗里的打探,不过能从成都王手里活命,已经让他们足够惊喜,他们哪里敢胡乱说话?众口一词,都咬定了泰庆帝的死因是暴病,那些人见打听不出什么别的消息,只好作罢。但是这并不妨碍京中的世家给泰庆帝的死上面打上一个问号。

甚至有些人在心里暗搓搓地想,就算这事不是成都王亲手做的,估计背后应该也有其推波助澜。谁不知道自入京后,皇宫就成了成都王的势力范围,泰庆帝被他软禁在内宫中,没有他的允许,甚至连人都见不到。

要说有人能突破这层层封锁,对泰庆帝动手,成都王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吗?

只是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初是他们主动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自此以后他们和成都王就绑在了一根绳上。如今既然成都王给他们找了个理由,就算再怎么不令人信服,他们也必须要闭着眼睛说那就是真相。

成都王和京中朝臣想得好,可真正做了这事的宋峦却不是那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无私之人。

为了毒杀泰庆帝,他用了好不容易埋进宫里的钉子。那是他自先帝时就放入宫中的暗手,从没被人发现过,在他离开京城后,为了保住这步暗棋,即便他失去了京城的消息,他也未想过要和对方联系。

就这样用了出去,他不是不心疼的。

不过在大事上宋峦却一点都不糊涂,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能用一个探子的命来换泰庆帝的命,这笔买卖是他赚了。而若是进展顺利,他后续能成功扶持外孙上位,这更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虽说陆泽带领汝阳王遗留的人手和军队投靠了他,但他对陆泽却并不信任。

陆泽与他实在是太像了,同样的见利忘义,同样的阴险歹毒。他不可能会与自己类似的人交心,因为他很清楚,他们这种人从不信赖他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当初陆泽能二话不说卖了汝阳王,在战场上直接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大军,害得汝阳王身死。那么以后他也可能会对宋峦做同样的事——如果宋峦没了利用价值。

所以宋峦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所在。

成都王没拖太长时间,他心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短短三日,就公布了泰庆帝驾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