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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那是一整面檀木书架, 其上已空无一物,但书架本身完好如初。

看起来,像是有人悉心设置了结界, 让它逃过一劫。

“奇怪,为何要保护一个书架?”莫微雨走过去, 伸手想摸书架,看见上面积攒的灰尘, 又嫌弃地缩回手。

谢妄生跟过去, 打量书架片刻后,伸出手一寸寸摸索。

他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于是用力一拧。

啪嗒——

那块木板翻了个面儿,发出一个细小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 整面书架微微一震,以那块木板为中心,自中间分裂成两半, 缓缓朝两侧挪开,露出背后一片墙壁。

墙上嵌着一道门, 门上挂了一幅画, 看起来, 门后是一个密室。

“哎!传送阵应当就在密室里!”莫微雨眼睛一亮,立刻激动起来,提脚便朝门踹去。

嘭——

那门纹丝不动。

谢妄生瞥了莫微雨一眼:“这门设了禁制。”

莫微雨收回脚,面露尴尬之色:“一想到找到传送阵就可以出去了,实在激动,谢公子见笑了。”

他转了转脚踝, 苦笑道:“这禁制真厉害。我的脚快废了。不知谢公子可有办法破解?”

谢妄生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前去试探。

灵流化作花枝, 朝门上缠去;可触碰到门面的那一瞬,花枝便骤然碎裂,化作齑粉。

“设下这道禁制的人,修为至少是元婴甚至化神了,”谢妄生摇摇头,“你我都是金丹,想要强行破开,还差一点。”

莫微雨一脸失望:“这可如何是好?”

谢妄生抬眸,看向门上的挂画。

那是一副山水人物画,画面正中有两个人在比武,旁边围了一圈人,或鼓掌欢呼或凝神细看,一派热闹景象。

“似乎画的是某个宗门的大比。”莫微雨推测,“画技不错,难道是虞人烬自己画的?”

谢妄生摇摇头:“不,画的不是宗门大比。”

“哦?”莫微雨摸摸下巴,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知谢公子有何高见?”

谢妄生举起手,指向画面最左侧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坐着一个朱衣少年。

“画的是他——”谢妄生不怎么礼貌地伸出食指,轻轻弹在那少年的脑门上。

莫微雨凑近细看,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在理,这个人物比别人精细许多,连衣服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这画的,是虞人烬吧?”

谢妄生没接莫微雨的话茬,手指继续往上移,停在画面背景中一座远山上。

山巅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盘腿而坐,正在闭目修炼。

“……在看他。”谢妄生手掌一翻,五指并拢,十分礼貌地指向这白衣男子。

莫微雨愣了一下,将谢妄生前后两句话连起来,才反应过来,重新审视这幅画。

画面中央,宗门大比热闹进行,众人欢呼叫好。

一旁,红衣少年曲腿坐在树上,藏身于繁茂枝叶,默默远眺远处山巅之上闭眼修炼的白衣男子。

茫茫薄雾中,日光斜斜洒下,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将那一袭白衣染上斑驳金点,宛若一尘不染的谪仙高坐云端,遥遥悬于人间之外。

隐秘的少年心事,跃然纸上。

莫微雨恍然大悟,指着白衣男子:“那少年是虞人烬的话,这位便是他一见钟情的修士了吧?居然是个男的……”

“虞人烬自己便已有倾国倾城之貌,不知能叫他看上的,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谢妄生沉吟片刻,回答:“我猜,可能是江清衡。”

“江清衡?”

闻言,莫微雨十分压讶异,往前一步,伸长脖子,凑近了看。

“怎么看出来的?”

“他领上有六角霜华,并蒂牡丹,五出杏林,是太渊宗三院院徽,只有宗主或长老的院服上才有。”

“这白衣男子所在的山,是太渊千山中最高的一座,名唤夕照峰,是宗主所居之地。”

“再按照时间推算,千年前的太渊宗宗主,便是仙都江氏先祖,自古以来的飞升第一人,如今的天道,江清衡。”

谢妄生一口气说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莫微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旋即奇道:“不过,虞人烬为何会在太渊宗?镜罗国不是灭于天灾么?难道他活下来了,然后拜入太渊宗?”

“可能,就如无间狱一般……”

谢妄生转眸,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太子寝殿,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答案逐渐浮现在心间。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莫微雨一怔,面色有点茫然:“谢公子的意思是,镜罗国被灭,是人为的?”

谢妄生点头:“镜罗国之上,是迷迭海。便真有天灾,也该是水灾,怎会是火灾?”

他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所谓天降异火,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此外,这画面之中,除了虞人烬本人和江清衡外,其余人的五官皆被画得奇丑无比,四肢歪七扭八,动作如猿似鼠,几乎不像人形。

这显然是作画之人有意丑化。

也就是说,作画之人对太渊宗其余人非但没什么好感,甚至带着极深的恨意。

“嗯,在理。”

莫微雨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他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过,这同传送阵也没什么关系吧?谢公子,咱们还是赶紧想想,如何破除这禁制。”

谢妄生闻言,掀起眼帘,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一眼莫微雨:“你平时不看书?”

莫微雨被这毫不相关且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平时还算文绉绉的外壳骤然破裂,露出一点愚昧的神色:“啊?”

“嗯,你不看,”谢妄生一脸确信地点点头,自问自答,“难怪没听说过万象丹青卷。”

莫微雨一愣,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黑。

他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的确不曾听过,还请谢公子为在下解惑。”

这都没听过。

但凡正经入了宗门听过讲学的,都能记住吧。

何况这人最多也就比他大一两岁,是个金丹期,明显不是妙丽丽那种不听讲的水货。

谢妄生暂且压下对莫微雨身份的怀疑,给他解释:“是禁制的一种。”

“以画为禁制。欲破解禁制,便需先入画中,遵循画中规则,完成目标,禁制自然可破。”

“在所有禁制里,万象丹青卷算是较简单的一类。设下禁制之人,倒不算故意为难。”

莫微雨眼睛一亮,朝谢妄生走近一步:“那该如何入画呢?”

谢妄生后撤半步,同莫微雨拉开距离。

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画卷打去一道灵流。

灵流入画,仿佛一滴墨汁溅落到水中,缓缓铺展开来。

待灵流蔓延至一整幅画卷后,画中的朱衣少年和白衣男子突然动了起来。

坐在树上的朱衣少年一偏头,看向画卷外,眼神淡漠而阴鸷。

山巅上盘腿打坐的白衣男子睁开眼睛,同样朝画外人看来,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态。

谢妄生双手抱臂,解释给莫微雨听:“这是指,需要两个人进去,一个以虞人烬的身份,一个则是江清衡。”

“那岂不是巧了,”莫微雨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笑吟吟地把手伸向谢妄生,“你,我,刚好两人。”

嗯,不看书,倒是会数数。

谢妄生假装没看见莫微雨伸过来的手,暗叹一口气。

没办法,这万象丹青卷规定了要两个人,那就得两个人。

虽说他十分厌烦这个莫微雨,但总不能这会儿再折回去,把江怀聿拉过来。

哎,等等。

为什么他一个想到的是江怀聿?

让妙丽丽来也行的。

……

不行,猪丽丽会坏事的。

还是得江怀聿。

谢妄生一边暗自懊恼,一边不情不愿地抬起手,准备结印入画卷。

莫微雨的手刚碰到谢妄生的袖子,谢妄生就抬手结印,叫他扑了个空。

他浑不在意似的,又笑眯眯地凑上来,抬手便要去搂谢妄生的肩:“谢公子,我不会结这个印,你教教我,或者直接带我进去吧。”

谢妄生心下烦躁,正要躲开,突然捕捉到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细小的动静。

他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人影骤然凭空出现,横在他与腆着脸凑过来的莫微雨之间。

紧接着,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甚至冷漠得近乎无情的声音响起。

“既不会结印,就别进去了。”

谢妄生一怔。

江怀聿?

他怎么来了?

一个小气泡在谢妄生心里欢快地炸开。

太好了!不用跟莫微雨那傻子一起入画了。

谢妄生偏头,想问江怀聿怎么突然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还没看清江怀聿的人,耳边响起江怀聿不容置疑的声音。

“我跟他进去。”

话音落下,一股冰凉的气息倏然贴近。

江怀聿的手十分自然地绕过他脑后,搭在他另一侧肩上。

那动作算不上用力,却刚好将谢妄生整个人拢到了自己身侧,像是无声在两人之外落下一道禁制,旁人再难逾越半步。

谢妄生怔了怔,垂眼看了一眼江怀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竟难得没有立刻甩开。

第32章

江怀聿只是短暂地搂了一下, 很快放开,和谢妄生保持正常距离。

谢妄生怔愣住,一时之间有点迷茫。

江怀聿方才说的“我和他”, 这个“他”,指的是他呢, 还是莫微雨啊?

倘若放在以前,谢妄生用头发丝儿想一想就知道江怀聿宁可选一坨屎都不会选他, 所以肯定指的是莫微雨。

但现在么, 这家伙失忆了又被他骗得稀里糊涂,大抵是会选他的。

不知怎么,谢妄生有点混乱,突然不带脑子地问了出来:“我吗?”

果然, 江怀聿转过头来,不大理解地摆出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啊……我是想问你,”谢妄生突然心虚, 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江怀聿脸上的疑惑更甚, 顿了顿, 反问:“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谢妄生愣住:“?”

江怀聿言辞凿凿地指出:“你还朝我笑了。”

……

什么?

谢妄生当场傻眼。

一瞬间, 脑海里闪过那个雪仙子的身影。

……

等等。

那雪仙子是江怀聿???

原来,他是假扮秀女进来的……

“我……”谢妄生太过震惊,以至于大脑宕机,没有编造借口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直愣愣地说出真实原因,“我不知道那是你……”

江怀聿一脸莫名其妙:“那你朝我笑什么?”

谢妄生:“……”

不知道说自己天生爱笑有没有用。

江怀聿见状, 沉默了。

按理说,谢妄生只是冲别人笑了一下而已, 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况且,修合欢道的人大都情感外放,像妙丽丽那样随便冲上去就捏别人胸的都是常态,更何况谢妄生什么都没做,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朝一个“陌生女子”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闷。

因为,那个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了。

他很清楚地接收到了那个笑容里的示好和赞美。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他现存的记忆中,谢妄生没对他那样笑过。

他俩毕竟是双修搭档,关系非同一般;在寻常同门之上,在恩爱道侣之下。

虽说双修搭档并没有严格的绑定关系,但……平心而论,除了谢妄生,他从未想过找别人。

他本以为,谢妄生心中亦如是想。

谢妄生见江怀聿面无表情,突然不说话了,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不大开心,顿时有点坐立不安,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措辞。

嗯……说些什么呢?

“方才是玩笑话,我当然看出来是你了,哈哈。”

好假。

“抱歉啊,我没看出来是你,但你女装也挺好看的,哈哈。”

嗯……江怀聿应该不想听到自己被赞美女装好看。

“确实没认出你,但我觉得长得很像你,哈哈。”

这个,应该可以。

谢妄生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不对。

不是,他为什么要解释?

他同江怀聿本就没什么关系,没认出来就没认出来,爱朝谁笑朝谁笑,下没违反宗规,上没忤逆天道。

凭什么要解释?

况且,他也不清楚江怀聿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或许根本就同他没关系。

江怀聿本人都没说甚么,他上赶着解释什么?

谢妄生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紧紧闭上嘴。

于是,太子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莫微雨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那个……你们还进去吗?”

谢妄生收了收事不关己的态度,点头:“进啊。”

“对了,你之前说,虞芙蓉会定期来看你炼丹的进度?她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莫微雨想了想:“我估摸着……十日后吧。”

“好,那肯定来得及,”谢妄生偏头,看向江怀聿,用手肘轻轻顶他,“进么?”

“嗯。”

江怀聿直视画卷,抬手结印。

谢妄生也抬起手,准备结印。

但他刚刚开始比划,手腕就被江怀聿拽住了。

哎?

谢妄生很快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要直接带他进去。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任由江怀聿拉着他。

行吧,他懒,少比划几个手势也是好的。

江怀聿结好印,往前一推,灵印触及画卷,画卷上骤然出现一个漩涡,将两人吸了进去。

谢妄生眼前一黑,整个身子拔地而起,天旋地转起来。在这期间,江怀聿一直紧紧捏住他的手腕。

片刻后,他稳稳落地。

甫一落地,手腕上的凉意消散,江怀聿松开了手。

谢妄生睁开眼。

他们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谢妄生难以忍受这种死一般的安静,开口道:“这是万象丹青卷的芥子吧。”

江怀聿颔首回应:“嗯。”

多说几个字会影响你飞升吗兄弟?

谢妄生暗暗撇嘴。

这时,一团赤色的虚影逐渐浮现在虚空中,距离他们约莫十步之遥。

那虚影是个人形,看不清面容。

谢妄生忙问:“你可是这万象丹青卷的主人?虞人烬?”

赤色虚影没回答,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原地。

谢妄生“啧”了一声:“怎的不搭理人呢。”

江怀聿突然开口:“你对他笑一下,说不定有用。”

谢妄生:“……”

这么记仇吗兄弟。

你们无情道的戒贪戒嗔戒痴都修哪儿去了?

他暗暗深呼吸一口气,为了接下来合作愉快,不跟江怀聿杠了。

“那可不行,”他一本正经地拒绝,拍了一下江怀聿的小臂。

江怀聿转头,看向他。

他立马冲江怀聿灿烂一笑,眨眨眼:“子暄,人家只对你笑。”

江怀聿没回应,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只是视线挪开了,人却还维持着原本的转头姿势;顿了一下,头才跟着视线转了回去。

他看向那虚影,行了个礼,开口:“敢问阁下,可是镜罗国无相魅族的太子虞人烬?”

虚影用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下头,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傲慢阴鸷的气息。

谢妄生震惊,用手肘撞江怀聿,愤愤不平:“他理你,不理我?为什么?”

江怀聿偏头,一副无辜脸:“要不,你礼貌些试试?”

谢妄生半信半疑,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发问:“敢问阁下,在这万象丹青卷中,我们可是要扮作虞人烬和江清衡二位?”

那赤色虚影不理会,置若罔闻。

谢妄生瞪住江怀聿。

江怀聿原封不动地照搬谢妄生的话:“敢问阁下,在这万象丹青卷中,我们可是要扮作虞人烬和江清衡二位?”

赤色虚影颔首。

谢妄生放弃了:“……算了,你问吧。”

江怀聿继续问。

“这万象丹青卷里,是阁下的回忆?”

虚影点头。

“阁下可否告知,如何才算破解这万象丹青卷呢?”

虚影不答话。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看来,这只是一小片神识,没有对话的能力,只能摇头或者点头。”

紧接着,他十分体贴地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谢妄生双手抱臂,想了想:“你问问他,可以自己选择想扮的人么?”

这个虞人烬,他看不太惯,倘若进入丹青卷后他得扮演这位,那实在是折磨人。

江怀聿重复了谢妄生的问题。

赤色虚影果断摇头。

下一瞬,不待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做出任何反应,他突然抬起手。

唰——

霎时,一道白光和一道红光一左一右朝二人打过来,快若闪电,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谢妄生再次眼前一黑。

只不过,这一次,黑暗很快消失,耳边骤然嘈杂起来。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如潮水一般朝他席卷来。

头疼,肩疼,手疼,腹疼,腿疼,脚疼、灵脉疼、心脏疼……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一处不疼,连头发丝儿都疼。

而比身体上的疼痛让人更为窒息的是,他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天穹裂开,倾泻下的不是海水,而是无数个硕大的黑色火球。

它们一个接一个重重砸在镜罗国原本安宁富庶的土地上,雄雄火焰蔓延开,一眨眼就吞噬掉整片土地。

屋塌梁倾,尸横遍野,悲声载道,满目焦黑。

镜罗王虞人骄带领所有无相魅皇族升至半空中,结阵拦截火球。

而“他”,也就是虞人烬,被虞人骄锁在寝殿里。

“小烬,要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若镜罗国亡,无相魅全族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怨灵化为混沌灾厄,成人族之无间狱!叫他们自尝恶果!”

“小烬,你是无相魅皇族血脉,假以时日,等无间狱成,你一定要召唤我们归来复仇!”

……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浸湿衣衫。

他正跪在一座高台上,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双脚戴着脚镣,被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肩上、小腹各插了好几只箭,地上是凝固的血迹,散发出铁锈的腥味。

虽然是在万象丹青卷中,但谢妄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虞人烬身上的所有痛楚,再加上脑海多了一段杂乱的记忆,简直叫人痛不欲生。

……虞人烬这位太子爷跟他有什么仇,让他扮成如此苦命的角色。

江呆鹅倒是挺爽,可以扮作江清衡,能体验一把天道成为天道之前的人生。

羡慕。

作者有话说:

一则喜闻乐见的预告:万象丹青卷里,他俩将痛失初吻

ps,下次更新是在周四中午12点,我要压一下字数等榜单

,请大家谅解

,v后会日更的!(大家不要跑啊我已存稿27w,且越写越爽

,肯定会稳定完结的!)

第33章

谢妄生尝试着转了转手腕, 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挣脱。

可他刚一动作,手镣便像骤然活了过来,骤然长出尖刺, 猛地咬紧他的手腕。寸寸刺入皮肉,几乎要钉进骨缝里。

谢妄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再乱动。

“这怪物又醒了!”有人爆发出一声恐慌的高呼。

紧接着,是纷至沓来的嘈杂议论声。

“这怪物, 吓人是真吓人, 但长得是真好看啊,不愧是无相魅族。”

“你可真是心大,还有心情欣赏容貌呢。”

“嗐,要不是这玩意儿太危险了, 我都想带回去养起来。”

“……”

谢妄生抬眸,这才注意到,以自己为中心, 百米之外,还围了一圈人。

看他们的穿着, 是太渊宗的修士。

谢妄生连忙开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诸位行行好, 把我放了。”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丝毫声音。

他想了想,张开嘴,故作愤怒地“呸”了一声。

这一次,倒是掷地有声,并且吐出一口血沫。

那群人见了, 登时慌张起来,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谢妄生霎时明白了。

在这丹青卷里, 他的所言所行,必须要符合原本人物的设定;反之,则不生效。

“都在怕什么?一群废物!”这时,人群让出一条道,一个白衣少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见过江师兄。”一些年轻的弟子们连忙行礼。

谢妄生眯了眯眼,远远打量那白衣少年。

他领口绣着六角霜华,是绝心院的修士。

江清衡创建太渊宗后,仙都江氏族中弟子纷纷拜入其门下,江姓颇多;光看外貌,实在看不出来此人的身份。

“师叔,就这么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孩,你们都杀三天了,怎么还活得好好的?”那白衣少年眉头紧锁,指着高台上的“虞人烬”,向一个年纪稍长的黑脸男子问话,语气严厉。

黑脸男子摇摇头:“一泉师侄呐,你这是有所不知,这只无相魅是皇族血脉,实在太难对付了!”

一泉?

江一泉?

谢妄生了然。

江一泉,江清衡的侄子、徒弟,生性嫉恶如仇,追随江清衡拜入无情道;一开始资质平平,二十岁才勉强入了金丹,江清衡升为天道后,他似乎开了窍,骤然悟道,仅花一年时间,就飞速从金丹晋为化神,离开太渊宗,去往神宫灵虚殿继续闭关修炼,等待飞升。

只是,不知是缺少机缘还是个人选择,那之后,一直不曾听闻他飞升的讯息。

江一泉一脸难以置信:“就这小兔崽子,让你们这么几十号人一筹莫展?实在贻笑大方!”

“江师兄,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对付!”

众人忍不住,你一言我一句地接话。

“我一靠近他,他就变成我娘的模样对我哭!我就这么一晃神,背后立刻钻出一只手来偷袭我!差点小命交代出去!我是不敢再去了!”

江一泉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一脸鄙夷:“远攻也不成?”

“也不行!我昨日闭眼射箭,箭还没射出去,识海里就出现我最害怕的人……我的父亲!他老人家一瞪眼我就害怕,于是手一抖,箭就偏了!”

“哎哟,什么射偏了,你那是歪了一大圈,射到我手臂了好吗!若不是旁边人推我一把,我这会儿都在土里了!”

“那能怪我么?你找那怪物无相魅去啊!”

“行了别吵!”江一泉闭了闭眼,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一起上如何?”

“江师兄,不瞒您说,这个法子我们第一日就试了,倒是能伤到他。但是么,动手的人当中,有几个第二日就像得了癔症一般,眼歪嘴斜,满口胡话,举止颠三倒四……如今还躺在回春院,院主在给他们治疗呢!”

“是啊,我们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只能趁他不注意,远远地偷摸放几箭。”

江一泉听完,眉头紧锁,陷入沉默。

谢妄生听完全程,有些许惊讶。

听起来,无相魅族比他先前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

之前,他以为无相魅只是可以幻化成别人的心爱之人;如今看起来,高阶的无相魅术还能直接隔空进入别人识海,任意操控别人的情绪。

只是,眼下的虞人烬只有十一岁,太渊宗居然没一个人能对付他?

这么废物么?

“废物。”谢妄生脱口而出。

说完,谢妄生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虞人烬原身说的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啧。

不愧是天潢贵胄死也不低头的高贵血脉啊,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要呈口舌之快……如果是他,肯定在肚子里一通狂骂,但表面上安详装死,等待机会逃走。

小太子爷,等着吧,那江一泉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性格阴狠的主,马上就要对你使出雷霆阴招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

问题是,遭罪的是他啊。

果不其然,江一泉听见这话,面色登时冷下来。他叩开储物戒,从中取出一粒稻米大小的黑色种子。

“九阴万劫火?”一旁的黑脸男子见状,万分惊讶,一脸惊慌地上前阻拦,“一泉,万万不可!这可是禁物!宗主明令销毁的,你怎的还有?”

听到九阴万劫火五个字,谢妄生的脑海中登时涌现出虞人烬的记忆。

被俘后,虞人烬断断续续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事实:九阴万劫火是江清衡特意炼制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无相魅。

“最后一粒了。”江一泉不客气地推开黑脸男子,怒视【虞人烬】,额上青筋暴起,杀意横生,“这次跑了不少无相魅,师尊仁义,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但这一只是皇族血脉,绝不可放虎归山。他今日,必须死透!”

语罢,江一泉高高抛起那粒黑色种子,接着双手翻飞,快速结了个印。

灵印将黑色种子推至高空中。

谢妄生抬眸看向天空,心间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回忆也随之翻涌而来。

彼时,“他”拼尽全力挣脱太子寝殿外的结界,踉跄着跨出殿门。可脚步才落下,便眼睁睁看见虞人骄被一团从天而降的烈火击中。

火光轰然炸开。

不过转瞬之间,那道朱衣身影便被吞噬殆尽,血肉焦黑,骨骸崩裂,整个人碎作无数残块,死状惨烈至极。

纵然这只是旁人的记忆,可谢妄生此刻毕竟困在这具躯壳里,方才那些痛楚也切切实实落在他身上。即便明知与己无关,也难免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寒意。

心里骂了句,江清衡这人实在过于心狠手辣。

江一泉抛出的那粒黑色种子升至高空后,迅速膨胀,摇身变为一颗巨大的火球。

熊熊的黑色火焰中,杂乱分布着些许赤色的火星子,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巨眼,无声凝视谢妄生。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这大眼珠子要杀的是虞人烬不是自己,而且这是万象丹青卷,是假的,是假的……

火球抖了一抖,一颗火星子坠下,恰好落在谢妄生肩上。

肩上那块皮肉登时被烧焦,露出森森白骨。

“嘶——”谢妄生疼得全身一抖。

他大爷的。

这痛感够真实的。

虞人烬狗东西把一副万象丹青卷做如此逼真到底是为了甚么!

紧接着,那火球又是一抖,数道火星争先恐后地落下。

谢妄生两眼一黑。

江一泉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这么折磨人玩儿的?

不能来个痛快吗。

又是一粒落在谢妄生的手背上,直接洞穿手掌,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在一起,叫人作呕。

谢妄生疼得视线都模糊起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还是虞人烬,心里恨意疯狂滋生,拼命从已然干涸的灵脉中搜刮出最后一点残留的灵力,对江一泉催动魅术。

“都住手。”

忽然,一道声音自远处响起。

那一刻,仿佛连风都停了一瞬。

余下的火星距离谢妄生头顶不过一拳之遥,却在落下前骤然凝滞。下一息,赤红火光寸寸黯淡,化作细碎灰尘,被风轻轻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那颗蓄势待发的火球,也像是被无形之手抹去,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天幕之下。

谢妄生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万象丹青卷上,虞人烬好端端地在树上看江清衡修炼,说明他最后活下来了,且对江清衡有好感。

所以,此时,多半是江清衡救了虞人烬。

果然,耳边响起众人拜见行礼声。

“见过宗主!”

谢妄生感激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看见一片雪白色的衣角穿过烟尘,越靠越近。

天菩萨啊!

江天道,您老人家终于来救人了!

那人行至他三步之外,停了下来,随即十分自然地半蹲在他面前。

谢妄生又痛又累,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遍,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可他实在好奇,传闻中那位江清衡,到底生得何等模样。

于是他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掀起眼皮,朝那人看去。

然后愣住了。?

谢妄生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于是使劲眨了眨眼,瞪大眼睛。

一张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眉眼冷淡,轮廓清绝。

是江怀聿。

谢妄生:“……”

有点出戏了。

不是。

虞人太子爷,您这万象丹青卷是不是也太敷衍了些?

场景都做得这么真了,怎么连脸都不舍得换一下?

作者有话说:

记错时间了,恍惚,下章周五发~

第34章

“你怎么长这样?”

谢妄生忍不住脱口而出, 旋即奇怪地“咦”了一声。

这句话不属于丹青卷的剧本,但他居然也能说出口。

江怀聿看着他,顿了顿, 说:“你小时候的模样,和现在没差太多。”

谢妄生:“哦。”

看来, 他也是用的自己的容貌;此外,他二人仍能见缝插针地以原本的身份进行对话。

“我……”

谢妄生正想说些别的, 但刚一开口, 原主想说的话先一步吐了出去。

“江清衡,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杀了你!”

江清衡对这番恶言充耳不闻,抬手, 灵流从指尖汩汩涌出,流向虞人烬,温柔地包裹住他身上的伤口。

他语气十分平静:“你心窍损毁严重, 不要再动用魅术了。”

修士修灵脉,而魅族开“心窍”。心窍开得越多, 魅术就越厉害。

虞人烬死死盯着江清衡, 猛地催动魅术,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算入侵江清衡的识海。

只是,在江清衡这样的化神大能面前,他目前的魅术修为完全是以卵击石。

他连江清衡的识海都没能打开。

江清衡依旧保持半蹲在地的姿势,面无波澜地为虞人烬疗伤。

虞人烬又急又气又恨,奋力躲开江清衡的治疗, 手镣和脚镣的铁链互相撞击,哗哗作响。

他咬牙暴怒:“江清衡, 你今日不杀我,我必为镜罗报仇,让你们人族个个横死,挫骨扬灰,骨断筋折!”

“包,括,你!”

一旁众人听了,皆面露惧色。

江一泉更是直言:“师尊,此子凶残,断不可留!”

江清衡停下为虞人烬疗伤的动作,抬起手。

虞人烬见状,死死瞪着江清衡,双眸猩红:“杀了我!快杀了我!”

啪嗒——

哗啦——

虞人烬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地,然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江清衡。

他的手镣和脚镣,都被江清衡解开了。

江清衡也看着他,淡淡回应方才的狠话:“那你要先活着。”

虞人烬张了张嘴,没说话。

“师尊小心!这就是只疯狗!”江一泉惊慌大喊。

江清衡置若罔闻,伸出手,抱起重伤的虞人烬。

虞人烬一脸震惊,又羞又恨,试图挣脱无果,于是一口狠狠咬在江清衡的手臂上。

他咬得很深,鲜血登时染红一尘不染的白衫。

江清衡冲一旁的江一泉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

虞人烬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晕过去。

……

一眨眼,谢妄生还没来得好好回味这个片段,眼前场景骤然更迭。

一个房间里,虞人烬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三菜一汤。

他对面,坐了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正摇头晃脑地和他说话。

“小师弟,我劝你,别再做无用功了,你杀不死师尊的。”

谢妄生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虞人烬冷哼一声:“上次,我差一点就能刺入他心脉了。”

“你们人族修士的化神期,不过如此。”

小孩翻了个白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筷子迅速把最大最肥的红烧肉夹到自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那还不是师尊容忍的。他若是想,你都近不了他的身好吧。”

虞人烬瞪着那小孩。

小孩吃完一块,咂咂嘴,用筷子指了指虞人烬的腹部:“你自个感受一下,体内是不是有灵脉了。”

虞人烬抬手,扔出一根筷子,打掉小孩夹起的第二块红烧肉:“你怎么知道。”

“你又不吃,干嘛不让我吃!”小孩先是怒气冲冲,而后又委屈起来,“师尊亲自下厨做的,可好吃了!你不吃浪费了啊。”

虞人烬冷冷一笑:“这是我的。我不吃也是我的。你再敢动一筷子,我就杀了你。”

小孩“啪”地一下扔掉筷子,“腾”地站起身,指着虞人烬,气得嘴唇直颤抖。

片刻后,他拍了拍胸口,闭上眼睛,一边原地转圈,一边念念有词。

“莫生气,莫生气,修为跌落无人替……”

“丹田破碎谁如意,灵石再多也难续……”

“灵台崩塌心魔起,修行千年归了西……”

听到这里,谢妄生恍然大悟,心里笑出声。

敢情这小孩是韩景渊韩宗主他老人家啊。

原来,从小就爱生气。

小韩景渊背了三遍后,面色恢复一大半,坐下来,一脸严肃地开口。

“小师弟,你是无相魅的皇族,人人都怕你,想杀你,是师尊力排众议护着你,你眼下才能留在太渊宗。”

虞人烬冷笑一声:“谁让他……”

“你闭嘴!我话没说完呢!”小韩景渊暴躁地拍了拍桌子。

虞人烬没被人这么大声地吼过,不由一愣。

小韩景渊继续往下说:“你若是想继续活着,就不能再修无相魅术,否则人人视你为威胁,师尊又不可能日日守在你身边,总有一日你会被人杀死。可是你没有灵脉,没办法修我们的术法。”

说到这,他停下,眼睛不断向窗外瞟,面露犹豫之色;片刻后,才压低声音,愤怒开口:“师尊为了你,割掉自己一半灵髓,你知不知道?”

“要不是师尊,你一个无相魅族,哪里能生出灵脉?”

虞人烬先是一惊,而后疑窦丛生,并不相信。

他知道灵髓对于一个修士的重要性。

江清衡再心善,又何至于此。

小韩景渊越说越生气,脸颊通红,眸中竟泛出泪光:“师尊这次本可飞升的,但灵髓缺失导致他没法扛过天劫,都赖你!”

虞人烬一脸冷漠:“与我何干?我想要灵脉了?”

“况且,这次没飞升,再下一次不就行了。”

小韩景渊抹了一把泪:“你以为想飞升就能飞升吗?只有攒了大功德,才有机会去渡劫的。师尊错过了这次,不知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总之,小师弟,师尊对你很好的!”

虞人烬冷笑一声。

割灵髓这种行为,的确出乎他意料,可是……

江清衡亲自封了他的心窍,使得没办法继续修无相魅术。

这算什么,先打他一巴掌,然后给一颗他并不需要的糖吗?

“别叫我小师弟。”

他一脸冷漠。

“等我炼成,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然后是你。”

小韩景渊闻言,气得又站起来暴走几圈,大声朗诵了三遍《莫生气》。

然后站在虞人烬旁边,高声道:“你可以杀我,杀任何人,但你唯独不该杀师尊!”

“要不是师尊,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虞人烬没正眼看他:“若不是他,镜罗仍在,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唉,不是的。”

小韩景渊跺了跺脚,揪着头发绕桌疾走三圈,一脸焦躁。

“我真想告诉你,可师尊不让我说。”

“要说就说,不说就赶紧滚,再不滚我杀了你。”虞人烬开始不耐烦了。

“你威胁我!”小韩景渊故作害怕地捂着胸口,“那我只能如实道来了,等师尊问起,我就说我是为了自保。”

找到个由头,小韩景渊理直气壮地说出真相。

“在你看来,是师尊发现了你们镜罗国的存在,然后炼制出九阴万劫火,将你们灭了族,对不对?”

虞人烬没回答,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强烈的内疚感如同汹涌潮水一般包裹住他。

那日,他浮上迷迭海,看见江清衡,一见钟情。

当时,江清衡也发现了他,还冲他微微一笑。

没想到,后来,江清衡顺藤摸瓜,带着人穿越迷迭海,找到了镜罗国。

然后,发现他们无相魅族是十分可怕的潜在威胁,于是斩草除根。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仙子一般清冷无暇的人儿,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而他更恨自己,为什么那有该死的好奇心。

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兴趣,还让对方看见自己。

为什么要缠着母亲说自己非江清衡不娶,母亲无奈之下陆续派人离开镜罗国去人族寻找江清衡,导致镜罗国被更多人知晓……

“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两族的战火,是镜罗王虞人骄先挑起的!”

“她不好好地在迷迭海下待着,派人潜入我们的地方,发现人族的情丝是你们上好的修炼资粮,起了坏心思。”

“短短十日间,她就灭了三十三个小门派,不仅吸干他们的情丝,还把金丹也剖出来,用来炼制邪门法器。”

“师尊有个很疼爱的妹妹,是个医修,她那时恰好在附近行医,听闻有灾祸,很热心地去帮忙,结果惨死!”

“你们的无相魅术实在诡异,别说以一敌十了,以一敌百都不是问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师尊本也只是打算找镜罗王和谈,但乾坤门门主找到师尊,说若不炼制九阴万劫火,人族必定全灭,不只是所有的修士,还包括寻常百姓!”

“师尊炼制出九阴万劫火后,特别叮嘱只对付无相魅皇族,不祸及旁人,但……”

“我们这边并非所有人都听命于师尊,有很多是来复仇的修士,你们那边,又人人拼死抵抗,一旦开战,生死一线间,血海深仇中,局势难以控制,只能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旁人,只要不同族,就都是敌人!局面不受控了,这不能怪师尊!”

小韩景渊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心情激荡,恨恨拍了拍桌子。

“我就问你,你若是师尊,扪心自问,你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虞人烬陷入沉默。

对面这位“小师兄”所说,和他所知道的,完全不是一个故事。

“我凭什么信你?”虞人烬缓缓开口,嗓音喑哑。

小韩景渊瞪他:“我话说完了,你爱信不信!”

虞人烬垂眸,盯着桌上的菜肴发呆。

片刻后,他又问:“这些,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小韩景渊双手抱臂,撇嘴:“师尊不准啊,他说,仇恨和爱意都能让人拼命活下去。”

“只要你坚信你们族人没有一丝过错,坚信师尊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就会为了报仇而好好活下去。”

“不好意思啊,你现在没之前那么恨了吧?你要寻死吗?我可不拦你。”

虞人烬沉默许久,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碗里,冲小韩景渊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不想死。”

江清衡有一句话说对了,恨意能让人活下去。

他还是很恨。

总有一天,他要让江清衡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

而他虞人烬,就是江清衡的恶果。

第35章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虞人烬复杂的心理, 场景又是一换。

这一次,他盘腿坐在一棵树上。

树下,太渊宗的弟子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比试, 人声鼎沸,欢呼声震天响。

谢妄生粗略扫了一眼, 发现韩景渊正在场上,身高蹿了一大截, 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了。

他甚是好奇, 打算看看少年韩景渊跟人比试的场景。

但是,虞人烬明显对此不感兴趣。

谢妄生被迫扭转视线,看向某一处。

视线穿过繁茂的枝叶,像鸟儿一样, 拨开飘渺山岚,直达一处山巅。

金色日光下,江清衡在那里闭眼修炼。

谢妄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被迫跟着虞人烬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光西移, 江清衡起身离开了, 才缓缓收回视线。

“小师弟!”

虞人烬垂眸, 韩景渊正站在树下,一头薄汗,冲他咧嘴笑。

“你晋元婴成功啦!”

一眨眼,虞人烬出现在树下,点点头:“嗯。”

“好厉害啊,”韩景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一脸羡慕,“才五年时间就元婴了, 难怪师尊最喜欢你。”

前面的夸赞,虞人烬都听腻了,内心毫无波澜。

听到最后一句,冷哼一声。

韩景渊瞅着虞人烬,似乎是晃了一下神,赶紧挪开目光,咳嗽一声。

“对了,小师弟,你方才看我比试了嘛?如何?快快点评一下。”

虞人烬压根没看,张口就胡编:“很好,出招流畅,攻防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嘻嘻。”

韩景渊得意地笑起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递给虞人烬。

“呐,云师妹送你的。”

虞人烬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莲花摸样的法器:“云师妹?”

韩景渊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青衣少女:“云秀之,回春院的,江南第一富商的女儿,送你的是青莲盏,御敌用的。”

虞人烬抬眸,朝云秀之一笑。云秀之也回以一笑,搂着身边女伴蹦蹦跳跳地走了。

待人彻底离开后,虞人烬手指一搓,生出一捧火扔到地上,再把青莲盏丢入火里,转眼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小师弟,你这回进步了,没当着别人的面烧。”韩景渊夸赞。

虞人烬没搭理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呀小师弟,难得一见,多说几句话嘛!”

韩景渊忙不迭追上来,拉住虞人烬的衣袖。

虞人烬不留情面地甩开他,脚步放缓。

“嘻嘻,小师弟,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的!”韩景渊乐出声,“我让你来看我比试,你真的来了,我很欢喜!”

“闭嘴,恶心。”虞人烬加快脚步。

“啧,瞧瞧你这断情绝爱的模样,要是不说,谁知道你是无相……呃”

韩景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打了自己一嘴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东拉西扯。

“你怎么不跟着师尊学无情道呢?多适合你。”

虞人烬扯了扯嘴角:“修不了。”

韩景渊好奇:“为甚么?”

虞人烬没说话。

韩景渊眼珠子一转,追上虞人烬,笑嘻嘻道:“小师弟,你有喜欢的人了吧?是谁?”

虞人烬垂眸,瞥了他一眼。

“我啊?”韩景渊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那可使不得,我修的是无情道。”

虞人烬似笑非笑:“无情道是不是门槛太低了,没脑子的也能修?”

“喂,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师兄!”韩景渊摇摇头,唉声叹气,“真是反了天了。”

虞人烬觉得韩景渊太聒噪,脑仁疼。

他停下脚步,下逐客令:“你别跟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谁跟着你了啊少往自个脸上贴金,我找师尊呢。”韩景渊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扬了扬,“回春院的季师姐托我转交给师尊。”

闻言,虞人烬当即停下脚步:“季雨铃?”

这女的是西荒季家的小少主,当年拜入太渊宗指名道姓要跟着江清衡,被婉拒,后来入了回春院。

“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除了我,压根记不住其他同门呢。”韩景渊震惊。

虞人烬一把夺走季雨铃的信,打开一看。

上面写了药方,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每行首尾的字连起来,俨然就是一首情诗。

虞人烬叩指生火,将信扔进去,烧了。

韩景渊目瞪口呆,跺脚生气:“……哎!你干嘛呢,这是给师尊的!”

虞人烬冷冷道:“熊心豹子胆,敢肖想师尊。”

闻言,韩景渊似乎是知道怎么回事了,气愤地“啊”了一声,态度陡然转变:“嗐,季师姐明明说是一个可以治疗灵髓的药方子,她怎么坑我呢!”

“咱们可要保护好师尊啊!不能让这些色胆包天的小人扰乱师尊道心!”

“不过,师尊也用不着咱保护,他们都没机会接近师尊。”

虞人烬听得脑瓜子疼。

话真多。

韩景渊还在絮絮叨叨:“毕竟,只有我们三个亲传弟子才能经常见到师尊……对了,小师弟,我一直想问问你,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虞人烬脚步一顿,冷睨韩景渊一眼,语气很差:“不要想这种玷污师尊的事。”

韩景渊瞪大眼,一脸不服气。

“不是,我就好奇问问,怎么就玷污了?”

“你天天跟他睡一块儿,不玷污吗?”

虞人烬站定,歪头,眯了眯眼,语气威胁:“你很闲的话,我陪你过过招?”

韩景渊面色一白,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记忆,摆摆手,称自己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一溜烟跑了。

夜深,虞人烬修炼完毕,沐浴后,回到江清衡的寝房,站在床榻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人。

江清衡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呼吸均匀。

没错,虞人烬一直和江清衡同榻而眠。

五年前,他决定修炼灵脉后,正式拜江清衡为师,成为关门弟子。

一日午夜,他突发噩梦,梦见天上火球滚滚砸落,昔日亲朋好友被烧成焦土,然后面目狰狞地质问他。

为什么还不复仇。

直到江清衡抱住他不断轻拍后背,他才得以从噩梦中挣脱。

此后,虞人烬以此为借口,软硬兼施,江清衡终于答应陪他。

一年后,虞人烬就不再做噩梦了。

但他作为无相魅,极其擅长伪装和说谎,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欺骗江清衡自己做噩梦的次数更多了,梦境也更加骇人。

于是,江清衡一直陪他至如今十八岁。

虞人烬说不上来江清衡于他而言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是一见钟情的天上月。

是灭他全族的仇人。

是割舍半颗灵髓、教他修炼的恩师。

是封住他心窍不准他再修炼魅术的外族人。

是噩梦发作时紧紧抱住他的枕边人。

“小烬,怎么了?”

江清衡睁开眼,清润的嗓子带着点绵软的调子,听得虞人烬眼皮一跳。

虞人烬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困了。”

他躺下,像往常一样睡在江清衡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脑海中,突然浮现韩景渊的那个问题。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虞人烬回答不上来。

真是奇怪,他跟江清衡共枕四年多,居然从未注意过这件事。

“师尊,”虞人烬开口,“你给韩景渊写了首莫生气?”

江清衡淡淡一笑:“嗯。小渊其实天资很高,就是太冲动。”

虞人烬有点不舒服,沉默半晌,开口:“我也想要。”

“嗯?”

江清衡微微朝虞人烬侧头,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想要什么?莫撒娇?”

虞人烬也侧头,迎上江清衡的视线,撇了下嘴,抗议:“师尊,我只对你撒过娇。”

江清衡微怔,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虞人烬。

“睡吧。”

虞人烬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清衡的后脑勺,韩景渊那个问题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江清衡睡着了,虞人烬十分缓慢地挪动过去,直到鼻尖距离他的头发只有一指距离时,才停下。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丹青卷中的虞人烬十分陶醉地沉浸在江清衡的香味中。

但是,谢妄生躺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在闻江怀聿。

丹青卷里用的是他俩的原身,所以,他闻到的气味,是属于江怀聿本人的。

冰凉,干净,清冽。

谢妄生一边闻,一边尴尬。

不幸中的万幸,江怀聿似乎是随同江清衡一起睡着了,一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谢妄生独自尴尬了一会儿,最终放弃挣扎,开始自我安慰。

想点好的。

还好没有面对面。

不然,他立马退出这丹青卷!

而且,这段记忆,应该会和前面那些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吧。

但并没有。

谢妄生等了很久,等到倦意袭来,虞人烬依旧维持着这个睡姿。

看来,对于虞人烬来说,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但,不就是一起躺着睡觉么?

他俩不是一直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吗?

这段记忆是有哪里特别吗?

谢妄生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次日清晨,他才明白,为何这段记忆对于虞人烬来说印象深刻,还特意被他留印成了丹青卷。

他醒来后,正要习惯性地伸懒腰。

突然,他察觉到不对劲,双眼陡然瞪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虞人烬整个人紧紧贴住江清衡的后背,手搭在其腰上。

如此亲密无间的姿势也就罢了,问题是——

谢妄生的视线,僵硬而缓慢地下移。

嗯。

这个色胆包天的虞人烬,下身抵住了他的师尊江清衡。

也就是说,他本人,抵住了江怀聿。

……

……

……

谢妄生两眼一黑,想死。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江怀聿或者江清衡还在甜蜜的梦里,没有醒。

但很可惜,江怀聿或者江清衡明显动了一下。

醒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诚恳地解释:“这不关我的事啊,这是虞人烬想干的,不是我。”

“嗯。”江怀聿很善解人意地应了一声。

半晌后,他再次开口:“那你,挪开?”

“闭嘴!挪不了!”谢妄生一听就来气,咬牙切齿,“你怎么不挪!”

第36章

啪——

好在, 万象丹青卷主动中断了,大抵因为虞人烬没有将后续记忆刻入丹青卷里。

谢妄生想缓一下,没有继续, 回到芥子中。

“这个虞人烬,太荒唐了!”

刚一睁眼, 谢妄生就高声指责,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尴尬的情绪。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师尊呢!”谢妄生义正言辞, 撇清自己的责任, 声明这一切都是虞人烬干的。

“简直是……”

他正说着,突然发现江怀聿在笑。

没错。

向来淡定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江怀聿,在笑。

且不是那种微微一笑,而是大笑, 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实在罕见。

谢妄生的视线在江怀聿这少见的鲜活生动面容上一圈一圈地溜。

然后,十分惊奇地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

哦不,是两件。

其一, 江怀聿这呆头鹅居然有一个酒窝!

其二,他不仅有酒窝, 还有一颗小虎牙!

谢妄生震惊地来回扫视江怀聿的酒窝和小虎牙, 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小甜瓜。

难怪, 他母亲会给他起这么一个和本人完全不贴的小名。

这家伙,小时候大概很爱笑吧。

江怀聿如此松松快快地大方一笑,谢妄生反而是松了口气,感觉没那么尴尬了。

等了一会儿,江怀聿还在笑。

谢妄生愤愤道:“江子暄你笑够没!等会换一下!你来当虞人烬!”

江怀聿笑着点点头:“都行。”

谢妄生满怀期待地看向芥子里的虚影。

那虚影十分果断地摇了一下头。

谢妄生期望落空,生气地“啐”了一口, 骂道“你这夯货,除了摇头点头还会干什么?还会色心大发顶你师尊是吧?”

这话一出, 本来已经收敛的江怀聿又笑了起来。

谢妄生彻底怒了,警告他:“你再笑,等会我就上了你。”

江怀聿立刻不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问:“继续么?”

谢妄生板着脸,回答:“继续。”

反正,虞人烬和江清衡再怎么看,前者都是上面那位。

该急的应该是江怀聿吧,他担心什么?

两人再次回到万象丹青卷中。

“师尊,你一直都知道?”

还是在江清衡的寝房内,但这一次,虞人烬没有在榻上,而是睡在地上。

他侧着身子,一手撑头,抬眸看向床榻。

江清衡躺在床榻上,一如既往地双手交叠在小腹处。

他似乎没有听见虞人烬的问题。

虞人烬又问了一遍:“师尊,我早就解了封印,在练无相魅术。你一直都知道?”

江清衡淡声回答:“只要你不残害无辜,我就不知道。”

“无辜?”

虞人烬撑着头,冷哼一声,视线紧紧钉在江清衡身上。

“什么是无辜?”

“师尊,你炼制了九阴万劫火,是我镜罗灭国的罪魁祸首,你无辜么?”

江清衡没回答。

沉默许久后,他再次开口:“小烬,你想回家吗?”

虞人烬疑惑地“嗯”了一声:“家?”

江清衡颔首:“嗯,回到迷迭海下面去。”

虞人烬挑眉,冷嗤道:“一片废墟,也能叫家?”

江清衡没有被他冷嘲热讽的态度影响,语气柔和道:“当年,你有不少族人逃离了,这几年,江一泉一直在寻找他们。”

虞人烬躺下,手枕在脑后,一副不大关心的样子:“是寻找还是追杀?”

“他们都活着,我会送你们回去,重建镜罗。”江清衡轻声道。

虞人烬讶异,偏头,看向榻上的江清衡。

末了,他无声地笑了:“师尊,别开玩笑了。”

重建,怎么重建?重建一个国度,少说也得上百年了,他没那个闲心。

况且,无相魅族已经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人族怎么会让他们再次繁盛起来?

江清衡望着床顶,语气平缓:“我会在镜罗国上,迷迭海下设立一道结界,你们不得出,人族也不可入。”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咬字清晰,沉稳有力,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安心。

虞人烬不仅没感到安心,甚至有点生气;生气之后,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结界,不得出,不可入。

那就永远见不到了么?

虞人烬压下心中情绪,笑了一下:“师尊,徒儿愚钝,镜罗国虽说没有人族那么广袤,但也有几千里,哪能布下如此大的结界?”

江清衡简略回答:“可以。”

虞人烬坐起身,瞅着榻上的江清衡,眯了眯眼:“怎么弄?”

咻——

只听一声轻微破空声,一柄长剑落在虞人烬面前。

玄鞘如墨,乌木为柄,形制至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