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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走出房间后, 江怀聿发现韩景渊还没离开。

韩景渊正在一脸严肃地告诫妙丽丽和谢芦苇:“此事千万不可外传,切记。”

妙丽丽一脸郑重地点头:“宗主您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说完, 他和谢芦苇进房间看谢妄生去了。

江怀聿走到韩景渊跟前,行了个礼:“宗主, 当真没有办法将魔种逼出吗?”

“兹事体大,他竟同你说了?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了?”韩景渊有些意外。

接着, 他捻了捻胡子, 缓缓道:“虞人烬本人亲自来,倒是可以。”

江怀聿蹙眉,觉得韩景渊说话有时不怎么靠谱:“可他已经死了。”

韩景渊笑了笑:“当年,众人只看见他中了一剑, 之后,可没人看见尸首。”

江怀聿毫不关心虞人烬到底死没死。

就算没死,虞人烬也不会帮忙。

他又问:“可有办法控制?譬如宗主您的锁灵枷。”

“这倒是有, ”韩景渊颔首,“不过, 你无需操心此事。”

江怀聿追问:“什么法子?”

顿了顿, 他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心急了, 语气缓和下来,又补充道:“宗主,此事关乎修界安危,弟子想知道。”

韩景渊想了想,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

“要想压制魔种,那便需要灵髓足够强, 虞人烬修为深不可测,早就在化神之上, 甚至与天道相差无几。”

“而谢妄生又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修为陡升,好在,他修的是合欢道,可以双修。”

江怀聿听到双修二字,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韩景渊没有注意到江怀聿一闪而过的异样,继续说道:“双修者,将灵流渡入他灵脉,可助其压制那魔种。”

双修?

江怀聿眼皮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问:“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吧?”

“自然,你知道的还挺多嘛。”

韩景渊赞许地点点头,夸奖他。

“他们极乐院,人人都有一块同心玉,可以测双修的契合程度,契合度越高,效果越好;谢妄生这个情况,最好是能找个同心的。”

江怀聿发怔,喃喃重复了一遍:“同心。”

“哦,是这样。”

韩景渊以为江怀聿不知道同心是什么意思,给他解释。

“同心玉测出的等级分了五个,相斥、微合、和鸣、交融、同心;同心是最高契合度,世间难得一见。”

江怀聿沉默片刻,又问:“这事,他自己也知道吗?”

韩景渊点头:“知道,方才同他讲了,还问了他目前极乐院里有没有与他同心的,他说没有。”

“哎,这个确实难找。不过,无妨,低一个等级也能凑合。”

说着说着,韩景渊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叮嘱江怀聿:“怀聿啊,此事万万不可声张,特别是仙都那边,要不然,这孩子小命难保了。”

这事儿不用韩景渊提,江怀聿自己也清楚。

他没想到的是,太渊宗当年也参与了对莫闻声的追捕和围剿,而且谢清秋还是韩景渊亲自派去追杀莫闻声的。如今,韩景渊居然愿意保护同样身怀魔种的谢妄生。

是因为他是自家弟子,所以护短吗?

江怀聿拱了拱手:“是,多谢宗主。”

说罢,转身离开了。

韩景渊瞅着江怀聿离去的背影,一脸疑惑地揪了揪胡子。

嗯?江怀聿为何要谢他?

*

江怀聿走出丹心医堂后,拿出玉听,想问一问仙都的大医屠巧巧,谢妄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但想了想,文字传讯不方便旁敲侧击地问,若被屠巧巧察觉到了,她定会禀告江盛宗。

若是能回一趟仙都就好了。

但,若无要事,江盛宗是不允许他回仙都的。

正想着,玉听传讯来了。

江怀聿垂眸一看。

谢冬蕊传讯,让他回仙都,说是江盛宗急召。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江怀聿立刻动身,赶往仙都。

回到仙都后,江怀聿简单和谢冬蕊寒暄几句,直奔议事阁。

刚到门口,就看见仙都六司一殿的众长老以及所有旁支的诸位族长面带忧色,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地离开议事阁。

“少主,您回来了,快请进吧,家主在里面等您。”仙都巡天司的司主长老江乌啼看见江怀聿,朝他行了个礼。

江怀聿颔首回礼,走进议事阁。

江盛宗坐在主位,眉头紧拧,盯着案上一张舆图,一言不发。

江怀聿走近了些,拱手行礼:“家主。”

他看了一眼那张舆图,画的是整个修界各大宗门世家的势力分布,有四五个地方打上了红叉。

“你来迟了。”

江盛宗盯着舆图,头也不抬,语气含怒。

江怀聿淡淡道:“家主息怒,不知召我回来是何事?”

“三日前,幽冥天连接攻占三个门派,分别是拜月门,清风殿,流云阁。”

江盛宗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神色凝重。

“眼下,你们太渊宗应当尚未收到消息。”

江怀聿蹙眉:“距离上次天罡窟,不过月余,幽冥天势力怎得壮大如此之快?”

“无间狱将至,谣言四起,说若是归顺幽冥天,便能躲过无间狱一劫,许多修士便向幽冥天主动投诚了,散修居多,甚至有不少小宗门。”

江盛宗摇摇头,面色愤然,额上青筋暴起,拳头在桌案上砸了一下。

“幽冥天实在恬不知耻!投靠他们的人也实在是愚昧无知!”

江怀聿瞥了江盛宗一眼,心道,堂堂家主,真是本事小脸皮厚。

幽冥天能成功将谣言散播出去,并且让人相信,可见其筹谋已久。

大多数人在恐惧的情况下最容易被蛊惑,本就是常事,无可厚非。

而最为关键的是,这到底是不是谣言,谁也不清楚。

早在天罡窟那事之后,这种说法就兴起了,江盛宗作为如今第一大世家的家主,不在那时采取行动,反而现在迁怒于人,不思己过。

真不知,江盛宗是怎么当上仙都家主的。

不过,他不明白江盛宗为何召他回来。

毕竟,江盛宗从来都是让他专心修行,不许他过问世事。

江盛宗再次开口:“这次叫你回来,是有个人要见你。”

他站起身:“随我来。”

江怀聿跟着江盛宗来到仙都江氏的祠堂。

穿过门厅和祭堂,他们径直进入祠堂中的后堂。

后堂里,供奉着仙都江氏始祖以及历代先祖的神龛,只有家主和本家少数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才可进入。

江怀聿不由疑惑,谁要见他?这里有活人吗?

江盛宗点燃供桌上一支朱色的香烛,捏了个手诀,口中念念有词。

江怀聿于《传讯术诀要录》中见过,这是神息香,最高阶的传讯术法。

香烛由无相魅的鲜血制成,双方需要提前约好时辰,各点一支,而后默诵口诀。

来访者将一道神识渡入香烛,其虚影便可出现在另外一支香烛的烟雾中,从而达成“面对面”谈话的目的。

江怀聿微微蹙眉,感觉不适。

无相魅之间,有某种特定的传讯方式,他们的鲜血保留了这种特性,因此才被人制成这传讯所用的香烛。

香烛燃烧起来,一阵缥缈的白色烟雾悄然升起。

片刻后,烟雾中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容貌普通,毫无特色,是放在人群里无法一眼找到的那种。

但江怀聿认得,这是江一泉。

他曾在万象丹青卷里见过。

万象丹青卷里的江一泉,一直想对无相魅赶尽杀绝,脾气十分暴躁,眉宇之间都是戾气。

而眼前的他,或许是历经千年岁月洗礼,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盛宗,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好?”江一泉开口,脸上带着笑意,温文尔雅地与江盛宗寒暄。

江盛宗恭恭敬敬地行礼:“盛宗见过一泉先祖,近日身体无恙,只是整日忧心幽冥天一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唉……”

江一泉语气温和地安慰他。

“盛宗,不必如此忧心。百年前,天道降下天命书,告知无间狱降临一事,不正是为了让我等未雨绸缪吗?”

“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江盛宗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点头拱手道:“是。”

寒暄完,袅袅烟雾中,那张脸偏了偏,看向江怀聿。

“你,就是江怀聿?”

江怀聿上前一步,拱手:“正是晚辈,见过一泉先祖。”

江一泉面带微笑地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仙都江氏所有的后代子嗣中,也就你身上有几分我师尊当年的风华气韵。”

江怀聿:“先祖谬赞了。”

他虽面色从容,礼数周全,但其实毫无心情与江一泉拉家常,也不好奇江一泉找他什么事,只想赶紧去找屠巧巧问魔种的事。

“浮玉神宫之事,想必你都知道吧?”江一泉终于切入正题。

江怀聿:“是。”

“本是要等你晋为化神,再派仙鹤衔金笔邀你入神宫,但是——”

江一泉顿了顿,儒雅的眉间露出一丝忧色。

“近日,幽冥天异动频频,我于神宫上禀天道,求他护佑修界,再降下一道天命书,为我等引路。”

“天道垂怜,赐下天命书,说幽冥天得一神秘力量相助,已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一年后便会行动。”

听到这里,江怀聿心下一紧。

神秘力量?

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

难不成,说的是谢妄生?

可是,怎么会……

江怀聿静默片刻,问:“敢问先祖,天命书可曾说了具体是什么法子?幽冥天将于何日召唤无间狱呢?”

江一泉摇头:“你父亲也同你讲过了吧,如今天道有缺,他赐下的天命书乃是残卷,未能详尽告知细节。”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人人皆知,天命书倒也不必赘述。”

江怀聿颔首,垂下眼帘,面色镇定。

但脑海中思绪翻涌。

倘若,谢妄生身怀魔种一事,被人知晓……

烟雾中,江一泉开口,嘴唇一张一合。

“总之,我们得加快进度,抢占先机。”

“江怀聿,约莫百日后,我会派仙鹤衔金笔来邀你入浮玉神宫。”

江怀聿闻言,一愣:“百日后?”

这么快?

“是。浮玉神宫能助你加快修行,不出一年,你便可晋入化神。届时,无间狱降临,而你也可飞升成天道,阻止这场灾祸,守护苍生。”

江一泉似乎看出江怀聿脸上的讶色,于是询问。

“怎么?不愿意?”

江怀聿拱手,语气镇定:“仙都一向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晚辈自是义不容辞。”

“只是,晚辈担心以元婴之身拜入浮玉神宫,有失公道,会招致非议。”

江一泉笑道:“无碍,彼时,待你阻止了无间狱,守护了天下苍生,功德无量,此等闲言碎语不足挂齿。”

江怀聿点头:“是,谨遵先祖教诲。”

他停顿半晌,又道:“不过,先祖,晚辈有个疑问。”

江盛宗皱眉转头,瞪江怀聿,呵斥道:“放肆!先祖训话,你听着便好了,没你向先祖提问的份!”

江一泉却是笑了一下,不以为意:“无妨,你问便是。”

江怀聿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天赋异禀者不在少数,为何如此笃定晚辈能飞升呢?”

“再者,如今修界并非没有化神大能,譬如先祖您,而晚辈尚在元婴,为何指望晚辈?”

江盛宗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训斥。

江一泉和蔼一笑,回答江怀聿:“机缘。”

“你说的不错,如今,修界有人比你修为高,但他们缺的是机缘。”

“而你有。”

江怀聿不解:“为何是我有?又怎知我有而旁人没有?”

江一泉道:“你有,因为此乃天意,是定数。”

“至于为何是你有此机缘,在你降生之前,乾坤门门主曾测算过。”

天意?定数?死去的乾坤门门主?

江怀聿一时无言,这些都没有追问的意义了。

说到这里,香烛只剩一小截了,即将燃尽 。

眼看着这场对话就要结束,江一泉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怀聿,有一事须得交代于你。”

江怀聿拱手:“先祖请讲。”

“凡入神宫者,皆是无情道修士,彼时会验身,你切勿让精元外泄,自/渎也不可。否则,不得入宫。”

江盛宗听到这里,登时急了:“先祖放心,这孩子情丝都被拔除了,不会有事的。”

江一泉没说话,两只眼睛透过朦胧的白雾,看向江怀聿,眼神幽深。

江怀聿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弟子谨遵先祖教诲。”

同时,他心想:还算谢妄生有良心,再怎么整他,也没到最后一步,还特地叮嘱他切莫泄了精元。

第102章

香烛燃尽, 江一泉的虚影消失了。

江怀聿本以为,江盛宗会质问他怎么失了个忆,就让情丝重新长了出来。

但江盛宗没提这茬, 只是又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让他专心修行的车轱辘话。

看起来,汪白水并未将此事告知江盛宗。

离开祠堂后, 江怀聿不打算去找屠巧巧问逼出魔种的法子了。

如今天命书已赐下,魔种相关的事, 仙都定然是慎之又慎。不管他再怎么旁侧敲击, 但凡涉及到魔种,屠巧巧定会告知江盛宗,那谢妄生的身份就暴露了。

此时已是深夜,谢冬蕊劝江怀聿次日再回太渊宗。

江怀聿婉拒了, 去了一趟登仙阁,买了一大袋糕点,然后连夜赶回。

刚到太渊宗山脚下, 江怀聿看见十几位面生的修士。

他们有男有女,容貌姣好, 衣着鲜艳, 但一个个面色沉重肃穆。

其中尤为显眼的是一个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

不像其他人那般衣着华美艳丽,她一身白衣,神色淡定,气质清冷,手中握着一张拜帖。

江怀聿上前询问:“在下太渊宗弟子,诸位是?”

白衣女子打量他几眼, 开口道:“江怀聿?”

江怀聿没想到这女子认识自己,于是多看了几眼, 发觉她的确有些眼熟,但仍旧想不起是谁。

“阁下是?”

白衣女子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漱山玉芝。”

江怀聿这才想起来她是谁。

二十多年前,与仙都并列的两大世家,分别是漱山氏和陌陵氏。

他们被莫闻声屠戮后,一同迁到剑阁割让出来的灵脉之地,并合为一派,重建势力。

漱山氏家主捡回一条命,尚余近两百人,而陌陵氏家主身亡,余下不足十人;两族合并后,统一为漱山氏。

陌陵氏那边,其中一名是家主的亲生女儿,名唤陌陵玉芝;被漱山家主收为义女,改姓为漱山,便是漱山玉芝。

江怀聿十岁那年,漱山氏曾携漱山玉芝造访仙都,想与仙都结亲。

彼时,江盛宗口头上应了,实际上并未立下任何书面契文。

江怀聿道:“漱山玉芝?”

漱山玉芝点点头:“是我,我是拜月门弟子。”

修合欢道的拜月门?

他们不是被幽冥天灭门了吗?

来太渊宗干什么?

江怀聿正要问,漱山玉芝便开口了:“想来江少主也知道了,拜月门被灭门,只余我们十几个弟子,无处可去。”

说到这里,她眼睛飞速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随后挤出一丝笑容:“幸得太渊宗韩宗主仁义,愿意收留我们。眼下,我们正在此等候来接应的极乐院弟子。”

江怀聿看了看天色,夜色退去,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想来,那接应的弟子尚未起床。

他便对漱山玉芝道:“如此,我带你们上山吧。”

漱山玉芝一众人拜谢,跟着江怀聿上山了。

江怀聿跟她不熟,而拜月门是修合欢道的,他与他们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于是一路无言。

与此同时,谢妄生伸着懒腰,拖拖踏踏地从试炼芥子中出来,准备下山去迎接拜月门的弟子们。

他一点都不想去接人,只想在试炼芥子中多历练几番,但这是宗主亲自下的命令,他推脱不了。

妙丽丽想跟着去看一看有没有可以同他双修之人,也起了个大早,从寝舍中打着哈欠出来,与谢妄生汇合。

两人刚走到山门口的宗门石碑处,便听见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薄薄的山间雾气中,走来一群年轻的修士,想必便是拜月门那群人了。

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

怎么长得这么像江怀聿???

谢妄生一惊,心想不会吧,自己已经堕入情网不可自拔了吗?这都能产生幻觉?

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张俊脸冷得不能再冷,分明就是江怀聿本尊无疑。

若是他幻想出来的假人,可比这甜多了。

不过,看见江怀聿,谢妄生心情一瞬间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妙丽丽则冲石阶上的众人挥手:“诸位好啊!太渊宗欢迎你们!”

江怀聿听见声音,抬眸看去。

缭绕云雾中,谢妄生一身艳丽的绯袍,双手交叉靠在胸前,姿态慵懒地倚在石碑上,眸光潋滟流转,笑容明媚灿烂。

像一朵极艳的花,破开寒冷的雾气,让春日提前降临山间。

江怀聿晃了一下神,收回视线,心中冷哼一声。

来接一群陌生人而已,至于笑这么开心?

漱山玉芝看见谢妄生,微微一怔,旋即行礼:“在下是漱山玉芝,见过二位师兄,不知如何称呼?”

她身后,其余拜月门弟子也纷纷拱手打招呼。

谢妄生和妙丽丽报上姓名,双方互相寒暄起来。

江怀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瞟了一眼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谢妄生,突然想起三年前两人的初见。

那日,他跟着韩景渊到山门口去迎接新来的弟子们,其中一个就是谢妄生。

当时,他尚不知谢妄生的姓名,但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一名少年。

少年穿着破旧的衣衫,一头墨色长卷发乱七八糟地散着,漂亮的脸蛋上有一双桃花眼,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和警惕,滴溜溜地转着,一一打量着众人。

江怀聿一直盯着他看,心间陡然升起一丝想要结识的冲动。

可那少年没来由地横了他一眼,眸色不善,仿佛一只被夺了食物的小狼崽子。

江怀聿一怔,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便收回视线,心想这人看起来不好相与,便打消了结交的念头。

如今想来,谢妄生那会定然以为自己的灵髓被割,是因为他,所以才没给好脸色。

“谢师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可以同你双修吗,谢师兄?”

热切的交谈声中,几句话飘了过来。

江怀聿蹙眉,觉得声音聒噪刺耳,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后,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江子暄!”

谢妄生追了上来,语气抱怨。

“你怎么不理我啊?”

江怀聿没看他,脚步也没停。

不理你?

你不是忙着对别人笑吗?

到底是谁不理谁了。

“你也没理我。”

谢妄生瞪大眼,反驳道:“我不是冲你笑了吗?”

江怀聿脚步一顿,偏眸看了一眼谢妄生。

方才……是在对他笑吗?

江怀聿放慢脚步,语气平平:“你也没叫我,我以为你对他们笑。”

谢妄生啧了一声:“我又不认识他们,冲他们笑什么笑啊?”

顿了顿,他用一种经常和妙丽丽打闹的轻松语气,故作嬉皮笑脸道:“而且人家只对你笑。”

江怀聿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他记得,失忆之时,在万象丹青卷里,谢妄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人家只对你笑”。

这种骗人的鬼话,谢妄生根本就是张口就来,对谁都能说。

他是不会再信了。

谢妄生没得到回应,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幸好,他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不然多丢脸。

热脸贴了一次冷屁股后,谢妄生撇了撇嘴,扭头就要走。

“对了。”

江怀聿突然叫住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大袋油纸包,递给谢妄生。

“我娘非让我给你带的。”

谢妄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糕点,琳琅满目,芳香扑鼻。

每一块糕点上都写着“登仙阁”三个字。

谢妄生记得,在无相秘境里,江怀聿说过要带他去吃仙都登仙阁的糕点

他立马拿出玉听:“我以为小姨随口一说呢,没想到她还记得。”

江怀聿见状,眼皮跳了一下:“……你有她的玉听?”

谢妄生点头:“嗯,离开剑阁之前加的。”

“……”

江怀聿大脑飞速旋转。

他停下脚步,语气严肃道:“别告诉她,我会转告的。”

谢妄生一脸疑惑。

江怀聿从容解释:“你不该和她联系,如今你体内有魔种,倘若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谢妄生若有所思地瞅了瞅他,点头道:“好吧,那你记得帮我转告。”

江怀聿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无相秘境里,他说过要请谢妄生吃登仙阁的糕点。他不喜欢言而无信,如今只是践行曾经的诺言。

而且,作为朋友,作为表亲兄弟,顺手带一包糕点,再正常不过。

他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谢妄生还要领漱山玉芝他们去拜见宗主和院主,江怀聿就先离开了。

“哎呦呦,他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妙丽丽两眼放光地扑上前来,满脸好奇。

谢妄生解释:“一袋糕点,不是他给的,是他阿娘让他带的。”

“正好我饿了,起了个大早,都没吃早膳呢!”妙丽丽揉着肚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只纸袋,垂涎三尺。

谢妄生十分慷慨,随手便将整袋糕点递给了他:“拿去吃吧。”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玉听忽然震动起来。

谢妄生取出一看,是谢冬蕊传来的讯息。

【妄生啊,这次子暄回仙都,我本想让他给你带一包登仙阁的糕点,结果一忙,竟给忘了!】

【我这便去买,再差人给你送过去。你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口味?】

谢妄生盯着那两行字,怔了半晌。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妙丽丽手中的纸袋。

所以,这包糕点不是谢冬蕊买的。

是江怀聿特意买给他的。

在妙丽丽茫然的目光中,谢妄生突然伸手,将方才送出去的糕点一把抢了回来。

“哎?”妙丽丽手中一空。

谢妄生抱紧纸袋,转头望向江怀聿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倘若江怀聿直说这糕点是他买的,他反倒不会多想。

可分明是特意买来送给自己的,为何还要借谢冬蕊的名义?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

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登场!漱山玉芝是最后的助攻!

第103章

太渊宗山脚下, 小镇上,一个酒肆中。

江之晏把玩着手中玉听,瞪着江小哈, 疾言厉色地质问:“你确定吗?当真听清了?”

江小哈一脸信誓旦旦,两只手都举起来发誓, 恨不得把脚也举起来:“我确定!我发誓!绝对听清了!汪院主绝对说了!”

那日,江之晏跟踪江怀聿到丹心医堂, 尾随他进了汪院主的偏院。

江之晏和哼哈二将趴在墙外偷听。

只是, 听了好一会,什么都没听清,江之晏便懈怠了。

而江小哈一直很认真地在听,最后倒还真听见了些什么。

江小哈说, 汪白水亲口说了七个字:谢妄生身怀魔种。

江之晏辛辛苦苦好一段时间,始终没能抓到江怀聿什么把柄;没想到,这一下就抓到一个大的。

虽然是和谢妄生有关, 但江怀聿如此在意谢妄生,整谢妄生也就等同于整江怀聿。

江之晏想了想, 眯了眯眼, 心生一计。

*

江怀聿从试炼芥子中出来, 心中甚是舒坦。

经过这几日的淬炼,在芥子中,面对全身裸露的谢妄生,他已能做到心如止水了,只需一遍清心咒就能将欲念迅速压下去。

想来,再努力一段时日, 他连反应都不会有了。

走到寝舍外面时,江怀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交谈声, 夹杂着谢妄生的名字。

怎么又聊谢妄生?

常无忌这几个人,是没别的话题可聊了吗?

他推门进去,交谈声戛然而止。

常无忌、林禄、方笑天坐在桌边,纷纷抬头看向他,神情各异。

他们不主动说,江怀聿也不打算问,径直坐到一旁的书案上去,开始看书。

三人继续窃窃私语。

林禄小声问:“当真不用告诉他吗?”

常无忌摇头:“别说了,有什么好说的,怀聿又不会关心此事,不要打扰他。”

方笑天幽幽道:“他迟早会知道的,你最好还是说一下。”

方笑天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江怀聿听见了。

他抬头问:“何事?”

常无忌瞪了一眼方笑天。

方笑天假装没看见,回答了:“谢妄生的事。”

江怀聿在寝舍外面就听见他们是在讨论谢妄生了,听见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垂下眼帘,继续翻书。

常无忌耸耸肩,对方笑天道:“你看,我就说。他只是和谢妄生解除了误会,关系恢复正常而已,又不是至交好友,什么事都要关心。”

林禄喃喃道:“可,这不是什么小事啊……”

方笑天懒得再跟这两人啰嗦了,看向江怀聿,直接开口:“怀聿,你知道吗,谢妄生身上有魔种。”

江怀聿捏着书的指尖一顿,撩起眼皮:“是吗?谁说的?”

方笑天摇摇头:“不知道,今早起来,我好几个玉听小组里都在讨论这事,沸沸扬扬的。”

“说之前你和他大比,他之所以这么快就败下阵来,正是因为体内魔种作祟。”

江怀聿神色冷淡:“无凭无据的,有人信吗?”

“确实没证据,但大家都很害怕魔种,对于这种谣言,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方笑天耸耸肩,有理有据。

“怀聿,说实话,我也会选择远离谢妄生。万一魔种发作,他伤了我,甚至杀了我怎么办?”

“是啊,”林禄也接过话头,“当年莫闻声发狂,一个人灭了两大世家,我们区区一个小修士,只怕是一眨眼就死无葬身之地。”

常无忌也连忙帮腔:“对,据说魔种还会传染呢。怀聿,你也少跟他接触了,万一你灵髓受到影响,变成魔修了怎么办?”

说着,常无忌又想起前几日的惊悚一幕,于是继续苦口婆心道:“就像上次,他来咱们寝舍也就罢了,还光着身子,若是真有魔种,那不是很容易传染吗?”

林禄和方笑天听完,双双震惊了,飞速交换眼神。

江怀聿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似乎没听常无忌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看向常无忌:“可否借玉听一用?”

常无忌自是欣然答应。

他起身,把自己的玉听给江怀聿,然后折返回桌边。

却见林禄和方笑天俩人一直盯着他看,眼神十分复杂。

常无忌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禄缓慢地摇了摇头:“不,你不是脸上有东西,你是脑子里没东西。”

常无忌:“?”

正要细问,江怀聿站起身走过来,将玉听还给他,出门去了。

等江怀聿离开后,常无忌看向林禄:“怎么突然骂人呢你?”

“老常,我的兄弟!”

林禄抓着常无忌的肩,使劲晃了晃。

“你听听你自己刚刚在说什么?谢妄生光着身子在你们寝舍???这不比魔种的事劲爆吗???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常无忌挠了挠头:“我起初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怀聿跟我说,他是在练习某种功法,谢妄生在帮他。”

林禄缓缓地瞪大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认识多年的兄弟是个傻子,当即破了音:“你信了?!”

如今被这么一质问,常无忌突然也觉得,好像是不对劲。

但当时,江怀聿太过一本正经,他是真的信了。

“如若不然,那还能如何解释?怀聿也没必要骗我吧?”

常无忌挣扎了一下,没有想出其他合理的可能性,还是选择相信江怀聿。

林禄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向一旁的方笑天,一脸悲痛:“完了完了,方笑天,我感觉,我可能得喊你爹了。”

方笑天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并向一脸呆滞的常无忌投去同情的一瞥。

“我也信怀聿说的是真话,那你想想,咱们无情道有什么功法,需要旁边有一个衣不蔽体的人?”

常无忌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无情道的功法心法,最后定格在清心咒上。

这是克制欲念、赶走邪思的功法。

之前去云梦门,那无相魅诱得他产生了反应,被净念烙警示。

回到太渊宗后,他痛定思痛,进入试炼芥子;幻象中美女如云,他不断地默念清心咒,最终成功克制住,修为又更上了一层。

常无忌沉默好一会,思来想去,又开口反驳。

“行吧,就如你们所说,他对谢妄生有了欲念,那又如何?扪心自问,谢妄生模样确实好,怀聿动一动凡心,情有可原。我之前也被无相魅诱惑了,可我又不喜欢她。只要最终能克制住欲念,那不就好了?”

他隔空指了指方笑天,胸有成竹道:“我相信怀聿,最后只怕你还是得叫我一声爹!”

林禄听完,想了想,又被常无忌说动了。

他双手合拢,诚恳地祈祷:“怀聿,你可一定要克制住,一定要让方笑天当我的不孝子。”

方笑天实在懒得搭理他俩,问常无忌:“对了,刚刚怀聿用你的玉听做了什么?你看看?”

常无忌打开玉听一看,突然面露喜色,递给方笑天。

“你自己看吧!我就说了,怀聿不可能对谢妄生有意思的!”

方笑天接过来一看,顿时也疑惑了。

江怀聿在常无忌的几个玉听小组里,发了这么几条讯息。

【我问过怀聿了,他们仙都的大医屠巧巧说,魔种就是会传染的。】

【倘若真有人身怀魔种,很危险,离远一些!否则,你们的灵髓也会被侵蚀,从而堕成魔修。切记。】

“看到没!看到没!”

常无忌和林禄拥抱在一起,弹冠相庆。

“怀聿不喜欢谢妄生,哈哈!”

接着,他们又因为谁当方笑天的大爹和二爹而争论起来,互不相让地扭打在一起。

方笑天没理会神神叨叨的二人,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江怀聿,这是想做什么呢?

*

一开始,谢妄生身怀魔种这个事情,还只在几个玉听小组里传播。

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整个太渊宗都知道了。

有些人相信,有些人半信半疑,还有少数人不信。

第一类人和第二类人都对谢妄生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受到感染变成魔修,或者被掏心爆头、一命呜呼。

而那些不信的人,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由,能不靠近谢妄生就不靠近。

妙丽丽和谢芦苇都觉得分外离谱,格外地气愤。

谢妄生的确有魔种,但他完全能控制住自己。

而且,感染一说,完全是谣言。

已经在谢妄生体内的魔种,只会攻击他的灵髓,并不会伤及旁人的灵髓。

他俩费心费力地到处辟谣,玉听被用得发烫,说得口干舌燥,也没人信。

最后,谢妄生劝他俩算了,不必白费口舌,爱信不信,他也乐得清静自在。

谣言传开的前两天是休沐日,众人本就没有聚在一起,一切看起来都格外宁静。

第三日,休沐结束,开始听讲学了。

今日是在牡丹殿,院主乐常瑶讲双修功法。

谢妄生和妙丽丽和往常一样,来得很早,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后面进来的弟子们看了他们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坐在前排。

最后几位进来的弟子,也没有坐在谢妄生和妙丽丽周围,而是把蒲团拿走,挪到前排去。

妙丽丽气得脸都变形了,大声喊前排的柳金瑶和元冬生:“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柳金瑶和元冬生犹豫了一下,拖拖踏踏地过来,但还是隔了两排矮案的距离。

妙丽丽扯着嗓子怒斥他们:“这种谣言你们也信呢!看我!我天天跟他待在一块,不是好好的吗!”

“哎呀,丽丽不要生气,”柳金瑶小声解释,“我是不信呀,可是云千绯相信,倘若我跟你们接触过密,她都不让我回寝舍的!我也没有办法嘛。”

元冬生一脸愁苦:“是啊,我也是。我是不信,可平常跟我玩的那几人都信啊。”

谢妄生安抚似的拍了拍妙丽丽,冲柳金瑶和元冬生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

示意他们该坐哪坐哪。

柳金瑶和元冬生冲他抱歉地一笑,溜回前排去了。

这堂讲学结束后,乐常瑶把谢妄生单独叫到一旁,说宗主和诸位长老也知道这个谣言了。

接下来,汪院主会给三个道院的弟子们挨个解释清楚。再过几日,就没事了。

谢妄生谢过乐常瑶,但心里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不会很快平息的。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会生根发芽。

汪院主的解释只会是雨水,不仅浇不灭,反而还会助长。

果不其然,次日,汪院主挨个道院解释一番后,压根没人相信。

有人觉得,宗门为了稳定人心在欲盖弥彰;有人则认为,仙都大医都说了魔种会传染,而她的医术定然比汪白水高,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谢妄生对于自己被远离这回事,倒也无所谓。

他担心的是,此事一旦传出太渊宗去,后果就不可控了。

不过,接着他又得知,这个谣言出来后,韩景渊连夜布了一道封锁玉听传讯的阵法,太渊宗内的人没办法通过玉听传讯给外界。

并且,若无宗主特批,所有人暂时不可出入太渊宗。

谢妄生这才放了心。

谣言散布的第五日,谢妄生不得不去膳堂了。

前四日,他不想造成恐慌,没去膳堂,饿了就打坐调息,或者吃江怀聿给他带的糕点。

他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倒是还好。

可妙丽丽实在受不了了,尖叫着非要去膳堂,而且一定要谢妄生跟着一起,说就要去吓死那些相信谣言的人。

谢妄生笑着依他了。

两人一进太渊宗的膳堂,整个膳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俩。

唯有谢芦苇离开自己的同门,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跑过来,一把抱住谢妄生和妙丽丽:“阿兄!丽丽!你们来啦!”

妙丽丽摸了摸她的头:“狗尾巴,你还是离我俩远点,免得被你的同门们孤立啊。”

谢芦苇摇摇头:“不管她们。”

他们三人去膳堂档口打了饭菜,找了一张偏僻的四人桌,坐下用膳,开心闲聊。

膳堂里,其余弟子们都避着他们,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过了一会后,膳堂又恢复了热闹。

“这里有人吗?”

突然,漱山玉芝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同谢妄生打招呼。

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墨发高束,气质清雅,看上去不大像修合欢道的,倒更像是修无情道的。

谢妄生点头,挪了下自己的餐盘,给漱山玉芝腾出更多空间:“坐吧。”

他对漱山玉芝颇有好感,大抵是因为她有一点像江怀聿,身上都有一股清冷的感觉。

漱山玉芝淡淡地一笑:“多谢。”

在谢妄生对面坐下。

妙丽丽见状,很是惊讶,问漱山玉芝:“玉芝,你没听说魔种的事吗?”

漱山玉芝把一颗肉丸子夹成四瓣,挑起一小块:“宗主和汪院主都说了,那是谣言。”

谢妄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信他们?”

漱山玉芝“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肉丸子吃完,才道:“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我都相信韩宗主不会害他的弟子们。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妙丽丽感慨:“若是大家都像你这般明理就好了。”

说完,他看向对面的谢芦苇,想交换眼神,却发现谢芦苇正在低头摆弄玉听。

妙丽丽用筷子敲了敲谢芦苇的餐盘:“狗尾巴,你干嘛呢,好好吃饭。”

谢芦苇抬起头,放下玉听,老实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用膳,一边时不时看向膳堂门口。

片刻后,一道白影飘进膳堂。

谢芦苇贼兮兮地一笑,这才安心大口用膳。

谢妄生正与漱山玉芝聊得兴起,某一刻,隐约察觉整个膳堂忽然静了一瞬,却也没有在意。

过了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住。

谢妄生抬头一看,顿时怔住。

是江怀聿。

江怀聿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问:“能坐吗?”

谢妄生心想,周围这么多空位不坐,怎么非要来他这桌?

更何况,这是一张四人桌,眼下已经坐满了。

不过,他没打算拒绝江怀聿,正准备起身,同他去旁边的空桌。

漱山玉芝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微笑道:“我吃完了,你坐我这吧。”

谢妄生连忙阻拦:“玉芝师妹,你就吃这么点,哪能吃饱?没事,你坐。”

“不用,我真吃饱了,你们聊。”

漱山玉芝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江怀聿毫不客气,将餐盘啪地一放,人也稳稳坐了下来。

膳堂里的众弟子看似都在埋头用膳,实则一个个竖着耳朵,暗中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觉得分外稀奇。

从前,江怀聿为了节省时间,几乎不来膳堂,每日吃一粒食补丹便足以。

今日,怎么突然来了?还非要同他一桌。

难不成是……想他了?

谢妄生正在胡思乱想,江怀聿忽然屈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嗯?”谢妄生抬眸看他。

江怀聿微抬下颌,示意他那只快要见底的餐盘,淡淡道:“你就吃这么点,哪能吃饱?”

谢妄生:“……”

这不是他方才对漱山玉芝说的话吗?

江怀聿为何要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

而且,他怎么隐隐从中听出了一丝……

吃醋的意味?

不能吧?

谢妄生正要解释,说自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江怀聿却突然伸手,将他的餐盘端到了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那份完全没动过的饭菜推给了他。

随后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吃起了谢妄生剩下的饭菜。

“?”

谢妄生被这一通行云流水但莫名其妙的操作给彻底弄糊涂了。

他低下头,对着眼前满满一盘素菜端详半晌,实在猜不透江怀聿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莫名不敢开口询问,只得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谢芦苇捂着嘴,鬼鬼祟祟地拿出疯狂震动的玉听,打开“聿生安好”小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把她赶走了!他吃醋了!】

【谢妄生今晚完蛋了!】

【啊啊啊啊他在吃他吃过的饭!】

【这和接吻有什么区别!】

【众所周知,没有区别!】

【啊啊啊啊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谢芦苇本想参与讨论,但她一抬眸,看见谢妄生怀疑的目光,只好若无其事地把玉听放回怀里,努力压住嘴角,低头吃饭。

这时,妙丽丽的玉听也开始疯狂震动。

他拿出玉听,点开那个名为“生生把江怀聿上了?”的小组。

【他俩什么情况?我已经看不懂了。】

【我也是,上次江怀聿把生哥打得吐血,现在他俩还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块吃饭?生哥怎么这么能忍啊?】

【可能因为生哥把他上过了,所以他把生哥打吐血。】

【那为何现在又和好了?】

【还想被我们生哥上呗。】

【嘶……有道理。】

【哎,我也想啊。】

【谁能不想?便宜那个江怀聿了。】

【不是,你们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江怀聿不是修无情道吗??】

妙丽丽咬着筷子,笑得双肩直颤。

谢妄生终于忍不住了,视线在妙丽丽和谢芦苇之间逡巡:“你俩的玉听怎么一直有消息?加了什么小组,不带我?”

妙丽丽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没什么,我在骂常无忌呢。”

谢芦苇也摇摇头:“我看话本子的小组,阿兄你应该也不想加进去吧?”

谢妄生不相信他俩,扭头去问江怀聿:“你的玉听呢?加了什么小组?有消息吗?”

江怀聿回答:“没加过,没消息。”

他放下筷子,问谢妄生:“吃饱了吗?”

谢妄生那个餐盘本就剩的不多,江怀聿几口就全吃光了。

谢妄生勉强把江怀聿那一大盘素菜吃了一半,听江怀聿这么问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江怀聿到底在做什么,于是一脸心怀若谷地虚心请教问:“我该饱吗?”

江怀聿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吃饱就走吧。”

谢妄生也不想吃这盘素菜了,于是也站起来:“好。”

妙丽丽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被谢芦苇踹了一脚,于是识趣地坐下:“我还没吃饱呢,你们先走吧。”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邀请他一起离开的意思。

谢妄生便和他一道离开了膳堂。

一开始,谢妄生以为江怀聿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谁知江怀聿什么正事也没做,只领着他在宗门内四处闲逛,而且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沿途经过的弟子,无一不转头盯着他们。

谢妄生不明所以,但又怕自己哪个字说错,惹了他老人家生气,于是一直闭口不言,江怀聿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就这么晃悠了一整日。

直到日落西山,江怀聿将他送到极乐院寝舍门前,这才转身离开。

谢妄生一头雾水地回到寝舍。

妙丽丽立刻扑了上来,兴奋地眨着眼睛:“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

谢妄生伸了个懒腰,耸耸肩:“散了一整日的步。”

妙丽丽瞪大眼:“啊?他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

谢妄生在桌旁坐下,拿起江怀聿送来的糕点咬了一口。糕点酥软香甜,入口后唇齿留香。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可能是在帮我。”

这几日,关于他身怀魔种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都觉得,只要靠近他,便有可能遭到魔种感染。

虽然,妙丽丽谢芦苇和他走得近,可他们二人在太渊宗无足轻重,即便安然无恙,也没多少人会放在心上。

而江怀聿就不一样了。

江怀聿是太渊宗最为器重的弟子,是仙都大少主,修界传言中的下一任飞升天道。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今日,江怀聿特意同他坐在一桌,吃他的剩饭剩菜,又带着他在宗门内招摇了一整日。

若连江怀聿都愿意与他亲近,且没有受到魔种影响,岂不就是最有力的辟谣?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这是2000营养液加更,本来是两章各三千字的,我合并一起发了~

(有点慌张,我的存稿啊……这周末不出去玩了,老实在家存稿……下本我要存够30w再开文)

第104章

接下来几日, 除了需要分开听的讲学和睡觉,谢妄生和江怀聿几乎时时刻刻都形影不离。

一起去膳堂。

一起去藏书阁。

一起去试炼芥子。

一起坐在归元殿的第一排。

除了每次从试炼芥子中出来,江怀聿会莫名其妙地冷睨他一眼外, 其余时候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十几日后,江怀聿始终好端端的, 既没有被谢妄生发狂暴揍,也没有被魔种感染从而导致灵髓受损。

于是乎, 关于谢妄生身怀魔种的谣言, 也就不攻自破了。

在这期间,为了方便联系,他俩终于加上了对方的玉听。

谣言彻底消失后,谢妄生通过玉听给江怀聿发了个【多谢】。

江怀聿没回。

这日, 乐常瑶的讲学结束后,又是一堂《太渊经义》。

谢妄生和妙丽丽一起走进归元殿。

妙丽丽已经习惯了这几日谢妄生都和江怀聿坐第一排,于是自顾自地往后面走去。

谢妄生停在原地, 犹豫不决。

谣言这事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有必要和江怀聿继续坐在一起。

他不知道江怀聿是怎么想的。

但他知道, 自己想继续坐江怀聿旁边。

于是, 踌躇片刻后, 他还是在第一排坐下了。

不多时,漱山玉芝、江怀聿和常无忌三人一起进来。

漱山玉芝看见谢妄生,加快脚步,坐到他旁边,笑道:“谢师兄,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方才叫你好几声, 你都没听见。”

方才,乐常瑶的讲学结束后, 漱山玉芝等人开始找各个极乐院弟子测同心玉的契合度;谢妄生不感兴趣,只一心想着来归元殿,于是拉着妙丽丽提前一步溜了。

谢妄生正想提醒漱山玉芝这是江怀聿的位置,却见江怀聿脚步一顿后,并未说什么,直接坐到漱山玉芝后面去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地坐下,心情不怎么好。

他确信,自己和漱山玉芝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就觉得烦躁。

他拿出《太渊经义》,随手翻阅。

前面两人的对话,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飘。

“谢师兄,咱们来测一测同心玉的契合度吧,可以吗?”漱山玉芝拿出自己的同心玉,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笑了笑,没有接,婉拒了:“玉芝师妹,你不如找别人测一测吧?双修的话,我只想要契合度是同心的。”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字,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过问。

“同心?这也太难了吧。”漱山玉芝杏眸微瞪,“在太渊宗有吗?”

江怀聿忍不住竖起耳朵。

谢妄生沉默一瞬,回答:“……没有。”

江怀聿冷笑一声。

漱山玉芝笑道:“也就是说,你还不曾同别人双修过?”

谢妄生点头:“……嗯。”

江怀聿手指一用力,把书页捏皱了。

“既然如此,”漱山玉芝不太明白,“那咱们为何不测一下呢?万一是同心呢?”

这时,几个拜月门弟子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撺掇:“谢师兄,测一下吧!万一是同心呢!那修为岂不是突飞猛进!”

众目睽睽之下,谢妄生不好拂了漱山玉芝的面子,于是接过她的同心玉,渡入自己的灵流。

江怀聿告诫自己,这事同自己无关,还是认真看《太渊经义》吧。

但是。

这破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已经倒背如流了。

没什么好看的,还是看看热闹吧。

江怀聿端出一幅轻松的神态,抬眸看向谢妄生手中的同心玉。

灵流注入后,暖白的玉上,浮现出两个字。

同心。

“!!!”

“啊!天啊!是同心哎!”

围观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惊呼,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江怀聿面色骤沉。

怎么到处都是同心?

同心如此泛滥吗?

呵呵。

那真是恭喜他了。

谢妄生看见这结果,登时一怔,视线下意识一转,看向江怀聿。

正撞上江怀聿冷冰冰的眼神。

“哎呀,不对,好像不是同心!”

这时,又有人惊呼。

谢妄生连忙收回视线,垂眸看去。

只见“同心”二字快速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变成了“交融”。

是第二高的等级,仅次于同心。

“哇,交融也很不错呀!大家一般都是和鸣呢。”

“是啊,而且刚才同心闪烁了几下,说明距离同心也很近了!”

“恭喜恭喜!你俩天生一对啊!”

漱山玉芝显然也是极为高兴,她落落大方地向谢妄生发出邀请:“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双修?”

常无忌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敲了敲桌子:“劳驾诸位,你们能不能回你们极乐院再讨论这些?没看见我们绝心院在这吗?”

漱山玉芝立马歉然道:“是,抱歉。”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韩景渊走进归元殿。

谢妄生将同心玉还给漱山玉芝,笑道:“讲学快开始了,回头再聊。”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散去,回到自己座位上。

周围安静下来后,江怀聿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股无名火来得莫名其妙。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谢妄生能和漱山玉芝双修的话,有助于镇压魔种。

挺好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

这堂《太渊经义》结束后,江怀聿眼睁睁地看着谢妄生和漱山玉芝并肩离开。

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

宗门大比结束了一段时日,长老们才陆陆续续地将分核算出来。

江怀聿位列榜首,谢妄生次之。

极乐院排名末尾的弟子们不能免罚了,欲哭无泪,哭天抢地,强烈要求谢妄生请他们吃饭赔罪。

恰逢腊月朔日,是谢妄生的生辰。

谢妄生欣然答应,把关系好的那几个也叫上,一道去山脚小镇上吃饭喝酒了。

酒过三巡,妙丽丽、谢芦苇、柳金瑶和元冬生等几人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生辰礼,祝他生辰吉乐。

其余人见状,大为惊讶,纷纷责怪谢妄生为何没提此事,于是决定这顿酒席不让谢妄生破费,他们凑钱付账。

谢妄生从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摆摆手,笑着说无妨。

众同门都待他很好,其实也无人真心责怪他没拿到大比的榜首,只不过是寻个由头,聚众玩闹一番,庆祝宗门大比结束罢了。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谢师兄,抱歉,我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没准备生辰礼。”

漱山玉芝端着一盏酒走过来,在谢妄生旁边坐下。

“我自罚三杯。”

一杯下肚后,漱山玉芝的脸颊便泛了红。

谢妄生抬手阻止她继续喝,笑道:“玉芝师妹,我看你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为好。”

说完,他突然想到某个人,那是真的酒量差,一滴就醉。

漱山玉芝放下酒盏,将椅子朝谢妄生挪得近了些,轻声问:“谢师兄,双修的事,咱们还没聊过呢。”

谢妄生仰头喝了一口酒,决定不再和漱山玉芝打太极,说了实话:“玉芝师妹,我无意与你双修,抱歉。”

漱山玉芝没说话,面色有一点点难堪,但更多的是了然。

她道:“从你之前的态度看,我也或多或少猜到了。今日再问,无非是想求一个答案。如今你说了,我便知道了,日后不会再提此事。”

谢妄生看了看她。

坦荡大方,不卑不亢。

相较之下,他突然自惭于自己的犹豫不决和患得患失。

他要不要试一试,干脆利落地坦白告诉江怀聿,自己喜欢他?

要是被拒绝了,那他就像漱山玉芝这样,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不行。

想了想,还是太丢脸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他表白之后,江怀聿觉得恶心呢?

到时,连朋友都做不成。

“谢师兄,想问你一个问题。”

漱山玉芝开口,拉回谢妄生的思绪。

谢妄生喝了一口酒,点点头:“你问。”

漱山玉芝笑道:“我就是好奇,谢师兄既然选了合欢道,理应多找人双修提升修为才是,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同心呢?”

“同心固然好,但那是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既如此,不如多找几个契合度尚可的人双修,也勉强能达成相近的效果。”

谢妄生耸了耸肩:“其实,以我的天分资质,并不适合修合欢道,我的情绪甚至不如妙丽丽多。”

漱山玉芝微微瞪圆了眼:“啊?那为何当初选了合欢道?”

谢妄生笑嘻嘻道:“当时初入宗门,懵懂无知,又无父母师长做主,我看合欢宗的衣裳好看,便选了。”

说完,他暗暗叹了口气。

当时,他是想选无情道的,因为谢清秋是无情道。

可是韩景渊坚持让他去合欢道,说他有天分。

后来,他发现自己并无此天分后,只觉得韩景渊是老眼昏花了;直到前段时间魔种发作,才知道真相。

当时,韩景渊急匆匆地赶来,确认了就是魔种。

他告诉谢妄生,他早就知道谢妄生的身世,也猜到终会有这么一天。

让他修合欢道,就是为了今日。

谢妄生不理解,既然这样的话,为何不去修无情道?无情道修的是无欲无念,难道不能控制魔种吗?

韩景渊告诉他,其实正相反,无情道才是最危险的。

人一直压抑自己的欲望,总有一天会爆发的;而魔种擅长蛊惑人心,尤擅此道。

合欢道却不一样。

合欢道讲究的,是追求自然流露的情绪和欲望,不压抑,不逃避,不沉溺,始终能分出一片清明来,将之转化为修行资源,为己所用,从而提升修为。

所以,修合欢道反而能让人学会如何去掌控各种情绪,不为其所驱使,反驭之。

“那谢师兄你很厉害呀,天份不在此道,如今却已晋入元婴了,倘若你找到适合你的道,那进步岂不神速?”

漱山玉芝露出敬佩而艳羡的眼神。

谢妄生笑道:“还行。”

他又饮了一口酒,看着漱山玉芝,问她:“玉芝师妹你呢,擅长的是合欢道吗?”

漱山玉芝摇摇头:“我资质平平,没有特别擅长的,相较于之下,合欢道可以通过与人双修提升修为,修行速度会更快,因而,我选了此道。”

谢妄生闻言,有些许惊讶。

在修界,合欢道的名声本就不好,许多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合欢道修士整日纵欲滥交。

便是像太渊宗这样的大宗门,拜入合欢道的,鲜少有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贫户出身。

这些人能有幸入门修行,已是不易,不会挑这道那道的。

漱山氏再怎么败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比寻常人家好上太多,漱山玉芝好歹也是一个身份高贵的大小姐,居然会为了快速提升修为而选择合欢道?

似乎是看出谢妄生的惊讶,漱山玉芝主动解释了。

“谢师兄,我与你投缘,也不瞒你,我本姓陌陵,被漱山家主收为义女。他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帮助漱山氏重回世家之位。倘若我修为低微,便难有作为。”

谢妄生恍然大悟。

“所以呢,遇到合适的修士,我都会尽力抓住机会和他们双修,”漱山玉芝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换来我如今金丹后期的修为。”

她瞥了一眼谢妄生,心中有一丝遗憾。

同她双修过的人,也有不少修为和样貌俱佳的男子,但没有一个像谢妄生这样,叫她心中泛起涟漪,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悸动。

谢妄生起身,端过一碟糕点,递给漱山玉芝:“只喝酒很伤胃,垫一垫。”

漱山玉芝看了看糕点,眸光微微闪烁,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她有意无意地试探道:“谢师兄,既然双修对你来说没太大用的话,那的确不能随意找人双修。要找的话,就得找契合度是同心的,最好是自己喜欢的。”

谢妄生也夹起一块糕点,点头附和:“此言在理。”

“那你喜欢谁?”漱山玉芝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谢妄生险些被糕点噎住。

他咳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漱山玉芝继续问:“你没有否认,那就是有吧?”

谢妄生连忙摆手:“不……”

“是江怀聿吧?”

谢妄生:“……”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没能及时地收拾好情绪。

漱山玉芝点点头:“果然是他。”

谢妄生又惊讶又尴尬,但漱山玉芝都已点破,他也不好再隐瞒。

他抿了抿唇,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漱山玉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察言观色,我一向擅长。”

谢妄生看了看她,无奈笑道:“是,没错……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要不要双修?”

漱山玉芝也笑:“有枣没枣打一竿嘛,万一呢。”

谢妄生举起一盏酒:“玉芝师妹,你前途不可限量啊,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一饮而尽后,他冲漱山玉芝眨了下眼:“劳烦保密,多谢。”

漱山玉芝莞尔一笑,举杯回敬,说没问题。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醉意。

“玉芝师妹。”

谢妄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

他双眸含笑,压低声音问道:“你既能看出我喜欢他的话,那能不能帮我瞧瞧……他对我有意吗?”

漱山玉芝单手托腮,脸颊泛着微醺的红,笑道:“这个嘛,倒是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妄生歪了歪头:“你说。”

“倘若你们日后在一块了,”漱山玉芝轻声道,“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番?”

谢妄生没听明白:“你们不是本就认识吗?”

漱山玉芝摇摇头:“曾见过一面罢了,不算认识,于他而言,我大约与陌生人无异。”

“玉芝师妹为何想结识他?”

漱山玉芝笑道:“正如我方才说的,我想抓住一切机会重振漱山氏,他是仙都大少主,自然是我必须设法结识的人之一。”

“哦,行啊。”

谢妄生慢吞吞地应下。

过了片刻,他忽然一顿,蓦地抬起眼,瞳孔微微放大。

不对。

漱山玉芝方才说的是,倘若他们日后在一块了。

她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岂不是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江怀聿对他有意。

所以,她才笃定他们迟早会在一起。

漱山玉芝见他终于转过弯来,轻声一笑,点点头。

“对,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小谢在这方面就是很瞻前顾后怕丢脸,没有安全感导致的,但一旦他确定对方喜欢自己,就会勇敢冲了!

至于小江,没啥好说的

小谢一主动,他就毫无招架之力。

还有两章就在一起了~

第105章

与此同时, 江怀聿从试炼芥子中回到寝舍。

常无忌在寝舍门口,一脸谄媚地看着江怀聿:“怀聿,能不能帮个忙呀?”

江怀聿回答:“可以。”

常无忌很少开口要他帮忙, 一般开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便直接应了。

常无忌喜笑颜开, 一脸感激:“今晚该我去夜巡的,但林禄和方笑天约我下山去玩几日, 那你帮我夜巡啊?”

江怀聿点头。

宗门大比出分之后, 有将近十五日的休沐,三院弟子们都会去山下镇上放松放松。

今日,去试炼芥子的路上,他听说极乐院晚上会下山吃酒, 是谢妄生做东。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请这么多人吃饭, 谢妄生的灵石够花吗?之前都穷到借钱还债了。

接着又想,他的金玉契还在谢妄生手里, 用金玉契便是了。

可再一想, 以谢妄生的性子, 多半不会动那张金玉契。

思及此处,江怀聿蓦地警觉。

不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敛了心思,进试炼芥子去修炼了。

待他从试炼芥子出来,听见旁边几名弟子闲谈,才知道今日是腊月朔日。

他突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谢妄生的生辰。

自己身为他的表兄, 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

算了。

聚众下山吃酒都不叫他。

想来也不缺他这一句祝贺。

等到快子时,江怀聿离开寝舍, 开始替常无忌夜巡。

*

极乐院众人胡吃海喝直到深夜子时,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酒肆,结伴回太渊宗去。

漱山玉芝不胜酒力,喝得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东倒西歪。

谢妄生和妙丽丽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回到太渊宗。

行至一道回廊,原本嬉笑喧闹的众人忽然噤声,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谢妄生有所察觉,抬眸望去。

浓重夜色之中,回廊下,朱漆廊柱旁伫立着一道雪色身影。

是江怀聿。

妙丽丽最先回过神来,嚷嚷道:“没事没事!宗门大比后,本就可以下山喝酒的,你们怕什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嬉笑着继续往前走。

江怀聿侧过身,后背抵住廊柱,给这群醉鬼让出道路。

他侧眸,目光越过三三两两、摇摇晃晃从身前经过的人,落在了谢妄生身上。

谢妄生正挽着漱山玉芝的胳膊。

两人俱是双颊泛红,肩膀紧挨在一处,看起来都喝了不少。

江怀聿的视线在那两条交叠的手臂上停下,眸色一暗。

目光像被刺痛般,倏然挪开。

“谢师兄,要不要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醉醺醺的漱山玉芝忽然来了精神,双颊酡红,仰起脸冲谢妄生笑。

谢妄生垂眸看她,一脸茫然:“验证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直接行动了。

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唇。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仰头亲了上去。

不过,她的嘴唇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并未碰到谢妄生。

谢妄生猝不及防,吓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先回过头,朝方才的回廊看了一眼。

随后,她转回脸,得意地冲谢妄生一笑。

“我说对了。”

她压低声音道:“你看,他果然吃醋了。”

谢妄生心头一跳,立刻抬眸望去。

江怀聿已经走远,那道雪色背影正沿着回廊快步而去。

漱山玉芝拍了拍他的小臂:“你快去吧,我就帮你到这里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谢妄生站在原地怔了半晌,仍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山间夜晚的冷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一盏盏长明灯摇曳不定。

昏黄的灯影斑驳地洒落,映着江怀聿紧绷的冷脸。

他快步走在回廊上,第一次发觉,原来天息山的夜风竟这般凉。

方才,漱山玉芝踮起脚亲吻谢妄生的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中。

仿佛有人握着一把剑,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

江怀聿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也终于听清了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假装没有察觉,加快步伐。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确定那人果真是在跟着自己,江怀聿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跟着我做什么?”

谢妄生一袭朱红长袍,墨色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两颊还残留着一层未褪的薄红。

江怀聿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可一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心头那股火便又蹿了起来。

不过是同人亲了一下,脸红什么?

有这么害羞吗?

难道从前没亲过?

谢妄生开口:“我跟玉芝师妹……”

江怀聿一听见“玉芝师妹”四个字,扭头就走。

谢妄生立刻追上来,和他并肩前行:“子暄,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怀聿一个字都不想听,加快脚步。

说什么?

说他与漱山玉芝双修了?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爱跟谁双修便跟谁双修,与他江怀聿有什么干系?

眼看就要走出回廊,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江怀聿猝不及防,被谢妄生猛地推坐在廊边的长凳上,后背抵住朱漆廊柱。

谢妄生长腿一跨,一条腿落在长凳外侧,面对着他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江子暄,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啊?”

江怀聿避开谢妄生灼灼的视线,看向回廊外浓稠的夜色,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知道。”

“你跟她双修,是因为双修可以帮你镇压魔种,宗主同我说过了。”

谢妄生愣了下:“你知道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起身便要走。

“哎,不是。”

谢妄生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双修能帮我镇压魔种,这件事是真的。但我没跟漱山玉芝双修。”

听见这句话,江怀聿终于转过脸,看向了他。

谢妄生一双桃花眼洒满了碎金,在夜色中灿若明月,眸底似有一团热切的火,跃跃欲燃,却又隐约含着几分迟疑。

江怀聿张了张嘴,本想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

他想听下去。

于是,那句话到了唇边,迟迟没有说出口。

谢妄生见江怀聿沉默,还以为他不相信,连忙继续解释:“真的,我对她又没有反应,怎么双修?”

“……”

江怀聿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下去。

没有反应?

只有试过,才会知道有没有反应吧?

怎么试?

……

像方才那样亲吻?

还是像他们从前那样,褪尽衣衫,赤身相对?

然后。

然后耳鬓厮磨,肌肤相贴,纠缠许久,才终于发现——没有反应?

仅仅只是想到那个画面,江怀聿心底便陡然窜起一团潮湿的野火。

那火烧不旺,却闷在胸腔深处,黏稠而阴冷,一寸寸灼烫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攥紧手指,指节泛出青白,深吸一口气想保持冷静。

可山间冰冷的夜风被吸入肺腑,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胸腔。

谢妄生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江怀聿的反应。

谁知江怀聿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难看。原本始终挺得笔直的腰背颓然一弯,双眉也紧紧蹙了起来。

谢妄生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你怎么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晚香玉的味道登时充盈在江怀聿鼻尖,明明如此迷人香甜,此刻却仿佛成了一剂穿肠毒药,令江怀聿胸口的疼痛愈发尖锐。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不甘的念头,反复盘旋:

他是他的。

他不该和别人双修。

一个无情道修士最不该有的妒火,终于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下一刻,一阵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江怀聿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后颈,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谢妄生察觉不对,偏头望向江怀聿的颈后,神情陡然一变。

江怀聿掌心未能完全遮住的皮肤上,一朵殷红的血莲正在缓缓绽放。

居然……是净念烙?

谢妄生满心不解。

从前,两人在榻上欢好时,他也不曾见江怀聿的净念烙发作。

如今他们衣衫齐整,分明什么都还没做,这东西怎么反倒出来作怪了?

你看,他吃醋了。

突然,漱山玉芝的话在谢妄生脑海中响起。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闭眼低声喘气的江怀聿,心跳悄悄加快了。

难道,真是这个缘故?

谢妄生唇瓣微启,舌尖在牙齿上轻轻扫了一扫,犹豫几息,还是小声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怀聿背靠廊柱,垂首闭眼,一手捂住后颈的净念烙,另一只手掐着清心咒。

他听见了谢妄生的问题,但不想回答。

或者说,耻于回答。

是,谢妄生说得没错,他吃醋了。

甚至不只是吃醋。

那是一种强烈到几乎无法遏制的占有欲。

他从前以为,唯有情欲滋生之时,净念烙才会发作。

原来,想将一个人据为己有,也会令它灼痛。

默念一次清心咒后,江怀聿便放弃了。

清心咒可以压下他对谢妄生一时的欲念,却无法让他容忍谢妄生属于别人。

前者生于欲,可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