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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因这段日子陆泽患病在床, 无法上朝,是以许多旨意都是由白固转述下达。能在陆泽与白固两人手上活下来并身居高位的朝臣哪个不是老狐狸?

陆泽将无数世家灭门,折腾一顿后发觉手底下无人可用, 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提拔世家出身的臣子, 而这帮人有着兔死狐悲之情,又怎会真的对他尽心尽力?

如今兵临城下,可实际上除了陆泽白固这两人因曾对靳砀叶池动手而惶恐于会遭逢清算外,其他的世家朝臣根本半点担忧都没有。许多世家本就将家看得比国更重要, 这几十年来朝代更迭,可他们世家却是坚如磐石,若是大军攻入城中, 他们大不了再辅佐一位帝王又如何?

不过他们虽有这样的想法, 却不能表现在脸上, 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只好一个个都摆出愁眉苦脸的模样。但私下里, 他们早就派出探子盯着陆泽与白固两人。

但即便是以他们的能为, 竟然也没能提前得知白固离城的消息, 而是在消失两天后才察觉到此事。

一看就连这位深受帝王信任的丞相都弃城逃跑, 朝堂上的大臣和守城的将领更是没了尽忠的想法,都开始思索起了该如何向城外的敌人投诚。

也是可笑, 以强势武力与冷酷手段成功篡位的陆泽竟是最后一个得知白固离城的人。

他本就因败在靳砀的手中而耿耿于怀,胸中积郁难消, 这才不得不在床上养病, 在得知白固撇下他, 独自一人逃跑后更是惊怒交加。虎目圆瞪, 只觉喉间一股猩甜涌上, 鲜血自唇角溢出, 滴落在锦被上。

陆泽的喉头赫赫作响,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般根本喘不上气来,眼前闪着白光,立时失去了意识。

守在龙床旁的内侍看到他气息微弱的模样,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找御医。

御医前来一看陆泽这般情状,也是气虚心慌,冷汗直冒,抖着手按上脉搏后,更是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回到太医院后就命身旁的小内侍去给司徒报信。

崔韶正在家中与小辈谈心,忽有心腹来报,道是宫中有消息传来。

那小辈颇有眼色,连忙告退,待四下无人,心腹才言道:“陛下将不久于人世。”

“哦?”崔韶抬头,眼中闪过意外,他以为白固的离开能让陆泽发疯一段时间,还想着这几天抱病在家躲躲,但没想到这件事给对方的打击这么大,竟是直接要被气死了么?

他抚掌笑道:“天公作美,岂不快哉?”

当年他便不认为韩奕会是一介明君,不愿将崔家压在这位皇长子身上。只是世家向来信奉狡兔三窟,加上他的堂弟早与宋峦私下有了约定,坚持要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了。

但是后来他看韩奕越发荒唐,而宋峦自以为有靳砀为助力,就能牵制住陆泽,在朝堂上愈加盛气凌人,他便心道不好。

等到靳砀离了都城后,他猜测陆泽定会趁此机会发难,于是他迅速递上抱病的折子,带着一家老小出城,对外言说是去郊外庄子里养病,实则却是为了躲祸。

也是因着他这一步棋,才保全下了自家的性命。

陆泽将南方世家杀得血流成河,等篡位后,看着空空的朝堂就傻眼了。白固为了稳定局势帮其收买人心,一来二去就找到他的头上。

他心知自己若是拒绝,不过是步上那些灭门世家的后尘,于是欣然同意。但又知对方不信任自己,于是装出一副快要病死的模样来打消两人的疑心。而且他虽然有司徒的官职在身,却从不插手政事,整日只待在家中休养,闲着没事就抱病不出,这才没遭到两人的毒手。

以他这样的性子,如何会将身家性命托付在陆泽这等靠不住的君王身上?

同为顶级世家,他与江璧私下间早有联系,只不过为防被陆泽抓住把柄,这条暗线平时基本不会用罢了。

此时陆泽重病,白固离城,两人心腹自顾不暇之时,当然不会再有心思来盯着找他的麻烦。

这边崔韶在谋划,该如何利用陆泽的命给城外的人献上投名状,却不知皇城中还有人也在打着这位帝王的主意。

陆泽在杀了元寿帝后进驻皇城,同时也接手了他一宫的妃嫔宫女。看得上眼的就留在宫中,其余人等都分给了手下将领。另有他破城后并不管束下属,这帮人在城中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因此而被破坏的家庭和糟蹋的民女更是数不胜数。

是以都城中忠于他的人少,而对他又恨又怕的人却极多。如今他病在床上,威风不再,削减了这份怕,却令恨他的人大起了胆子。

宫中的小内侍看着不起眼,可他们的消息却十分灵通,陆泽被气瘫在床,白固又已离城,两个本朝最显赫的人都如此,他们这些小人物更是没了指望。总归外面的军队早晚都要打进来,他们只能在心里祈求对方不是弑杀之人,能保住这条小命。

因上面无人管制,这些消息也都在宫中私下里流传起来。

却有一名宫女,她与自己的好姐妹一同进宫,正是为了替亲人报仇。只因她们二人一个姐姐被陆泽的手下凌虐而死,另一个是父母死于对方的乱刀之下,都是血海深仇,焉能不报?

为了找到报仇的机会,她们谨小慎微,不敢在人前暴露半点心思。也因她们做事得力,谨言慎行,被宫中总管调到了寝宫来当粗使宫女。

这日她们正在做洒扫工作,只听有几位宫女围在角落正窃窃私语,两人虽并未听全,但却敏锐地听到了其中的几个词“陛下……病重……昏迷……”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其中一人在她们交谈完后,默默跟随上去,与走在最后面的宫女道:“好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那宫女不妨有人靠过来,吓了一跳,“噤声!”说着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宫里可不是能随便打听事的地方。”

她陪着笑脸,“姐姐饶我这一次吧。姐姐们整日都能见到大人物,妹妹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却还没进去过殿里呢,所以才有些好奇。”

那宫女一看她身上的衣服便知她是洒扫宫女,这人性子倒并不刻薄,反而说了句实话:“这个时候,你们这些人才好过呢,不像我们……”后面没再多言,而是匆匆离开了。

然而这一句话对她来说却也够了,她心如明镜,几乎瞬间就将所有事情连在了一起。

陛下病重昏迷,不能起身,所以这段日子殿中总有药味弥漫,御医行色匆匆,神情严肃,只怕这病没那么容易治好。

这可真是天助!

她们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她回去后就将自己的推测和姐妹说了,两人心中颇为激动,却不能宣之于口。只是该如何混入殿中,还要仔细商榷,免得打草惊蛇。

这日下午,两人正低头打扫,忽听到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她们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用余光扫去,只见领头的女官眉头紧锁,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跟随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一个个垂着头,低眉敛目,噤若寒蝉。

那女官不经意间扫了她们一眼,突然问道:“我记得她们来紫极殿时间不短了。”

她身后跟着的一名内侍连忙道:“是,已经有四个月了。”

女官点点头,原本严肃的神情和缓了一些,“那就暂且先将她们派到殿内去。”吩咐了一句,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顿时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只是这样天大的馅饼掉下来,向来谨慎的她们不太敢直接往嘴里放,生怕里面包着毒|药。那内侍嘴上说着这是她们的福气,又命人带她们去领了新的宫服,可两人总觉得看其他宫女的神色,这不是什么好事。

陆泽的后宫之混乱与元寿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非但有前朝妃嫔,还有自他篡位后或是选秀或是强征进来的秀女。加上他生性多疑,喜怒不定,是以后宫也是一派乌烟瘴气。

能在这里安稳活下来的人,都没那么简单。尤其这两人有血海深仇在身,仍不露一丝锋芒,而能混进紫极殿,更不是等闲人物,三言两语就从他人的口中套出了话,明白自己的机会是怎么来的。

原来这陆泽自病重在床后,性情更是暴戾多变,身边伺候他的宫女内侍每日都要被他挑毛病重责。这些时日,光是被杖毙的人就有三四十个,前两天的宫女运气好,杖责四十后还有气,于是被扔到浣衣局去了。

因此殿中值守的宫女不够,这才让她们两个来凑数。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心有灵犀地转过了头。

她们是刚调进殿里的,所以一开始没让她们干什么重要的活,依然和先前一样,只是做洒扫的工作。

不过趁着这个机会,她们将整个紫极殿的情况都摸清楚,每到轮休时低声讨论着调整刺杀计划。

这日,临近傍晚,又有四名内侍被拖了出去,然后再没回来。这样一来夜晚值守就少了人手,只能临时抽调别人,正好就轮到了她们两个的头上。

两人低头应是,垂首进入宫殿时,连一丝脚步都听不见——这是宫中伺候人的宫女内侍必备的技能,学不会这规矩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赶出宫了。

谁都猜不到,这两个看上去低眉顺眼的宫女,脑海中却满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们是小选入宫的宫女,这些人大都是平民百姓出身,入宫时早就搜了身,一应宫外的东西都不得带进来。

但她们既然要来报仇,自然早就想好该准备何种工具。两人暗地里托采买太监各买了一支银簪,这种事只要不被追究到就不算违规,掌宫的总管姑姑们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宫女们年轻貌美,喜欢打扮是人之常情,除了首饰外,还有人淘弄外面的胭脂水粉来用。

她们私下里偷偷地将银簪的一头磨尖,平日里则插在发髻上,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这晚天色很暗,月亮被乌云遮挡,星子也几不可见。

此时宫里的守卫不再像以往那般严密,私下里的传言如同长翅膀了一般,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飞到了许多人的耳中。即使先前被陆泽的冷酷暴虐震慑,可看着如今瘫在床上再无往日威风的帝王,他们难免会产生旁的心思。

因陆泽不喜睡觉时有人待在一旁,是以在他喝过安神的药后,伺候他的内侍宫女都整齐地退到了寝殿外。为了不扰君王安眠,屋内只在角落与中央留下了几盏灯。

这种昏暗的环境正给了她们潜伏的机会。

两人放缓步伐,在他人都离开后,转身回头进入寝殿。她们将脚步放轻,整个空荡荡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如同影子般潜入进去。

距离那暴君越来越近了,其中一人心跳加速,呼吸一下子重了。她顿时目光一凝,生怕被人发现。为防夜长梦多,她当机立断,拔下头上的银簪握在手里,瞬间扑到了床上,抬起手臂就往床上人的脖子上刺去。

另一人看她骤然动手,虽对这计划外的情况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快走几步,拿起一旁的软垫大力捂住陆泽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

那人被恨意支撑,这一下竟刺得很深,血立时从伤口处喷涌出出来,而也因此让服下安眠药物的陆泽被疼醒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窒息感充斥着他的胸口,他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却只能感觉到血液在不断地从他脖子上的伤口处流失着,连绵不绝。

即使他有武艺在身,可躺在床上养病这些时日,也早就不剩什么力气了。何况这二人配合默契,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亲人的惨死,血海深仇历历在目,爆发出无穷的潜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两只手终于停了下来,无力地滑落到床上。鲜血将他的前襟、枕头和被褥染成一片红色,两人的手上也满是这粘稠的液体。

宫女缓缓地将手上的软垫拿下,只见陆泽双目圆睁,充满血丝的眼里满是不甘与惊慌。

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他的一生定格在此时。

就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世家手中,却死在了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手里。

第192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为了情节合理,后半部分新增了一千字,修改了一下。不重看也可,不影响后续阅读。给宝贝们笔芯~

*

陆泽身死,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

崔韶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棋差一着,被人截了胡。

只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即便他再憋气也不得不改变原本定下的计划。

别看他整日称病不上朝, 但私下里却没少费工夫。在如今失去了陆泽与白固的都城里,这二人的爪牙早就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他则成了世家朝臣们的领头人。

在这种时候, 也没功夫去追究杀害陆泽的凶手究竟是谁。实际上,在看到躺在龙床上陆泽断了气的尸体时,那些宫女内侍就骇得魂飞魄散, 没多久宫中的人大多数都得知了消息, 一时间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崔韶当机立断, 即刻派人砍下陆泽的头颅, 以此作为投名状去向城外献上降书, 并大开城门彰显自己的诚意。

只是他还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因此这份礼他送到了徐兖两州联合军的手上, 而故意忽略了靳砀为首的豫州军。

为了彰显友好, 联合军并没有总统帅,而是分别由蒋涵与一名江家子弟率领。

若是以往, 蒋涵必定不敢与这等顶级世家相争,然而现在情况却不同。他被叶池派遣出来, 此时就代表了兖州的脸面, 若是他贸然退后一步, 岂不是暗示着兖州屈居徐州之下?

与此同时, 江鸿也有着类似的考量。他身为江璧次子, 清贵显赫, 虽感激于叶池派来援军相助,但那是因为叶池与他同为世家子,两人家世旗鼓相当,才能被他看在眼里。可换成蒋涵这位寒门出身的将领,想要让他瞧得起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想的却是以自己的身份,这份投名状合该由他接受。

两人都不愿退一步,竟就此僵持下来。扬州城城门大敞,城里百姓战战兢兢地等着敌人进门,提心吊胆半天没见着人来,最后竟被豫州军拔得头筹。

崔韶虽是崔氏旁支出身,但那原本在京城的主家早因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人丁稀薄,再不复往日荣光,是以他反而有后来居上的趋势,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崔家家主。

别看他与江璧私交甚笃,但该坑人的时候他可不会因这份交情留手,为联合军地上投名状后会出现何种后果他早就推断出来了。以他的头脑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并不算难,可他既然如此做,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

如今陆泽已死,又没留下后代,白固则早早离城,他就成了伪朝实际上的掌权人。以此为资本,他自可待价而沽,那首要就不能让城外的几方势力合为一体。

这一手牛刀小试,即便被人看出他的目的是为了挑拨徐州与兖州双方的关系,但这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挑不出半句不是。

但他没能料到,在其他两方僵持之时,豫州军竟真的敢出这个头。

率领这支军队的人正是程敏达,为人倨傲,眼高于顶,自不会将联合军放在眼里。

靳砀治军极严,他麾下的士兵都不得惊扰百姓,程敏达虽对此不以为然,但也不愿因这等小事受罚。

何况平头百姓能有几个钱?若说家境殷实富裕还是要看当地的世家与豪绅。程敏达领兵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世家所在的那条街围了起来,紧接着又率人进了皇宫。

此时的宫中早不复往日的雍容,而是一片狼藉。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内侍,在得知陆泽身死的消息后,都是惊骇欲绝,回过神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将值钱的首饰金银包裹起来,准备趁乱离开这里。

至于守宫的禁卫军,连扬州城都保不住了,他们又怎会留在原地?整个皇宫的守卫形同虚设,没多久就被人察觉,一时间有许多人从各个宫门仓皇出逃。

也因他们是为了逃命,所以并没敢带太多东西。等程敏达带人前来时,宫里还剩下好多金银财宝,另有屏风、古董、金玉器皿等大件不易携带的物品更是不胜枚举。

当年元寿帝尚在世时就颇爱奢侈享受,大兴土木建造栖凤台玩乐,真可称得上是金银为石玉为土,价值千钱一尺的顶级绫罗随意铺在地上当地毯。后来陆泽篡位,同样也继承了这一喜好,于是宫里奢靡之风盛行,就连普通小妃嫔为了争宠,头上也满是金珠翠玉。

这下子,他们搜罗的好东西全被豫州军抄得一干二净。没找到库房钥匙,他们是直接将门撞开的,就连柱子上的金箔都没放过,直如蝗虫过境。

程敏达一脚将奉天殿的门踹开,只见殿内金砖铺地,最显眼的莫过于正前方最中央的九龙金漆宝座,被放置在七层台阶的高台上。

他径直走过去,全无半点敬畏,然而随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龙椅,他竟真产生了一种王权富贵触手可及的感觉。

他伸手摸上了宝座的扶手,那是雕刻得纤毫毕现的一头金龙,凉意入骨,却浇不熄他内心的火热。

他没有强忍着,而是顺着心意坐了上去。

一时间他只觉得耳边轰隆一声,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众人在下方对着他参拜,高呼万岁的情状。

那些一直看不起他的、被他厌恶嫉恨的人在对着他俯首称臣!

他正沉浸在这个美梦中,却有几个士兵也进了这里,正要搜刮一番。见到他在此,忙上前行礼。

这一番响动将他惊醒,他如被烧了屁|股一般从龙椅上站起,轻咳一声,道:“将这桌椅都搬走吧,还有后面的屏风和前面的铜器。”

那几个士兵笑呵呵地应下,又叫来了一些同僚,将整个大殿搬得一丝不剩。

程敏达背过手去,摸过龙椅的那支手紧攥成拳。

*

程敏达入城的消息很快就飞鸽传书送到了靳砀面前,而此时的他,不在豫州休整军队,也不在扬州等着接手城池,却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他离开兖州,临走时叶池派人送了他一个锦囊,并道要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才能打开。

这番话若是别人听到定会觉得云里雾里,然而他却如心有灵犀一般,瞬间就明白了是何含义。

他并不惊讶叶池会看出他的野心,相比之下,对方非但没有与他决裂,反而愿意为他出谋划策更令他惊喜。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积攒下了这般庞大的一支势力,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周朝。早从一开始在公子身边,看见公子为了防止老皇帝的忌惮和太子的觊觎而殚精竭虑时,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他性格坚定,一旦有了目标就不会放弃,从不会被别人裹挟,所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他自己的意愿下。

然而他对叶池有着那样一份绮思,情意越浓越不敢靠近,更不敢将自己的心思透露出来,生怕对方与他成为敌人。他人生中仅有的数次犹豫都与公子有关,只要一想到对方会用厌恶的目光看向他,他就不知自己还能否继续坚持下去。

那一次重伤,可称得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他发觉,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让公子知道他的心意,就算立时死了也甘愿。

而公子在得知此事后没有疏远他,更是让他欣喜若狂。

他在兖州养伤多日,两人在一处商讨中原形势,他并未多加遮掩,想必以公子的七窍玲珑心早已猜出了他的想法。可对方却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为他多多助力,他只觉得心脏就像被泡进热腾腾的蜜水里,又暖又甜。

他率军重创陆泽所率扬州军,使得对方一路溃败逃回扬州。又有他所派的豫州军与徐兖两州联合军两路作战,步步逼近,仍强撑着的伪朝不过是强弩之末,早晚要分崩离析。

联合军人数本就少于他的豫州军,又有叶池在一旁帮忙牵制徐州,拿下扬州全境只是早晚的事。眼看整片周朝疆域除了北方几州外,其他地方尽归于他手,岂不正是叶池所说的“万事俱备”?

那锦囊一直被他贴身放着,此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不大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清隽不失风骨的字——凉州。

闻弦歌而知雅意,靳砀眼睛一亮,将那纸条与锦囊小心收好,派萧隐与李义前往扬州,自己则率两万大军即刻北上。

泰庆帝是老皇帝的嫡长子,礼法上来说他这一脉才是最正统的继承人。他留下的三个皇子中,长子韩奕死在陆泽的手上,次子韩恪被朝臣废掉后抑郁而亡,仅剩的三子如今正在凉州。

若想称帝,为了收买人心,靳砀必定不能对前朝皇族赶尽杀绝。但泰庆帝末期时五王谋逆,这些年来地方割据,各方势力早已混乱不堪。靳砀虽杀了一批自立的藩王,可谁让先帝的子侄太多,至今还剩下十几个。

这其中若说即位最名正言顺的就是西海王韩璋。

叶池给靳砀的那张纸条,实际上是在提醒他,只要能让韩璋心甘情愿地认同他登基为帝,另立新朝,那么剩下的韩氏族人自然不足为虑。

第193章

靳砀知道, 凉州明面上是西海王韩璋统领的地域,可这里实际上的掌管者却是解太后。

能够在乱世中活下来并手握权柄的女人都不是好惹的。若非废帝韩恪自断臂膀,勾结群臣暗害解言, 解太后也不会出走凉州, 倒让靳砀捡了便宜,在短短的时间内打下秦州与雍州两地。

彼时身处险境,她还能从容避开众臣眼线,并成功带着三皇子离开皇城, 亲率十万解家军前往凉州割据一方。要是泰庆帝再早死一点,留下的局面没那么艰难,凭这位解太后临朝摄政说不定周朝也亡不了。

靳砀与这位解太后并未见过, 也不曾打过交道, 不过从传言来看, 对方外柔内刚, 是宁折不弯的性格, 若他想使出强硬手段来胁迫对方达到目的, 只怕对方宁肯鱼死网破也不会答应他。

他率领两万大军前来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事实上对方占据地利, 又有十万精兵护卫,若真的打起来, 即便他能侥幸逃脱,胜率也不足一成。

为了说服解太后, 他还带来了傅时。这位谋士当年虽是寒门出身却曾受成都王重用, 后来更是深得成都王世子的信任。

若非对方在世子身边里应外合, 靳砀想要拿下益州没那么容易。

傅时在军事兵法上并无天赋, 可论起游说少有人能及得上他。

他的眼光独到, 先前豫州有变, 靳砀率军前去,他那时唯恐靳砀顺路南下扬州耽搁时间,早就在思忖该如何向靳砀提议转路去凉州。没成想不必他开口,靳砀就已经主动去做了。

他登时又是得意又是懊恼,得意于自己慧眼识君,在众多势力中挑选出来这么一位有胆识有谋略的主公。懊恼则是他先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成都王父子身上,若是早一些辅佐靳砀,定是对方阵营中元老级别的人物。虽说如今他在靳砀帐下,可毕竟是在对方崛起后才奔赴而来,锦上添花总是不及雪中送炭。

是以在揣摩到靳砀的目的后,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解太后。这个任务要是能完成得漂亮,他在靳砀身边的位置就稳固了。

何况主公相信他的能力才会交给他这等重任,他定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傅时当初在成都王身边就敢偷偷给靳砀通风报信,说明此人的胆子不小。所以这一次,他仍是自请为使臣,身边只有十几名亲卫护送就要去面见解太后。靳砀思忖片刻,答应了他的请求。

靳砀并没故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他甫一到达凉州,解太后就得到了消息。

凉州本就是解家的地盘,自她率军而来后更是将之守成一块铁板,只要她想知道,州中任何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只是对于其他地方的消息,她收到的就不那么及时了。

靳砀并未在路上耽搁时间,前脚得知扬州城被破,后脚就调转马头奔赴凉州,快马加鞭之下只用了半个月。

而此时,关于扬州的信息尚未传到凉州,所以在得知靳砀亲率大军前来时,解太后顿时提防心起。

只是解太后毕竟胆略过人,并没有因此方寸大乱。她心想以靳砀的性格不会做这等以卵击石的事,即便真的要来攻打凉州,也不能只带两万人马,这才按捺下来没主动出手。

等到后来靳砀派使臣前来,一行不过二十余人,她更是将心放下一半。

按理来说,以解太后的身份本应身处皇宫之中,然而凉州作为边疆所在自古荒凉,就算是最繁华的凉州城也没有宫殿的存在。解太后并不好奢华,因此自来到凉州后也并未另建皇宫,只是命人修整了城中两处占地不小的临近宅院,一为西海王府,一为公主府,她如今与自己的女儿一同居于公主府内。

西北建筑与中原颇有些不同之处,傅时跟着侍女一路走来,只见宅院中处处透出粗犷大气,颇有大巧不工的意境。

去面见太后身边自然不能还带着亲卫,可他独自一人深入敌营,看起来竟丝毫不惧,仍是一脸坦荡。

那领路之人本是解太后心腹,见此不由得在心里高看他一眼。而能有这样处之泰然的手下,想必靳将军也并非常人。

傅时跟随侍女进入正厅,一看有位雍容妇人坐在正中,首先就跪下行了大礼。

俯身在地时听那妇人道:“免礼,平身。”对方说话不徐不缓,声音中便有一股沉稳从容之感。

傅时顺从地起身,但却并不向前直视,他垂首道:“半月前,扬州城破,陆贼身死,伪朝覆灭。主公曾受先帝提拔,擢封为豫州刺史,至今已有近二十年,才将豫州全境收复,总算不负先帝所托。如今中原大地乱臣贼子皆以伏诛,主公特命臣来迎太后与西海王入京。”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丝毫不知自己这寥寥数语宛如平地惊雷,包含了多大的威力。

就连解太后这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听得此话,也霍地站起来,不敢置信道:“陆泽死了?!”

周朝的朝臣王公对陆泽的仇恨值都很高,这是必然的。当年五王谋逆,泰庆帝派三路大军平叛,若非陆泽宛如杀神在世,击败了其中一支军队,一路北上,后来又反水汝阳王,并因此拖累了另外两个藩王,使得成都王渔翁得利,凭成都王本身的实力和手段未必能成功入京。可以说,周朝此后陷于十多年的征战与陆泽这个搅屎棍是脱不开关系的。

然而除此之外,令解太后更震惊的是,依傅时所言,成功打下扬州城的人竟是靳砀!

她虽顶着太后的名头,但以她的智慧怎能看不清如今形势?韩氏势微,反观其他几个地方势力滔天,即便她手上握有十万精兵又能如何?她之所以带着西海王偏安一隅,也存着想保留泰庆帝仅剩血脉的心思。

傅时这番话一说,登时让她心头一沉,以为靳砀是又一个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成都王,只是对方言辞恳切,倒让她没办法立时拿出理由来拒绝。

正沉默着,却听傅时又道:“主公深受皇恩,西海王与江阳长公主身份尊贵,怎可久居这西北偏远之地?西海王既是先帝仅剩血脉,地位本在其他藩王之上。”

解太后玲珑心肠,顿时明白了傅时话中的意思。

如今几方势力中,靳砀的实力最强,早已打下大半江山,然而他若是就此自立为帝,名不正言不顺,在众人眼里不过是又一个伪朝。所以在拿下扬州后,他没有留在当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凉州,为的就是得到周朝皇族的承认,才能有底气另立新朝。

傅时在她面前多次提及先帝与西海王,前者是为了表明,靳砀一直守着君臣之礼,对泰庆帝的提拔存有感激之心,因此不会对其后代痛下杀手。后者则是在说,论起礼法,西海王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周朝皇位的人,只要这位先帝血脉认同靳砀为帝,那么其他的韩氏族人就翻不出大浪来。

不得不说,同为微末出身,但靳砀的名声可比陆泽好上太多了。这要是陆泽派使臣前来,解太后连话都不会听,更不会信,只因此人反复无常,不堪为盟,但靳砀却从未有过出尔反尔的传言。

而且他既然能白手起家,在短短的时间内身边就集聚了不少能人异士,足可见其人品。

只是为防万一,她还是要留些自保手段,不能全权将自己与一双儿女的身家性命交付于他人手上。

傅时听得解太后的条件,忙道:“这是自然。”

只是心中却哂道,解家军作为一支武力强大的私军,主公怎会让它一直握在前朝后人的手中?这是生怕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么?

待主公成功即位,可不会一直把这份军权放在别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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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砀将萧隐和李义派往扬州,一则是为了牵制徐州军,一则是萧隐作为他手下的第一幕僚,对于人员调度和稳定后方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可以缓解扬州的情况。

然而却有一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就是程敏达。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虽说是扬州守军主动开的城门,但他将之当成是自己的功绩,更是因此将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他见靳砀将萧隐和李义派来,心中顿时一阵不忿,不由得想到,此次明明冲锋在前的是他,却被那两人摘了桃子。

若是论资排辈,明明他跟随在靳砀身边的日子更长,可却每次都被排在李、萧二人的后面。

他越想越气,更是将这股怨愤指向了靳砀。他并不蠢,如何能看不出靳砀对他的态度一向并不热忱?他不反思自己,反而觉得是对方偏心他人,心中早已积怨,这次事情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而且自那日他从皇宫中回来后,一连数日他晚上睡觉都能梦见他端坐于龙椅,身穿龙袍,听着下方山呼万岁的场景,这让他的心思越发不安分起来。

他眼珠一转,冷笑一声,李义与萧隐所率士兵数量并不算多,不过十万人,而当初他则是带了近二十万人进攻扬州,虽说这段时间攻城有所损耗,但也还剩了至少四分之三,两支军队合起来才能与联合军势均力敌。

他并不知晓靳砀早与徐州、兖州两处有盟约,只以为双方仍是对手,于是命手下士兵撤出扬州城,做出要给李义和萧隐让地方的假象,实际上却率领心腹南下,暗中准备脱离靳砀自立为王。

他恶意地想着,失了他的这支军队,只怕剩下的豫州军即刻就会被赶出扬州城去。届时没能完成任务,就算靳砀对萧隐和李义多有维护,难不成还要继续偏袒他们二人不受军法惩戒么?

他清楚自己的势力不够强大,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他私下里与陆泽的旧部联系,妄图将这支力量收为己用,这样一来,他就能花费更少的代价吃下扬州这块肥肉。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主动找了上来,他就是白固。

第194章

白固虽然离开了扬州城, 但是他的人手和势力都在附近的郡城,短时间内无法全部撤离。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与精力积攒下来的家底,他实在舍不得将他们全部丢弃, 只能潜藏在丹阳郡伺机而动。

结果还真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跟随在陆泽身边这么多年, 陆泽的那些势力他有哪个不熟悉?在有人对这些旧部悄悄伸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程敏达——这是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

当年陆泽等到靳砀离开扬州后才弑君作乱,只因那时的靳砀已经深受陆泽忌惮。他在南方自立为帝, 但也只是占据扬州、豫州这一片地界,除此之外,西南、西北与北方都有其他势力盘踞。

这些势力十分庞大, 都会对他造成威胁, 他与白固当然不会放在一旁不管, 而是暗中派出探子搜集情报, 伺机而动。尤其是几方势力的统领者与其身边的得力臂膀更是重中之重。

像是深受叶池重用的王昙、裴炎、蒋涵、汪明等人, 还有靳砀帐下的李义、萧隐、程敏达等将领, 都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早就在私下里查探了无数次。

其中, 程敏达此人就曾被他们单独圈出来过,此人的弱点太过明显, 一看就长着一张特别好利用的脸,白固曾想过要将他作为瓦解靳砀势力的突破口。

然而等到真的派人去与对方接触, 白固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程敏达的确自视甚高, 这明明是个缺点, 但正因他向来鼻孔朝天, 使得他根本看不上白固的拉拢, 更是说了不少嘲讽话。

按理说白固自逃亡以来吃过不少苦, 也受过不少白眼,可还是被程敏达气得火冒三丈,直接将人拉近黑名单。

若非在白固的心里叶池仇恨值太高,他又不愿把手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死士用在程敏达这种人的身上,只怕此人活不到现在。

谁能想到,当初相互看不上的两人,如今竟凑在一起狼狈为奸呢?

程敏达与靳砀手下的其他人都有矛盾,这是不必费力就能打听出来的事,白固早已知晓。对方既然率心腹离开,又背着靳砀开始收拢陆泽旧部,就说明这人不再对靳砀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