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身体上的疲惫令人想要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然而昏迷前的遭遇让叶池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他还以为自己再一次穿越了。
不过在听到身旁有人惊喜地道:“公子醒了!”那声音他听了十多年, 绝对不会错认后, 他在心里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目前尚在人世。
他看向身边的人,微微皱眉, “你们这是?”
江蓠和辛夷都换了一身衣服,不过她们的手被用绷带仔细包裹起来,脸上也有一些擦伤。
对于女子来说, 脸可是极为重要的, 可看这两人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反而在听到叶池的问话后立刻道:“咱们现在在魏津县的驿站, 环境有些简陋, 不过我们已经给兖州传了消息, 不久后就会有人过来。”
……他本来想问的是她们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 先前的形势那般危急凶险,只受些轻伤已经是老天保佑, 倒不必去寻根究底。
他的身体虽有些虚弱,但却不觉得哪里疼痛, 想必被人保护得很好。
这让他回想起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他问道:“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蓠和辛夷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江蓠老老实实道:“是……豫州的靳将军前来相助……”
她办事向来稳妥, 少有如今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
“有什么难言之处?”叶池揉了揉额角, 原来那一幕并非是他的梦么?虽说对于这救命之恩他十分感谢, 但他却很疑惑,对方为何会赶来救他,而且时机恰到好处。
江蓠听叶池如此询问,只好道:“靳将军受了箭伤,情况不太好。”
叶池霍然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到江蓠身上,辛夷连忙在一旁解释:“幸好咱们来的时候带上了几位大夫,他们在这场袭击中只是受了些惊吓,刚安稳下来就去给靳将军治伤了。”
江蓠补充道:“离开州府时,管家去舂大夫那拿了不少中成药,其中就有效果很好的金疮药,早早就给靳将军用上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未醒,而且有发热的迹象。”
叶池用手撑着从床上下来,他的腿仍然无力,却让人为他更衣,他要去看望靳砀。
江蓠和辛夷清楚,她们说了实话以后,公子定会做下这样的决定,但她们又不能隐瞒真相。
因靳砀身受重伤,他带来的那些亲兵看上去各个凶神恶煞,好似若是他们的统领有个万一,就要让兖州的人陪葬。可由于这些人对兖州的人来说的确有救命之恩,是以大家只能暂且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两位侍女为了主人着想,自然不愿意叶池去见这些人。但她们又深知公子的为人,是绝不可能放着救命恩人不管的。何况靳砀的身份非同一般,一旦真有个什么闪失,还不知局势会如何发展。
州府的大夫先前早就为叶池把脉,确定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后才去为靳砀治伤。可惜他的脸色向来苍白,即使是如今没受伤的情况下,看上去也似大病初愈。
来到靳砀暂住之处的门外,果见门口有亲卫站岗,不知为何竟没有阻拦他。
叶池没有多想,推门进入,然后便闻到了室内浓郁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味。
他缓缓走近,看见靳砀正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这个在他印象中一向勇猛过人、百战不殆的将军此时就躺在他的面前,呼吸微弱,仿佛要不久于人世。
记忆中,靳砀还是那个跟随在他身边的目光灼灼的少年。在他的想象中,对方可能会意气风发地扶摇直上,可能会闯下赫赫威名,甚至或许真的成为了原著中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但却绝不是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愧疚。在从江蓠的口中得知是靳砀带人救了他时,他一瞬间还曾怀疑过对方的别有用心。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地在这重重杀机中救下他?
可直到看到靳砀如今的模样,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阴暗。如今靳砀的势力横跨东西,所掌控的地盘比他还要大,何况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与司州早有盟约的靳砀岂不是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北方扩张势力?
能够及时赶来,对方定然是知晓了这场刺杀,可对于靳砀而言,按兵不动绝对比现在这种情况更有利。
靳砀没必要在他的面前使苦肉计,所以对方能够亲身涉险过来救他,只能说靳砀还记着两人当年的情谊,真心实意地在担忧他的安危。
这怎能不让叶池动容?
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难以宣之于口,叶池看着靳砀,心下想到,若是对方醒了倒能寒暄几句,可如今……
他叹口气,正要离开,却忽然发觉靳砀的眼皮动了动,霎时心跳有些快,他赶忙传唤大夫过来看看情况。
整个过程中,叶池就待在屋里,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办法长时间站着,于是就坐在床榻的不远处,认真地看着大夫们把脉诊治。
这里是个小县城,找不到什么妙手回春的名医,医术最高的便是叶池带来的两名府医。
顶头上司在一旁看着,床上等待救治的人伤情又凶险,何况屋子外面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兵,两位大夫看起来都有些紧张。
不过叶池却全然没注意到两人的情绪,而是将全部心神放在了靳砀的身上,在看到他缓缓睁开眼睛时,总算放下了一点心,神色不由得和缓了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刚刚醒来的靳砀收入眼底。
他几乎下意识忽略了一旁围着他的大夫,眼中只有不远处坐着的那个人。
在经历过一场生死,乍一回神看到自己的意中人,他根本克制不住眼神里蕴含的情感。
两人都将注意放在了对方的身上,叶池又怎会没能发现这一点?
他心中刹那间激起惊涛骇浪,不自禁地捏住了自己的袖角。
对方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他的确是为了两人的情谊……但彼情谊非此情谊啊!
即使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常遇到倾慕者的叶池,如今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这种时刻,他又不能慌慌张张地跑路,那样未免太失礼,只能垂下眼,避过对方的眼神,低声道:“这次多谢靳将军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叶池的声音,靳砀这才回过神,将目光收敛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当年叶州牧是我的主公,在你身边我获益良多,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叶池免不了又是为此担忧,转而问两个府医情况如何。
那两人倒是实诚,坦言道:“靳将军身强体健,而且运气很好。那支□□虽穿透胸口,但却并未刺到心脏,而且早早就被拔出,救治及时,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现在高热也退去,只要按时换药服药,一两个月后就会痊愈。”
叶池此时才算舒了口气,“那就好。”
知晓了对方的心思,再面对靳砀,叶池难免有些不自在,但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表面上仍能保持镇定,说了一番道谢感激的话,句句情真意切,并坦言会记下这次恩情。
叶池如今身为北方最大势力的掌权人,他的保证对今后靳砀的发展有着极大的用处。
靳砀本身虽沉默寡言,但对这些场面话同样熟练。
本来他心中有些失落,叶池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就仿佛将他当成一个值得结交的盟友,诚恳有余,亲热不足。
但他又不会为此而下了叶池的面子,只好打起精神回复。谈话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就会将目光放在叶池的身上,这本是情不自禁的举动,却让心细如发的他觉察到,叶池放在膝上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叶池是正统的世家公子,一言一行无不合乎礼数,一举一动尽显优雅高华,像这样不太自然的仪态是他极少会在外人面前展现的。
尽管神色平常,但叶池的内心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与他谈话为何会令公子紧张呢?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早就清楚公子的敏锐,那么在他刚刚苏醒的一瞬间,他眼中不加掩饰的仰慕是否被公子看到了?
靳砀的心中此时在天人交战。
虽然早早就对公子产生了绮念,但他从未想过付诸实际。那更像是他心中的一缕美梦,他渴求着,憧憬着,却不敢真的伸手亵渎。
可现在,当这份他以为会一直深埋心底的感情被当事人发现时,他还要继续隐瞒吗?
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甘愿地将这份感情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只是他更害怕,在得知了他的念头后,失去公子对他的信任,所以才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心思。
要说出来吗?在这个时刻?他知道,公子的心很软,公子从不愿伤害任何对他抱有善意的人。
他清楚这难免有些趁人之危,可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
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蠢蠢欲动地想要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一半却又惴惴不安地想将心意继续遮掩。
直到那两位大夫离开了屋子,房间里就剩下他与公子二人。
看公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向他告辞时,一股冲动忽而闯开了他的心门,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公子应知我心意。”
这句话打断了叶池先前说的话题,他张了张口,发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又闭上。
一时间,整个屋里一片宁静。
半晌,靳砀忽而苦笑一声,道:“我自知出身卑贱,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桃李之教,这份心思实在大逆不道。今日言明,不过是为了生死之间顿悟,不愿给自己留下遗憾罢了。公子如皎皎明月,而我却是泥里的砂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只当做是我的一份妄念吧。”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若公子心中觉得不适,今后我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出现,是我心思龌龊……”
叶池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打断他道:“你不必妄自菲薄。”
在听到靳砀话语中透出来的自卑时,叶池的心情并不好受。原著中的靳砀强大、冷血、目空一切,即便在前期地位低下受人欺辱的时候,骨子里依然带着一份强硬。
可在这个世界,他曾和靳砀相处过许多年,靳砀这个名字不再是两个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他曾接触过、教授过、信任过的少年,这个少年好学、忠诚、坚毅、勇敢,早晚有一天,会有极大的成就。
他的心中没有那种世家是上等人、异族是奴隶的阶级观念,甚至他一直坚信着靳砀会一统天下,成为新的帝王。
所以当靳砀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时,不得不说,他被触动了。
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名熟悉的“仰慕者”,他憋了半天,直到脸色都带上了一点红,才告辞离开。
出了屋子,叶池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思忖道,总之还是先用拖字诀吧。
他怂了。
第182章
叶池的那句话无异于给靳砀了一份希望。
公子非但没有立刻拒绝, 反而还出言安慰了他,这岂不是代表他还有机会?
他瞬间连胸口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恨不得能立刻去叶池身边。只是他毕竟还有理智, 知道现在的叶池定然是不愿见他的, 只好按捺下来心情。
至于身为一方统领却向他人示弱是否会感到面子过不去,反正他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能够达到目的就行,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看得开。
叶池当初教他的时候也曾说过,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公子虽更偏向于使用阳谋, 而不太欣赏阴谋, 却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只是这种小巧之道不能多用, 免得坏了心性。
在表露心意后, 靳砀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他心知这几天可能叶池不会再来看他, 于是将自己这边搜集到的有关刺杀事件的情报一一写下, 送了过去。
叶池也终于从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过神来, 重新把心思放在了这次刺杀上。
真相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毕竟如今的几大势力中, 西北小朝廷自顾不暇,司州保持中立, 宋昌谨小慎微,能有这个手笔和心思的唯有东南的陆泽。
只是陆泽既能得到他的行踪, 又能偷偷派那么多刺客来到汲郡而不露丝毫风声, 只能说他与应斐然的身边都有对方埋下的探子。
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 竟让他差点在阴沟里翻船。当务之急是找出身边的内应, 否则实在是令人不安。
他下令仔细排查身边的人, 他决定前来汲郡为姨母祝寿一事并未大肆宣扬, 不过也没刻意隐瞒,能得知此事的人固然不算少,但能清楚他的行踪路线的人可就不多了。
最终查到的人颇让人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竟是冯远。
当年叶池刚到湖阳,就用计离间当地三大世家,并对白家和部分叶家敢对他不利的人痛下杀手,那时冯远本与白家交好,却在半途暗中向他递交了投名状。
可冯远此人老奸巨猾,怎会舍得将全部身家压在他的身上?那时他的反应明明足够迅速,然而派人前往白家后,却仍让白固等白家余孽逃脱追捕,且后续也一直没能将其抓捕归案。叶池对冯远有所怀疑,不过因为对方做事隐蔽,找不到把柄,加上那时的叶池当务之急是控制湖阳,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件事略过了。
等到后来湖阳成了他的大本营,后续他又升任为兖州刺史,冯远更是摆出了一副谦卑的姿态,无论是为叶池提供人才,还是拿出隐田,都十分识时务,久而久之,叶池就不再将先前他阳奉阴违的事放在心上。
可谁料,不过是一次疏忽,竟让他遇上了这样危急的险境。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他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至于冯远为何要为陆泽提供情报,他倒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冯远有把柄握在白固的手里。
当年那场叛变,以冯远唯利是图的性格说不定早早就和白家勾结,想要横插一脚,但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两不相帮,保存实力,未尝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后来眼见他这方占优,这才匆忙前来投诚。
而那时的叶池为了湖阳的安定,对此并未加以追究,同时为了拉拢当地世家,还录用了单家与冯家的后辈。
无论是当年的那件事还是后续帮助白固逃避被捕,冯远定是不愿暴露的。
叶池虽说并非那等吹毛求疵的人,但冯远面对他时却有些心虚,何况如今叶池在兖州说一不二,冯家在现在的他眼中也不是什么值得忌惮的大世家。
冯远害怕叶池拿到这份把柄后,借机对冯家进行清算,又有些不满于作为湖阳元老,这些年来冯家并没有吃到太多红利,心中本就有所不满,加上白固一边威胁他,一边又从中加以挑唆,于是决定铤而走险。
冯远为人还是一贯的谨慎,他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并没有完全听从白固的话。在这次事件里,他只是提供了一份情报,透露出叶池将在某日到达汲郡而已。过程中,他小心地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中间传递消息的人都与冯家扯不上关系。
可惜,只要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身边的两位侍女加上校事中的候官抽丝剥茧,最终找到了那个暴露车队行踪的人。那是一个行李车上的车夫,在这场刺杀中十分幸运地没有身亡,而他有一个姘头就在林家当厨娘,冯远的妻族恰好就是林氏。
周朝虽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但通|奸却是重刑,被拿捏住了这个把柄,既不想被杖责流放,又不想失了叶府的差事,还有财帛动人心,而且对方交代给他的事也并不算难,车夫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一个小人物提供的情报,差点将兖州的整个车队葬送进去。
那车夫在遭遇这场刺杀后也被吓坏了,这才在被排查到的时候,没多加隐瞒就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始末说清,派人给应斐然送信,以他表兄的能力,在得知真相后自会去探查身边的探子,不必他多加提醒。
至于他这边则要将暗中动手脚的人解决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他不是那等会放任下属做小动作的人,何况这次出的纰漏可不是小事。但处置冯远简单,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兖州原本和睦安定的氛围打破。冯家的后辈们不说如何才华横溢,但这些年观察下来来至少是踏实肯干的,虽说成不了什么当世名士,但也算能当得上能吏这份夸奖。
冯远此人不能再留,但却不能因此寒了整个冯家的心。
叶池思忖半晌,向州府去信,三言两语挑明冯远与白固私下勾结,并让汪明派人暗中将此事向冯远透露出来,为了冯家的延续,想必冯远清楚该如何取舍。
*
这次前往汲郡叶池并未带汪明一起,汪明掌管校事,手中握有各地大大小小各类情报,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叶池离开兖州,总要让有人坐镇州府,王昙就算再怎么不愿管事也躲不开,即便他如今仍未有一官半职,只有一个清河公的爵位在身,但却是兖州阵营的实质的第二掌权人。
叶池的这封信自然没有避开王昙。这位王家家主一目十行地看过,虽面上不显,但心底不由一阵后怕。
先前在王季的手中他们已经栽过跟头,本以为已经足够警惕和谨慎,谁料却仍然差点被人钻了空子。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后果令人不敢设想。
不过向来不惮以恶意看待他人的王昙却在靳砀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自靳砀率众人背叛离开,他就对这个叶池培养起来的异族将领带有偏见,这一次自然也没觉得对方安什么好心。不过他这人向来爱憎分明,都说论迹不论心,无论对方带有何种目的,既然的确救了子衷的命,那这份人情他就领了。
叶池送来的这封信究竟是何用意王昙也清楚。派候官私下里对冯远说明此事,只要冯远还有几分对冯家的责任,为了不拖累子孙后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言罪责后自尽。这样一来冯家的人没了理由去记恨兖州,反而会将一腔仇恨都放在威胁冯远的人头上。
说起来王昙一向不吝于做恶事,当坏人,所以其实在他看来要是将此事交给他来处置根本无需那般麻烦,凭他的口才,无论是冯远还是冯家子侄都是手到擒来,但既然叶池已经有了打算,他也不会横加出手。这是叶池对他的袒护,他清楚明白。
刺史府的办事效率极高,他们甫一收到信,当晚汪明就派了人前去冯府。
这等隐秘任务,候官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登门,而是在天黑之后悄悄潜入。
这些日子冯远也不好过,他虽受白固威胁,加上自己也有些旁的小心思,为对方提供情报,但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叶池与王昙的手段他并非不知,也明白若是一旦事发,他的下场不会好,可人难免都有侥幸心理。
这日,他正待在书房,眉头紧锁,也不知白固那边事情办得如何。窗户却忽地自动打开,一股冷风吹到面前,桌上的灯摇曳了几下,搅得人心底发慌。
冯远心头一跳,厉声喝道:“什么人?”
下一瞬,便见一身披黑斗篷的人站在了屋内,他顿时心中一沉。这身打扮的确不显眼,但偏偏对方的手上却拿着一枚令牌,上书一字“舆”,就算他没有见过这帮候官,但也听说过些许传闻。
舆字牌,这是校事那帮候官才有的东西。
门外有书童询问发生何事,冯远勉强按捺下内心的慌乱,冷声道:“你们不必进来,无事。”
待听门外再无声息,他这才低声道:“不知这位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他的语气听起来恭敬极了。
虽不知晓对方相貌和官职,但却口称其为大人,甚至还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候官却对他置若罔闻,风貌下嘴唇微张,吐出了几个字,却让冯远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是那名车夫的名字。
那候官继续道:“冯老爷该清楚如何做。毕竟这冯家上下数百口今后的前程,全凭你一人的心意。”
话音一落,未等冯远反应过来,那人已从屋中消失,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冯远的心在怦怦直跳,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由于惊慌和恐惧。
在与白固合作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清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可却万万想不到,叶池竟找来的这般快。
白固的计划失败了,叶池在这场刺杀中活了下来,于是作为同谋者的他必须得到惩戒。
他需要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付出代价。
第183章
兖州州府最近最受关注的是冯家家主冯远去世一事。
冯家作为叶池早先在湖阳时的班底, 后来叶池升任为兖州刺史后并未忘了他们,如今的刺史府中仍有冯氏族人担当要务,在其余郡县中担任职务的也有数人。
如果说冯远的目标是让族人走上仕途, 扩大家族的影响力, 其实他已经做到了。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却并不对此感到满足。身为挑唆者的白固固然可恨,但若是冯远心志坚定,又如何会被说动, 在这场刺杀中心甘情愿成为从犯?
只是这些内幕并不能向所有人公开,州府内得知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以为这为冯家家主是暴病而亡, 甚至有不少人感叹, 眼看冯家成为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秀, 冯远盼了一辈子, 却没能看到冯家达到顶峰, 而是崩殂在半路上。
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冯家子侄们一个个黯然泪下, 可是冯远的妻儿却知晓这背后的隐秘。
冯远并非暴毙, 而是畏罪自杀。
在那个晚上,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认罪书, 并用腰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第二日才被家丁发现,被放下来的时候, 他的脸色紫胀, 四肢僵硬, 尸体早就凉透了。
家丁看到主人死亡, 吓得连滚带爬去找府中主母和少爷, 冯夫人得知此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立时昏死过去,待从床上醒过来后,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她正强撑着身子,想要去书房看看事情究竟,却见自己的儿子此时正站在她的床边,眼眶通红,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她顿时像找到了支柱一般扑了上去:“二郎,下人过来禀告,说是老爷故去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冯默连忙扶住母亲,看着母亲眼含泪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想要让他给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觉得喉头干涩,根本说不出打破母亲希望的话。
母子二人目光相对,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冯夫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看着趴在床上痛哭的母亲,冯默的心里并不好受。
然而,现在不是他软弱的时候。
在得到下人的禀告后,他第一时间吩咐下去,不准将此事传扬,并且严禁任何人靠近书房,随后立刻赶到现场。
冯远的书房在府中地位十分重要,就连冯默想要进入也要提前得到父亲的准许。
从他的院子到书房的这段路并不算长,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看报信之人那般慌乱的模样,不像是说假话,可若事情为真,又怎么会发生呢?
他一向清楚父亲的野心,在冯家蒸蒸日上的今天,如何会主动自尽?
难不成是有人偷偷潜入府中,将父亲死后再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可他细细想来,他们冯家并没有这般会恨他们入骨的仇人啊?
这一路他的脑袋片刻不停地在揣度着整件事,然而在真的看到冯远的尸体时,他还是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想法在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静,可当他张口时,却觉得喉咙好似被堵住,鼻子发酸,眼眶不自禁地湿润了。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此时竟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立时就要跪倒在地。
待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感情勉强压抑下去后,他才开始观察起了整个屋子。
此时的冯远尸体已经被人放下,脖子上的勒痕向上,看起来不似作伪。桌上还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冯默将它拿起来拆开,惊讶地看出信上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一封认罪书,将冯远这些年来做过的错事和罪责一一写明,并写到他自知无颜面对子孙后辈,索性一死了之,望冯氏族人引以为戒。
冯家的发家史并不清白,其实这对于很多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世家来说是很正常的。世代公卿,族人遍及朝野,这才能称之为世家,他们受到世人的追捧和钦羡,势力最盛之时,甚至能操纵帝王的废立。
可是要保持家族的地位和延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王朝更替,总会有新兴世家的出现和老牌世家的消失。
没有人想成为消失的那一个,冯家也同样如此,即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高官,家中也无爵位可继承。为了继续保持世家的尊荣,这些没落世家只能不断扩张隐田,垄断当地商业,来牟取暴利。
冯默身为家中嫡子对这些事同样了解一二,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错处。只是在叶池担任郡守和刺史后,冯家为了讨好他只能按照他下发的政令去做。
是以在看这封信的时候,冯默略过抢占田地、包庇族人欺凌平民等琐事,而将重点放在了和白固的几次合作上。
尤其是最后一条,冯远向白固提供叶州牧前往汲郡的行踪路线。
必定是这次情报的透露让叶州牧遇见了什么。
白固与叶州牧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这个白家余孽会做出的事不必多加考虑便能猜到。
冯默一边为父亲的死悲痛,可在猜出了其中的隐情后,却更加愤怒于对方的自作主张。
明明冯家在兖州发展得十分顺利,为何偏要与虎谋皮?!
他此时也想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自尽。
这是冯远为了冯家做出的选择。
若他不死,待州牧回来,必然会将冯远与敌人勾结,背叛兖州的事寻根究底,届时不但是冯远一人,就连整个冯家都要受到影响。
冯家在遇到叶池之前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身为家主的冯远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崭露头角的后辈再度跌入泥里?
他必须要死,这是这道题唯一的答案。
冯默怨吗?父亲为了私心和白固暗通款曲,让冯家产生了这般大的风险;
冯默痛吗?父亲为了冯家的未来,不得不背下这罪责与重担,吊死在书房;
冯默恨吗?十多年来的努力差一点一朝化为乌有,自小栽培教养他的父亲横死家中。
但即便他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却知道,身为冯家的嫡子,他必须要在父亲死后挑起这份重担。
他没有资格沉浸在愤怒、怨恨之中,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
在得知了这份真相后,他拿着这封信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他看着母亲泣不成声的模样,沉默片刻,终还是将此事瞒下,并未说出。
随后,在安慰完冯夫人后,他一边派人收敛冯远的尸身,将其死因说成暴病而亡,又连夜将冯远亲手写下的认罪书递交到刺史府去。
一则是表明他爹的认罪态度,同时也暗示他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会为此对州牧心怀怨恨。
虽说叶池在信中提及,让王昙不必插手此事,但王昙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派人偷偷跟着冯默,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在得知冯默的做法后,就连向来高傲的清河公也给了对方一句“孺子可教”的评语,这对一向挑剔的他来说可是极为难得的事。
在王昙的眼中,世人不是太蠢就是太毒,要么就是碌碌无为的庸人,能得到他承认的可没几个。
而且别看他容貌算不上出色,却偏偏继承了王家颜控的毛病,这些年来在兖州为了叶池尽心尽力地费神,这里面至少有一分是看在叶州牧的脸上。
冯默平时看起来就和他的名字一般沉默寡言,他的相貌又十分平庸,是以能够达到如今的官职,所有人都认为他靠的是有个好姓氏。
但若是让叶池来说,这整个冯家他看得上眼的人,冯默定然是第一个。
冯默的确不是那等好卖弄口舌之人,但每次开口必言之有物,而且深知何为祸从口出,从不必担心他会多嘴多舌。同时,他在处理庶务上也颇有建树,能够达到现在的位置,全凭自身的本领。
正因对冯家的几人有所心软,叶池才对整件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否则以冯远的所作所为,冯家定然是要伤筋动骨的。
像冯默这样相貌平平、能力平平的人,能得王昙一句夸奖,若是被叶池的那些幕僚知晓,定然会惊掉下巴。
只是冯远一死,冯默需为父守孝,仍要辞官三载。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对他的仕途还是有一定影响。
但是这对冯默来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冯家。
冯夫人想要看看冯远的遗容,却被儿子拦下。棺橔在府中只放了三天,就被匆匆下葬。
她顿觉不对。
身为冯家的当家主母,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想要打探儿子的消息易如反掌,于是便得知了在冯远离世的当日,冯默曾向刺史府送了一封信。
再一联想这段日子儿子的举动,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难不成自己的夫君竟是被她的孩子亲手害死的?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顿时吓得她面色发白。
冯默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已到而立之年,若是为了家主之位暗害其父,倒也能说得通。
可冯远十分重视这位嫡子,自小严格培养,明显将他当成继承人,冯默又何必做出这种一旦被人发现,定会永不翻身的事呢?
冯夫人心里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弑父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可她毕竟与冯远做了数十年夫妻,夫君乍然惨死,让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一次饭后,她将这些日子的心里话无意识中说了出来。
她的脑子倒还没扔,自然不会说儿子的不是,只是将冯默去刺史府送信一事说漏了嘴。
身边嬷嬷这几日小心侍奉,听到她的话,跟着叹道:“如今老爷去了,大少爷面上不够悲痛,这段日子惹来了不少诟病。送信一事若是被传扬出去,岂不是更过有人说他生性凉薄,甚至将亲父离世作为自己的晋升工具?”
那嬷嬷是冯夫人的陪嫁,跟在她身边数十年了。冯夫人听着她的话皱了皱眉,没有母亲乐意听别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但偏偏此时她本就对冯默有所怀疑,是以只是随口斥责了一句。
那嬷嬷连忙跪下告罪,小心觑向冯夫人的脸,见其并不动怒,目光一闪。
冯默身为已经娶妻生子的嫡子,本身就不会时常去后宅看望母亲,何况这些日子忙着冯远的身后事,又要找机会向州牧献忠心,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一来反而给了府中探子可乘之机。
探子若是不会花言巧语,那也不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他们原本是想凭借冯远的死离间叶池与冯默之间的关系,但发现冯默此人不好欺骗后,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冯夫人本就耳根子软,又有亲近人一直在耳边撺掇,渐渐也对叶池这个州牧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她觉得冯远的死亡是叶池为了吞下冯家暗中动的手。
她潜意识里未必信任这些探子说的话,但她既不愿相信自己的夫君真的抛下她自尽而亡,又不敢承认先前的猜测为真。叶池是最好的替罪羊。
身为当家主母,即使冯远死后,冯默继任家主之位,她依然在府中有着很大的权力。但是这份势力现在已经成为了探子手中可以任意利用的工具。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白固和陆泽也已经从千里传书中得知此次刺杀失败的消息。
陆泽气恼地一拳锤在桌案上,反而是白固更显冷静,冯远的死虽有些让人意外,但并非出乎预料。叶池的手段他又不是没尝过,若是连这般明显的内应都找不出,那才是笑话。
但对他来说,冯远的利用价值在提供完情报后已经没有了,无论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
他冷声道:“既然冯远身死,就说明叶池不会马上回州府,仍要滞留汲郡。趁这个机会,动一动兖州。”
第184章
在他人看来, 既然这次祝寿途中叶池受到了这么危险的刺杀,那么为安全计,赶紧转道回府才是。
可叶池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不是那等畏手畏脚的人, 何况在他看来, 在这场大手笔的刺杀失败后,陆泽和白固现在估计正忙着如何扫尾,是派不出人手在路上继续针对他的。
靳砀的伤势很重,不过幸好两位大夫救治及时, 又使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加上他本身体质强健,这才过了不到十天, 已经可以下床了。
先前叶池本想不必急着赶路, 于是早早就从州府出发, 准备一路慢悠悠前往汲郡, 谁料中途却遇上了这场意外。
靳砀毕竟是因救他而受伤, 他总不能将人丢在驿站不管。
可如今已经为此耽搁了这么多天, 再不启程就赶不上舞阳公主的寿宴了。
他派人将此事委婉地向靳砀提了, 未成想靳砀竟回答, 择日不如撞日,他对德高望重的舞阳长公主久仰, 这次正好同去参宴。
……能对着一位嫁了三任夫君、守寡后豢养男宠、经常被朝臣弹劾的公主说出“德高望重”这四个字,这才叫教科书般的睁眼说瞎话呢。
紧接着, 这人又得寸进尺, 道他重伤未愈, 无法骑马赶路, 只能厚颜与叶州牧同路, 望叶州牧收留。
叶池虽颇觉无语, 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这是他们车队的救命恩人,何况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这不过是个小县城,就算能临时买到马车,但若论舒适度是绝无法与叶家马车相比的。
总不能让受伤的人去座那种硬板车,万一路上颠簸伤口再开裂怎么办?
因那场刺杀兖州车队损失了好些车马,就连叶池的座驾也没了,趁着他们在驿站修整的这段时间,受到消息后的州府又赶忙派了不少人过来。两支队伍合并,加上靳砀带来的亲卫,足有六七千人,真可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同时汲郡那边也重新派了迎客的人过来,这次是由舞阳公主身边的亲随亲自带队。这位护卫长可以说是看着应斐然和叶池长大的,论起来还有几分亲缘关系,他出身舞阳长公主的母族,一向对长公主忠心耿耿。
因先前遭遇的事,这一路双方都提心吊胆,生怕再遇到什么意外,待平平静静到达郡城后才算松了口气。
叶池思忖这段日子,应斐然既要布置寿宴又要搜查内奸,想必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就不必要去打扰他了。是以在入城后并未立刻要去见表兄,而是先进了应府。
江蓠和辛夷带着一干侍女随从打理客房,叶池则去沐浴一番,洗掉这一身风尘仆仆。
正穿着寝衣,忽听有人通报,道是表公子来了。
叶池连忙披了件外袍,头发还湿着就出来见客。因双方关系亲近,没必要遵守那些繁文缛节,他这样的举动也不显得失礼。
反而是应斐然有些歉意,明知表弟身体不好还这般急匆匆赶来,该让子衷先休息一下才是。
只是这事着实严重,让他情急之下不敢耽误片刻就过来了。
叶池遭到刺杀后,很快就给应斐然传了信,他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派人前去调查。
他派遣手下去城外迎客,自然不会亲自与人说,而是令身边人前去传达,是以第一个被审问的就是传话人与原本被派去的亲信。反复查探后发现与这二人都是无辜的,那被派去的人只是比那帮刺客晚走了半个时辰。
靳砀的手下倒是抓了几个活口,只是这些人嘴够硬,没人让他们打听出有用的消息。何况他们本就是死士,任务失败便失去了价值,只怕他们本身就不知道什么内幕。
应斐然的心腹被派去刺杀现场一一辨认,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应家和公主府的人,想来只是冒名顶替而已。
但对方能掐准了时间前去,本就说明他们的消息被透露了。
这若是追究起来范围就大了,至少那一队迎宾亲卫是跑不了的,足有近千人。加上应斐然早早就命人准备好叶池的客房,这府里人知道叶池即将到达汲郡的也不少。
应斐然虽知此事迫切,但如今正逢舞阳长公主的寿宴即将到来,着实是分|身乏术,于是想和叶池商量,在寿宴结束后再严加查探。
叶池知他为难,但对于应斐然的想法却不以为然。这些暗桩一日不找出来,无论是兖州还是汲郡都不得安宁。
这一次是他遭到刺杀,下一次又是何人?
因着舞阳长公主的五十寿辰,应斐然可是发出去了不少请帖,随便哪方势力真的在汲郡出了事,应家都难辞其咎,就连他这个一向与应家关系亲密的人也讨不了好去。
若是这件事不处理好,谁知道幕后之人会不会在长公主寿宴上找事呢?
叶池皱眉问道:“表兄,此事你是否告诉了姨母?”
应斐然停顿片刻,道:“先前母亲大病一场,病好后仍精神不济,我不愿让母亲操劳……”
叶池实话实说道:“莫要看轻了姨母。这等事去请教姨母总比你自己在这里焦头烂额好。”
应斐然皱眉,思忖半晌还是不得不承认叶池说得对。
舞阳长公主自儿子成婚后可比先前和气多了,但别看她现在像是万事不管的老封君,当初能在朝堂上搅风搅雨,说明她本身便是不甘于平凡的奇女子。对于这种隐秘事,论起手段绝对比应斐强得多。
待送走应斐然后,天色已晚,不适合去公主府拜访。
于是叶池先休息一夜,第二日才去拜访姨母。
算起来,他与舞阳长公主足有十多年未曾见面,这位名声显赫的长公主与当年相比,脸上明显有了老态,不过因保养得当,仍风韵犹存。
一见叶池,她就将人揽了过去,一边心疼一边用手指戳叶池的额头,可看到他头上的红印,又不忍心地帮他吹了吹,道:“你表兄昨晚都告诉我了,你们两个小子真是……”她摇摇头,嗔道,“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
说完又开始骂那幕后黑手:“也不知是哪个该肠穿肚烂、绝子绝孙的狗贼竟要对你动手,你且看着,姨母定是要给你个说法的。”
舞阳公主生性泼辣,她在朝堂上讥讽朝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以往在叶池面前都是一副和蔼慈爱的模样,叶池倒真没见过她破口大骂的样子。此时不由笑道:“姨母莫要担心,此事的幕后黑手我已有了眉目。只是我担忧这些探子说不定会趁机在过几天的寿宴上生事,所以才不得不让表兄尽快查探。”
舞阳长公主一听第一句话便知自己不必操心,想必兖州那边的内应已经被找出来了,幕后之人也有了讯息。
她道:“然儿就是这点不好,有时顾虑太多,反而投鼠忌器。”她冷笑道,“能得知你的准确行程的算起来不过千人许,就算都抓起来审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放心,这口气姨母帮你出,寿宴前必找出人来。”
舞阳长公主不愧是汲郡的无冕之王,说到做到,不过短短三日就将整个郡城翻了个底朝天,应府与公主府更是重中之重。最后查探出来的暗桩不止有陆泽的,还有别的势力的,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近百人。
得知结果后,舞阳长公主瞪了自己的儿子好几眼,气道:“咱们家都快成筛子,若非子衷遇险这事,你竟半点都没察觉出来!”一怒之下,将公主府和应府又再次严查了一遍,换了近半的人手。那些敢仗着自己在府中资历久就敢欺上瞒下的刁奴一个没剩,统统打断腿赶出府去。
应斐然也是后怕不已,就如叶池所说,他这次请来的贵客不少,若是对方真在他举办的宴会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到时百口莫辩。
这一次动如雷霆,整个汲郡风气为之一肃。
许多前来贺寿的客人提前到达汲郡,暂住在应家别院中,见到此情此状,甚至在心中想着,这难不成这是应家故意在向他们彰显实力?
他们虽早已清楚应家的大本营在汲郡,可应家毕竟是寒门,他们对其总还抱有一丝轻视。可现在看到了应家在汲郡的影响力和号召力,立时提高对这个家族的评价,前往寿宴的时候表现得更加谨慎得体。
若细数家谱,应家的确是暴发户,可排除这点单从实力论,它早已能晋身新世家了。
这是舞阳公主的五十整寿,应斐然为此花费了不少心思。给各方势力都发了请帖,不但邀请了司州当地的名门望族,同时连相距较远的显赫世家也都接到了邀请。
王家派了旁系的人前来,送上了一扇足有三丈高的珊瑚,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另有江家送上了一斛明珠,其中有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的黑珍珠单独被装在檀木做成的盒子中。
至于荥阳的建安郡主、河内郡的郡守程颖、还有镇远侯等老臣更是不必说,虽人未到,但却派心腹或是后辈送来了贺信和寿礼。
寿宴上各方人才济济一堂,舞阳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当先就让叶池到她身边坐着去。
对这位兖州刺史大家都是久闻大名,但因他身体缘故,倒是少有人见过他。而且近些年来,传出来的都是他的手段高明,不但招揽了王昙这位王家家主,还借此收揽王家这个昔日的第一世家,先前又在短短时间内与平州刺史宋昌联合,打败王季,占据了整个冀州。
虽说他如今的职位仍是兖州刺史,但实际已接管了兖州、青州、冀州三块地方,实力不可小觑。
当年那些明着称赞他的容貌,实际上贬低他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话,叶池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
与之相反,在他尚未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就已经认定了他炙手可热。而在有了这个印象后,当他们看到叶池世无其二的容貌后,自然会更加欣赏和赞叹,高不可攀。
昔日要在宴会上思考该如何同他人交往结盟,可现在的他只需坐在一边,等待他人向他献上诚意与阿谀。
寿宴后半段,舞阳公主以身体不适退席,叶池紧随其后离开。
甫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见江蓠拿着一个竹筒上前:“州府传来的消息。”
叶池将其中的纸条打开,看了内容后不禁挑眉。
他还以为在这次计划失败后,白固会继续蛰伏,没想到对方竟然决定抢先下手。
他轻笑道:“既然对方自己送上了门,那我只能不客气地接受了。”
他思忖半晌,最后还是叹了一声,道:“命人去请靳将军前来吧。”
第185章
在得知了靳砀对他的心思后, 叶池本是不愿与对方见面的。
不过接下来的计划事关重大,若不与对方当面交流,很容易后续会出现问题。
其实到现在叶池仍有些茫然, 为何靳砀会喜欢上他呢?
论起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靳砀在他身边时唯有前两年称得上形影不离。后来对方外出练兵剿匪,聚少离多,两人根本见不上几面, 更不用说,没过多久靳砀就率人离开兖州,自立门户。自那以后, 他们有十多年未曾再见过。
叶池清楚自己的容貌优势, 可即使当年的少年为色所迷, 过了这么久, 按理来说感情早就淡了, 对方为何会在得知这场阴谋后舍命来救他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却又不敢亲自去问靳砀, 仿佛是在逃避现实一般害怕从对方的口中得到答案。
只是对于现在要做的事, 感情只能放到一边去,暂时不去考虑。
在靳砀到达后, 他半刻时间都没有浪费,直截了当道:“我欲联合徐州攻击伪朝, 不知靳将军肯不肯助我?”
靳砀占据豫州北方五郡, 亦是兖州与豫州相邻的数郡, 若叶池想对陆泽出兵, 必不可能绕过他。
也正是因此, 伪朝与徐州相邻的不过临淮与广陵两郡, 徐州的江家才能在陆泽的强攻下勉力支撑下来,这么多年只丢了一个郡。
靳砀皱了下眉,兖州刚刚从冀州撤兵,他以为叶池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对伪朝动手,谁料叶池竟不愿等待。
看出叶池不是在开玩笑,他同样认真道:“如今我身上有伤,只怕无法上场。若要派其他人前去,想要攻下伪朝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这还是往少了说的。扬州地域广阔,虽看不惯陆泽为人,但他领兵打仗的确有一手。靳砀的手下若是与他对上,输多赢少。
何况江璧虽看不上伪朝,但对他的看法也没高到哪去。想要让对方同意和他达成同盟谈何容易?可见叶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靳砀立时便觉得此事万无一失。
他谨慎道:“若想覆灭伪朝,还是先攻下豫州为好。”
陆泽的大本营本就在豫州,自他篡位后做了不少倒行逆施的事,虽说他任命白固为相后,后者为了帮他收买人心颁布了几项措施拉拢了扬州的一部分世家,可是那些曾遭受到损失和严重打击的家族却对他恨之入骨。
因此伪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斗极为严重。这么些年下来,陆泽对扬州的掌控力仍不够强。
一旦扬州被攻,陆泽定然很快就会率兵回到豫州老巢,届时想要在这块地方打败他就难了。
叶池意味深长地笑道:“双管齐下,未尝不可?”
若是他们三方势力能联合起来,那么同时出兵豫州与扬州也并非难事。
届时,陆泽难免捉襟见肘。
靳砀思忖半晌,点头同意,双方就这次合作又商谈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他才起身告辞。
叶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想道,靳砀在他面前这般冷静自持,若非先前主动承认心意,就连他都不敢想这是真的。
忽而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袋,怎么又想到这件事了?明明对方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表示,自己徒劳在纠结什么?
他静下心来,回到客房后,在书案上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兖州,另一封则送往徐州。
就如先前叶池预料的那般,其实给江璧选择的时间并不多了。
伪朝与徐州势同水火,陆泽本就在行军打仗上有极大的天赋,论地盘和人口都占据上风,继续耗下去胜面更广。
反观徐州这边,如今的江家不过是强弩之末,因他们家百年来根基在徐,前期势大,下面的世家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说出口。可一旦他们露出颓态,那些不愿战火继续蔓延的人定然会向陆泽献上降书。
毕竟,并非所有的世人都有气节,他们更多是在为自己和家族考虑。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够有足够的利益,改换门庭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只要江璧还没老糊涂,他就能明白,和叶池、靳砀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场持久战中,他才是最迫切需要盟友加入的人。
江璧未尝看不出这一点,然而他当初曾明言靳砀是“异族蛮夷,不堪与谋”,如今再要向对方主动提出结盟,难免拉不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