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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寅时, 谢妄生和江怀聿终于赶到了祭奠谢清秋的地方。

一座名唤水云山的后山山脚下,修了个小陵园,只埋葬了谢清秋一人。

这里虽然地处偏远, 距离剑阁本家尚有三日脚程,但依山傍水, 鸟语花香,是一处清幽之地。

陵园中, 修了一个小院子, 平时是守陵人的住处。

忌日时,便是祭拜者的临时歇脚之地。

二人刚走进陵园,就听见一阵吵闹喧哗声从院中传出。

谢妄生心一紧,担心是谢浔春已经动手了, 于是赶紧几步奔入院中。

结果,看到一幕令人惊掉下巴的场景。

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 每一桌分别坐了三或四人,正喜气洋洋地打着叶子牌。

还有不少人站在旁边观摩买马, 时而拍手叫好, 时而跺脚哀嚎。

这一派欢乐景象, 怎么看,都不符合忌日追忆故人该有的肃穆沉重。

谢妄生目瞪口呆,江怀聿也微怔。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子暄!妄生!”

突然,一个女子从牌桌上站起身,十分热情地朝他俩挥手。

谢妄生定睛一看, 竟然是谢冬蕊。

江怀聿伸手,扶了一下开开心心猛冲过来的谢冬蕊:“娘, 你怎么在这?”

“这是什么话,”谢冬蕊笑盈盈地拍了拍江怀聿的小臂,“我三姐的忌日,我自然得来了。”

江怀聿开口要说什么,谢冬蕊没搭理他,径直转向谢妄生,同他打招呼:“妄生呀,你也来啦!”

谢妄生行了个礼,还没开口回应,谢冬蕊又发问了:“你们俩不该在天罡窟吗?怎的跑这来了?”

谢妄生笑着回答:“太渊宗有任务,我们过来看看。”

“噢,那也好,天罡窟那边可危险了,幽冥天那群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说嘛,你们还是小孩子,本就不该去涉险,让他们那些老头子去就行了,死了也不可惜,反正他们又飞升不了,过几年也该入土了。”

谢清秋表示十分满意。

谢妄生笑出声。

谢冬蕊见他笑,也跟着笑,顺便打了一下江怀聿:“你看看人家,笑起来多好看。”

诸如此类的话,江怀聿听了八百遍了,他一般是不会搭理谢冬蕊的。

这一次,十分难得地回应了:“嗯,是好看。”

谢冬蕊许是没料到江怀聿会接话,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谢妄生:“妄生呀,上次的糕点好吃吗?喜欢的话,我下次来太渊宗,给你也带一盒。我跟你说,仙都登仙阁的糕点,特别……”

“我会带他去吃的,”江怀聿径直打断喋喋不休的谢冬蕊,“娘,春姨呢?”

谢冬蕊说得口干舌燥,她的护卫简七很有眼力见地端上一杯茶。

她润了润喉咙,指了指小院外的正北方向:“你春姨去清扫陵墓了,为等下的祭拜做准备。”

江怀聿凝眉:“春姨一个人?”

谢冬蕊点头:“对呀。”

江怀聿觉得甚是古怪。

陵墓那么大,一个人怎么清扫?况且,谢浔春还坐在轮椅上,行动也不方便。

似乎是看出江怀聿的疑问,谢冬蕊笑着低声解释:“你春姨脾气古怪,对我们都没什么好脸色,独独最喜欢三姐。每年此时,她都会独自进陵墓,慢慢清扫的同时,也同三姐单独说说话。”

说罢,她笑着一手拉江怀聿,一手拉谢妄生,拽着他俩去牌桌:“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祭拜呢,来来来,打会儿叶子牌!”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用眼神问他想不想打。

谢妄生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无所谓。

于是,两人被谢冬蕊拉到牌桌边。

“表兄,妄生哥哥!”谢小棠也在牌桌上,冲二人挥挥手。

李管家站起身,向江怀聿行礼:“公子。”

“来吧!”谢冬蕊拎裙坐下,示意谢小棠洗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管家看向江怀聿,准备让位:“公子,您请。”

江怀聿摆摆手:“我不玩,你继续。”

说完,他看谢妄生,用眼神示意他坐着玩。

谢妄生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他从小混迹市井,不仅会打叶子牌,而且甚是精通,有一段时间还靠打牌赚钱。

说来,他也很久没打了,有点手痒。

趁谢小棠洗牌的功夫,谢妄生环顾一圈叶子牌打得热火朝天的小院,实在不解,终于忍不住问谢冬蕊:“江夫人,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在谢前辈的忌日打叶子牌?”

谢冬蕊笑道:“我三姐喜欢打叶子牌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陵墓的方向,睫毛轻轻垂下,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但转瞬即逝,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而且,我了解三姐的脾气,她希望我们想起她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的,要快快乐乐的,这样她才会安心。”

谢妄生点点头,垂眼看自己手中的叶子牌,默然不语。

江怀聿抬手,摁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玩了十几把后,谢小棠不干了,高声谴责:“妄生哥哥,你快把我的私房钱都赢光了!”

谢妄生其实根本没有认真玩,只是谢小棠玩得太差了。

他仰头看一直安静待在他身后的江怀聿:“你来玩会儿?”

江怀聿摇头:“我不会。”

谢妄生挪了下屁股,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我教你。”

他坐的是一条长凳,勉强够两个人挤着坐。

就在这时,谢冬蕊看着江怀聿:“你不会?你儿时,咱俩还有简七,不是一起玩过吗?”

她话还没说完,江怀聿无视谢妄生疑惑的目光,翩然撩袍,施施然贴着他坐下了。

然后偏头看向谢妄生,微微一笑:“我忘了,你教我吧。”

谢妄生挑了下眉,微微眯眼,扔出一个眼刀。

忘了?

那些繁复的咒术符文,你看一眼,都能记得一字不差。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叶子牌,你说你忘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傻子才信。

谢妄生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赶人:“你给我——”

滚字还没说出口,江怀聿凑到他耳边,唇瓣轻擦他的耳垂,低声吐出三个熟悉的字眼:“求你了。”

“……”

谢妄生身子一抖,差点跳起来。

这三个字钻入他耳中,迅速唤醒之前在谢浔春书房里的画面,甚至连胸口的触感也一并复苏。

江怀聿撩完人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坐正,伸手去帮谢妄生拿牌,然后塞到他手中,一本正经道:“你教我,我定不会忘的。”

谢小棠用叶子牌挡住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谢冬蕊满脸带笑,慈爱地看着他俩:“我就说吧,子暄在梦里都叫你的名字,关系果真是好呀。”

“是么?”

谢小棠一脸震惊地从叶子牌后探出头来,颇为震撼地盯着江怀聿。

“我怎么不信表兄是这样的人?表兄,你该不会是在梦里追杀妄生哥哥吧。”

谢妄生看着谢小棠,登时肃然起敬。

这小姑娘很擅长识人啊,还真被她给说准了。

江怀聿无视谢小棠,拍了拍谢妄生的大腿,提醒他:“该你出牌了。”

空间狭小,谢妄生实在躲不开肢体接触,又不好意思在谢冬蕊面前让江怀聿滚开,只好暗暗剜了一眼江怀聿,示意他手不要乱动。

又玩了几局,谢妄生抬头看天色。

卯时将至,夜色渐褪。

薄而暖的天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薄雾轻笼四野,冷风里透着一丝晨曦的暖意,吹得院中长明灯轻轻摇晃,照亮众人纵情玩乐的欢喜脸庞。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如此暖意融融的场面,距离卯时越近,他心跳就越快,心间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江怀聿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牌桌,不知怎么就第一时间察觉到谢妄生的不安,转头问:“怎么了?”

谢妄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好让别人跟着自己忧心,于是笑了下:“没事。”

就在这时,他的灵髓毫无征兆地猛抽了一下,他强忍着痛楚没发出声音,但眉间轻微的一蹙,还是被江怀聿捕捉到了。

“你灵髓又痛了?”江怀聿打出一张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我给你渡点灵流?”

谢妄生摇头:“就痛了一下,没事。”

灵髓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话音刚落,就又狠狠抽痛一下。

谢妄生额头青筋暴起,咬了咬牙。

啪——

江怀聿把牌一扔,对牌桌上一脸茫然的三人扔下一句“失陪了”,不由分说地拽起谢妄生,把他拉到旁边一个房间里。

关上门,江怀聿转身看谢妄生:“痛就说,别强撑。”

谢妄生额头上已起了细细密密的薄汗,这一次的灵髓发作,同往常不一样。

之前这灵髓很是“善解人意”,只在晚上发作,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谢妄生倒吸一口冷气,喃喃解释:“我就是,不想麻烦别人。”

江怀聿没说话,伸手绕过他的肩,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搂入怀中。

顿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是别人。”

闻言,谢妄生神色微怔,脸发热,睫毛飞快颤动几下,抿了抿唇。

他没接江怀聿的话,清了清嗓子,丝滑地转移话题:“不是要给我渡灵流吗?你们仙都给人渡灵流得抱着渡?”

江怀聿放开谢妄生,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妄生眨了下眼,突然有点不安。

自己顾左右而言他,江子暄是不是生气了?

江怀聿视线下移,慢条斯理道:“我们仙都给人渡灵流,得吻着渡。”

说罢,他真的一偏头,凑上前来。

谢妄生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哎!”

江怀聿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隔空点住他的眉心,渡入灵流。

并没有做其他事。

谢妄生被莫名调戏一番,在原地愣了下,想瞪江怀聿,但人家又在给自己渡灵流,自己也不好恩将仇报,于是只好撇撇嘴认栽了。

清凉的灵流缓缓进入体内,流过灼热的灵脉,轻轻包裹住躁动灵髓上的细小伤口,耐心安抚。

像是天降甘霖,一寸寸抚平满身伤口的火山。

“有感觉好些吗?”江怀聿问。

谢妄生点点头,示意江怀聿不用了:“可以了。”

的确是好多了,虽然仍然隐隐抽痛,但尚且能忍。

他不想浪费江怀聿太多灵力,能自己扛过去的,就尽量自己扛。

“你不要觉得会浪费我的灵力,这么点算不上什么,”江怀聿凝视谢妄生,眼神中带着点质疑,“真好了?”

谢妄生一脸诚恳地回答:“真的呀,真好了,我骗你干嘛,反正用的又不是我的灵力。”

于他而言,这其实也不算说谎。

毕竟,在遇到江怀聿之前,无数个深夜,他都是自己咬牙硬熬过去的,对于疼痛的忍耐力,早就远远超出常人。

江怀聿没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灵流。

“为了报答你,”谢妄生见江怀聿一副不怎么信他的模样,开始胡侃,半开玩笑半认真,“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亲一下。”

江怀聿轻轻挑了下眉。

谢妄生眼珠不安地转了转,感觉有点尴尬。

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

在江怀聿回答之前,他立马笑着往房间外走:“我开玩笑的,赶紧出去吧,别让人等太——”

江怀聿拉住他,没让他走,偏头亲了上来。

不过,他只是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啄了下,然后将人紧紧地嵌入自己怀中。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初春时期的山间雪,温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毫无死角地将谢妄生整个人笼罩起来。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只觉灵髓最后一点痛楚似是也被彻底烫平了。

他闭上眼,犹豫一息,也伸手环住江怀聿的腰。

狭小的房间内昏暗无光,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四下阒寂,唯有两颗急促的心跳,一声接一声,亲密而热烈地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纯爱一把

第72章

不知抱了多久, 谢妄生耳朵一动,听见房门外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江怀聿也听见了,他动了动手指, 房门“啪”地一声,骤然打开。

那一瞬间, 谢妄生赶紧从江怀聿怀里溜走,蹿到一旁, 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房门外, 是谢冬蕊和谢小棠。

这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蹑手蹑脚地上台阶,表情鬼鬼祟祟的。

很明显是准备来听墙角的。

李管家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牌桌上,一脸“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也不敢拦”的尴尬表情。

江怀聿脸色冷冰冰的, 语气不怎么友善:“你俩做甚么?”

谢小棠立马转身,心虚地溜了。

谢冬蕊则一脸理直气壮,双手叉腰, 先一步谴责江怀聿:“我来喊你俩啊!缺人了牌还怎么打?快点!”

接着,她大概是知道江怀聿不会搭理她, 笑眯眯地走到谢妄生身边, 一脸好奇地打听:“妄生啊, 你们在干嘛呢?”

谢妄生尴尬不已。

他自小就没跟长辈长期相处过,跟别提谢冬蕊这种不怎么像长辈的长辈。

说谎话吧,他觉得太没礼貌了;说真话吧,那怎么说呢?

他一向灵活的大脑登时停止运转了。

江怀聿走过来,给他解了围,从容不迫道:“阿娘, 他灵髓不舒服,我帮他缓解。”

……

谢妄生登时对自己无语了。

对哦, 这不就是事实嘛?

为什么他脑子里全是拥抱和亲吻这些不能说出去的玩意儿啊!

“啊!怎么了这是?”

谢冬蕊立马收了脸上的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抓着谢妄生,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跟她去一趟仙都找大医看看。

这句话,江怀聿也曾说过。

谢妄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笑着点头应了,说天罡窟这事结束后,他就去。

距离卯时,还有一圈牌的时间,众人继续奋战。

江怀聿看出谢妄生没什么兴致玩牌了,便说自己已经看会了,拿过牌接着打。

谢小棠又输了一个月的月钱,气得直跳脚,嗷嗷干嚎。

谢妄生表面上还跟她们有来有往地笑着闲聊,心底却愈发不安了,那股不详的预感仍然在,而且在不断地蔓延。

他从小就对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这一次的直觉定然也错不了。

他抬眸,认真观察四周,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这一瞧,倒还真让他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物件。

这小院的墙头,每隔一尺就插了一面小旗子,旗分两面,一面黑一面白,上绘古朴繁复的咒文。

谢妄生问谢冬蕊:“江夫人,墙上那些旗子是什么?”

谢冬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呀,阴阳招魂旗。”

她的语气很淡,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兴致勃勃的。

谢妄生想起来了,在太渊宗的《符文录》讲学上,有教过此物。

阴阳招魂旗,可招亡者四散的魂魄,凝其形而入轮回。

可是,为什么谢清秋的陵园中,需要阴阳招魂幡呢?

许是看出谢妄生的疑惑,谢冬蕊叹了口气:“一提这事,我心里头就难受。”

“当年,他们对三姐下手是真狠,几方势力一齐布了个杀阵,不仅让三姐身亡,还散了她的魂魄。”

“原本,人死后,魂魄走黄泉路,过奈何桥,饮下一碗孟婆汤,便可入轮回了。

她将一张牌重重甩在桌上,以发泄心中不满。

“而魂魄不聚,便无法入轮回。父亲后来花重金聘了几位符修大能,炼制了一百面阴阳招魂旗,从天地各处召回三姐散落的魂魄。”

谢妄生眼皮颤了下。

所以,谢清秋至今都还没能入轮回?

谢冬蕊继续说,兴致高了些:“不过,今年三姐的魂魄已全然聚齐了!等下祭拜之时,会念往生咒送她入轮回。兴许呀,她的魂魄还能瞧见我们呢!”

她说完,朝谢妄生看了看,冲他一笑。

谢妄生点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对谢清秋全无记忆,只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过她,说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很多个夜晚,他还是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远远地朝他招手,亲切地唤他“阿生,快来娘这”。

醒来后,他总是怅然若失。

因为,他不知道谢清秋和莫闻声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出生,对于谢清秋来说,是欢喜呢,还是惊吓?会不会根本就不被她期待?

“娘,三姨和三姨父的事,您清楚么?”江怀聿突然开口,问谢冬蕊。

谢妄生看了眼江怀聿。

他知道,江怀聿从来不关心这种事。

这是替他问的。

谢冬蕊点头,嘴角弯起来:“知道啊,虽我们不常见面,但我话多嘛,总发玉听找三姐闲聊,她每次都回我的,他俩之间的事,我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谢小棠一听,也来了兴致:“小姨,你快说说!我爹很是讨厌三姨夫,从来都是骂他,但我总觉得,三姨那样好一个人,肯定不会喜欢上大坏蛋呀!”

“他可不是什么大坏蛋,连个寻常修士都不是,”谢冬蕊摇摇头,耸了耸肩,“他就是个教书育人的乡野夫子。”

众人闻言,纷纷怔住,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谢冬蕊笑道:“你们都不信,对不对?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三姐同我玩笑,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村夫呢。”

“直到有一日,三姐带他回剑阁,我一瞧,便明白怎么回事了。你们猜,为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

只有江怀聿飞快看了谢妄生一眼,回答:“长得好看吧。”

“对。”

谢冬蕊惊讶地睨了眼江怀聿,一副“居然是你这小子答对了”的表情。

“莫闻声是无相魅皇族后裔,模样那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让我三姐一个修无情道的都动了心。”

不知为什么,谢妄生突然有点心虚,眼神乱瞟,恰好撞上江怀聿看他的视线,又赶紧若无其事地挪走。

见大家都很感兴趣,恰好很讨厌莫闻声的那几位都不在,谢冬蕊便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谢清秋和莫闻声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人告知太渊宗宗主韩景渊,说找到了一个身怀修罗骨之人,为了防止魔种进入他体内,须得赶紧将这人处理掉。

谢清秋去了,本以为是个无恶不作的魔修,结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随意被一根破旧的木簪束起,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

素衣难掩国色。

后来,谢清秋惊讶发现,莫闻声体内已有魔种,但不知何故,一直未发作,莫闻声心智行事如常人一般,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她不放心,便暂住在那村庄里。

与莫闻声熟识后,两人对彼此有了好感,莫闻声写了首情诗表白,谢清秋应了,两人便在一起了。

听到这里,谢小棠忍不住出生打断,语气讶异:“情诗?区区一首情诗,三姨就应了那莫闻声么?”

“自然不全因为这个,”谢冬蕊面上带笑,一脸向往道,“不过,那情诗写得可好了!”

江怀聿对这种八卦没兴趣,听得漫不经心,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谢妄生。

他发现,谢妄生在听到情诗这里时,桃花眼中明显眸光跃动,看起来甚是感兴趣。

谢妄生眨眨眼:“江夫人,您可还记得那情诗的内容?”

谢冬蕊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记不全了,就记得什么春光瘦月色肥的。”

江怀聿凑到谢妄生耳边,问:“你喜欢这个?”

谢妄生本人当然对这种酸诗不感兴趣,但他一心沉浸在谢清秋和莫闻声的过往故事中,也没注意听江怀聿在问什么,胡乱地“嗯”了声。

江怀聿若有所思。

谢小棠举起手问谢冬蕊:“四姨,既然莫闻声此人并不危险,为何又有后来那些事呢?”

谢冬蕊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俩在一起后,整个修界如临大敌,毕竟,一个晋入化神半步飞升,一个身怀魔种随时可灭世,这俩人不但没有敌对,还相爱了,修界人人如芒在背。”

“三姐同我说过,她可以保证莫闻声不会被魔种乱了心智,不会召唤无间狱,我自然是信她,可别人不信,也不敢信呀。”

“彼时,几大势力一合谋,趁着三姐产后虚弱之际,对她合力围剿……她……”

说到这里,谢冬蕊哽咽起来,泪珠成串地落,接过简七递来的锦帕擦眼泪。

谢妄生垂下眼睫。

产后虚弱。

所以,她不敌身亡,原来是因为他么?

这时,江怀聿的手伸了过来,放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谢冬蕊哭了一小会儿,平复好情绪后,继续往下讲:“三姐殁后,莫闻声发疯了,许是他体内魔种生了效,他一夜之间从一介凡人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连续闯入彼时的仙都、漱山、陌陵三大世家,把当时参与围剿的人都杀了,随后也不停手,接连杀了十天十夜,血流成河……”

“他一个人,血洗漱山和陌陵两大世家。”

“彼时,太渊宗护着仙都,因着谢清秋是太渊宗弟子,莫闻声给了他们几分薄面,没有对仙都下死手。”

谢妄生听得心惊肉跳。

《太渊经义》上提到过,二十年前,修界是由三大世家分而治之的,一夜之间,漱山和陌陵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书上语焉不详,只说这两大世家是被魔修灭掉的,全然没提是莫闻声一个人干的。

想来,大概是不想散播关于魔种的恐慌情绪。

魔种居然有如此威力么?

能将一个区区凡人眨眼间变成灭世魔头?

“莫闻声既然这般厉害,为何最后还是死了呢?”谢小棠问出众人的心声。

谢冬蕊擤了下鼻子,睫毛垂下,掩盖住清丽眼眸中流露出的不屑:“仙都牵头布了个局,以三姐的尸身为饵,引诱莫闻声前去自投罗网。”

“他们当时放出话去,说我三姐背叛修界,不仅要她魂飞魄散不得入轮回,还要将她剁成肉泥,不得全尸。他们找了个假的女尸,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碎尸。”

“莫闻声本人素来心性单纯,魔种入体后,也只是为他提供战斗力,没能让他多长心眼,他一听,就直奔仙都去了,结果落入仙都和太渊宗提前百日精心布下的阵,鏖战十日十夜后,这才被诛杀。”

谢妄生听得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唉……”谢小棠叹了口气,“小姨,你说,倘若那些人不曾对三姨和莫闻声赶尽杀绝,莫闻声之后到底会不会被魔种影响从而灭世呢?”

谢冬蕊摇摇头:“没发生的事,便说不清楚了。不过,他俩前后脚离世,倒也能算同生共死了,苦命的是他俩留下的孩子。”

“我那三表哥啊?”

谢小棠耸耸肩,转了转手中的叶子牌,一脸不以为然。

“实在是看不出来他能是我小姨的孩子,不会是抱错了吧?”

谢妄生感觉江怀聿又轻轻摁了摁他的大腿,于是抬眸朝他看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说实话,谢清秋和莫闻声对他来说,模糊又遥远,他对他们的感情,还不如一起相依为命长大的谢芦苇。

“哎,祭拜时辰快到了。”谢冬蕊看了看天色,倏然站起身,招呼大家收拾牌桌。

众人陆续离开小院子,前往谢清秋的陵墓。

陵墓大门紧闭,看起来,谢浔春还在里面。

谢冬蕊自言自语道:“长姐怎么还不出来,我去叫她。”

她刚走到陵墓门口,就听嘎吱一声,紧闭的两扇门缓缓开启。

谢浔春推着轮椅缓缓出来,面色红润,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她看见怀聿和谢妄生,柳眉倒竖,面色诧异:“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出来的?”

“……”

谢妄生不是很想回忆他们出来的过程,假装没听到。

江怀聿也没说话。

没人搭理自己,谢浔春倒也不在意,挥了挥手,面上居然还浮现出笑容:“罢了,反正我要办的事已办完了。”

谢冬蕊似是有点惧怕谢浔春,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长姐,祭拜快开……”

“祭拜什么祭拜!”

不知怎么就触怒了谢浔春,她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十分暴怒地破口大骂。

“脑子里天天都是祭拜!祭拜个死人有什么意思!一群废物!”

谢冬蕊吓了一跳,不敢吱声。

谢浔春冷哼一声,不再看谢冬蕊。

她的视线像飞刀一般穿过人群,钉在谢妄生身上,冲他扬了扬下巴,语出惊人。

“不是想见她吗?”

谢妄生怔住。

什么意思?

谢浔春冷着脸,摇着轮椅调了个头。

“愣着干什么,滚进来!”

第73章

谢妄生没有犹豫, 立刻跟了上去。

谢浔春摇着轮椅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竖起手指往后一指:“姓江的小子, 你也进来。”

谢冬蕊一脸茫然,不知道谢浔春到底先干什么, 踌躇片刻后,上前一步:“长姐, 那我们……”

“其他人老实在外面待着, 别进来!”谢浔春语气严厉,“若坏我大事,仔细我杀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江怀聿经过谢冬蕊时,停下来,轻声安慰了一句:“阿娘, 不会有事的,放心。”

这才跟着进了陵墓。

三人进入陵墓后, 陵墓的大门重重落下,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他们是修士,一瞬间就适应了,能毫无障碍地看清墓室中的景象。

墓室不算宽敞,也不奢华,没有雕梁画栋,也无金玉陪葬, 胜在整洁素雅。

四壁是打磨平整的青灰砖石,接缝齐整, 丝毫没有蛛网尘埃;地面是素色方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

正中,安放着一具古朴的木棺,木料纹理沉静,色泽淡雅;角落里,安静立着三两只素陶小盏,造型简单。

整个墓室没有阴森森的死气,反倒透着一种清净出尘之感,不像死人之地,而是居士的隐居之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棺的棺盖,居然是开着的。

“上前看看。”谢浔春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

谢妄生缓步上前,在距离棺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心中犹疑,又停下了。

谢浔春毕竟是幽冥天的判官,不会捣什么鬼吧?

嘎吱嘎吱——

轮椅压过地面,谢浔春来到棺木旁,双手撑住棺木边沿,笨拙而努力地缓慢起身。

她趴在棺木旁,探头朝下看,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唤人的语气十分柔情,像是掺了蜜:“我的清秋妹妹呀,快快醒来吧。”

谢妄生还是踌躇,没有上前。

江怀聿走到谢浔春身边,手扶棺木,透过半开的棺盖,往里看。

昏暗的光斜落在女子脸上,她面容清隽,眉宇疏朗,唇色浅淡,嘴角平直;眼睛即便是阖着,也透着一股懒倦的疏离感,仿佛生死不过一桩闲事。

这种慵懒而洒脱的气质,确实跟谢妄生有点相似。

只不过——

江怀聿瞳孔微张,蹙眉问谢浔春:“她为何会有呼吸?”

闭着眼的谢清秋,鼻息有极其细微的翕动。

谢妄生闻言,怔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站在江怀聿背后,偏头往里看。

与此同时,谢浔春笑了笑:“你们这般聪慧,又在我书房待了半天,想必也看见那本记载朝生暮死丹的书了吧。”

“你真炼制了朝生暮死丹?”江怀聿凝眉。

谢浔春站累了,吃力地扶着棺木坐下,方才慢悠悠地回答:“是,回魂丹需要的炼制材料太多了,幽冥天费尽心思四处搜罗,好不容易快要炼出一颗,让你们给搅黄了。好在,我暗中腾挪材料,成功炼制出朝生暮死丹。”

说完,她唇角露出一抹机关算尽的得意的笑容。

江怀聿难以置信地睨她一眼:“这朝生暮死丹里,有多少其他无辜修士的金丹?你……”

“只要能复活清秋,让我召来无间狱灭世都行。”

谢浔春面色漠然地打断江怀聿,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让你进来,是让你帮忙的,不是听你大发那没用的慈悲圣人心,你若看不惯,就麻溜滚出去。”

江怀聿看了看盯着棺木发愣的谢妄生,没说话。

“且等等吧,她就快醒了。”谢浔春露出期待的表情。

谢妄生将视线抽出来,看向谢浔春,面色疑惑:“可是,春姨,朝生暮死丹只能活一日,这有何用?”

谢浔春轻哼一声:“废话,我难道不知?我早就想好法子了。不然,把你俩叫进来做什么?站着看戏吗?”

谢妄生一愣:“您不是叫我进来看……我娘的么?”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清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应当是我,”谢浔春嫌弃地看了谢妄生一眼,“但在场你俩修为最高,来护法最为合适。”

护法?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疑惑的神色。

吃了朝生暮死丹,人就复活了,还要护什么法?

难道是——

两人眼皮倏然一掀,皆露出震惊的神色,几乎是同时想到了某个可能。

“清秋醒了!”

这时,谢浔春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猛地一下站起身,动作敏捷利落得不像是有腿疾。

她双手交叉搭在棺木边上借力,面上带笑,无比温柔地垂眼看向棺木里的女子。

谢清秋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眼珠滞涩地转动几下,像是在打量周身的环境,最后定格在谢浔春的脸上。

她怔怔地望着谢浔春,凝视许久,唇瓣才艰难地分开,吐出两个字:“长,姐?”

声音滞涩,像是锈铁的剑划过地面。

“来,喝点水润润喉。”谢浔春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水囊,递进棺木中。

谢清秋慢慢坐起身,接过水囊,啜饮起来。

她的视线扫过江怀聿和谢妄生,在谢妄生的脸上凝固住。

片刻后,方才哑声开口:“你是?”

谢妄生怔怔望着眼前容貌清丽气质英气的女子,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

“这是你那便宜儿子。”谢浔春语气不怎么好。

谢清秋瞳孔微张,打量谢妄生片刻,开口轻唤:“阿满?”

阿满?

谢妄生一怔。

似乎对于谢清秋看谢妄生看太久了而感到不满,谢浔春开口:“清秋,看我。”

谢清秋咬着水囊,视线在谢妄生脸上滞留片刻,方才转眸去看谢浔春:“长姐。”

谢浔春这才愉快起来,伸手摸了摸谢清秋的头,然后轻嘶一声。

“哎,”谢清秋似乎反应过来,扔了水囊,扒着棺木站起身,扶住谢浔春,“长姐,你快坐下。”

只是,大概因为在此躺了十九年,她动作稍显僵硬迟缓。

兀自发呆的谢妄生被江怀聿轻轻撞了下手肘,骤然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着谢浔春坐回轮椅。

谢清秋又看了一眼谢妄生,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还是没说,而是跨出木棺,坐在棺边沿上,垂眸看向谢浔春。

“长姐,你用什么把我复活的?”

谢浔春抓住谢清秋的手,面上带笑:“你不必操心这些,接下来,你要听我……”

“朝生暮死丹,对不对?”

谢清秋打断谢浔春,她说话依旧有点慢,听上去还算平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谢浔春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盯着谢清秋的双眸中露出一丝骄傲:“不愧是我的清秋,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是朝生暮死丹,你只能活一日,接下来,我……”

“长姐,你先告诉我,”谢清秋再次不客气地打断谢浔春,面色凝重,“这朝生暮死丹,你是如何炼制成的?”

谢浔春顾左右而言他了几句,妄图搪塞过去,但谢清秋一直冷着脸,她便从实招来了。

自谢清秋殁后,她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炼制回魂丹,以期复活谢清秋。

但仅凭她一己之力,是万万不可能炼成的;于是,谢夏山金盆洗手后,她以思念谢清秋为由,留在安济堂,找到谢夏山留下的挖取金丹之法和器具,主动联系上幽冥天,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彼时,幽冥天正打算炼制回魂丹以复活莫闻声,急需金丹,便接纳了谢浔春,封她为判官。

于是,她一边帮幽冥天搜罗金丹,一边暗中炼制成了朝生暮死。

谢清秋听完,盯着谢浔春,眉头轻轻蹙起,一时无言。

谢妄生忍不住出声:“那幽冥天到底有没有炼制成回魂丹?”

谢浔春瞪他一眼,似乎是嫌弃谢妄生插入了她和谢清秋的对话,语气也变得冷硬:“原本能成的,你们来得及时,都被毁了。”

“既然如此,幽冥天没有回魂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天罡窟?”

谢妄生找到谢浔春话中的漏洞。

“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

谢浔春很是冷漠,一副不想同谢妄生多说的样子,看向谢清秋。

“清秋,朝生暮死只能让你活一日,咱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听我……”

“天罡窟?怎么回事?”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谢清秋打断了。

只不过,谢清秋问的不是谢浔春,她坐在棺木边沿上,双手抱臂,看着谢妄生。

谢妄生抬眸,对上谢清秋的视线,一时之间,居然有点紧张,没能立刻回答。

“哦,对了,初次见面,太过仓促,没什么能送你的。”

谢清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身低头,在棺木里的陪葬品中胡乱扒拉一通,挑挑拣拣半晌,拿起一个小玩意儿,扔给谢妄生。

“这个给你。”

谢妄生伸手接住,一脸茫然地垂眸看去,是一枚储物戒。

他打开储物戒看了看,里面是几本修行心法和剑谱,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批注,像是谢清秋亲手写的。

谢妄生看得两眼一黑,脱口而出:“全是字啊……”

“你不爱看字?”谢清秋挑了下眉。

谢妄生有点后悔,怎么第一句话就暴露自己的缺点,没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谢清秋笑起来:“巧了,我也不爱看字。那你找个人给你念吧。”

谢妄生闻言,松了口气,但不太认可谢清秋的提议,嘟囔道:“这么多字,谁愿意念啊?”

“你爹呀,他最喜欢给我念书了。”谢清秋歪了下头,英气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温柔。

怎么突然显摆起夫妻情深来了?

谢妄生撇了下嘴,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江怀聿,想同他交换一个眼神。

恰好,江怀聿也在看他。

江怀聿一脸认真:“需要的话,我可以。”

第74章

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谢妄生听着,却觉得很是暧昧。

他脸上一热,下意识避开江怀聿的目光, 眼神无处安放似的转了两圈。

特别是谢清秋还在一旁,更叫他浑身不自在。

谢妄生含糊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随即像是怕人看出什么似的, 匆匆转开话头, 将幽冥天今日强攻天罡窟之事告诉了谢清秋。

谢清秋听完,立马从棺木上跳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看向谢浔春:“长姐,你说实话, 幽冥天究竟意欲何为?”

不大的墓室中回荡着她的诘问,语气虽不算太严厉,但自有一股高阶修士的威严。

谢浔春叹了口气, 不怎么情愿地说了:“幽冥天无相主着急复活莫闻声,但回魂丹一直未成;因此, 他便打算这次强攻天罡窟, 将莫闻声的尸体抢出来, 再取走他体内魔种,另寻宿主。”

另寻宿主?

谢妄生闻言,心中一震,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清秋闻言,眉头紧蹙,看向谢妄生, 自复活后,目光中第一次露出担忧的情绪。

“清秋, 你着急什么?你当年不是说,莫闻声很听你的话,就算他死了,他的魂魄也会镇守住体内的魔种么?”

谢浔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温声安慰谢清秋。

谢妄生和江怀聿惊讶地对视一眼。

江怀聿问:“莫前辈体内的魔种,不是天罡窟在镇守吗?”

谢清秋摇摇头:“魔种不死不灭,若想将其镇压,须得由修为臻至化神期的无情道大能结下锁灵枷,再日夜看守。天罡窟不过是个栖着几只妖兽的山洞,如何困得住它?”

“莫闻声虽身怀魔种,心志却极为坚韧,从未受其蛊惑。魔种留在他体内,反倒是最稳妥的去处。”

“我叮嘱过他,倘若有朝一日身死,也要用魂魄镇压住魔种,不让它出去作妖害人。”

谢妄生默然。

原来,这些年镇守魔种的,根本不是天罡窟和剑阁。

竟然是,莫闻声自己的魂魄……

“清秋,你不必担心。”

谢浔春握住谢清秋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件事,天罡窟是不知道的,就算他们抢到尸体,也得钻研一阵子,才能发现须得先摧毁莫闻声的魂魄,才能得到魔种。”

谢清秋皱眉:“这是什么话……”

见谢清秋面上露出不满的神色,谢浔春更加放软了语气:“清秋,你听我说。”

“在幽冥天那群人想到这法子之前,我会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那时,你再去阻止他们便好了。”

谢清秋睨了一眼谢浔春,语气更加无奈了:“长姐,你想的是什么法子?”

谢浔春不语,只是笑了一下,睫毛飞快扇动,似乎是在想措辞。

“夺舍,对吧?”

谢清秋甩开谢浔春的手,语气微冷,直呼其名。

“谢浔春,你是不是疯了?”

听到这里,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还真是夺舍。

猜对了。

谢浔春被妹妹叫了名讳,不仅没有恼,反而勾唇轻轻一笑,眸中流露出某种令人看不懂的惬意神色。

她语气温和地纠正谢清秋:“清秋,不是夺舍,是献舍,不一样的。”

“清秋,等你的魂魄到我体内来后,凭借你的悟性,很快就可以帮我这具身体突破化神;彼时,治好这双碍事的腿脚便如同探囊取物,还可以易容为你自个的模样。”

“如此一来,你我姐妹二人,便可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了。”

“……”

谢妄生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扭头看江怀聿,投去一种“她是变态吗”的表情。

江怀聿不动声色地眨眨眼,回了一个“嗯,是有点”的眼神。

谢清秋听完后就愣住了,面色神色复杂,似乎是不知该怎么回应谢浔春这番话。

半晌后,她叹道:“长姐,你何至于此?我此生命数已断,而你还有大好的年岁,若潜心坚持修炼,也可以慢慢修至化神,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何必……何必对我至此?”

谢浔春垂下眼帘,盖住眸中神色,静默片刻,缓缓道:“我心中有愧,当年,我痛恨莫闻声,觉得是他拐走我的妹妹;三大世家四处寻你时,我便打算,找个由头将你骗回剑阁,于是我把莫闻声的住处告诉他们了。”

“没想到,他们赶到时,你还没来得及离开……”

“长姐,我不是没来得及。”

谢清秋打断谢浔春,语气淡然。

“我是特意留下来保护我夫君的。”

谢浔春听见“夫君”二字,眼帘上掀,不错眼地盯着谢清秋,睫毛颤动。

她喃喃道:“是么,你特意留……”

“是啊。”

谢清秋走到谢浔春身边,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面色认真。

“长姐,就算你不说,三大世家手眼通天,照样能找到我;我和他们之间,迟早有一战。我的死,同你无关,别多想。”

谢浔春听完,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看起来像是笑了,但眼底并无笑意。

“总之,”谢清秋抬眸望着谢浔春,一双漆黑的眸透着十分坚定的神色,“长姐,我不会跟你交换魂魄的,别想了。

“好吧,”谢浔春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了。”

闻言,谢清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不过,也要多谢长姐。”

她朝谢妄生走过去,笑着打量他:“能让我看见,当年那个小不点,如今长这般大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摸谢妄生的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谢妄生额头之时,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细长的影子迅疾朝她扑去。

眨眼后,谢清秋整个人被一根金绳五花大绑地牢牢捆住,猝不及防地被迫往后急退几步。

“长姐?”她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挣扎着解开身上绳索,却是徒劳。

谢妄生见状,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无奈地看着谢浔春:“春姨,您刚刚喂给她的水,想必里头又放了让灵脉麻木灵流滞涩的玩意儿吧?”

谢清秋抬眸看他:“你如何知道?”

谢妄生耸了耸肩,朝江怀聿的方向偏了下头:“我俩昨日刚被她摆了一道。”

说完,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谢妄生心虚地眨了眨眼,赶紧命令自己别乱想。

谢浔春无视要她解开绳索的谢清秋,重重拍了下轮椅扶手,冲谢妄生和江怀聿怒道:“我要献舍了,你二人速速给我护法!”

江怀聿看谢妄生:“护吗?”

“护个屁!”谢妄生绷着脸,冷声冷气。

江怀聿“哦”了声,站在原地不动。

谢浔春登时勃然大怒,几乎要把轮椅扶手给拍碎了,怒斥道:“臭小子!怎么跟那莫闻声一样讨厌人!快点!你难道不想让你娘继续活着么!”

谢妄生无奈地看着急得脸都红了的谢浔春:“我想不想的不重要,问题是她不想啊。”

他无奈道:“春姨,您别闹了。”

说完,谢妄生走向谢清秋:“我帮您疏通灵脉吧。”

与此同时,江怀聿上前一步,立在谢浔春身前,防止她上去阻挠。

“愚蠢至极!!!”谢浔春气得破口大骂,“我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如今功亏一篑!!!你们三……”

“啊啊啊啊啊——!”

“魔种!是魔种!!!”

就在这时,墓室外骤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

谢清秋脸色倏然一变:“不好!”

她一把推开墓室大门,飞身冲了出去。谢妄生与江怀聿紧随其后,循着声音赶到方才打叶子牌的小院。

院中大树下,剑阁众人如同受惊后挤在巢中的雏鸟,一个个面色惨白,抱头蹲在地上,紧紧缩作一团。

谢冬蕊、简七与李管家三人横剑挡在众人身前,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锁住半空。

半空中,有一道黑色虚影正在四处乱窜。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作一团,像只没头苍蝇般在院中横冲直撞。它接连撞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钻进去转上一圈,又飞快地窜出来,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直到谢清秋三人出现在小院门口,那乱飞的虚影突然在空中猛地刹停。

它缓缓转过身来,分明没有五官,却像生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朝三人望来。

下一瞬,它骤然暴起,犹如脱缰野马般朝这边疾冲而来!

谢妄生心头一凛,瞬间看出它的目标正是谢清秋。

长歌剑应声出鞘,他一步挡在谢清秋身前,挥剑悍然刺向那道虚影!

就在剑尖即将碰到虚影时,谢妄生感觉背后骤然一凉。

紧接着,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一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

谢妄生摔了个狗吃屎。

他利落爬起来,愤愤扭头看向始作俑者——谢清秋。

“你踹我干——”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也随之睁大。

只见,谢清秋伸出一只手。

方才还在院中横冲直撞、吓得众人魂飞魄散的黑色虚影,此刻竟乖乖落在她掌心,凝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无面小人儿。

那小人儿仰着脑袋,朝谢清秋伸出两只短短的手臂,姿态殷切,像是在讨一个拥抱。

谢妄生瞅着那黑色小人儿,满眼惊奇。

灭世魔种……

竟是这副乖巧模样?

作者有话说:

为了阅读连贯性,今天还有一更!下午六点~

第75章

“三姐?”

瑟瑟发抖的剑阁众人中, 谢冬蕊率先发现谢清秋,惊呼一声,面色惊疑不定。

“啊啊啊啊啊啊!诈尸了!!!”

“鬼啊啊啊啊啊啊!!!”

几位胆小的剑阁小辈见了, 吓得惊声尖叫,将彼此抱得更紧了。

谢清秋朝谢冬蕊挑了下眉, 笑道:“是我。”

“三姐!!!”

谢冬蕊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冲谢清秋飞扑上来, 紧紧抱住她。

“这是怎么回事?”

谢冬蕊绕着谢清秋转了一圈, 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最后使劲揪了一把江怀聿的小臂,见江怀聿一脸无语地蹙眉, 才放心地开心起来。

“不是梦啊!是真的!三姐你回来啦!”

谢清秋笑着拍了拍谢冬蕊:“你啊,还是我那个机灵古怪的小妹。”

“此事说来话长,且我还有要紧事, 先不跟你叙旧了。”

谢冬蕊好奇道:“什么要紧事?”

谢清秋没有回答,歪了下头。

那个黑色小人不知何时爬到她肩上, 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头轻轻蹭她。

“这不是魔种, 是莫闻声的魂魄。”

剑阁众人听完两人对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原来,那黑色小人不是魔种,谢清秋也不是鬼。

谢冬蕊冲小人打了个招呼,笑道:“所以,姐夫是嗅到你活过来了, 就立刻赶过来啦!你俩感情真好,好生羡慕。”

谢清秋脸上没什么表情, 摇了摇头,叹道:“他不该过来的……”

“为什么?”谢冬蕊一脸不解。

不待谢清秋开口解释,谢冬蕊突然一顿,从怀里拿出玉听,看了一眼,瞳孔陡然扩大。

她语速飞快:“不好!父亲说,那魔种离开莫闻声的身体了!它很是狡猾,避开锁灵枷,逃走了……朝剑阁的方向来了……!”

“他们还在和幽冥天交战,没办法分出人手立刻赶过来,让我们保护好自己!”

就在这时,谢妄生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幽冥天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谢浔春的计划,只不过将计就计,任由莫闻声的魂魄去找复活的谢清秋。

如此一来,魔种便失去了镇守。

重获自由的魔种,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任宿主。

幽冥天再抓住这位宿主,让他召唤无间狱。

而这位倒霉的宿主,可不就是他谢妄生本人么。

“变天了!”

不知谁惊慌高呼了一声。

突然之间,像是暴雨将至一般,半边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院中树叶哗哗作响,地上沙石乱飞迷人眼。

刚刚放松下来的剑阁众人再次紧紧地抱在一起,面色仓惶,惊恐地望着天边。

灰黑苍茫的天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极小的赤点,像是无尽深渊中一只怪兽的血红眼珠。

它逐渐逼近,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大。

狂风中,谢清秋站在最前方。

她墨发翻飞,微微眯眼,面色淡然地开口:“这才是魔种。”

她话音刚落,有几人突然抱住头,惨叫起来。

“啊!好痛!”

谢妄生蹙眉。

一股强大的陌生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灵髓开始隐隐作痛。

“三姐,怎么办?”

谢冬蕊柳眉紧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语气还算镇定。

“魔种会侵蚀灵髓,倘若被它气息沾染上,道途就毁了……”

不等谢清秋开口,谢妄生立马上前,小声对她说:“这魔种是冲我来的,我去没人的山里便好。”

一旁的江怀聿听见了,开口:“我也……”

谢妄生瞪他一眼,不客气地打断:“你别跟着我!”

谢清秋看向江怀聿,点头赞同:“对,你留下。天罡窟那群人穷凶极恶,他们极有可能趁机入侵剑阁,抓修士剖金丹,这里的人修为都不行,你保护着点。”

江怀聿看了眼谢妄生,没吭声。

赤色魔种越来越近了,谢妄生做好准备,提了口气,准备开溜。

他察觉到旁边的谢清秋一副要跟着他的样子,忙阻止道:“您也别跟……”

啪——!

谢清秋毫不留情地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冷冷道:“臭崽子,敢命令你娘?”

谢妄生被她一弹指给打懵了,有点委屈地望着她:“……”

谢清秋没理他,朝谢冬蕊飞快低语几句。

随后,不由分说拉住谢妄生的手腕,足尖一点,拽着他飞往剑阁背后的茫茫大山中。

果然,那魔种在空中陡然急转,直朝母子二人追去。

“……娘,我的脸……”

谢妄生被谢清秋粗暴地拉着在繁茂的树林里穿行。

一路上,坚硬的树枝时不时扑面而来,他像是被人扇了无数个巴掌。

谢清秋毫不在意:“逃命还有心情在意脸?你爹都没这么臭美。怎么,想讨媳妇了?”

“……”

谢妄生发现谢清秋嘴挺贫的,自己居然说不过她。

约莫疾跑了一个时辰后,谢清秋终于停下来,带着谢妄生进了一个山洞。

谢妄生“哎哟”一声,一屁股坐下来,靠在山壁上,松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缓了一会儿,抬眸凝视正在布结界的谢清秋,心间陡然生出一丝暖意。

被娘保护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等谢清秋布完结界,谢妄生问:“您方才在外面的树林里,布的是锁灵枷吗?”

谢清秋有点诧异:“你看出来了?”

谢妄生撇嘴:“我又不是傻子。”

他当然能看出来,谢清秋并非带着他乱跑,而是在布阵。

谢清秋在他对面坐下,一只腿弯曲,另一只腿竖着,手搭在膝盖上。

不是修士常见的盘腿坐法,坐得很是潇洒不羁。

山洞空旷寂静,只有水滴时不时落下的声音。

两人静坐无语,谢妄生觉得有些尴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想问……”

咚——

刚刚开口,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谢妄生连忙起身,几步迈到山洞口。

赤色魔种已然闯入树林,直奔山洞而来!

所过之地魔息纵横四溢,树木摧折,落叶纷飞如刀,泥石飞走,一片狼藉。

快要逼至山洞口时,虚空中陡然生出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宛如触角一般齐齐伸向魔种,将它牢牢攥住。

就像飞虫撞上天罗密布的蜘蛛网一般,赤色魔种疯狂挣扎,却是徒劳。

魔种挣扎好一会后,终于停了下来。

但片刻后,它又想出新招,分化成千丝万缕的红色小蛇,蜿蜒游走,疯狂啃噬锁灵枷的透明丝线。

好几根透明丝线都被啃断了。

看起来,这招倒是有效。

“别看了,在我死之前,它逃不出来的。”

谢清秋的声音响起。

她坐在原地,手指动了动,一股淡蓝色的灵流自她指尖蜿蜒而出,流向洞外,注入到锁灵枷中。

那些被魔种啃破的透明丝线又重新粘合上了。

谢清秋:“你刚刚想问什么?”

谢妄生离开洞口,走到谢清秋对面,盘腿坐下:“我想问,阿满,是我的小名吗?”

“对,我和你爹一起想的,”谢清秋目光柔软起来,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是诸事圆满的满。”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谢清秋,心间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也有小名了?

谢妄生点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上勾,笑起来:“好听,我喜欢。”

谢清秋却敛了脸上笑意,眼帘下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抱歉。”

谢妄生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道歉:“啊?”

“生了你,却没能养你,为人父母,甚是失责。”谢清秋抬眼,眸光中情绪复杂。

谢妄生有点儿意外,顿了顿,笑道:“我过得挺好的。”

他大致讲了一下自己过去的经历,略去灵髓被挖的那一段,美化了一下莫微雨父母,听起来没那么悲惨了。

最后,他真心实意地做出一段总结:“我有乖巧的妹妹,有关系匪浅的同门挚友,有悉心教诲的师长……有讨厌的人,也有喜欢的人。我真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比大多数人强多了,您不必自责。”

谢清秋深深地凝视他,片刻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

一直坐在她肩上的黑色小人见状,顺着她的手臂跑了下来,也冲着谢妄生张开双手。

谢妄生以为,莫闻声的魂魄要来抱他,心中感动。

没想到,那黑色小人跑到谢清秋的手背上,双手抓住谢清秋的手指往后掰,同时一脚毫不留情地踢出,踹在谢妄生脸上。

谢妄生:“……”

原来不是要抱他,是不想谢清秋摸他头。

……他没见过这么强的占有欲。

谢清秋笑了笑,抓起黑色小人放回自己肩上,对谢妄生解释:“为了镇守魔种,他的魂魄已然不全了,眼下不知道你是谁。别怪他。”

谢妄生摇摇头:“无妨。”

于他而言,见父母如此相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你方才……”谢清秋好不容易安抚住闹脾气的黑色小人,抬眼看向谢妄生,面露好奇,“还特意提到了讨厌的人。是谁?”

谢妄生迟疑片刻,到底没有说出名字,只含糊道:“与您同是绝心院的,也修无情道。”

谢清秋顿时露出几分了然:“那倒不奇怪。两院弟子素来不和,我还在绝心院时,也是如此。”

说罢,她眸光一转,眼底忽然浮起几分促狭:“那喜欢的人呢?又是谁?”

谢妄生愣了一下,耳根倏地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捏了捏耳垂,踌躇半晌,才回答。

“是……同一个人。”

第76章

谢清秋瞳孔微微张大, 有些惊讶:“修无情道的?”

接着,她喃喃道:“你们这无相魅族,莫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皇族血脉, 命中注定会爱上修无情道的人?”

谢妄生脸一红,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 没有爱上,没那么严重……只是, 有点好感罢了。”

谢清秋看着他, 神色郑重:“不管怎么样,你得想好了,修无情道的人,之后若要飞升, 飞升前的第一剑,斩的就是意中人。”

谢妄生不以为意,半开玩笑道:“既如此, 那我换一个人喜欢好了。”

同时心想,那没事, 江怀聿恢复记忆后, 不追杀他都不错了, 更不会喜欢他。

他跟“意中人”这个危险身份,八竿子打不着。

谢清秋没有多问,只是凝视谢妄生片刻,轻声道:“阿满,娘希望你能幸福。”

谢妄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让人看了就放心的灿烂笑容:“嗯, 娘,我会的。”

紧接着, 他眨了眨眼,笑着问谢清秋:“娘,我听说,当年爹写了首情诗。”

“想听?”谢清秋笑起来。

她肩上的黑色小人儿本来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闻言陡然站起身,双手乱舞,似乎在抗议。

谢清秋无视它的抗议,将那首情诗念给谢妄生听了。

微雨初歇夜生辉,

闻声方知卿已归。

半盏残灯,一帘疏影,

未语先低眉。

怕看你,

一看便教心事飞。

别后春光瘦,

重逢月色肥。

原来相思不是病,

是见卿时,

满院东风吹。

此生若问归何处,

不向天涯,

只向卿归。

念完,谢清秋哼了一声:“你方才提到的那个莫微雨,他那爹娘大字不识一个,想必是从这诗中窃了头两字来当做他们儿子的名。”

谢妄生也这么想。

不过,那两人最终死于自己儿子手下,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此时,已过了正午。

山洞外,魔种还在奋力和锁灵枷缠斗,树林几乎被摧毁了一大半,地上有飞鸟走兽的尸体,它们被魔息侵染从而横死。

日光毫无遮蔽地洒下来,晒得空气都在发烫,鲜血凝结成块。

洞内依旧清幽安静,谢清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送给锁灵枷,以维持其法力。

谢妄生看着不断挣扎的魔种,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阿满,不必担心,离开前,我嘱咐了谢冬蕊,让她传讯于宗主,叫他赶紧过来镇压魔种;今夜子时待我离开后,这锁灵枷会散掉;不过,在那之前,宗主定会及时赶来的。兹事体大,他知道轻重缓急。”

谢清秋开口,安慰道。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谢妄生摇摇头,“我是在想,倘若魔种真的进到我体内,有没有什么法子把它弄走。”

谢清秋很快就回答了:“魔种不死不灭,你只能像你爹一样控制住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谢妄生叹了口气:“要怎么控制?有没有什么心法之类的。”

“没有。”谢清秋一脸遗憾。

谢妄生一脸震惊地望着谢清秋肩膀上的痴汉黑色小人儿,心生敬意:“纯靠意志力啊?”

谢清秋点头:“是。所以,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谢妄生撇嘴,双手抱臂,靠在洞壁上,心中暗骂镜罗王。

虽说,他身上流淌着无相魅皇族的血脉,但他毕竟生长于此方世界,对镜罗国并无半点故土情思,只觉得无间狱此等阴招实在太过狠辣。

光是灵髓痛都够他喝一壶的了,到时若是再真来一个魔种入体,痛死他算了。

正在腹诽之时,谢清秋再次开口:“倘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若忍不住的话——”

谢妄生抬眸,向谢清秋看去。

她凝视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就算了。”

谢妄生听完,万万没想到谢清秋会说出“就算了”如此儿戏的三个字,一时怔住,不知其意。

谢清秋继续道:“若镇不住魔种,你是不会牺牲的;待无间狱降临后,你便可进入无间狱,继续活着。”

谢妄生更加震惊了。

他全然没想到谢清秋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管是剑阁还是太渊宗,向来教的都是“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她怎么……

谢清秋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于我而言,修界的安定很重要,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倘若,两者发生冲突,万不得已时——

“阿满,我只能,很自私地,选择后者。”

谢妄生垂眸。

一股热流自他心间而起,逆流向上,流至眼眶。

他使劲飞快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而眼眶还是泛红了。

谢清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垂下的头。

黑色小人儿似乎看懂了他是谢清秋很在意的人,终于舍得从谢清秋肩上离开,跑到谢妄生前面,扮鬼脸逗他笑。

“阿满,再给娘讲讲你的事吧。”谢清秋搂着他的肩膀,柔声道。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情绪,抬眸冲谢清秋笑:“好。”

日头一点点西移直至落山,明月悄悄升起,从树梢爬上漆黑的夜幕。

山洞中,两人的闲聊没有停过,像是把一生要说的话都尽数浓缩至这一日。

只一眨眼,子时将至。

谢妄生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宛若午后朝露。

谢清秋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凝神细听。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谢妄生”的呼喊。

“来人了。”谢清秋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谢妄生身边,半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凝视他:“阿满,娘就陪你到这里了。”

谢妄生缓慢地眨了下眼,沉默一瞬,不死心地问:“朝生暮死,不应该满上十二时辰吗?娘,你会不会是明日卯时才会离开我呢?”

谢清秋笑了,亲昵地揪了下谢妄生的脸:“傻孩子,朝生暮死丹,不管几时活过来,都是子时散的。”

“这很没道理。”

谢妄生评价,眼眶慢慢地有一些发热。

谢清秋抱住他,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阿满,很开心见到你。”

“娘,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谢妄生轻声回应,他垂眸看见黑色小人儿坐在谢清秋的肩上,正冲他挥手再见,于是也朝他弯了弯嘴角。

“还有爹。”

子时到了。

谢妄生骤觉身上一重,再次睁眼时,谢清秋已咽了气;黑色小人儿不见了,应是跟着她的魂魄一道离开了。

他抱起谢清秋的尸身,走到山洞最里面,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接着后退一步,朝她拜了三拜,心中默念:

娘,爹,你们一路走好。

山洞中,只余他一人,和冰冷的水滴声。

方才种种,恍然如梦。

半晌后,谢妄生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山洞口,查看锁灵枷的情况。

锁灵枷已经开始失效了。

化为无数条血蛇的魔种,已然将锁灵枷一半的透明丝线给咬破。

谢妄生心下着急,立刻放出神识,探得前来镇压魔种的人已然行至半山腰,约莫再等一炷香就能到了。

其中,有一个人的脚程很快,走在最前面,估摸只消半盏茶。

在锁灵枷彻底失效前,他们是能到的。

于是,谢妄生安心地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其实,自打这魔种出现后,他体内灵髓就受到影响,一直隐隐作痛;只不过,为了避免谢清秋徒增担忧,他便没半个字都没提。

调息片刻后,始终不见好。

谢妄生叹了口气,如果江怀聿在就好了。

“他不会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谁?!”

山洞里,没有人。

山洞外,只有苍凉的月色和黑漆漆的树林,以及蛛网一般的锁灵枷,还有——

魔种。

它不再是之前啃咬锁灵枷的血蛇形态,又化为最初的赤色虚影。

是它在说话。

“你还挺厉害,能说话。”谢妄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谢浔春说过,魔种其实就是虞人烬的神识碎片;之前,在万象丹青卷的芥子空间中,那个玩意儿就只会点头摇头。

锁灵枷上的赤色虚影动了动,果然发出一道声音:“多谢。”

啧,还怪有礼貌的。

片刻后,魔种再次开口,夜晚的凉风将它蛊惑的声音送进来:“你一个人在此,不孤独吗?”

“不孤独,”谢妄生冲魔种一笑,“不是有你陪着我嘛。”

魔种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下,似乎是无言以对。

它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不,你孤独。”

谢妄生:“……”

如此毫无技巧地强行灌输吗?

虞人烬太子爷的这片神识,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

魔种继续自言自语:“你看,你娘和你爹都死透了,剑阁的人也不认你,你在世上没有亲人,无依无靠。”

谢妄生闲着也是闲着,觉得跟这小傻子魔种说说话也不错:“好吧,你说的对,所以呢?”

似乎是见谢妄生承认了,魔种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你不如让我进入你体内,咱们一道召来无间狱!那里面,都是与你流着相同血脉的族人!你就再也不孤独了!”

谢妄生了然。

这魔种蛊惑人的手段之一便是利用人的心魔与人对话。

只可惜,他没什么心魔。

谢妄生看着滔滔不绝的魔种,都有点可怜它了,很给面子地不断点头附和:“噢噢噢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哈哈哈哈。”

魔种很开心,声音变得极其谄媚:“那你快帮我把这锁灵枷给破了!在那些人来之前,咱们一起召唤无间狱!”

谢妄生笑了笑,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才孤独。”

魔种:“?”

“你看啊,你的族人都死一千多年了,你最后也死于你最爱的师尊剑下,他飞升得道而你魂飞魄散,就剩这么一小撮脑子不大聪明的神识,到处找人带你回家。”

谢妄生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你说说,你孤不孤独,可不可怜?”

魔种沉默了。

它十分缓慢地缩成一小团,呆滞地挂在锁灵枷上,一动不动。

“要不你从良吧,跟我回太渊宗修炼,说不定能修回完整的神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谢妄生冲它抬了抬下巴,循循善诱,“如何?”

谢妄生越说越起劲,说完后,他才感觉到体内灵髓更痛了,于是揉了揉胸口,重新开始调息。

那魔种缓了半晌,重振旗鼓,再次开口。

“哼!你莫要巧言令色!”

“你才该仔细想想!你妹妹终有一日会觅得心上人,妙丽丽也会找到最契合的双修搭档乃至道侣;至于江怀聿,同你更没关系了,等他恢复记忆后,飞升大道他不走,难道会跟你一个修合欢道的混迹苟且一生么?”

谢妄生闭着眼,懒懒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知怎么,他突然没兴致逗这魔种玩儿了。

这之后,任凭那魔种碎碎念,他一个字都不回。

那魔种口若悬河说了半天,发现谢妄生不为所动,终于着急变脸了,怒道:“快点!你这狗杂种!放我出来!”

谢妄生不耐烦地咂了咂舌:“闭嘴吧你,被师尊抛弃的傻缺玩意儿。”

骂完这一句,他灵髓猛地一抽,疼痛骤然放大,犹如万蚁蚀骨。

谢妄生面色瞬间煞白,额头上薄汗密布,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之前在丹青卷见过的镜罗国灭的场景:

九阴万劫火滚滚而落,无数颗火球砸向原本安宁的土地,有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孩童,牵着手的恩爱夫妻,誓死护国的士兵……

一瞬间,血流成河,尸山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