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轿停下, 老妪苍老的声音飘荡进来,“河伯纳喜,进献新妇——”
赵吟丢掉红盖头, 猛然掀开车帘,一阵风吹进轿内, 带来河水的腥气。
河岸浅滩上, 祭台光秃秃伫立, 下面是干涸的河床,一叶破败苇筏漂浮在河床中央,沉默地诉说必将沉没的结局。
“新妇请下轿——”
昨夜那几个人就在人群中,名唤李二的目光躲闪,嘴角耷拉, 老族长站在老妪身边, 神色莫辨。
赵吟冷眼望过去, 岿然不动。
族长嘴唇动了下,“那就开罪了!”语气冰冷, 不似初见时的和蔼。
话音落,花轿旁一左一右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将手臂伸进窗内。
下巴被捏住, 脖子也被扼住, 冰凉的东西滑进喉咙后,脖子上的力量瞬间撤去, 赵吟歪倒在座椅上,不停地咳嗽。
视线有些模糊, 她竭力睁开双眼,却渐渐有些支撑不住,风还在吹, 却吹不开眼前的昏暗,手抬起来,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沉沉黑暗马上到来,以致于她错过了急促的马蹄声。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马上溜下来,连滚带爬跑去河边,远处的苇筏犹在,而花轿空空,并无人影。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熏得人眼睛发酸,吴风依胸膛剧烈起伏,他咆哮着冲过去,揪住老族长的衣领,大声道:“老匹夫!你这个老匹夫!”
喊完后他又一把推开,拔腿朝河中央跑去。
仰躺在地的老族长喘了口气,艰难而又慢吞吞站起。捂着屁股小跑过来的李春序正好看见这一幕。
眼睛有些热,她低下头匆匆而过。尽管气愤,可她也见不得老人这样。
刚刚追上吴风依,嘶哑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后生仔别跑了!她不在这里!被人带走了!”
吴风依紧急刹住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往前倒去,双膝跪在滩涂上,沾了一腿的泥。
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沉寂与肃穆被瞬间打破。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马背上是穿着戎装的年轻男人。
人群就在前方,他并不勒马停住,反而直直朝人群飞奔,众人惊慌躲让,混乱中竟让出一条小路,直通花轿。
他停在花轿前,飞身下马,弯腰钻进花轿内。
老族长厉声道:“何人在此放肆!”
男人不答,抱出赵吟。
他俊朗的面容和矫健的身姿吸引了男女老少的目光,以致于大家都在欣赏,一时没有人出声阻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族长,他厉声道:“给我拦住他!”
这身戎装多少有点震慑作用,村民们踟蹰,在这犹豫的功夫,他已经抱着新娘回到马背,再次扬起长鞭。
马儿嘶鸣,带着他冲出人群。
天地又重回肃穆与寂静,直到这份寂静再次被吴风依他们打破。
吴风依走过来,擦去脸上的河泥,问道:“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有一个戎装男人将她带走了……”
吴风依长舒一口气,却又立马拧起了眉。
戎装男人?他又要去哪里找这个戎装男人?
衣袖动了下,旁边的李春序抿着嘴唇,用眼神催促他快些走。
一声轻笑,“怎么?怕我?”
老族长负着手,一步步靠近他们。
吴风依将李春序挡在身后,昂起头:“你还想做什么?”
“后生仔,莫惊慌,既然赵吟被劫走,说明河神不接纳这桩婚事。”
“什么河伯娶妻,你们这分明是在杀人!”
人群开始躁动,对他指指点点。
铃铛声叮叮当当,李春序警惕望过去,见老妪慢吞吞走过来,她拄着一根木头,上面有精致的花纹,还有那一连串铜铃。
她拿着一只陶碗,递过来。
李春序狠狠瞪她一眼,可眼神阻止不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陶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有着水纹图案的那一瓣正好指向李春序。
“她才是河神认定的新娘!”老妪哈哈大笑。
李春序瞳孔放大,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人群又开始骚动,吴风依感觉自己后背湿透,他拉着李春序欲走,可人群早已将他们包围。
天边乌云聚拢,阳光暗淡,这群人忽然抬起头,面露惊喜。
吴风依瞅准时机,拉着李春序跑出去。
狂风大作,天地一下子变得昏暗。
李韫玉登楼,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将赵吟放在床上。
乌云又聚,室内暗如黑夜。
他走至桌边,没有将灯烛点燃,而是摸索到茶具,倒了一碗茶。
他沉默着小口啜饮,并没有回头看向床边。
“砰”一声,门被踹开,公孙鹤鸣抱着胳膊,气势汹汹走进来。
“你竟当街强抢民女?”
他放下茶杯,点燃灯烛。又拿起一旁的佩剑,慢慢将上面的血迹擦净,并顺手挑亮烛光,笑一笑。
“乱臣贼子当久了,也不差这一桩。”
大片竹林掩着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平静,豆娘停在溪边草叶上,翠绿色的翅膀一张一合。桥的这一边,有三三两两凉亭房屋,一排平房正对大门,茅草顶,黄泥壁。
房屋背后是一排栅栏,后面有一片果园,青色的李子挂在树梢上,看一眼就酸出口水。栅栏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猫着腰不停地变换角度往里面看。
有一人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路过凉亭房屋,径直朝平房走来。
两人突然停下,齐齐张大嘴,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是李韫玉!”
浓云密布,偶尔落下几滴雨,李春序与吴风依狼狈地跑出果园,他们摘掉身上的树叶,拍死几只花蚊子,重新走回拴马处。
“是李韫玉。”
那就不用担心了。
吴风依伸了个懒腰:“咋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好!”
他们不再着急赶路,牵着马匹慢悠悠走。
李春序突然问道:“李韫玉和阿吟认识?”
吴风依“啧”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们在蒲月山都是同窗。”
“你们?”
“对,我,阿吟,阿韫,我们是同窗。”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春序:“阿韫怎么跑去军营里面了?”
李春序迟疑道:“他现在是公孙鹤鸣的得力干将。”
吴风依满脸疑惑:“他不是李家的人么?”
“是呀,所以都在骂他是乱臣贼子。”
本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吴风依一边走,一边叹气:“阿韫,阿韫……哎……”
一滴雨落到李春序额头上,清清凉凉。她擦去水珠,停下脚步,“在那什么山,李韫玉是不是住在阿吟隔壁?”
“嗯,阿韫住水风阁,阿吟住山月亭。”
回答完后,他看向李春序。
她微张着嘴,很是惊讶,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然后抬头望天。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只不过是雨滴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
走马灯。
赵吟从黑暗中豁然睁眼,光亮刺得她眼睛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之景。
入目是一扇窗,半开半闭,窗外翠绿水欲滴。桌上有一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红色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下床站在地上,突然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额,只好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休息。
竹笛声破门而来,悠扬清远,洗涤心神。
吹走她所有的疑惑,吹来从前的回忆。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听到这样的笛音,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竹笛声消失,风过竹林,哗哗而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
栏杆坐凳处,有一人半倚。栏杆外是巍巍青山,还有苍苍翠竹。
竹瘦,竹瘦,他与此君同瘦。
风在赵吟袖中穿梭,吹起宽大的衣袖,带来雨后清新气息,也带来熟悉的皂角香。
恍然又回到那个夏天,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打断她的困意。
她说:“小荷,我在井水里给你们冰了西瓜。”
没有人回答。
后脑勺抵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眼睛也被温热的手掌捂住,背后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猜猜我是谁?”
“李大公子。”
回答对了,李韫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衣物上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他身上的清爽气息,不容反驳地钻进鼻腔,就如此刻一样。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韫玉慢慢侧过头,可是在他扭头的瞬间,赵吟仓皇转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期待夏天,很期待见到他。会期待他出现在墙的那一边,会期待他在春天秋天冬天也出现。等待是什么滋味,她从六岁就知道。等待有多痛苦,她在十五岁已知晓。
相逢?她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当她独身走在路上时,期待在某个转角与他不期而遇;当她淋着雨寻找落脚点时,期待正好撞翻他的伞,互相说一句“好久不见”;当她在夜晚被思维的浪潮折磨得落泪时,期待门会响三下。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现在,赵吟已经不再期待夏天。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男女主相逢了!换了个新文案,而这一章的内容正好契合旧文案。这篇文的主线大概就是阿吟的两个愿望,一为身世,二为赵荷。剧情线为主,感情线为辅。所以思考了蛮久后,还是决定换成一个更契合主线的文案。这样或许能更好地凸显文意。———————二编文案又换回去了
第22章
号角声响彻, 门外很快有各种动静,催促声,脚步声, 踢踏声,然后复归宁静。
一群穿着盔甲的男人往大门跑去, 赵吟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李韫玉, 但只是一瞬的背影。
他还是记忆中的眉眼, 承继了李夫人精致典雅的五官,还有美髯公潇洒不俗的气质。
长高了,也瘦了。
屋内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史书与兵书,赵吟随意抽出一本,上面圈圈点点, 不时还有批注。
她花了一点时间想像他挑灯夜读的模样——一定皱着眉, 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不时还要长吁短叹。
肯定很累吧。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四周都无人,赵吟顺利走出大门。
附近的集市并不热闹, 想来还是受了旱灾的影响。她捂着空落落的肚子,顺势走进一家饭铺,点了烧鸭米饭和乳酪。
店家附赠了一碗酸梅汤, 她一口气喝完, 烦闷的心绪平息了些。
刚拿起筷子,对面突然坐了两个人。
李春序和吴风依满脸惊喜:“阿吟, 你出来啦?”
赵吟笑:“嗯。”
吴风依擦了下额头的汗,“我们正准备明天去军营再看看呢,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是阿韫送你来的吗?”
赵吟放下筷子,盯着米饭道:“我自己回来的。”
李春序还想再问什么, 赵吟却打断她:“我再去点些吃的,你们休息会儿。”
饭食罢,三人并肩走回客栈。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都很乏累,早早熄灯睡下。
身旁的李春序呼吸沉沉,赵吟却翻来覆去。
明明身体很累,可头脑却很清明,一闭上眼睛,李韫玉凭栏而望的神情和当年趴在墙头的模样就交替出现,时而重叠时而割裂。
第二天一早,吴风依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赵吟与李春序,她们挎着包袱,已经收拾停当。
赵吟催促:“收拾收拾,我们赶紧离开吧。”
在云庄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想来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马儿在马厩里悠闲地甩尾巴,青草气息弥漫,赵吟走过去,抚摸它的鬃毛,笑道:“原来你们把它带过来了。”
李春序也去抚摸它:“时间紧急,就只带走了它。”
“我们再去买一匹吧!”
“好。”
“这次我们加紧赶路,尽量只住大旅店。”
“嗯!”
三人两马慢悠悠通过城墙,他们都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城墙之上投来的目光。
何如己静默地看着三人走出城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侯爷,你不道一下别吗?”
今时离别,再见又是何时。
李韫玉笑道:“道别?该说些什么呢?”
已经不是很多年前,每次道别都会说明年夏天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看着赵吟的背影,往常,都是赵吟看着他离开,原来目送别人离去是这样的滋味。
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突然折下城墙边垂下的柳叶,吹响。
吴风依跟李春序齐齐转头看:“哪里来的笛音?”
赵吟没回头,也没继续走,她勒马停在这里听完这一曲,才继续前进。
“阿吟等等我,我跟这匹马还不太熟!”
远离了定州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快要天黑时仍没见到客栈,相似的忧愁又在他们心中聚起。
每眨一次眼,天就暗一寸。四周有村落,也有破庙,但赵吟不敢再借宿,她跳下马,走到一棵枝干虬曲的桃树下,“我们燃一堆火,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吴风依和李春序都点头应允。
夏夜的晚风清清静静,赵吟从口袋里拿出小米,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还是她从芦生那里学到的。
李春序和吴风依都紧紧贴着她,过往经历使他们不敢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做事,也不敢离开阿吟。
“捡点柴火吧!”
旁边就是桃林,地上有很多散落的枝干,而桃枝又有辟邪的功效,他们弯腰走进去。
“嘎吱”,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春序道:“小声一点。”
话音刚落,她怪叫一声,整个人都跳到赵吟身上。
“……”
与其同时,他们听见一声抱怨,伴随着长长的哈欠。
“谁人扰我清梦?”
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白衣老人,衣服上不染纤尘。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三人,走过去,拍拍赵吟和李春序的头,又捏了下吴风依的脸颊。
“我是修月匠人。”
“啊?”
“八万三千户匠人修补月亮凹痕,老夫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在衣袖里摸来摸去,摸出三个发着白光的糕团塞到他们手里,“月亮碎屑做的糕团,吃了就会此生无忧。”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同时说道:“不可能。”
老人哈哈大笑,叹了口气道:“是呀,人怎么会没有烦忧。”
他拍拍衣袖,对他们道:“与我相遇,即为有缘,这说明以后你们会遇到一些奇异之事!”
吴风依倒吸一口气,而赵吟与李春序并无太大反应。
“你们要在这里将就一晚?”
“嗯。”
“前面不远处有军队交战,你们呐,怕是要将就一段时间了!”
“可是……”
老人微微一笑,指着桃林后面的一条小径道,“从这条路走,穿过这座小山,你们会看到一个村庄,那里民风淳朴。”
他挤了下眼睛,眼风斜向旁边的村庄:“不似这里,各个精明市侩。”
赵吟笑出声,“谢谢你。”
老人再次拍拍她的头,复又伸了个懒腰。
“好了,老夫要去修月亮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眼前再没有白衣老人,只不过,他们的脚边落了一顶圆圆的纸灯笼,光芒将前路都照亮。
吴风依拿起来端详片刻,惊呼道:“里面没有灯烛。”
赵吟微笑,“是月光。”
她拿起那个糕团,咬了一大口。
山虽小,可他们翻越过去花了大半夜,等见到三三两两的村居时,月亮已经不在树梢。
这么晚了,不必惊扰村人。
三人对视一眼,走向村口那棵大树。
就在他们走过去时,村口第一家的门开了。
“谁呀?”一个老人从门后探出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询问。
还没等赵吟回答,他就将门整个打开。
“外面蚊子多,快进来坐会儿!别不好意思,人老了觉少,平时我也是这个时候起床。”
小屋里点燃烛光,而吴风依手里的灯笼也渐渐暗淡。
鸡打鸣了。
然后又被老人抓住,手起刀落。
火塘的大铁锅里炖着鸡汤,隔壁的房间里,赵吟三人一人占据一张凉床,在鸡汤的香气和艾草的气息中入睡。
他们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老人头戴草帽,拿着鱼篓走进来,兴冲冲道:“来货了,又正好有客人,等下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喊来!”
赵吟应和道:“阿公好福气,子孙满堂!”
老人嘿嘿笑,坐回火塘边,将火捅燃。
他说:“我叫姜一鱼,就叫我姜阿公吧!”
“姜一鱼?好名字!颇有姜太公遗风,又合乎中庸之道,不多不少,一鱼即可。”
姜阿公讶然道:“姑娘是个读书人?”
吴风依回道:“阿吟可是袁夫子的得意门生!”
姜阿公停下动作,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向赵吟,“那姑娘可曾听过空穴来风?”
空地上堆积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枯枝、木头、锄头、铁锹,最上面还压着一台鼓风机。
一个健壮的男人立在旁边,腰间围着粗粗的麻绳,另一头握在不远处另外几个健壮的男人手中。
他小心挪开鼓风机,将枯枝木头等物都移到一边,然后拿扫帚扫去上面的泥土落叶,露出一张旧旧的草席。
他弯下腰,迅速移开草席,急急后退。
是一口枯井,隔了些距离,但是里面呼呼的风声还是传了过来。
人群中的赵吟也有些诧异,这就是老人口中的空穴来风?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名身材中等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径直走到赵吟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指着枯井道:“这口枯井里一直传来风声,并且吹来的风是温热的。”
姜阿公补充道:“我祖母小时候就是这样。”
赵吟问:“村里可曾出过什么怪事?”
村民们一致摇头。
“就是因为没什么怪事,大家才愈加好奇。”村长拧起眉,显得忧心忡忡。
这口枯井一直是历代村长的一块心病,不知好坏,不敢擅动。
“有过的!”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道,可大家都看向他时,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我曾祖母说,在她小时候,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大家把池塘水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他看了眼枯井,又迅速移开视线,“当然还包括这口枯井。”
赵吟思考片刻,对村长道:“想要解开谜团,只有一个办法。”
村长有些紧张:“什么办法?”
“一探究竟。”
赵吟用小米在人群之外画了一个圈,又点燃一把艾草,然后才道:“松手!”
还是那根粗粗的麻绳,底端挂了很多细小的鱼钩,赵吟喊松手的那刻,麻绳像蛇窜入草丛那样没入井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头拽在几位壮汉手中。
骚动声一片。
“这么深!”
“绳子放完了还不见底!”
壮汉们不知所措,齐齐看向村长:“村长,没到底。”
村长揉了下脸,开口道:“算了,先……”
话未完,那几位壮汉脸上血色褪尽,手开始发抖,连带着绳子也剧烈颤抖。
他们带着哭腔:“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修月匠人,来自《酉阳杂俎》
第23章
井中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大, 甚至吹动了诸人的头发,所有人都闻到咸湿的气息。
不知有谁说:“是海风。”
几个壮汉有丢绳逃跑的征兆,村长大跨步过去, 握住绳索命令道:“拉上来!”
麻绳将井口的青苔摩擦出缺口,绳子和男人们的的手都绷脆了, 彷佛一片树叶就能切断。
先露出井口的是一尾鳍, 在太阳下泛着银蓝色的光。
“是大鱼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也包括人群中的赵吟。
银蓝色的漂亮鳞片一点点露出,姜阿公忍不住赞叹:“垂钓几十年,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绳子在地上堆了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钩子一闪一闪,诸人都忍不住眯着眼。
“那是什么!?”
一声惊愕的疑问让大家忍着刺眼的光看过去。
钩子下是一层薄纱, 轻得像一层烟, 在阳光下有虹彩流动。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赵吟静默地等待最后的确认。
薄纱已被勾破,此时快要断裂, 而鱼尾也在往下滑。
“快!快!”
在村民们热切的呼喊中,村长和壮汉们奋力一拉,“哧啦”的断裂声也瞬间响起。
“扑通”一声, 重物坠地, 风声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尖叫。
“是妖物!”
“救命——”
近乎透明的鱼尾轻轻摆动, 漂亮的银蓝色鳞片延伸至破碎的薄纱间,再往上——
是人的胸膛, 人的双手,人的脸庞,还有与鳞片相呼应的长发。
就是个少年人模样。
他趴在地上, 在尖叫中缓缓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神让赵吟想起梦境中的海。
她说:“是南海鲛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赵吟慢慢走过去。
鲛人艰难地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泛出水光,一滴泪从脸颊上划过,顷刻化为珍珠,闪耀着宝石的光芒。
人群中没牙的老头含糊不清说道:“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
赵吟捡起珍珠,手指触到泥土的一瞬间,就似触到了冰霜。
“好冷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站起身,背后的李春序和吴风依就大声喊叫:“阿吟你别动!”
转身的一刹那,脚底湿润柔软的泥土结成坚硬寒冷的冰霜,以野草遇火的架势迅速蔓延。
刚刚还鲜活的人群瞬间被冻结,眼中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呆愣或是茫然。赵吟慌乱地看向鲛人,他全身同样被冰霜覆盖,湖蓝色的眼睛泛着水光,仍然是流泪的模样。
本来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人群,眨眼间就只剩下赵吟李春序和吴风依三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姜阿公的小屋,几只鸡在地上悠闲地漫步,偶尔“咯咯哒”。
赵吟拿出三个碗坐在火塘边,一人盛了一碗汤。
鸡汤犹带温热,姜阿公钓的鱼还在地上扑腾。
李春序小声地哭了出来。
赵吟把鸡腿放到她的碗中,说道:“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吃完饭,吴风依去割猪草,李春序去菜地砍菜叶,赵吟坐在姜阿公的院子里,剁着猪草和菜叶。
满村的家禽,也得有人喂。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菜叶和红薯,咕噜噜冒泡,赵吟明明坐在灶火边,却浑身泛起一阵阵寒战,冷得她打哆嗦。
难道是刚刚受了凉?
她没有放在心上,忙完后倒在竹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太阳落山了,她没能从竹床上起来。轻微的冷战已经发展为浑身虚汗,呕吐不停,她头晕眼花地在竹床上辗转反侧,眼眶灼热。
吴风依与李春序找出赵吟随身携带的药方,仔细对比症状后得出一样的结论。
“是伤寒。”
从街上带回足以吃半个月的药材,两人在照料村庄家禽时也兼顾照料赵吟。
家禽在他们的过度照料下肥胖健壮,全村的鸡无论怎样震动翅膀,都不再能飞到树上过夜。
可赵吟依旧不见起色,十五副汤药熬完,她仍然茶饭不思,下不了床。
两人都对当初的论断起了怀疑,但又不敢将郎中带到村中。
赵吟也觉得蹊跷,她艰难地坐起身,在一瞬即逝的清醒中笃定道:“不是伤寒。”
听完这句话后,李春序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给赵吟洗澡。
这些天她只敢用手帕稍微擦拭她的脸和脖颈,就怕又受了风寒。
既然不是伤寒,那么爱干净的阿吟肯定希望能洗一个澡。
打定主意后她就开始烧水,并在间隙中返回房间。她先取掉赵吟腰间的荷包放置一边,可就在她解腰带的时候,赵吟突然坐起身,混沌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清明。
她说:“我好了。”
李春序疑心她在胡言乱语,可赵吟稳稳站在地面上,脸色红润,姿态轻盈。
悬在她和吴风依心上的石块总算落地。
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在她换上一身新衣,将荷包重新挂在腰间时,相似的症状再度来袭。
李春序彻底慌了手脚,她坐在院子里捂着脸哭泣,她多么害怕那是回光反照。
吴风依也茫然无措的立在院子里,踟蹰过后,他坚定地朝村口走去,誓要带回最好的郎中。
“阿风。”
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
他惊诧地看向小屋门口。
赵吟就站在那里,面色红润,身形稳健,声音清亮。
他跟李春序疯了一样略过眼前的赵吟往屋里冲去,竹床上只剩下一个荷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赵吟,两人对视一眼,如脱力般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似哭还笑。
“阿风,你拿起那个荷包。”赵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如常。
吴风依迟疑地拿起那个荷包。
赵吟又说:“带在你的腰间。”
他照做,与此同时,浑身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战,赵吟出现过的症状又如数出现在他身上。
李春序惊讶地说不出话语,手足无措地看向倒在竹床上的吴风依。
“把他腰间的荷包拿掉吧。”
在拿掉荷包的一瞬间,吴风依坐起身,眼神恢复明亮,他看向这个荷包,仓皇后退几步。
赵吟从李春序手中接过它,从里面拿出一粒耀眼的珍珠。
她说:“这是鲛人的相思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
“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老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赵吟重新回到枯井旁,在冰冻的人群里找出他。
“我们要找到他的家。”
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可要找到这位老人的家谈何容易?
三人挨家挨户推开门,发现每家每户都差不多。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面或是种花或是种菜,几间小屋并排而立,都是黄泥黑瓦。
赵吟又回到了枯井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然后说,“其余人都穿的是布鞋,只有这位老人穿的草鞋。”
李春序和吴风依若获至宝。
他们很快找到一间门口晒着稻草的小屋,走廊梁柱上挂着已做好的草鞋。
门没有锁,地上干干净净,堂屋的长桌上摆着香炉和几个牌位。
赵吟点几下头以示歉意。
“这里竟然有一间书房。”
进门右手边,门半掩,吴风依凑在门缝边朝里张望。
门整个推开,屋内一切落入他们眼中。
好几排大书架紧紧靠着墙壁。
李春序惊讶:“居然有这么多书!”
村里竟然有读书人,那为何听见赵吟是读书人如此惊喜?
赵吟走过去,随意抽出一本,喟叹道:“都是图画。”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各自拿出一本,毫无疑问都是图画。
老人不识字。
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铺满了粗糙而泛黄的纸张,就像那一本本图画书一样。
这些纸张上也有图画,由线条和圆圈组成。
“都看不懂啊……”
赵吟将纸张都铺在地上,然后一张张前后左右调换顺序。
吴风依离远了看,眉头皱起再皱起,终于在某一瞬间,他展眉而笑。
“阿吟,是山。”
这些莫名其妙的圆圈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山。
村民不经意间的话语再度出现——
“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
作者有话说: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此语灵感来自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相思病具有和霍乱相同的症状。”马兄,斗胆借你灵感一用。最后插播一条作者心事:什么时候才可以攒够入v所需三百有效收啊啊,心之忧矣,心之忧矣……
第24章
夕阳在天边, 三人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拼命往山上走。
路过村尾最后一间屋子,踏上进山小径的那一刻, 他们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脚下的山路并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大片大片的岩层, 踩上去滑不溜秋, 稍有不慎就会滑个趔趄, 还没走多远,三人却已精疲力竭。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密林中有“咕咕”的响叫,吴风依犹豫道:“要不明天清晨再上来?”
赵吟点头。
就在他们返身回去的时候,乍然出现的闪电将山林照亮, 之后, 几声响雷闷闷地砸在耳边。
夏季的雨就是这样, 豆大的雨珠砸下来,赵吟径直往右前方走去。
“快去山洞里面躲下雨!”
刚刚闪电出现的时候, 她正好发现右前方有个山洞。
下了雨的岩层更加难行,好像脚底踩了冰。赵吟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走到山洞门口。
而李春序,落在了最后。
“阿风, 你去接一下阿序, 我先去山洞里看看。”
“好,万事小心。”
往回走的路更滑, 吴风依几乎是滑去了李春序身边。
李春序提着满是污泥的裙摆嘟嘟囔囔,“这路真难走!早知道换双鞋好了。”
他们走进山洞, 却并不见赵吟的身影。
两人脸色“刷”一下变白,山洞里似乎也有心跳的回音。
“阿吟?阿吟?”
“咚”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刚踏进山洞, 赵吟险些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她随意一踢,碍脚的石块骨碌碌滚远。
洞内漆黑,她试探着伸出脚,才走了一两步,整个人突然朝后仰去。
惊叫声被捂进嘴里,脖颈处有窒息感,淡淡的血腥随之窜进鼻腔。
挣扎几下,脖颈间的力度也跟着加大。
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山洞门口。
“阿吟,阿吟?”
脖颈间的力度乍然松去,浓重的喘息贴在耳边,她与身后之人一起摔倒在地。
预计的疼痛没有到来,那人用胳膊垫在她脑后。
“阿吟,怎么回事儿啊?”
吴风依与李春序闻声赶来,神色焦急地将她拉起。
“受伤没?”
赵吟活动了下手腕,笑一笑,“我没事儿。”
吴风依看向倒在身后的人,鼓起腮帮子,“谁人胆敢劫持阿吟!”
他蹲下身,拽住男人的双腿将他往外拖,男人闷哼一声,路过赵吟时,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掌心,轻捏一下。
仅此一瞬。
掌心的触感使赵吟眼睫一颤,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向男人的脸庞。
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面容。
赵吟弯腰,伸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却又被李春序拦住。
“阿吟,雨停了,我们先下山吧。”
赵吟直起腰,回答道:“好。”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就在山鸟的嘲哳声中,背后的男人轻轻道:“阿吟……”
似叹息,似呼吸,似羽毛轻轻拂过掌心。
月亮出来了,赵吟端着一盆水,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男人闭着眼,躺在床上,赵吟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久久未动。
是李韫玉,长大的李韫玉。
赵吟抬起脸,无数记忆如潮水奔来。
她坐在书桌前练字,李韫玉扒在墙头笑嘻嘻喊:“阿吟~”尾音快要拐到天上去。
她冷着脸督促他背书,他撇着嘴,小声喊:“阿吟……”尾音细弱。
她肚子疼却还是忍不住喝酸梅汤,他一字一顿:“阿,吟!”
最后那一面,他跳下马车,挥手大喊:“阿吟——”已经是少年人的嗓音。
少年人的嗓音变成呢喃似的叹息,赵吟低下头,看向他紧锁的眉头。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这些年的艰辛与苦痛。那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念吗?
赵吟低下头。
她不知道。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赵吟抬起眼,撞进熟悉的眼睛。
她忽然站起,走到窗边将手帕浸入水中,屋内只剩下水的滴答。
背后有沉沉的呼吸,她下意识后退,却贴近温暖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
可是赵吟往旁边避让。
李韫玉轻轻开口:“你怕我?”
他一步步逼近,赵吟一步步后退,直至墙边。
避无可避了,赵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微笑,“阿韫。”
熟悉却客气的称呼让李韫玉微微一愣,他说:“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赵吟轻叹一口气:“我们都长大了。”
她并不抬头,不知是要说服他,还是要说服自己,“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李韫玉重复她的话,“长大了……”
他伸出手,抚向赵吟耳畔,赵吟偏开头。
发丝顺着脸庞滑下,赵吟猝不及防,她摸着头发,愣愣地看向他。
云鹤发簪出现在他手中。
李韫玉举起它,压低声音问道:“长大了,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赵吟答不出话,李韫玉一手拦住她,一手在衣物间摸索,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手中。
布包呆在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赵吟慢慢打开,布包散开的一刹那,她闭上眼睛。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这是她写的信笺。
“城中政变,多日以后我才收到这个信笺,看到信笺的那一晚,红妆正过玉门关。”
他半是疑问半是确定:“那是小荷?”
不然,总是跟在赵吟身边的赵荷为何突然不见?
望月河畔的风又吹到了耳边,赵吟抽出信笺握在掌心,轻轻说:“都过去了。那天等了一会儿你还没来,我就离开了。”
李韫玉沉默片刻,又从她掌心里拿回信笺,原样放回贴身的口袋,他还想再问,可敲门声打断他们。
“阿吟,郎中我找回来了。”
吴风依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符合他心意的郎中。
要有一定年纪,这样才不会因村庄的怪象而惊慌失措并逃之夭夭;要看起来瘦弱,这样如有意外,他才能劫住他。
郎中张鸣救人心切,并不知吴风依心中的小算盘。
他极为熟稔地上药开药方,又从手边的大药箱里拿出对应的药材。
忙完这一切,月亮又爬高一点。
吴风依堆着笑:“天色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不了不了。”
“噢,那我送您到村口。”
“不麻烦不麻烦!我今晚住在这里。”
“啊?”
“小兄弟伤势有些严重,明日还得换药,我索性住下来,免得明日再跑一趟!”
李春序小心翼翼道:“没房间了……”
郎中摆手一笑,“村中有我的旧友,我正好找他叙叙旧!”
“诶诶!”
三个人齐齐挡在门前,堵住他的路。
张鸣很是不解:“你们这是干什么?”
五盏灯笼在风中飘摇,越靠近枯井边,吹来的风就越冷。
张鸣已经觉得不对,他慢下脚步,嘀咕道:“夏夜的风不该如此。”
灯笼虽破旧暗淡,但五盏灯笼的光足以将前景照亮。
冰封的人开始出现时,张鸣的手开始发抖,灯笼的光照到鲛人身上时,他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嘴,灯笼也落在地上。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在努力找方法解救他们。”
赵吟说完了前因后果,将掉落的灯笼重新塞回张鸣手中。
他半晌未动,然后将目光移向人群中的一人。
正是那位没牙的老头。
赵吟敏锐发问:“他就是你的旧友?”
“是,我们相知己久。我十几岁来山中采药迷失方向,幸而遇见他,他对山中地形及一花一草极为熟悉,此后每次进山,我都会叫上他。”
“他是否提过……鲛人的眼泪?”
张鸣抬起眼,直直看向赵吟,回答道:“是。”
“他一直生活在这里?”
“对。”
既如此,他不识字,又没去过南海,怎么会知道鲛人的眼泪?
这次,换赵吟直直地看向他。
郎中舔了下嘴唇,开口道:“他是山奴。”
就如芦生所说,山有守护神,也有管理它的神,更有听从它命,供它差遣的山奴。
山奴,也许是山中精怪,也许是单纯人类。可不管是什么,只要为奴,终生不可背叛。而山也会护佑他。
李长吉就是这样的山奴,时常与山中灵物沟通,他慢慢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五个人回到姜阿公的小院,郎中的肚子也适时响起。
“我去杀鸡!”吴风依自告奋勇,挽着袖子抓住一只鸡。
黄澄澄的鸡汤端上桌,郎中感慨:“这只鸡怎么如此之肥?”
李春序与吴风依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
不知是因为感伤还是什么,郎中从药箱里摸出一壶酒,自斟自酌。
众人都罢了筷,赵吟问道:“冰封跟鲛人的眼泪有没有关系?”
张鸣醉意朦胧:“有……没有!”
“……”
赵吟又问:“为何会有冰封?”
“鲛人流下最后一滴泪,说明他快要死了,冰封是他有求于你。完成他的遗愿,冰封自然会解除。”
“我能帮他做什么?”
郎中啪嗒几下嘴,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
吴风依撑着腮,颇为惆怅道:“上哪儿去知道他的遗愿?”
赵吟盯着烛光,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了。”
那颗眼泪,已经告诉了答案。
他想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灯烛吹熄, 他们各自睡去。
吴风依搬了两张竹床放在堂厅,与张鸣各自占据一张。李春序和赵吟一间房,受伤的李韫玉独占一间。
事情有了眉目, 赵吟放松地舒展身体,在细碎的虫鸣中慢慢睡去。
半梦半醒之际, 一声声呼唤来到耳边, 渺而远, 但又清晰。
赵吟猛然惊醒,坐起身时正对上李春序惊慌失措的眼。
她们同时发问:“谁是兰章?”
隔壁的门开了,外面的呼噜声停了,竹床“吱呀”几下,交谈声隔着门板, 朦朦胧胧。
赵吟推开门, 吴风依张鸣还有李韫玉都看向她, 讷然道:“谁是兰章?”
天刚拂晓。
远山旁云雾横斜,他们身处水墨世界。
赵吟踩着露水, 再次走向枯井边。
她将目光放在枯井四周,没有再去探究枯井和冰封的人群。
周边是废旧的民居,早已塌得只剩一堵墙。竹筐、灯笼、歪斜的木桌还有缺了半扇门的柜子随意堆在墙角。
仿照姜阿公家的布局, 赵吟猜测, 枯井与这民居同属一家,外面理应还有一圈篱笆。
她走向那张柜子。
仅仅碰了一下把手, 仅存的柜门就轰然掉落,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滑落一地。
她低头看了片刻, 从这堆东西里抽出一本书。
翻开第一页,呛人的灰尘让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别过头的瞬间, 手里的书册也掉落。
她擦了下鼻子,蹲下身捡拾。
“阿吟,怎么了?”久久未起身的赵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所有人都走过去。
地面上的书册翻开,上面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像小儿初学写字。
另外有一些工整的笔迹。
凌乱的字迹是“孟槐夏”,工整的字迹是“兰章”。
往后翻,字迹由凌乱而慢慢工整。
写的都是——兰章。
“那个鲛人是兰章,他想见的人是孟槐夏!”张鸣猛灌一口凉水,颇为得意地说出他的论断。
大家只是稍微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移走视线。
李韫玉与吴风依坐在竹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张鸣叉腰站在门口,赵吟和李春序坐在桌旁沉思。
空气分外凝滞。
吴风依“哗啦”站起,急匆匆朝门外跑:“鸡鸭鹅还没喂!”
肃穆的氛围中,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诸人紧绷的心松弛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我去收衣服。”李春序也站起来,三两步跨出屋外。
张鸣见状挠了挠头,“我去外面转一圈!”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了赵吟与李韫玉两人。
他们甚少有这样相对无言的时候,静到呼吸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赵吟,她走到窗边,拉开李韫玉的衣襟。
染血的纱布映入眼帘,赵吟神色未变,她撤下纱布,从怀里拿出药酒。
药酒倒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和李韫玉的身体同时颤抖。
“总这样受伤吗?”赵吟问。
李韫玉眼睫颤动,“你在意吗?”
赵吟没有回答,她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并换好绷带。
一切忙完,她舒了口气,李韫玉就在这时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过?”
不然为何动作如此熟练。
赵吟回望他的眼睛:“都过去了。”
她总是说这一句话,总是说出这样的事实。
李韫玉没有松开手,他仍然直视赵吟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怎么没有?
她对着黑夜问过无数回——
你在哪儿?你会回来吗?你过得好吗?你还记得赵吟吗?
可这些话语,早已过了说出口的最佳时候。
赵吟没有打算闭口不言,她轻轻问:“阿韫,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
手腕间的力度瞬间变大,赵吟皱了下眉,那股力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摩挲。
赵吟垂下眼,集中精力感受这样的触碰,那么真实,那么温柔。
在她晃神的时候,李韫玉突然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这呼吸相闻的时刻,他勾唇一笑,“你管我!”
然后,他慢慢松开赵吟的手腕。
因为——有人来了。
张鸣手里攥着一张纸,一脸喜色冲进来,他将这张纸拍在桌子上,解释道:“我从李长吉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
纸上是拙劣的字迹,但清晰地组成一句话——只在此山中。
赵吟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笃定道:“孟槐夏就在山里!”
五个人齐刷刷站在上山的小径处,这一次他们都换上了李长吉悬在屋檐下的草鞋,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
张鸣感慨:“第一次来这座山时脚下都是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坚硬,山里的奇珍异草也越来越少……”
走累了,他们席地而坐。
“去哪里找呢?”李春序仰头看天,说出来所有人的疑惑。
吴风依道:“走一步看一步!路是走出来的!”
他站起来,对着空寂的山林大喊:“孟槐夏——孟槐夏——你在哪儿——”
回声层层飘荡,渐渐散去。
众人的心绪再度放松,可仅在几个鼻息以后,他们不得不紧张起来。
张鸣浑身紧绷,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藤蔓在动?”
问完这一句话,缓缓移动的藤曼突然快如闪电,缚住他们的双手和双脚,将他们捆在一起。
突然的变故让吴风依眼冒金星,而李韫玉直接晕了过去。
张鸣大叫:“什么妖魔鬼怪!”
李春序又快要哭了,她小声道:“你别嚷嚷,等下把什么东西喊过来了该怎么办!”
天快黑了,藤蔓依旧没有松绑的痕迹。
吴风依气笑了,他说:“不管了,我要睡觉!”
这一句话似乎带有魔力,每个人都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
赵吟竭力想提醒大家保持清醒,但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慢慢地,她听见了一阵阵水声。
水声?
圆月之下,一个女孩子在水井旁打水。
“今天的水桶怎么这么重啊!”
她吃力地拉着绳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槐夏,怎么了?”
“没事儿,祖母你先睡!”
孟槐夏歇了片刻,擦擦手上的泥土,重新坐了起来。然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就这样与井中突然探出来的一张脸面面相觑。
那是个少年人的脸,肌肤白如玉。
“你你你……”
少年人将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一声。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南海鲛人。”
“啊?”
“我因想见陆地,所以顺着江河湖海与地下暗河游动,不小心困在了这里。给我送些吃的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槐夏很快走进厨房,拿来了几个白面馒头。
她恭恭敬敬地递到少年人手中,又双手合十对他拜了一拜。
“民女没有什么心愿,只希望你快点游回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月亮依旧团圆, 孟槐夏蹑手蹑脚地靠近水井边,捡起一小块石头丢进去,迅速后退。
无事发生。
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 井里探出一张脸。
还是他。
孟槐夏颇为沮丧道:“你还没走呀?”
“……”
鲛人微微翻了个白眼,“我叫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