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谢妄生这么一说, 莫婶吓了一跳,手中的糕点滚到地上。
她一脸惊慌地看了看莫微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莫微雨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眸色却深了下来:“谢公子说甚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谢妄生没有立即回答, 转眸看向一旁的江怀聿,略带为难地开口:“子暄, 你……”
这是他的家事, 江怀聿没必要知道。
江怀聿立马领会到谢妄生的意思,开口问:“耳坠在你身上吧?”
谢妄生:“嗯。”
“行,我去外面等你,”江怀聿冷冰冰地瞥了一眼莫微雨, 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若有危险,耳坠能感应到。”
说完, 江怀聿才离开。
莫微雨盯着江怀聿离开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后, 他才对谢妄生轻嗤一声。
“你命可真好啊, 仙都少主这么在意你……说说,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还是说,你们合欢道御人有术啊?教教我如何?”
谢妄生没搭理他。
莫微雨冷笑一声:“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色欲熏心的修什么无情道,根本就是不知廉耻,不过是只见人就发情的公狗……”
“嗷!”
谢妄生怒火骤起, 抬手甩出一道灵力。
莫微雨毫无防备,后脑勺狠狠撞上牢房栏杆, 登时渗出血来。
谢妄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莫微雨的衣领,语气凶狠:“你这种低贱微末之辈,也配对他评头论足?”
“哎哟!干什么!微雨你伤着了没?”
莫婶慌忙上前,推开谢妄生,踮起脚查看莫微雨的伤势,又着急又心疼地瞪谢妄生一眼。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干什么打人!”
莫微雨疼得龇牙咧嘴,摆摆手:“莫婶我没事。”
看起来,莫婶和莫微雨才像是母子似的。
谢妄生后退一步,瞅着他俩,对此心情毫无波澜,倒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方才,他居然在怒意中口不择言地说出“低贱微末”四个字。
他向来就不觉得世家弟子高人一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潜移默化地认为江怀聿就是不一样了。
是某些凡夫俗人不能染指的存在,尤其是莫微雨这种渣滓。
“莫微雨。”谢妄生突然开口。
莫微雨正一脸痛苦地揉后脑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妄生。
但,谢妄生不是在叫他。
谢妄生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名字很好听,但你配不上。”
莫微雨脸色一变。
谢妄生扯起嘴角,笑了一声,看向莫微雨的眼底并无笑意,反而是满满的鄙夷和嘲讽。
“铁牛,还是这个名字好啊。”
这一次,变脸的不只莫微雨,还有莫婶。
她一双细长的眼陡然瞪大,像青蛙的眼睛被强行安在老鼠脸上:“你,你……妄生,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铁牛?哪有这个人?”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像一只被人强行从阴沟里拎出来的畏光老鼠。
谢妄生视线转到莫婶脸上,似笑非笑,语气慢条斯理:“您老糊涂了么?怎么没有铁牛?安济堂不是有个铁牛么?您忘了?”
顿了顿,他缓缓补了个称呼:“娘。”
闻言,莫婶呆住,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惶恐。
她讪讪道:“啊,是,是……我老糊涂了。”
莫微雨盯着谢妄生,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杀机。
他移开视线,冷哼一声:“婶婶,别理他了,不知道发什么疯。”
然后接过谢叔手中的食盒,拿出一块糕点,递给莫婶,再次劝道:“尝尝我带的糕点吧。”
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平和,多了一丝催促和些许不耐烦。
莫婶接过糕点,踌躇了一下,满怀希望地抬头,笑着问莫微雨:“微雨,你会带我们出去,对吧?”
“那是自然,眼下,我在世的亲人,除了剑阁,就是婶婶和叔叔了。”
莫微雨面上挂着十分温和的笑容,满眼真诚。
“我等下就去找阁主,明日接你们出去。出去之后,我会给你们置办一个宅子,一间铺面,每月都会给你们一笔钱,为你们颐养天年。”
他不紧不慢地徐徐道来,为莫婶和谢叔铺开一副相当美好的未来画卷。
“好好好,好孩子。”
莫婶笑得乐开花,脸上的褶子堆叠起来,不住地点头。
她张开嘴就要吃糕点。
谢妄生闭了下眼,再次出声阻止:“糕点有毒,别吃。”
“我说,谢妄生,你能不能别捣乱了?我毒我叔叔婶婶做什么?”
莫微雨不耐烦地斜睨谢妄生,一把抢过莫婶手上的糕点,放入口中,几口便吞了下去。
吃完,他提起食盒,满脸怒容,扭头就走:“不吃就不吃吧,还栽赃人,实在过分!”
“哎哟孩子别走!”
莫婶慌忙拉住莫微雨,抢过食盒,拿出一块糕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下去,然后又塞了一块给谢叔。
“老头子,你也吃啊,别辜负孩子一片心意。”
谢叔也老老实实地跟着吃了。
“看,这不好好的么,哪有事呢?”谢婶连续吃了好几块糕点,嗔怪地看了眼谢妄生。
整个食盒的糕点都被消灭殆尽。
谢婶和莫叔,也的确安然无恙。
谢妄生蹙眉。
不可能。
莫微雨绝对没安好心。
“是啊,”莫微雨面带微笑,语气缓慢,“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爹娘呢?”
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三人皆是一惊。
莫婶瞳孔缓缓瞪大,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你……孩子,你怎么……我以为……”
她一把捂住嘴,压抑住哭声:“我以为你不认我们了。”
“怎么会呢,娘。”莫微雨上前,抱住莫婶,不断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慰,“你和爹当年把我送去剑阁,不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接你俩来享福么?”
“若非我半路被幽冥天掳走,我早就来接你和爹了……不过没关系,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家重逢,终于等到了……”
“铁牛!我的好铁牛乖宝!”莫婶呜咽出声,双手捧住莫微雨的脸,“娘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忘记爹娘的……”
闻言,莫微雨脸上原本温和的神情骤然褪去,眉头一皱,嫌恶地后退一步,挣脱莫婶。
“别叫我铁牛!”
莫婶一怔,连忙安慰:“好好好,娘不叫。娘今后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叫。”
莫微雨冷着脸,没回应。
“哎对……外人……”
莫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紧张起来。她看向始终沉默旁观的谢妄生,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铁……微雨你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你这……他……”
莫微雨扯了扯嘴角,静静地盯着莫婶。
“没事的,娘,他无凭无据,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莫婶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那就好。”
莫微雨眸子缓缓转动,流露出一丝抱歉:“但是,娘,您和爹,倒是两个活生生的证据。”
莫婶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一脸郑重道:“别怕!咱们是一家人,爹娘一定守口如瓶,你尽管放心!”
谢叔没有回应。
莫婶扭头看去,不满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出声?”
谢叔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不断发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老头子!你怎么了?”
莫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去扶他。
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腹中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
她痛呼一声,猛地捂住肚子,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在狭窄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莫婶蜷缩在地,痛苦而震惊地望向莫微雨,嘴唇不断颤抖。
“铁……”
“牛”字尚未出口,她忽然浑身一抽,双眼向上翻去,嘴角涌出白沫,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谢叔也沿着墙壁缓缓滑落。
不过眨眼之间,夫妻二人便先后断了气息。
牢房中骤然安静下来。
“都说了,别叫我铁牛。”
莫微雨走到莫婶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不忍,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嫌恶。
“如此低贱的名字,亏你们能想出来。”
说罢,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缓缓跪在莫婶的尸体旁。
再开口时,声音竟染上了几分哀伤。
“抱歉啊,娘。”
“我实在不放心。你和爹毕竟只是凡人,修士有千万种办法,能逼你们开口说出真话。”
“生育之恩,微雨只能来世再报了。”
谢妄生在一旁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演够了么?猫哭耗子都比你有诚意。”
莫微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悠然走出牢房外,扬声喊道:“莫氏夫妇与其子谢妄生发生口角,两人一时气急攻心,突发恶疾,暴毙而亡!来人,把尸体抬出去处理了!”
远处的地牢守卫应了一声,很快便朝这边匆匆赶来。
莫微雨偏过头,隔着牢门看向谢妄生。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我叫莫微雨。”
“是谢清秋与莫闻声的儿子,剑阁三少主。”
他一字一顿道:“现在,已经没人会相信你了,谢妄生。”
谢妄生像看傻子一样瞅了莫微雨一眼,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只能说,莫微雨比他预想中还要配合,正拼了命地自个把自个往火坑里推。
第62章
地牢护卫们匆匆赶到, 携了一名医师。
莫微雨主动提及自己拎来一盒糕点,将糕点碎屑递给医师查验;医师用了银针验毒,并未发现异常。
验尸后发现, 莫婶和谢叔患有心疾,大抵是一怒之下气血攻心, 突发身亡。
征得谢妄生同意后,直接将尸体抬走掩埋了。
谢妄生很快猜到莫微雨的招数。
这姓莫的实在蛇蝎心肠, 大抵是找了一种慢性毒药, 投入地牢饭食中,让莫氏夫妇连续几日服下。
今日的糕点确实无毒,但它们是一个引子,让积攒多日的毒素彻底爆发。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命陨, 心中到底不是滋味,闷闷不乐地离开剑阁地牢。
在外面等他的江怀聿已听护卫说了此事,谢妄生出来时, 他什么也没问,就跟在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妄生身后。
谢妄生不知不觉走到剑阁外的一条小河边, 盘腿坐在草坪上, 托腮望着潺潺的溪水发呆。
江怀聿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 并指召来一块石头,方才撩袍坐在石头上。
他垂眸看谢妄生,温声道:“我都听说了。想你爹娘了?”
谢妄生目光有些许涣散,点点头:“嗯。”
江怀聿瞅着谢妄生挽了个半髻的圆头,抬手,轻轻地放上去, 拍了拍。
“马上就是你娘的祭日了,到时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嗯……”
谢妄生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发出一个声音, 而后瞳孔陡然瞪大,猛地一扭头,抬起下巴瞪着江怀聿。
江怀聿面色从容地拍了拍谢妄生的肩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听看。”
谢妄生怔了怔,唇角一弯:“洗耳恭听。”
江怀聿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从前,太渊宗绝心院有个女剑修,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升至化神,彼时修界普遍认为,下一个飞升之人,或许不再出自仙都。”
“那时,无间狱会再次降临的预言比现在流传更广,闹得人心惶惶。因为,当时有个魔修姓莫,身怀修罗骨,且体内有魔种,随时都能召唤无间狱。”
“女剑修被太渊宗派去击杀该魔修,但不知为什么,他俩相爱了。”
“一个可以召唤无间狱的魔修,一个有飞升之姿的化神期剑修,单独拿一个出来都有可能造成灭世之灾。更何况,这两人居然在一起了。”
“修界惶恐,各大势力派出精锐,击杀两人,两人双双殒命。”
说到这里,江怀聿停下,盯着谢妄生。
谢妄生眯了眯眼:“这个故事,街边的狗都听过。”
江怀聿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没讲完呢。”
“不幸中的万幸,他俩育有一子,并且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藏得很好,侥幸逃脱。”
谢妄生眼帘微微下垂,掩住闪烁的眸光。
“这个孩子,”江怀聿想了想,“姑且叫他小狗吧。”
谢妄生:“……”
新仇,添一笔。
江怀聿看见谢妄生幽怨的表情,唇角忍不住轻轻勾了下,继续讲。
“姓莫的魔修有个妹妹,不确定是有血缘关系抑或是结拜的,总之,魔修妹妹收养了小狗。”
“魔修妹妹有个儿子,和小狗差不多年纪,一开始,生活还平淡正常地进行,直到有一日,他们得知一个消息,女剑修的本家在四处寻觅小狗,说是要接回去。”
“女剑修本家的实力虽不如仙都,又因女剑修背叛修界后,地位一落千丈,被迫从灵脉浓郁之地迁移到灵脉贫瘠的荒山,但比起寻常凡人来,依旧是可望不可即的富贵世家。”
“魔修妹妹动了歪心思,反正本家没见过小狗本人,她便李代桃僵,把自己的儿子送去本家了。”
“而留下的小狗,不知怎么,也离开了魔修妹妹,独自流浪。”
讲到这里,江怀聿就停下了。
谢妄生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好惨的结局。”
“还没到结局,”江怀聿顿了顿,继续讲述,“小狗捡到一只小小狗,两人相依为命,顺利地长大了;后来,拜入太渊宗,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同门,结交到不少好朋友,其中有一个人——”
他看向谢妄生:“很喜欢小狗。”
谢妄生一怔,抬眸撞上江怀聿的目光。
怎么还夹带个人私货呢。
谢妄生心慌地躲开江怀聿的视线,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那个,我给你的故事补充一些细节吧。”
“魔修的妹妹其实对小……”说到这里,谢妄生强行改了代称,不叫小狗,“对小麒麟很一般。”
“她李代桃僵的想法,并非是女修本家开始寻人时才有的,她之所以愿意收养小麒麟,就是想找个时机把亲儿子送去女修本家。她一直让小麒麟叫她娘,但村里闲言碎语多,小麒麟从每个人的只言片语中东拼西凑出了真相,知道自己的亲生爹娘并非他们。”
“不过那时,魔修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年纪又小,口头上的那声娘还是挺真心实意的。”
“女修本家来接人时,是验了血的,但魔修妹妹提前割破小麒麟手指取了点血,在自己儿子验血时制造了一个小混乱,趁机把小麒麟的血放入验血的法器里,终是蒙混过关。”
“有一日,小麒麟上山去玩,山体倾倒,洪水爆发,他爬上一棵树,险险保住性命。在树上待了三天三夜后,他疯了一般跑下山,去找他的婶婶叔叔,担心他们发生意外。”
“到了村庄,已空无一人了。他只好离开,在路上遇到一个折返回来的村民,才知道,村庄附近的玄门斗法,提前知会了村民,让众人避开。”
“可是那日,他想要上山玩时,婶婶并没有阻止他。”
“那之后,小麒麟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于是不再寻找婶婶叔叔,从此开始流浪。”
谢妄生一股脑说完往事,心情毫无起伏。
这些事对他来说,早就过去了,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也算不上沉重。
他撩起眼皮看了看江怀聿。
江怀聿的表情向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眼下紧蹙的双眉,抿成一条直线的嘴,都在说明他此刻心情甚是不佳。
谢妄生轻轻咳嗽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绷着脸,把方才想说但是没说的话说出口了:“还有,小麒麟也喜欢……他的每一个朋友。”
说完,耳根悄悄地红了。
江怀聿抬眸,冷灰色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往上一勾。
谢妄生甫一说完,心中就暗暗后悔,生怕江怀聿就着这个话头顺藤摸瓜得寸进尺,目光心虚地闪烁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哎,你是怎么发现这事的?”
江怀聿看着他:“长相。”
谢妄生:“?”
江怀聿解释:“莫微雨的父母样貌平平,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定然不是亲生的,莫微雨倒是和他们肖似。”
谢妄生心情莫名愉快起来,点点头:“噢~”
江怀聿摇摇头:“莫微雨的父母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做这种事情……剑阁怎么会信她呢?”
提到这点,谢妄生也觉得奇怪,江怀聿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都瞧出端倪来了,剑阁当年去接他的人,居然能被一个乡野村妇给骗了去。真真是草台班子。
他耸耸肩:“是啊,他们哪怕随便找个村里的人打听一下,都能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妄生想到莫婶谢叔方才中毒的惨状,心中浮起一丝怅惘和隐隐的自责。
“他们对我毕竟有养育之恩,我却没有想着要保护他们。倘若我愿意尽孝,是应当早几天把他们接出地牢的,倘若你不提,我也会主动去求阁主,甚至去劫狱……总之,我有一万种法子保护他们。唉……子暄,你说,我是不是有点……”
“我不这么觉得,”江怀聿摇了摇头,打断他,“他们是自食恶果。”
江怀聿这样说,谢妄生愧疚的心理减少了些,喃喃道:“嗯,倘若他们没有抛弃我,我想,我肯定不计代价也会保住他们性命的。”
“他们不配,”江怀聿轻轻揉了下谢妄生的头,“对了,你的事,需要我去给祖父说么?”
谢妄生摇摇头:“不必了。”
江怀聿颔首:“我猜也是。你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为什么?担心有危险么?”
“是啊。”谢妄生撇了下嘴。
他盘腿坐累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示意石头上的江怀聿坐过去点,给他挪个位置。
石头太小,两人紧挨在一起,谢妄生架起腿起以腾出更多空间,双手抱臂,压低声音。
“我爹……莫闻声不是身上有修罗骨么,我怀疑,修罗骨是可以遗传的;就算不遗传,大家也会认为能遗传。我若认了这个身份,要么就被幽冥天抓去当下一个召唤无间狱的傀儡;要么,就算暂且能在剑阁当个闲散三少主,之后倘若无间狱的事又被人翻出来说,三少主又如何,就算是阁主本人,也得被整个修界追杀吧。”
“那莫微雨这么想上赶着找死,随他了。”
谢妄生瞅着欢快流淌的溪水,岸边的花树,真心实意道:“可我想好好活着。”
“在太渊宗听听讲学,每天逗逗妙丽丽和谢芦苇……还有你,便是我心满意足的好日子了。”
江怀聿看着他,问:“要求这么低?”
谢妄生啧了一声:“你不懂,平凡安稳,其实很难得的。”
平凡,安稳。
江怀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人人张口闭口都是“飞升”的仙都长大,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很是陌生。
他想了想,倘若他能带着阿娘离开仙都,找一个安静的世外桃源住下,每日练练功,读读书,似乎,也是很不错的。
当然,得带着谢妄生。
可是,带谢妄生的话,聒噪的妙丽丽和神神叨叨的谢芦苇定然也会跟着,那就太吵了……
要不,不让他俩一起了,只允许定期探访。
那这样的话,谢妄生大概会无聊吧。
有点头疼啊……
谢妄生说完后,等了片刻,周遭只有流水声,江怀聿一直没说话。
他扭头,发现江怀聿正盯着虚空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很是出神,嘴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喂!”谢妄生用手肘撞了江怀聿一下,“想什么呢?”
江怀聿回过神来,偏眸回看谢妄生:“我在想……”
他顿了顿,回想起这几日的接触,总觉得谢妄生一直在回避他,对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态度很是含糊。
江怀聿不确定他究竟在顾虑什么,更不敢贸然说出心中所想,免得将人吓得躲得更远。
他说了另外一件事:“虽说剑阁暂时认不了你,但我认。”
他认真地望着谢妄生:“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
谢妄生原本想说不用,眼珠一转,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还真有。”
江怀聿神情微动,眼中甚至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谢妄中笑嘻嘻地伸手搂住他:“你看,我如今也算是你表兄了吧?叫声哥哥来听听。”
江怀聿一脸不赞同:“你生辰何时?”
“腊月朔日。”
江怀聿:“我正月初十,比你年长。”
谢妄生振振有词:“论什么年岁?这事该论辈分吧。快点,叫哥哥。”
江怀聿没吭声。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笑了一下:“可以叫。”
谢妄生眼睛一亮。
江怀聿却慢条斯理地补了句:“但不是在这里。”
谢妄生莫名其妙:“不在这?那在哪?”
叫声哥哥,还得分场合?
他仍保持着搂住江怀聿的姿势,两人挨得极近。
江怀聿先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唇上,接着继续往下,到某一处后顿住,再飞快抬眼看他,挑了下眉。
那双冷灰色的眸中,露出一点意味深长。
“……”
虽然江怀聿一个字都没说,但谢妄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
第63章
三日后, 便是暗线消息中,幽冥天强闯天罡窟的日子。
谢妄生与江怀聿一行人在剑阁多方探查,却始终没能查到更多有关判官的消息, 只得提前动身,赶往天罡窟附近, 协助剑阁布阵设伏。
剑阁外不远,横亘着一片绵延千里的群山。
天罡窟便隐匿于群山深处的万仞峰中。
据说, 万仞峰半山腰处藏有一座洞穴。沿洞穴一路向下攀行, 直至山腹深处,便可抵达一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
再溯流而上,尽头是一道飞瀑。
天罡窟的入口,就藏在瀑布之后。
莫闻声的尸身被封存在冰棺之中, 安置于天罡窟最深处。
而窟中盘踞着无数精怪妖物,地势错综复杂,机关与险境遍布。若无剑阁之人引路, 寻常修士纵然侥幸找到入口,也未必能够活着走到冰棺之前。
江怀聿收到常无忌通过玉听传来的消息, 说万仞峰北麓有一处茶棚, 会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
到万仞峰山脚下, 道路渐渐崎岖难行。众人只得弃了马车,改为步行。
江怀聿与谢妄生并肩走在最前。
眼看茶棚将近,妙丽丽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扯了扯谢妄生的衣袖。
谢妄生便从江怀聿身边退开几步,与他并肩而行:“怎么了?”
妙丽丽压低声音:“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会来接应咱们的是绝心院的人,他们和江怀聿聊上那么几句, 你不就露馅了?”
谢妄生同样压低嗓音:“你也有份。我死之前,一定先拉你陪葬。”
妙丽丽顿时一脸惊恐:“凭什么!我是参与了,可我半点好处都没捞着。你就不一样了,又跟他双修,又跟他亲嘴——”
他最后几个字没压住音量。
走在前面的江怀聿忽然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小点声!”
谢妄生连忙把妙丽丽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用气音反驳:“双修的好处我勉强认了,亲嘴算什么好处啊?”
妙丽丽用鸭子嘴哼哼唧唧地挤出一句话:“可素……上赤在屋顶,窝看泥挺享受的。”
谢妄生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勒紧了,又伸手去捏他腰间的软肉:“放你大爷的臭狗屁!”
妙丽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又痒得不行,扭着身子发出怪叫:“嗷嗷嗷嗷呜!我错了错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江怀聿再次回过头。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妄生圈住妙丽丽脖颈的手臂上,又缓缓移到那只正掐着腰的手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妙丽丽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妙丽丽被那眼神一刺,头皮发麻,赶紧推开毫无知觉的谢妄生。
他拖着谢妄生放慢脚步,直到退至谢芦苇和柳金瑶身后,确保江怀聿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才小声道:“小生生,你这回真玩大了。”
谢妄生不解:“怎么?”
“我觉得,江怀聿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妙丽丽认真道,“刚才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杀意,差点把我钉死在地上。”
想了想,又严谨地改口:“说杀意或许夸张了点,但醋意肯定是有的。”
谢妄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妙丽丽口中的“他”指的是江怀聿。
他耸耸肩:“没有吧……就算有,这怎么能算真的喜欢?他都失忆了。”
妙丽丽想了想,点头认可:“也是哦,等他想起来,得恨死你了。”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妄生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发出感慨:“真有你的啊,居然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合欢道有你了不起。”
谢妄生知道妙丽丽没有讽刺,是真心实意地在感叹。
但他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骂自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于是长长地叹口气。
“你怎么了?”妙丽丽挽住谢妄生的胳膊,一脸关切,“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啊?”
谢妄生沉默片刻,闷声道:“我一开始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反正,我现在觉得有些过了。”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心中犹豫。
“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主动向他坦白?”
妙丽丽挠了挠头,也跟着犯起难来。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过分。”
“现在坦白,好像也行。你亲口告诉他,总比让他自己发现强些。”
他顿了顿,指出:“不过,也强不了多少。反正你是骗人家了,横竖都是一死。”
谢妄生又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妙丽丽眼珠子一转:“我妙山人有一妙计。”
谢妄生立刻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妙丽丽飞了个媚眼:“你献出你的屁股,让他狠狠上你一次,说不定能消气,饶你一命。”
“……那我选择去死。”
谢妄生再次勒住妙丽丽的脖子,一拳捶向他小腹。
“但是你得先走一步,替你谢爷爷探探黄泉路。”
妙丽丽疼得嗷嗷直叫,想要反击,奈何双手都被谢妄生制住,只能一路吱哇乱喊。
“在聊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从前方响起。
江怀聿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挡在两人面前。
谢妄生和妙丽丽同时急刹,险些一头撞上去。
妙丽丽手忙脚乱地推开谢妄生,一脸贞洁壮烈地举起手发誓:“是谢妄生先对我动手的!”
然后冲谢妄生甩了个“你城门失火别殃及我这条无辜小鱼”的眼神,一溜烟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江怀聿目送妙丽丽跑远,什么也没说。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妙丽丽方才的位置,重新与谢妄生并肩而行。
山间小路依着山势蜿蜒向前,前方不远处,一角褪色的青布幌子从树梢后露出来,随着风一晃一晃。
那便是接应之人所在的茶棚。
谢妄生瞥见不远处的茶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子暄,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江怀聿看了看他:“很严重吗?”
谢妄生点点头。
“有多严重?”
谢妄生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危及你我之间的关系。”
顿了顿,语气沉重:“我若坦白,你大概会恨死我,说不定还会一掌打死我。”
江怀聿诧异地挑了下眉,面色稍沉,却没有立刻追问。
两人一时无话,只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动江怀聿的衣摆,偶尔擦过谢妄生垂在身侧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林间不知藏着什么鸟,忽远忽近地啼叫了几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以及鞋底踩碎枯枝时发出的轻响。
谢妄生却觉得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愈发忐忑,余光不断往江怀聿的脸上扫。
只见江怀聿眉心微蹙,唇线抿得笔直,显然正在认真思索。
其实,只要仔细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便能发现许多漏洞。
以江怀聿的聪明才智,未必猜不到真相。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
片刻后,江怀聿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又迟疑了一下。
“你和妙师弟之间,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妄生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万万没想到,江怀聿独自琢磨了半天,竟琢磨出这么一个离谱的答案。
于是立刻澄清:“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情谊!”
江怀聿神色淡淡,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总想找你双修,没事就往你身上扑。”
谢妄生耐心解释:“他又不只找我。他那是有枣没枣都要打一竿,见到长得好看的,便问上一句。”
“你自个想想,他是不是也找过你?”
江怀聿“嗯”了一声,面色稍霁,但嘴唇还抿着。
谢妄生一瞧,便知道他心里还在暗暗不快。
也不知为何,他竟见不得江怀聿露出这种神情。
于是没怎么多想,便继续哄道:
“我没和他双修过。”
“也没和其他任何人双修过。”
“只和你双修过。”
江怀聿仍旧面无表情。
可过了片刻,他唇角还是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谢妄生松了口气。这是哄好了。
可下一瞬,他猛然回过神,顿时一脑门官司。
不是。
他不是在琢磨该怎么坦白么?
怎么转眼便哄起江怀聿来了?
这不是让事情变得越来越乱么!
江怀聿不知道谢妄生心乱如麻,心情反倒是愉快起来。
既然如此,他一时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威胁到他俩之间的关系。
“不急,想好再说。我不会恨你,更不会打死你。”
他说完,又认真思索了一下。
“除非——”
谢妄生心头一跳。
江怀聿缓声道:“除非你是在欺骗我的感情。”
“那我或许会恨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也不会打死你。”
谢妄生心虚地眨了下眼。
欺骗感情。
他的确骗了江怀聿。
可这究竟算不算欺骗感情?
谢妄生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似乎……可能……
已经对江怀聿有了那么一点点、极浅、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
喜欢?
……
当然,他暂时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今的江怀聿,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谢啊,谁家好朋友亲嘴儿啊。
第64章
说话之间, 众人已行至约定好的茶棚。
“怀聿!”
茶棚中,常无忌一个箭步窜出来,激动挥手。
妙丽丽猛地扭头看向谢妄生, 一脸“完了要露馅了我的兄弟,咱跑路么”的询问表情。
谢妄生摇摇头。
看到常无忌, 他居然松了口气。
从上次的情况看,这位大兄弟的脑回路, 跟旁人不大一样。
可能暂时露不了馅了。
江怀聿友好地点点头, 回应常无忌。
“先进茶棚吧,我给你讲下大致的情况。”常无忌没有搭理合欢宗的人,只同江怀聿讲话。
众人进入茶棚。
常无忌手指沾了茶水,在小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娓娓道出此次各大玄门对付幽冥天的计划。
“天罡窟内妖物众多,我们准备让幽冥天那群魔修先进去,和妖物厮杀。过一阵子后, 待仙都家主下令,我们再杀进去。”
“这几日呢, 我们的任务是布阵, 总结一下:十六处, 三大阵,数百点。”
“十六处指的是万仞峰内外有十六个地点需要结阵;三大阵指的一个攻阵,一个守阵,一个困阵,分别由江都家主、剑阁阁主、咱们宗主亲自执掌;数百点说的是一些小的迷魂阵。”
江怀聿问:“困阵是什么?”
常无忌解释:“那魔种还残留在莫闻声的尸身中,宗主担心发生意外, 魔种泄露,所过之处都会侵染灵髓, 让正常修士堕为魔修。所以要提前布置一个困阵,以防万一,用来镇压魔种。”
江怀聿颔首。
常无忌又详细介绍了此次参与布阵的宗门和具体的人员,以及各种面对意外发生的防范措施。
十分详尽周全,江怀聿听完也挑不出什么错漏,只追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
众人离开茶棚,往万仞峰前行。
快到一个分岔路口时,在前面带路的常无忌停下,扭头对江怀聿道:“我们负责的是万仞峰暗河边的攻阵西南角。”
然后看向谢妄生:“你们,去山腰东北侧,负责布迷魂阵。”
谢妄生点头:“行。”
常无忌一脸诧异,上下打量谢妄生,心想:
这人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连眼神都变得很和善。
被夺舍了?
这时,江怀聿开口了:“不行。”
常无忌口中的“我们”,指的是绝心院;“你们”,说的是极乐院。
而在江怀聿的认知里,他以为是按人头分配的。
他下巴一抬,指向谢妄生:“我俩一起。”
常无忌怔忡片刻,神色郑重地点点头:哦好的,那就一起。”
他听见这要求时的第一个反应,是相当疑惑的。
江怀聿以前看见谢妄生都绕道走,怎么这会儿布阵就要一起了?
但转念一想,江怀聿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比如,可能是想跟谢妄生比一比,谁布阵快?
谢妄生其实不太想去,但也没找到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他和妙丽丽谢芦苇道别,跟着江怀聿他们一起去布攻阵。
待他们赶到暗河边时,攻阵西南角刚起了个头。
正在布阵的是绝心院另外两名无情道弟子,林禄和方笑天。
他俩看见常无忌,冷着脸:“偷懒回来了?”
常无忌笑道:“什么偷懒啊,我这不是去搬救兵了么!”
“怀聿你来了。”他俩向江怀聿打招呼,看见谢妄生时,神色惊讶地对视一眼。
谢妄生假装没看见不友善的目光,和江怀聿一起研究这攻阵的布法。
常无忌给了一个布阵的册子,他懒得看字,江怀聿就飞速看完,然后用最简短的字数解释给他听。
常无忌三人也跟着听了,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完全没听懂。
但他们不着急。
以前,但凡有不懂的,只要去问江怀聿,江怀聿都会耐心地讲解,直到求助的人听懂为止。
等会再追问就好了。
但这一次,他们等到没有追问的机会。
谢妄生听了一遍,就懂了。
江怀聿委婉拒绝了他们要求再讲解一遍的需求,说他和谢妄生两人足矣,人多反倒麻烦。
于是,他们仨在一旁并排坐下,眼花缭乱地看二人布阵,看了一会儿就完全看不懂了,于是开始神游。
太阳落山时,西南角的这一处阵便布好了。
三人先是目瞪口呆,想了想布阵的人是江怀聿和谢妄生,又觉得一切都正常了起来。
常无忌压低声音问:“你们有没有看出来,谁布阵更快么?”
林禄无语道:“……怎么布的都没看懂,怎么看谁更快啊?”
方笑天倒是在想另外一件事情,他拳头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俩好像关系融洽了很多?”
常无忌压根不这么认为:“你瞎了吧,他俩都没跟对方说几句话。”
方笑天压低声音反驳:“没说话那是因为在认真布阵,而且很多时候他们是通过手势和眼神来交流的,整个布阵过程中完全没有起冲突,你不觉得,这反倒是关系好的表现吗?而且……我好像看见怀聿冲谢妄生笑了一下。”
常无忌听完,不确定方笑天说的笑是什么笑:“笑?嘲笑?”
“不是……就是那种,嗯,有点难说,但反正是表达善意的笑,”方笑天语气十分肯定,“我真觉得奇怪,老常,你有问过怀聿吗?”
常无忌摇头。
方笑天不满地指责他:“你身为舍友,也不关心一下。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关系怎么会突然变好呢?很奇怪啊。”
常无忌挠挠头。
正因为是朝夕相处的舍友,他才知道,江怀聿平常情绪都很稳定,但一提到谢妄生,面色就难看起来。
所以,在江怀聿面前,他几乎不主动提谢妄生的,就算提及,那也是痛骂谢妄生。
不过,方笑天说的在理,他的确应该问一问。
他们提前把阵的西南角布好了,离开这里,穿过山洞,准备去帮忙布正西方位的阵。
常无忌强行挤走谢妄生,挪到江怀聿身边。
江怀聿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怎么友好。
但常无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江怀聿大多时候都冷冷的。
“怀聿啊,有个问题……”常无忌嗫喏半晌,“那个,锁灵枷有几个地方我不大懂,能不能教我一下?”
江怀聿蹙眉:“锁灵枷是什么?”
常无忌以为江怀聿在考他,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宗主特意钻研的一种阵法,用来困住魔种的。这种阵法的特点是,不限制布阵的人数和时间,若是修为够高,一人也可迅速成阵。”
“不过,这阵法只有无情道修士才能学会。因为魔种是个恶欲堆积的产物,无情道修的是抑欲断情之道,恰好能克制。”
“嗯。”江怀聿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没听说过这个阵法,看来,是宗主近三年钻研出来的,而他恰好失忆了。
常无忌见他点头,以为是认可自己回答正确,松了口气。
他继续碎碎念:“我太害怕魔种了,虽说有困阵,但困阵只能管万仞峰,万一那魔种成功逃离万仞峰,然后追着我跑,那我不是完蛋了。”
“所以,我想临时抱佛脚学一下锁灵枷,当时若真发生魔种不受控的情况,我还能勉强自保。”
江怀聿理解了。
但不理解常无忌为什么问他。
常无忌一个修无情道,自己不会这阵法,来问他?
“你不会?”
“嗯……也不是完全不会……”
常无忌被江怀聿这么一质问,心虚地挠挠头。
“就是有几个地方有点难,没太看明白。”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页纸,递给江怀聿,指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纸上写的是锁灵枷的布阵之法。
江怀聿本来想问,为什么要让他看无情道的阵法。
但他粗略扫视一番后,没觉得这阵有何难度,于是为常无忌一一讲解了。
常无忌一脸感激地收回纸:“怀聿谢谢你啊。”
江怀聿:“客气。”
他扭头看了一下缀在末尾的谢妄生。
谢妄生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无忌见状,趁机问江怀聿:“对了,怀聿,那个,这段时间,你和谢妄生天天在一起啊?”
“嗯。”
常无忌舔了舔嘴唇,问这种私人问题让他有些紧张:“那,你俩相处如何啊?”
江怀聿不太懂常无忌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于是简略回答:“挺好的。”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常无忌彻底震惊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挺,挺好的?你,你把他……收服了?”
“收服?”江怀聿疑惑。
这是个什么形容。
“是啊,嗷!”常无忌一直瞪大眼盯着江怀聿,没注意山洞洞顶变矮了,一头撞上,痛呼一声。
他捂住头,顾不上痛,压低声音:“之前你俩水火不容的,现在怎么……怎么就和谐相处了?”
江怀聿闻言,蹙眉:“水火不容?”
常无忌的头被坚硬的山石撞得晕乎乎的,将这句疑问理解偏了方向:为什么水火不容?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水火不容,他哪知道啊?
但既然江怀聿问了,他就下意识地想着要认真回答,于是拼命回忆。
“……我记得,谢妄生刚来的那日,你还跟我说,太渊宗来了个很厉害的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你俩关系变差,就一直针锋相对了。”
说完,常无忌沉默片刻,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这事,江怀聿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问他?
他刚要开口问,谢妄生走到前面来了:“子暄。”
常无忌一脸茫然:“子暄是谁?”
江怀聿瞥了眼常无忌。
常无忌不知道自己的字,说明他俩的关系不如他和谢妄生。
既然如此,他二人之间的事,常无忌大抵并不完全清楚。
他看向谢妄生:“怎么了?”
谢妄生笑了一下:“我想去找妙丽丽谢芦苇这俩傻子,大战在即,这里离天罡窟又近,我不放心。”
除此之外,江怀聿和常无忌这些无情道弟子再多聊一会,铁定露馅。
他实在不敢在旁边待着。
常无忌巴不得谢妄生赶紧走:“可以啊。继续往前,离开这个山洞会有一条小河,顺着那条小河的方向走个几里路,就是他们那儿了。”
江怀聿抓住谢妄生的小臂,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继续往前走:“我也不放心他俩,一起过去吧。”
谢妄生没想到江怀聿这么粘人,神色复杂地暗暗叹气。
常无忌听见江怀聿说的话,茫然了一小会,继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回头看向方笑天和林禄,用眼神问他们:“他刚刚说什么?”
方笑天和林禄用同样疑惑的眼神回应他。
“是的,兄弟,没错,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江怀聿担心谢芦苇和妙丽丽,要离我们而去了。”
三人惊疑不定地交换目光。
什么情况?
江怀聿为什么会在意谢芦苇和妙丽丽的安危?
他们三个也很菜啊,也需要保护!
第65章
常无忌使劲眨眼, 嘴巴疯狂动,作口型问:“你们谁,问一下, 怎么回事儿。”
林禄捅了捅方笑天:“你去。”
方笑天摇头,果断拒绝:“我不敢。”
他俩齐齐看向常无忌, 嘴皮子动得飞快:“你问。”
常无忌无声叹了口气。
他是江怀聿的舍友,和江怀聿关系最好, 于情于理, 确实该他问。
“咳,怀聿啊,我有个问题……”常无忌鼓起勇气,开口喊江怀聿。
江怀聿脚步不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常无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这次下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和极乐院的人关系这么好了?“
他想这么问, 但是没敢。
虽是同一个寝舍,但他很少和江怀聿聊这种比较私人的话题。
而且, 谢妄生本人还在旁边呢
于是, 原本的问题在常无忌嗓子眼兜兜转转片刻, 到底是被他一口口水紧张地咽了下去,丝滑地换成一句唠嗑。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打赢幽冥天啊?”
“……”
“……”
林禄和方笑天齐齐翻了个白眼。
江怀聿顿了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太无聊,没回。
谢妄生敏锐地察觉到常无忌的迟疑,猜出他原本要问的问题。他舔了下嘴唇,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有点紧张。
林禄提脚,踹了下常无忌。
常无忌一个踉跄, 没好气地转头瞪林禄一眼,用口型解释:“急什么,等姓谢的走了,我再问。”
“幽冥天好像也没那么厉害,我们在秘境里和无常交过手,也就那样。”谢妄生回答常无忌了。
常无忌一愣,感觉十分别扭。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同谢妄生正常对话。
他张嘴,想回一个“又没问你”。
一抬眸,看见扭头认真回答他的谢妄生。
山洞漆黑,山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长明灯,投下的灯光昏黄,但也足够看清谢妄生的面容。
一双深情桃花眼,红润饱满的嘴唇自带笑意,卷曲的墨色长发随他扭头的动作微微晃荡,整个人生动漂亮。
谢妄生只是快速转了下头,回答完后,又立刻转回去了。
仅是这一瞥,常无忌已经被惊艳到了。
极乐院的人确实都生得好看,谢妄生尤甚。
尤其是,眼下这个好好说话,没有言语攻击人,也没有动手要打架的谢妄生。
常无忌突然发现,在谢妄生没有主动挑事的情况下,自己难以对着这张脸说出难听的话。
也难以让这句话掉在地上。
于是,他忍不住友好地回了一句:“那就好。”
“对了,提到这茬,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走在末尾的林禄开口。
“我听回春院一个弟子说,幽冥天其实没有炼成回魂丹,他们就算抢到莫闻声的尸体,其实也没办法立刻复活莫闻声的,所以咱们也不用太担心。”
谢妄生一听,立刻停下脚步,问:“回春院说的?他们怎么知道?”
江怀聿也随之站定。
林禄向来崇拜江怀聿,看不惯谢妄生,不想回答。
但他注意到江怀聿也投来询问的视线,于是看着江怀聿:“是回春院院主汪白水说的。据说他在幽冥天安插了眼线,这次幽冥天要攻打天罡窟的消息,也是他那眼线说的。”
江怀聿蹙眉:“没有回魂丹,就无法当场复活,那他们还去天罡窟做什么?”
常无忌回答:“先把尸体抢走吧,后面再炼制回魂丹也来得及。”
“将尸体搬运出天罡窟,风险太大了,除了天罡窟里本身的妖物之外,还有剑阁的守卫,都会阻拦他们,”谢妄生摇头,不认可这个说法,“一旦出什么岔子,尸体被毁,幽冥天岂不是得不偿失?他们有这么蠢?”
林禄耸耸肩,在空气中做了个挥剑的姿势:“不重要,反正我们会让这些疯子走不出万仞峰。”
谢妄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条线索非常重要。
幽冥天没有回魂丹,却还要来天罡窟,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复活莫闻声。
很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那幽冥天到底想做什么呢……
谢妄生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事情。
幽冥天强攻天罡窟的日子,和谢清秋的忌日在同一天!
这是巧合吗?还是故意为之?
谢妄生陷入思索,站在原地不动了。
常无忌想问还走不走了,看了眼江怀聿,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登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妄生想清楚了,下定决心,看向江怀聿:“我回剑阁一趟。”
江怀聿颔首:“我也去。”
“你别去了,我就是想去问问谢夏山到底谁是判官。”谢妄生拒绝,加速向前走,“前面有天光,似乎是个出口,我从那走。”
江怀聿跟上谢妄生:“我若不去,你的身份在剑阁行事不方便。”
谢妄生想了想,也是。
谢夏山在地牢里,他怕是只能偷溜进去,太浪费时间了。
“行吧。”
两人没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问题。
但后面的常无忌是越听越惊恐,彻底发觉不对劲了。
他方才以为,江怀聿是担心谢芦苇和妙丽丽才要跟着谢妄生走,姑且还能解释为他担心同门安危;但这回,很明显他就是想跟着谢妄生。
太诡异了,明明去云梦门那次是宗主明令下达的任务,江怀聿都不想跟谢妄生同路,无视宗主的命令,最终还是硬生生把大家拆成两队。
这会儿,那谢妄生不知道发什么疯要去剑阁,江怀聿居然要跟着?
而且谢妄生还拒绝了。
而且江怀聿还不死心地要跟着。
这……
谢妄生和江怀聿飞速前行,一眨眼就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洞口,双双离开了。
常无忌怔怔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谢妄生是不是给怀聿灌什么药了?他怎么言听计从的?”
林禄和方笑天齐齐点头,露出鄙夷的神色:“你才发现?”
常无忌加快脚步:“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算了,不急,”方笑天拉住常无忌,“他俩眼下在忙正事,而且我们还得去帮忙布阵,没时间了。等天罡窟这事了了,再问也来得及。”
常无忌想了想,十分严肃:“好,我到时一定问清楚,千万不能让谢妄生那妖精把我们怀聿给骗了!”
***
两人来到剑阁地牢外,守卫看见江怀聿,果然什么都没问,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江怀聿没有立刻进去,先找护卫要了地牢这几日出入的名册记录,大致翻阅了一下。
看完后,他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抬眼睨他。
江怀聿反应过来谢妄生不爱看字,于是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两人低声交谈一番后,才进地牢去。
谢夏山正在牢中闭眼枯坐,听见有人来,睁开眼:“子暄?你怎么来了。”
江怀聿在牢房前站定:“舅舅,我来看看你。”
谢夏山冷哼一声,靠在墙壁上:“你是替太渊宗来问判官的事吧,无可奉告。”
江怀聿温声道:“我喊的是舅舅,不是谢二爷,当然是以表侄身份来探望您的。”
说完,他让守卫搬来两把矮椅,和谢妄生一起坐下,果然没有问判官的事,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起了家常。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轮椅碾过石板的嘎吱声,谢浔春出现了。
她瞧见二人,面色阴郁:“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天罡窟那边了?”
江怀聿起身,拱手回答:“春姨,我有点事想问舅舅。”
谢浔春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击两声:“随我出去。”
她操纵着轮椅驶向一旁,离开地牢。
谢妄生和江怀聿向谢夏山道别,跟了过去。
离开地牢后,谢浔春在一处远离守卫的地方停下,撩起眼皮,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也不相信谢夏山是判官,对吗?”
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江怀聿问:“春姨可是知道些什么?”
“是,想知道的话,跟我来。”
谢浔春扔下这么一句吊人胃口话,也没再看两人,滚着轮椅径直去往自己的马车。
车夫将她扶上马车。
江怀聿看谢妄生:“你怎么想?”
谢妄生果断点头:“去呗,反正目前也没别的线索。”
他们也上了马车,回到剑阁谢浔春的住处。
谢浔春带着他们来到书房,屏退所有下人,关上门。
不待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开口,她就单刀直入,点了名:“剑阁阁主,我的父亲,谢青藏。”
江怀聿惊讶地挑了下眉,再次确认:“春姨,您是说,祖父是幽冥天的判官?”
谢浔春面色沉重,叹了口气,一副不愿意承认的纠结神色:“是。”
“为什么这么说?”
“我找到一些证据,打算等会去找你父亲或者你们宗主。”谢浔春幽幽道,两根细眉拧了起来。
“我倒觉得,判官另有其人。”江怀聿盯着谢浔春,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点灵流若隐若现。
谢浔春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露出一副请教的神色:“哦?是谁?说来听听?”
唰——
只听一道利器破空声,负雪剑陡然出现在江怀聿手中。
“是他。”
江怀聿不由分说,手腕迅速一转,负雪剑竟向谢妄生刺去!
谢妄生似乎全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露出惊恐的神色,慌乱后退几大步,后背重重撞到书架。
负雪剑带着逼人的寒气,穿过漫天下坠的书卷,对准谢妄生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入——
“小心!”
一柄古朴的长剑凭空出现在谢妄生胸口前,极速旋转,几乎化为一道圆月,逼退了江怀聿的负雪剑。
江怀聿即刻收了负雪剑,没再继续进攻。
谢妄生看向谢浔春,深深鞠了一躬,拱手道谢:“多谢春姨出手相救。”
他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半点没有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
谢浔春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脸色阴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被虚晃了一枪。
江怀聿手握负雪剑,剑尖点地,一副防御姿态。
他看向谢浔春,语气不容置疑:“春姨,您才是幽冥天的判官。”
第66章
“哼, ”谢浔春冷笑一声,往后靠坐在椅背上,气定神闲, “空口无凭地随意指认,是仙都还是太渊宗教你的?”
江怀聿语气平和:“春姨方才那招, 是千江映月。”
“那又如何?”谢浔春瞪了一眼面上带着些许抱歉的谢妄生,“这是清秋独创的剑法, 不止我, 谢夏山会,甚至你娘也会几招。”
“是,”江怀聿没有否认,“但是, 只有您对千江映月最为熟稔,使得最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危急关头用出的, 只会是自己最有把握、最熟悉的招式。”
之前,虽然谢夏山也用了千江映月, 但他当时并无性命之忧, 更像是故意彰显自己会千江映月, 从而进一步坐实他就是判官。
但谢浔春,她压根没料到江怀聿竟然会对谢妄生出手,一时心急,便用了千江映月拦住江怀聿的攻势,从而露馅。
谢浔春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两个小兔崽子,试探我?”
“春姨, 抱歉。”谢妄生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此番设局, 多少利用了谢浔春会护着他的心思。
“罢了,你们知道也无妨。”谢浔春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谢妄生,沉默地打量片刻,问:“我第一眼就瞧出你才是清秋的孩子。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确实没什么证据,”谢妄生笑了笑,“春姨初见我时便对我很友善,这段时日住在剑阁,春姨还动用私库,给我置办了好几套衣裳。我和子暄便有此猜测,方才也只是试探一下罢了,倘若春姨没有出手救我,子暄也并不会真的对我动手。”
“这个李管家!不是让他别说么!”谢浔春狠狠拍了下扶手,面色嗔怒。
“春姨莫要怪他,是子暄强令他说的。”江怀聿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为李管家开脱。
谢浔春没搭理江怀聿,盯着谢妄生,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过来。”
谢妄生听话地走到谢浔春轮椅旁边,半蹲下,仰起头,嘴角含笑,眸色亮晶晶的。
谢浔春缓缓抬手,似乎是想摸他的脸,但手指颤了颤,还是放下了。
她的目光寸寸扫过他的面容,喃喃道:“你跟莫闻声长得很像,连眼瞳里也有他的碎金色,还有卷发……”
突然,谢浔春脸色一变,眸中写满了厌恶。
她飞速扬起手,对准谢妄生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为什么不像清秋呢?”
“真想把这张面皮扯烂!”
谢妄生万万没想到谢浔春会突然翻脸,更没料到她竟会对自己动手。
凌厉的掌风已扑至面门,刮得皮肤生疼。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猛地攥住谢妄生的后领,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拽走。
谢浔春的巴掌擦着他的鬓发落空,凌厉的掌风刮得碎发飞扬。
回过神来,谢妄生才发现,自己正被江怀聿牢牢圈在怀中。
“……你反应这么快?”
他下意识扭头,唇瓣却不经意擦过江怀聿的侧脸。
谢妄生动作一僵,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从他怀中滑了出去。
江怀聿却没让他走远。
他一把攥住谢妄生的手腕,将人重新拽了回来,随即上前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
他盯着谢浔春,眸中冷灰色渐凉:“碎金色好看,卷发也很好。”
“莫闻声的尸身就在天罡窟里。你有什么怨气,尽管去找他。”
“别对无辜的人动手。”
谢浔春瞥了眼江怀聿,眼神也称不上友善,语气十分嫌弃。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学了一身仙都的做派,没你娘半点可爱。”
谢妄生哭笑不得。
谢夏山说的没错,谢浔春果然脾气古怪,见谁都得骂两句。
他能理解谢浔春讨厌他的容貌,但不能理解谢浔春对江怀聿的评价。
谢冬蕊是很可爱,但江怀聿也一样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