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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解后此时因挣扎, 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襟起了皱褶,额上也掉下了一缕发丝,看起来有些狼狈, 然而却没人敢再上前动她。

她甩开身旁的内侍, 喘着粗气,又重复了一遍:“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一番话砸在解言的头上,直让他头晕目眩。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若解后真如他所言得了疯病,哪里会说出这等条理清晰的话?

何况,若是解后所言为真, 那解言用解家子冒充皇嗣, 岂不是将他们都骗了?他们之所以站在解家这边, 就是因为占着皇家嫡子这个名头。若是解家人果真偷梁换柱, 他们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

他们虽不敢当着解言的面说什么, 但心里都嘀咕了起来, 早已信了七八成。因为在他们看来, 解后实在没必要说这等谎话。

为母则刚, 或许正因为小皇帝已遭遇不测,解后才愤然站出来大义灭亲, 指认其父。

解言此时心中又气又惧,他既愤怒于自己的女儿非但不与他同心, 反而还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将这种决不可为他人知晓的真相说出, 又惊惧于这件事被揭露会给他带来何种灭顶之灾。

他心知务必要立刻将事情压下, 于是缓缓道:“臣一心为国, 有何不敢发誓?”

他说着朝龙椅的方向跪了下来, 拱手道:“臣所作所为皆出于对大周的忠心, 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有违此道,天降雷霆……”

话音刚落,众人却听得一声惊雷如霹雳般落下,殿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此时愈发昏暗,狂风大作,直令人心悸。

解后因这等情景也是一惊,但她反应迅速,立时指向解言:“乱臣贼子妄图混淆皇家血脉,才引上天震怒,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场雷声,却像是将她的话坐实了。

就连解言在听到雷声时,也不由得瘫坐在地,在解后出声指责他后,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解后却不会给他回神的机会,而是直截了当道:“解言犯下此等欺君罔上大罪,请诸位大臣商量一番究竟该如何惩处?今日先退朝吧。”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闻言纷纷称是,趁解言仍慌神之时,赶忙出了宫。

有那等舍不得家业、鼠目寸光之人即便得知了这等事,也只能叹息一声,继续跟在解言身后。但有更多透过此等真相,一眼看出解家长远不了,这西朝更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的世家,不得不咬牙壮士断腕,准备远远地离了此地。

他们之所以跟着解言,是为了能搏个荣华富贵,但要是这假冒皇嗣一事传出去,西朝一下子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伪朝附庸,日后清算,只怕连低等世家都混不上了。

何况,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们论势力无法与解家相抗衡,他们就心甘情愿为了解家登位奉献己身吗?哪怕他们没那个心思篡位,但也不乐意冒着风险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只看当初解言为了与其他两朝争长短,而放异族入关,就可知此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谁知道一旦解言反应过来,为了不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不会直接将他们统统灭了口?

这帮世族在平日遇到朝事时,总是你推我拒,非要浪费个数十日才能拿出章程来。可是一旦和他们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的反应可敏锐得多。

在得知了这等大事的当天,就有果断的人收拾家当,决定远走。

反观解言却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当初他放异族入关,原本以为异族把成都王赶跑后,他再率军将异族围剿于关内,心中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结果最后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发展。成都王那数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和异族打起来,这位贪生怕死的王爷直接带着小皇帝和旧朝朝臣仓皇跑回西南。异族的兵力没能被消耗,反而在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补足了粮草和物资。此时他若是再凑上去,定是一场恶战,且胜负难料。

他的私心那般重,当然不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只能担下了与异族狼狈为奸的恶名。

他毕竟出身世家,自小学习礼义廉耻,当初他将解后带出京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背负上恶名非他所愿,是以尽管他清楚为了解家大业,假冒皇嗣一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但他却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下令,将上朝的大臣尽数灭口。

那可是他所掌三州内各大世家的家主,他若真敢这般做,岂不是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吗?

就连他手下得力的将领中,大多数也是出身世家。也即是说,即便他下了令,手下人也未必会真的举刀向自己的亲朋。

是以他第一时间要去找的反而是当天就被软禁起来的解后。

解后身边的侍从宫女全都被拉下去审讯,整个宫殿被侍卫包围,殿内唯剩她一人。

她依然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原本凌乱的头饰和衣服早被整理好,端正地坐在正宫主位上。

殿中空旷,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挑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并不先开口。

解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看她的模样就想起了今日朝上对方带给他的羞辱,他目眦欲裂,眼睛被熊熊怒火烧得发红,下一刻便要抬起手来。

却见解后嘲讽一笑:“乱臣贼子这就想对本宫动手了吗?无妨,不过是又为你欺君罔上的罪名多加一份证据罢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解言没来由的心虚,他只好恨恨地放下手,沉声道:“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太后不好么?身为解氏女,非但不为家族考虑,反而肆意妄为,你娘就是这般教育你的?”

解后冷笑道:“若我儿称帝,本宫自然能高高兴兴地当这个太后,哪怕只是一介傀儡也无所谓。然而你们既然敢用旁人将他换走,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本宫虽出身解家,但同样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瞥了一眼解言,嘲讽道:“或者你现在还能再将我儿还回来?说不得我还能为你说两句好话。”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解言也不认为解后真能如她所言。

事实上,当解后将整件事情揭露出来以后,她就没想过退路,而解言也没了别的选择。

这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若他敢对解后下手,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心虚畏罪,这才把揭露真相的太后害死。

无论是这个假皇子也好,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真皇子”也罢,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在于此,因为解后的一番话,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得一点不剩。一个不被群臣信任的朝廷,一个就连皇帝都不知真假的朝廷,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解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搅成了一锅浆糊,偏偏又因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全身而退。

现在的解言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真是那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让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了。反正他早已背负骂名,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今日殿上听闻此事的所有人灭口。

可惜他偏偏又带着一丝世家的清高,不愿做这等下作的事。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明明他在京中时一切都顺顺当当,然而自他离京后,隔三差五便会出岔子。尤其是这次事件,他们当时为了换子,准备了五个男婴,谁能料想到竟挑中了唯一一个耳聋的孩子呢?难不成解家真没有帝命吗?

想起朝上那声霹雳惊雷,就连解言也有些心灰意懒。

他走出宫门,对身边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吧。”

他深吸口气,如今的解家还没输,只要有这数十万兵力在手,他便还有一争之力。即便在此事传出后,西朝未必还能留存下来,但他仍能割地自据。

别说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哪怕今后有人能重新一统天下,也必定会寻求他的支持。

他本就没那等谋朝篡位的胆子,现在无非是将他的妄念一朝打碎,而解家的未来还要他来筹谋。

第142章

虽说西朝在鼎立的三足中实力最差, 拉起的大旗也最站不住脚,但是因地理位置偏远,政局还算稳定。

何况自异族南下后, 西朝与新旧两朝和中原其他州郡之间有异族相隔, 恨极时大家最多骂上一骂,但没人真敢对它动手。

谁知,它竟是自己从内部瓦解掉的。

王昙听得此事,语气轻松:“以解氏子换韩氏皇嗣, 解言的胆子可不小啊。”自从王家灭门后,王昙就以推翻韩家为己任,所以即使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非但不愤慨, 反而还颇有兴致。

叶池瞥了他一眼, 心道王昙这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听这遗憾的语气, 若是不清楚缘由的人只怕会将他当成是解家人呢。

不过叶池手下的幕僚却不都是如王昙这般长有反骨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乱世中也觉得兖州该独善其身, 免得惹火上身, 但听到解言胆大包天,混淆皇室血统还是怒不可遏:“这个解言, 早先就贸然带走六军,裹挟解后西行, 使得反王入京;后来又与草原上的异族勾结, 为虎作伥;如今又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实在是愧对先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配为世家!”

叶池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他是世家出身, 但他也不认为所有的世家都是好人。无论是为了争权夺利害荥阳王丧命致使京城失守的成都王,还是为了自身利益大肆扩张隐田,使出诸般手段逼良为奴的世家,在他眼中与解言无异。

不过这等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只沉默地听人道:“若是解言真是一代枭雄,就该将得知此事的人尽数灭口,不过看如今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怕他必定没敢下狠手。只怕再过段时日,这世上就没有西朝了。”

叶池抬眼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裴炎。他的语气倒是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叶池轻轻点头:“西朝不足为虑,不出半月便会有结果。不过虽然解言因此无法继续扯大旗,但他仍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小觑。何况西朝一亡,就剩下南方的新朝和西南的旧朝,为了正统之名,他们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成都王老家在益州,当初进军京城途中又将梁州收入囊中,加上原本就在他控制之内的半个宁州和荆州偏西几郡,可以说大周的西南部早已为他所有。

而新朝则是以扬州的临安为新都,由此向周围扩张,包括与扬州相邻的徐州和豫州,目前都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至于交广两州,因为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下属郡县又十分贫困,反而双方都不稀罕去争。

叶池将目光放在会议室悬挂的地图上,王昙跟随他一同看去,忽然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反应不够快的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叶池转身笑着对王昙道:“这次又要麻烦季明北上了。”

王昙摆摆手:“若非上次京中出事,此事早已了结。不过看如今这情状,当初我倒也不算做无用功。”

当初叶七的孙子叶涛早被下放到兖州县城去做县令,好在他人虽不够机灵,但却忠厚朴实,加上有长辈从旁提点,倒也算得上是任不错的父母官,再过几年就能升迁。

后来叶池又从叶家提拔了几人,如今这会议室中就有一位叶章,论起亲缘关系,他倒是叶氏旁系中和叶池离得最近的人。他的祖父和叶池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即是说,这位跟叶池年纪差不多大的叶氏族人是叶池的子侄辈。

不过此人虽于庶务上有天赋,但在其他方面脑筋却转得没那么快。

坐在他身边的正好是蒋涵,他趁人不备扯了扯蒋涵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地图。

蒋涵无奈,小声解释了一句:“新旧朝之间正是荆州。”

叶章这才一脸恍然。

荆州地域辽阔,五王中的长沙王和江夏王当初被荥阳王与镇远侯联手打败,擒获后押送京城。结果后来京中大事接连发生,成都王着急保命连京中世家都不愿意多带,更不必说两位反王了。

虽然如今尚未收到消息,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认为两人早已死在异族手中。

尽管两位反王尚有妻子在封地,可经过大败后却未必能恢复原本的势力。

何况荆州郡王众多,另有衡阳王、新城王、安成王等,他们可能会选择投靠新朝或旧朝,但也可能会两不相帮。同为韩婴的儿子,看到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成都王成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他们难道一点别的心思都没起?

荆州早晚会乱成一片,而在新旧两朝对峙之时,正是他们兖州扩张的好时机。

叶章此时才想起来,当初王昙就曾前往冀州寻求同盟,若非成都王入京,他们早就拿下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何必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眼看异族在中原腹地肆虐,周人更该齐心协力,将异族赶出关外。

他正因思忖此事而心潮澎湃,却听潘津皱眉道:“莫忘了,西朝一旦动荡起来,不但西北的世家要东移或南下,当地的百姓只怕日子也更难过了。”

班雎点头:“正是如此。就连我们州府都来了数百流民,可见其他地方只会更加难捱。”

叶池轻叹一声,道:“尽我所能吧。”

他命人暂且先将流民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中,待大夫们去诊断过确定无人感染时疫后,再行定夺。济阴郡中也有几处荒地,正好能将他们安排在那些地方。

虽然荒地的收成不能与熟地相比,但荒地要交的税也更低些。

叶池并非圣人,在这等困难时刻,他会尽可能救助旁人,但却不代表,为了这份善心他要牺牲本地百姓的利益。

待将一切都吩咐好,众人皆散去,辛夷端来了今日要喝的药。

这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日常。无论身体好还是不好,每日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

从最开始的抗拒皱眉,到现在,叶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这一碗苦药汤,连蜜饯都不必吃。

他随手将碗一放,看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深思。

叶章能了悟的事他自然同样能想到。

旧朝说是幼帝登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朝堂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是成都王。别看眼下情景像是新旧两朝对立,然而在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皇帝当初为了避免重蹈前朝覆辙,大肆分封宗室,想要借此保证韩家天下,然而却因此埋下了隐患。

除了荆州的各个郡王外,冀州、并州等地的实权郡王也不少。

一旦他们都有了觊觎皇位的心思,整个大周才算真正乱起来。

何况,这些王爷大都有妻室,或是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一旦联合起来,确是一股影响力极大的势力,如此算来,更是一笔烂账。

眼下他们未必敢站出来,不过待两朝两败俱伤之时,他们可就未必能忍得住了。

还有那些在乱世中早早保存实力,可号令数万士兵的猛将枭雄们,当看到这一幕,是否还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呢?

第143章

正如叶池所料, 有了假冒皇嗣一事,西朝自是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

众多地区本就对解言勾结异族一事口诛笔伐,如今又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遭受的骂名更是多如牛毛。

甚至有世人提出, 如解言这等人不配入世族,应将解家从世族谱中除族。这一提议竟然得到不少世家的认同。

迫于压力,解言不得不解散了西朝,但是在国书中却以春秋笔法将自己的错处轻描淡写带过, 而且趁机承认道,那小皇帝并非由解氏子假冒,只不过是皇女而非是皇子, 他自知罪孽深重, 但皇家血脉却不容污蔑。

也不知他如何与解后和解, 这封国书竟得到了解后的承认。解后在大义灭亲、揭露这等隐秘真相后早就得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认同和尊重, 她站出来亲下懿旨, 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解言, 其上还印有皇后的凤印。

众人细究起来, 若解言为了扶持有解家血脉的皇子上位, 于是将皇女谎称为皇子的确说得通,而且就连解后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解家虽元气大伤,但至少这个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解言当初能坐到六军之首的位置, 就说明他并不蠢。

他趁此机会, 转头就向旧朝递交了依附书。同时私下里联系成都王, 既然新朝打出来的旗号是有传国玉玺, 又有先帝嫡长子, 那么就让解后收养幼帝, 如此一来,幼帝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和元寿帝相比,身份上提了一等,总算不再被压制了。

之所以选择旧朝,他自然做过考量。新朝元寿帝本是先帝原配所生,既嫡且长,尽管后来其母被废,但因宋峦将一应错处全都推给了废后宋月华,使得这位新帝被洗白了一层。

何况当初先帝驾崩后,只留下了三位皇子,就算元寿帝韩奕没了作为皇后的母亲,但他仍是长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制度。

反观旧朝这边,原本成都王就背着谋反的名头入京,后来泰庆帝死因不明,至今都流传着是他这个摄政王下的手。虽然为了朝廷安稳,他立刻立了二皇子为帝,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传言和揣测。

加上新朝有传国玉玺加持,而旧朝这边却丢了京城,两相比较之下,旧朝在声势上难免落了下风。

解言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选择站在旧朝这边。无论何时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新朝那边的中流砥柱宋峦是元寿帝的外祖父,尽管由于群臣反对,没能册封宋月华当太后,但其毕竟是新帝生母,地位超然。若他向旧朝投诚,解后的身份反而尴尬。

旧朝这边却不同,二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位侥幸承宠的宫女,即便生下皇子仍只被封为宝林,不受宠到就连善妒的宋月华都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后来儿子当了皇帝,她却仍只有个太嫔的名分。

不过因着如今后宫无人,她又是皇帝生母,倒也没人敢怠慢她。

先帝宫中妃嫔众多,但是当初为了南下,许多世家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家。后来出了那些变故,这些世家不愿放女儿回宫为先帝守寡,有志一同地瞒了下来。

其余那些出身贫贱的小妃嫔在逃亡时就没人去管她们,能跟随大军来到益州的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都被留在了京城,遭受了异族的欺辱,十不存一。

解后身为先帝的继后,又有先前大义灭亲的名声在,若她愿意收养小皇帝,的确能增加旧朝的底气。

不过旧朝群臣虽然欢迎解后,但对解言此人却颇有怨言。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心里却想着,当年若非解言将六军一半兵力带走,他们何必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岂不是早迁都临安逍遥去了?后面也就不会有异族入关,他们不得不舍弃数十上百年的基业,携家带口来到益州谋生这些事了。

就连勉强算是得了一部分助益的成都王也对这位天生反骨的解家家主不信任,犹豫着是否该接受对方的投诚。毕竟面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谁也不想猝不及防下被背刺。

成都王手下的幕僚颜涛却道:“虽然解言如今受世人唾骂,但他手下毕竟仍有精兵良将,有他及其部下在凉州、雍州驻守,这才阻止了塞上异族继续南下。梁州恰与雍州接壤,与其交好,对我们大有助益。”

自傅时被成都王疏远后,他就成了幕僚中的第一人。他为人恃才放旷,除了成都王外,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嫉恨。

先前提议成都王对荥阳王下手的人早就被拖出去灭口,其家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其他人虽然想要在成都王面前争先,但也有自知之明,清楚他们的头脑并不能与对方相比,于是就有人又想到了傅时。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同样高傲,互相不服气,且先让他们斗法去。

这时,便有人开口道:“先前傅先生每每必有妙计,对于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成都王皱了下眉,但并未反对,而是将目光投了过来。

府中幕僚的次位按地位排序,傅时自失意后,位置便被放在了远离成都王的角落。

如今忽然被人提及,一时间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他,他不慌不忙,先理了理衣袖,才道:“臣确有一言。虽此事是解言提出,但解后却未必心甘情愿。殿下不妨暂且将此事放下,先下旨册封解后所生之女。”

在傅时看来,提出让解后收养小皇帝这个建议的人必定是解言,其目的是为了让解家正名,以此为契机投向旧朝。但是解后在此事中却得不到任何利益,毕竟她就算不这样做,身为先帝继妻,她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成都王之心,路人皆知。有这样一位虎视眈眈的摄政王,成为一名年幼皇帝名义上的母亲,对解后而言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大|麻烦。

从解后敢于大义灭亲、揭露皇嗣真相之事就能看出,这位太后外柔内刚,解言想要凭借外力逼迫她是痴心妄想。只要她不同意,没人能逼她就范。

如何令她心甘情愿收养小皇帝就成了个难题。

好在,这位太后并非没有软肋——她的女儿就是她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是先帝的嫡公主,身份尊贵,但却无法继承皇位,正是成都王施恩的好人选。

何况只要对这位嫡公主表现出足够的善意,自然会得到解后的青睐。

这分明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成都王听罢,果然眉开眼笑:“就按先生所言。”

一句“先生”,代表着傅时又重新成为了成都王的心腹。

第144章

叶池如今是兖州的无冕之王, 他的吩咐一下,当地官员自然为他马首是瞻。当天便让流民们都住进了驿站,又拿出些粮食, 熬煮成粥分发下去。虽然不够丰盛, 但至少能果腹。

这些流民们拿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小心翼翼,不过是普通的白粥,但从他们珍惜的举动中还以为是何等珍馐美食, 连一粒米都不浪费,最后甚至将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位母亲抱着自己面黄肌瘦的三岁幼子,那碗粥没舍得喝, 而是想送入孩子的口中。可惜那孩子实在体弱, 连嘴都张不开, 她心急之下以口哺之, 却不得章法, 米粥顺着孩子的嘴角流出来, 那孩子却进气多出气少, 眼看就要不行了。

领头的老者叹气道:“这都是命。”王二娘子先前曾有过两个孩子, 全都夭折了,好不容易才盼来了第三个, 结果孩子尚未出世,丈夫又强被征兵, 此后杳无音信,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只怕是凶多吉少。

结果这孩子的命也不好, 自生下来以后, 连年干旱, 家里连点存粮都没有,饿极了便随他娘吃些草根树皮,至于山上的野菜野果早就让人采没了。才三岁大却瘦得皮包骨,轻飘飘跟张纸似的。

西朝土崩瓦解,各地世家趁机南迁,一时间人心惶惶,加上雍州本就战乱频繁,于是百姓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流亡他乡。

老者当初看到这孩子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折在路上,没想到竟能跟随他们一路颠簸到达兖州,可是如今,只怕这孩子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吧。

乱世人命如草芥,哪怕百姓们只有活下去这个小小的心愿,想要达成依然难如登天。

老者早就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真正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时,仍是心痛惋惜。

他叹口气,正要让身边的老妻去帮忙看看,忽然见一位容貌清隽、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出来,快步走到王二娘子身旁,不由分说将孩子抢下来。

王二娘子一时怔住,但转瞬就反应了过来,赶忙想要把孩子重新抢回,却见他用手中银针刺了孩子几下,那孩子呛咳几声,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王二娘子,不由叫了声“娘”。

王二娘子的眼泪顿时簌簌落下,立时跪下来要给老人磕头。

那老人却冷着一张脸道:“有这时间,还不赶紧给孩子喂些东西吃?”说着就要把孩子还到王二娘子的手中。

领头的老者是村长,他本是带着自己的村民们逃亡,只不过路上遇见了几个落单的人,于是相互照应,这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虽然对这人不熟悉,但见其救活了孩子,料想必定不是坏人,于是连忙上前问道:“多谢先生妙手。”

那老人倒好似不太经常与人打交道似的,不过硬邦邦说上一句“此为医者分内之事”就再不言语。一时间,大家看他面色冷然,也不敢上前,只与身边亲眷小声嘀咕着,凭对方几针将原本要夭折的王三郎从阎王爷那里救回来,就可看出这位大夫医术高超。

大周这些年乱象频生,先前三朝鼎立,各地政令不通,驿站也就成了摆设,只余驿丞和几位巡兵守着,整日清闲得赶苍蝇,就连房舍里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对于世家们来说这样的地方自然十分简陋,可是看在流民眼里却是好住处。房子由实木建造,头上顶的不是茅草而是瓦片,还每日供应两顿稀粥,和先前他们颠沛流离的经历相比,如今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大家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却又惴惴不安,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只在心里不断祈祷这里的官员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这日晚,村长吃完饭后正歇着,没多久膝盖忽然疼了起来。这是陈年留下的病根,以往还能贴上膏药止疼,可如今流亡在外,身无长物,只能强忍着。他身边的老妻第一时间发现了此事,看他疼得面色泛白,额上满是冷汗,思索再三,还是道:“我们去求求那位大夫吧。”

她说的自然是第一天救了王三郎一命的老人,这位老人自入住驿站后,便独自住一间房里,不与任何人说话,大家都不太敢去打扰他。

不过如今遇上这样的急症,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此人。她低声道:“你担心什么?既然他当初能主动出手救治三郎,说明这位大夫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呐。”

她搀扶着村长,老两口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老人门口,先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见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手法利落,先用银针止疼,又望闻问切了一番,不到一刻钟就将药开好,老两口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离开了。

回去以后,逢人就讲此事,言道别看这位老大夫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免费帮人看病开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只是他们虽有了药方,但却不能进城买药,何况身上本也没有银钱。老太太愁容满面,但为了村长,还是鼓足了勇气,隔日去领粥的时候,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那位官差也不似她以往遇见的当官的那么趾高气昂,而是脾气很好地道:“我们州牧特地调了一批药草和几名大夫过来呢,过一会儿就到。”说完又解释,“这看病用药的花费、还有你们这段时间的食宿都先赊着,再过几天上边就会为你们分配田地,以后有了收成慢慢还了账就行。”

老太太一听到记账还有些慌乱,正要再仔细问,官差摆手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好,过两天应该会有人来仔细说清楚。”

果然当天就派了人来,都和气得很,不但帮他们诊脉看病,还为他们配好了药,跟随在一旁的官差道,他们暂时先在驿站住上几天,过段日子就能去新分的田地那生活了。

他们听了这话其实心里还犯着嘀咕,只以为这可能是将他们赶走的借口,不过等到后来有人为他们落户籍,他们这才敢相信,原来他们真的能留在这里了。

立时有人跪下来,边哭边道“多谢大人收留!”也有人抱着身边的亲眷哭道“我们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里里外外具是哭声一片,就连前来的官差看他们衣衫褴褛、喜极而泣的模样,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他们兖州一向太平,可以说得上是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不过这也是自叶池当了州牧后才有的好景象。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不由得又让他们想起数年前的情状,那时哪里会想到如今的衣食无忧?

这帮流民倒是没有那等心思不正的人,虽然周人安土重迁,但既然已经流亡到兖州,此处的官员给了他们安身之地,他们便安安分分地期待着未来的日子。

倒是有几人拿着大夫开的药方,提起了先前王三郎和村长的事。

他们都是实心肠的庄稼人,听大夫笑着道:“哦?若那老者果真有这等能为,说不定会被州牧召入府中呢。”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听州牧的,那州牧就是最大的官,要是能被大官看重,对老大夫肯定是件大好事,于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差点连什么活死人肉白骨都说出来了。

一旁听着的官差只觉得好笑,自以为是这些人没遇见过妙手回春的大夫,这才对那位老大夫如此推崇。倒是跟随而来的叶家随从闻言心念一动。

他们府上公子身体病弱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虽已见过无数大夫,但就连宫里出来的御医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慢慢调养。

有言道高手在民间,若是这老大夫真是位沧海遗珠,说不得能治好公子呢?

他回去后就将此事即刻报给了叶管家。管家却有些犹豫,实在是这些年为公子诊治过的名医太多,每一次都满怀信心地将人找来,再失望地把人送走。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道这般情绪大起大落对人极为不好。

他叹口气,心道这次还是先不让公子知道,他私底下去查探一番,待有了几成把握再将人往府里请,也免得公子空欢喜一场。

不过若是想得知对方的医术如何,还是要把人留在州府才好,否则那老大夫搬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去,根本没几个患者上门,哪里能看出他的本事?

他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叶府名下药堂的名义把人请去坐诊,在自家地界上,时间长了自然能分辨出这位老大夫的能力高低。

像是这种琐碎的小事叶池是没精力管的,只用叶管家吩咐一声,自有人会办好。

不料他想得妥帖,谁知第一步就碰了壁。

那去请老大夫的管事皱着脸过来跟叶管家汇报道:“老先生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来,道自己只是乡野村医,治不了城里的金贵人。”

叶管家一听就觉出了不对,这老大夫的语气不像是推脱,更像是与世家有怨啊?

第145章

城里的金贵人——无论是谁, 在听到这个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会是世家。

叶管家虽将叶府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实在没和老大夫这样仇视世族的人打过交道。

他思索再三, 还是私下里将此事告诉了江蓠。

在辛夷和江蓠这两个人之间, 叶管家当然更喜欢家生子出身、又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前者。不过若是论起与人相处,揣摩人心,还是八面玲珑的江蓠更胜一筹。

江蓠沉思片刻道:“不知这位老大夫为人如何?”

叶管家道:“据说曾不求回报地为流民们诊治过,应是医者仁心的好人。”

江蓠笑道:“那这就好办了。若这位老先生真如传闻所言, 应是不会见死不救,像他这样有一身高超医术的大夫,埋没乡野岂不是世人的一大损失?这城里除了世家贵族, 难道没有平头百姓吗?而且州府四通八达, 若是有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医治病也更为便利。老大夫既然有着悬壶济世的心, 自然当清楚身居哪里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随着她的话, 叶管家心头越发清明, 他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再去请。”

江蓠连忙道:“叶叔, 您这次最好直接让药堂掌柜亲自去请, 这才能显出诚意来。”

她虽然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治好公子, 但秉着“宁肯错抓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准则, 还是在背后为叶管家出谋划策。

*

这一切叶池自然是不清楚的,如今西朝土崩瓦解, 解言向旧朝投诚, 靳砀则是对新朝献上忠心, 双方分别立于东西两边, 呈犄角之势。

兖州看似仍置身事外, 但却是因司州荥阳郡、汲郡等地阻隔了南下的异族大军, 谁也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一旦这两地失守,异族便能长驱直入,进入兖州肆虐。

因此叶池早早就与两地联络。汲郡还好,舞阳公主的夫家应氏正位于此地,虽不属于世家,但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加上有应斐然这位颇有能力的后辈,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录入世家谱。

荥阳郡那边则有些难了,荥阳王只有一位嫡女,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舞刀弄枪,是以如今暂时掌管荥阳军的就是这位郡主。

她因父亲的死而对旧朝有怨,也看不上新朝即位的元寿帝,因此对前来接触的各方势力都不算热络,一心只求自保。

不过她对周朝的忠心虽比不得荥阳王,但却同样痛恨塞外异族,因此倒是不必担心这位郡主哪天为了替父报仇,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

当初异族骑兵在京畿、上洛、弘农等地肆虐后,本该直接南下荆州。不过那时镇远侯早就和永康侯、兴宁侯二位老将的后辈领兵前往荆州的魏兴郡、南乡郡和南阳郡,三者同气连枝,阻挡异族大军。

异族以骑兵为主,虽机动性强,但续航力却不足以和朝廷大军对抗,数攻不下,只得饮恨回返。

不过也因着他们打通了这条通道,异族源源不断自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如今雍州东部、司州西部与并州的雁门、太原、西河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这就使得并州还剩下的三郡十分紧要,一旦失守,异族大军顷刻便能直入冀州与司州东部。

冀州刺史为单车刺史,并无军权在手,在这等乱世之中,威慑力自然不够。而且冀州藩王、公主的封地众多,又有诸多世家关系如蛛网般密布,他就算是想收拢各地也是有心无力。而各郡郡守想必也能看出这点,因此这一次的态度相比上一次的模棱两可就实在得多,他们深知王昙与叶池两人交好,于是对待这位新任清河公十分热情。

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属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短短两月,便有五郡投靠了兖州。

不过这却并不能令叶池心安,因为他们依附过来得越快越容易,就说明情况变得越糟糕,让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继续试探,而是忙不迭地想找个大腿抱上。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私下里征兵,最开始是以叶家部曲的名义,后来拿下湖阳卫所后则是借了卫所的名头,再之后他成了兖州刺史,而朝堂越发礼崩乐坏,他更是趁机大肆招兵买马。

那些卖糖贩瓷得来的钱,除了换粮草马匹外,几乎都被他投在了军队上。

是以别看如今兖州默默无闻,但兵力与其他州相比却并不算少,已经达到了近六万,其中还有一万的精兵,若论起战斗力来并不低。

何况这里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叶池手下良将数量虽不多,但质量却都是上乘,这些势力别人未必清楚,但看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能猜出他定然有所倚仗。

只是前来投奔的人越多,带给他的压力就越大。

他正蹙眉思索冀州之事,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明明一向最懂礼仪的她难得如此失态,将手中信函交给了他,道:“这是汲郡表公子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巡兵此时正在驿站休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叶池赶忙将信拆开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严肃。

待看完后,他将信放下,直接对江蓠道:“把……赫光找过来。”赫光是裴炎的字,叶池一向对看重的部下称字,以示亲近。

应斐然为人冷漠,信件也毫不拖泥带水,上来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清楚。

先前异族大军本想南下荆州,结果被镇远侯等人挡了回去,于是他们又决定向东进攻,又遭到了河内郡与荥阳郡的抵挡。

谁知这不过是虚晃一枪,原来他们早已暗中聚拢大军,准备从西河郡直入上党。

上党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太行八陉”中的四陉——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1都与其关联,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汲郡与上党相邻,一旦上党失守,他们必定会步上后尘。然而并州与雍州是大周最先起战乱的地方,雍州后来至少在解家的管制中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并州却没那么好运。

先是当地的异族作乱,将整个州搅得一团糟,尽管当时朝廷派人前来平乱,可非但没把乱军遏制住,反而因粮草不足先把百姓掳掠了一番,这一举动又逼反了更多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上接连出事,并州自然没人搭理了,就连并州刺史阵亡一事也都被放在一边。等到后来大周四分五裂,更是没人派遣新任刺史,于是各地郡守只能勉力自保。

不等他们喘口气,异族大军又攻了过来,先前动乱最频繁的地区与塞外异族里应外合,直如猛虎下山,哪怕上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想要支撑下来还是捉襟见肘。

何况并州乱了这么久,加上这些年来天灾连绵,百姓收成不好,郡中存粮有限,异族大军不必攻打,只要在外围城,上党只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除了大军压境的上党郡,并州剩下的新兴郡、乐平郡也是危机四伏。

一旦他们失守,整个北方地区将再无安稳之处,无论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身安危,这个忙必须要帮,军队也必须要派。

叶池当机立断,直接派遣裴炎率领两万人马立刻前往上党。

另外他又给应斐然写信,道上党与汲郡唇齿相依,一旦前者有难,便是唇亡齿寒。劝汲郡也借兵上党,共同阻拦异族大军。

还有与上党相连的河内郡,该郡郡守程颖曾亲自率军与异族交锋,大挫敌军。

此乃北方生死存亡之际,理应万众一心,切莫因私心而使中原大地沦丧于异族之手。

一封封信被送了出去,但身在刺史府的叶池却仍无法静心。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此时正值盛夏,窗外绿茵浓郁,一片生意盎然之景,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前线的战况。

尽管他费尽口舌,却不能肯定所有人都有和他相同的想法。对于这些世家官员的鼠目寸光,他早就有了明确的认知。

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役,可是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预料到战争的结局。

他面容苍白,就连唇色都只是淡淡一抹粉。这样的天气大家都换上了单衣,可他仍然穿了两三层。

辛夷端着一盅滋养身体的药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见叶池站在风口处,苦口婆心道:“盛夏容易热伤风,公子小心身体。”

她将托盘放下,不等叶池开口,就上前将窗户关好,嘴里说道:“咱们家窗户都是透明玻璃镶的,关上也可赏景。如今荷花开得正好,公子不妨去城郊别院散散心?”

叶池叹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罢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赏花弄景呢?

辛夷看着他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血色,这段日子殚精竭虑,身体又耗损了不少。

郑御医曾私下里和她们交代过,若无病无灾、心宽豁达,叶池尚可多活些年岁,可要还是如现在这般耗费心力,服用再多补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想再劝劝,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公子,上党大捷!”

第146章

叶池忽地一下站起来, 还因用力过猛眼前一黑,扶着书案缓了片刻。

但他却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而是唇角带笑赞道:“好。”

前线露布报捷, 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等后续战报。但是只要知晓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叶池原本悬着的心就能放下一多半。

这还是这段日子传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直接传令下去,待裴炎率大军回返,定要在城中大肆庆祝一番。

虽说如今中原大片地区陷入战乱, 日子艰难,可总要给百姓些盼头才好。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裴炎送回的战报。

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叶池见过大周的世家们有多混账,但是同样要承认在这个时代, 这些垄断高等教育的大家族中更可能出现惊才绝艳之辈。

如今留在北方的官员们, 除了冀州那些资质平平, 只能努力抱大腿的郡守外, 还有应斐然、程颖、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等人, 后者单论能力绝对吊打一干跟随成都王弃城逃跑的朝臣。

即便叶池不送出那封信, 以他们的眼光也能看出如今中原的形势, 深知上党的存亡与他们休戚相关的道理。

加上那上党的郡守也是忠君爱国之人, 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这位郡守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众人这些年来饱受战火摧残, 早就对挑起争端、趁机南下的塞外异族咬牙切齿,他们心里明白一旦城池失守, 这些凶残的异族绝不会放过他们, 而是会大肆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反正都要死, 宁可战死, 也绝不投降, 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能守卫城中的家人亲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