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槐夏斟酌了一下语气, 小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游回去?”
月下的鲛人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他半坐在井沿, 美丽的银蓝色尾巴垂下去,偶尔搅动水面。
“出来容易回去难,不知要在地下暗流中穿梭多久,才能找到通往南海的河流。”
“那你的家人呢?不会记挂你吗?”
“我没有家人。”
“噢,对不起!”
兰章笑一笑, 表示接受了她的歉意。
“我说过会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有什么心愿?”
孟槐夏飞快地摇头:“我真的没什么心愿。”
“好吧, 等你想出来再说。”
不再是月圆之夜,水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 太阳将一切照亮,包括兰章的银蓝色鱼尾。
他躺在浅滩上,感受着山林吹来的风, 尾巴在温暖的湖水中一下下轻拍。
太阳落了, 他睁开眼睛,跃回湖水中, 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出来时,他又出现在孟槐夏家的水井边, 并抛出几条大鱼。
旁边,是目瞪口呆的两张脸——孟槐夏和她的奶奶。
晚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也吹醒赵吟。她在半梦半醒的间隙, 又看到一些画面。
兰章穿着宽大的麻衣坐在竹椅上,衣摆没有完全遮住的尾巴垂落进大盆里,他握着孟槐夏的手,教她写字,时不时还要叹一口气。
孟奶奶躺在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打呼噜。后面的屋檐下,挂满了各色干鱼。
她情不自禁沉浸在这种安宁又平静的氛围里,直到完全醒来,眼前的黑暗带来恐惧。
只在此山中。
是谁将孟槐夏带来山中,又为何将她带来山中?
头脑被这些问题占据,赵吟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突然又想到了山奴李长吉,他知道。
他知道鲛人的眼泪,也知道孟槐夏在山中,为什么不搭救?反而要写一张字条藏在抽屉中?
山奴,山奴……山奴要忠于山。
嘈杂的思绪安静下来,袁松年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则故事出现在脑海。
烟霞痼疾。
画师爱上一座山,甘愿化作山间轻雾长伴山间。
人会爱上山,山又何尝不会爱上人?
而能驱使藤蔓的,是山。
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山也仿佛感知到了这点,缚住她的藤蔓越来越紧,从腰间延伸到了了脖颈间,赵吟难受地喘不过气,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藤蔓突然停下,然后轰然断开。
赵吟捂住胸口,那里的山心玉髓微微发烫。
她拿出它,靠近其他人,他们身上的藤蔓像影子一样缩回。
赵吟一个个喊醒,焦急道:“快,快下山!”
重回李长吉那间小院,赵吟直奔书房。
一盏盏灯烛放在水中点燃,屋里亮如白昼,纸张铺在地上,桌子上,椅子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寻找。
赵吟相信,写下“只在此山中”的李长吉也会提示别的线索。
纸上的画面简朴粗糙,翻动纸张的声音,叹气声交织而起,天快亮了,烛泪也流干了。
他们一无所获。
吴风依道:“会不会连李长吉也不知道?”
“山爱上了一个人……”李春序说完这句话,抱着胳膊“咦”了一声,很快又惆怅道:“别的山可不会这样。”
赵吟托着腮,看着鱼肚白的天空,“要是芦生在就好了。”
李韫玉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
别的山?芦生?
他听来一头雾水。
第一次看到井底鲛人还有冰封的人群时,他的惊讶并不比张鸣少。而赵吟他们神色如常。
原来这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都有了不为对方所知的事情。
正如他不知望月河畔的眼泪,她也不知玉门关外的追逐。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张鸣拿着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带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神采。
还是那张纸——只在此山中。
“什么东西只在此山中?”
吴风依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回答道:“山风。”
李春序紧随其后:“山雾!”
李韫玉则道:“回音。”
赵吟摇头,她没有想出答案。
张鸣来回踱步,一一驳斥他们的答案。
“雾会散去,风会消失,回音也不是只存在于这座山中。”
大家异口同声:“所以?”
张鸣指着窗外,哈哈大笑:“只存在于这座山中的,是真音壁!真音回响,谎言沉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累积已久的困顿瞬间来袭。
再次启程入山,已是日暮。
领队的人是张鸣,他分外熟练地走上山坡,穿过树丛中一条条荆棘小道。
林木高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一些鸟发出凄惶的叫声。
赵吟等人紧跟张鸣的脚步,没有理会周遭环境。
“到了。”
“到了?”赵吟错愕地停住脚步,她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本以为要跋涉到天黑,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偶尔有一些暖黄色的光柱穿透迷雾,像曙光乍现。
张鸣指着前面藤蔓遮挡下的洞口道:“里面就是真言壁。”
吴风依分外踟蹰,“这藤蔓……”
赵吟截住他的话头,走至最前面,“放心,这次不会有问题。”
距离石洞越近,脚步的回音就越明显。有的沉重,有的轻快,有的稳健……
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脚步回音,唯有赵吟,听不见自己的回音。
她垂下眼睫,在洞门口停下。
“你敢进去吗?”
“我不敢……”
“要不先丢一块石头进去?”
诸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回音像波浪一层层荡远。
突然,李春序看向赵吟。
“阿吟,你怎么不说话?”
赵吟抬起眼,面对着石壁,“因为我没有回音。”
清清脆脆的一句话,落地即停息。
吴风依惊讶道:“怎么可能!”
张鸣呵呵一笑,“无事!人这一生免不了要撒谎,哪有人一生都不撒谎?只不过阿吟姑娘碰巧在这几天撒了一个谎!”
探究的眼神都飘了过来,赵吟统统无视掉,她抬脚往里走,“进去吧。”
石洞内清凉异常,也幽暗异常,“滴滴答答”的水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洞内没有人啊。”李春序茫然道。
吴风依接着道:“都过了这么久,快一百年吧!找到了孟……那还是人吗?”
张鸣倒吸一口气,显然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惊慌,一转头,李韫玉嘴角的一抹微笑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阿韫公子,你笑什么?”
李韫玉揉了下脸,平静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他微笑是因为阿吟撒了谎。
眼前有亮光一闪而过,张鸣无措道:“哪里来的光?”
“你眼花了吧!哪里……啊啊啊在那里!我也看到了!”
亮光一丝一缕,这里闪一下,那里闪一下。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射到石壁上,那是一个窈窕又寂寞的影子。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很清冷的嗓音。
赵吟回答:“我们来找一个人。”
“找谁?”
吴风依脱口道:“孟……”
赵吟捏住他的手腕,打断道:“兰章。”
平静的山洞内起了一阵风,与此同时,洞内满是温和的柔光,像点燃了蜡烛。
一道幻影就此出现,似真似实。
众人看她,如隔着窗纱,而她也仅是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记不清与兰章离别了多久,也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孟槐夏只记得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她练习着写兰章的名字,突然间头晕目眩。再次醒来,就已身处此洞中。
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也来不及与兰章和祖母告别,就这样凭空消失长困于此。
“兰章……他应该回去南海了。”
“不,他一直在等你。”
那道寂寞的身影僵直了一瞬,赵吟继续道:“他一直在等你。”
眼前的窗纱一点点散去,孟槐夏的身影也渐渐清晰,她转过身,还是少女的容颜,跟那晚画面中看到的一样,只是,不再活泼与灵动,变得清冷而哀愁。
“他一直在那口井中,直到房屋破败,井水枯涸都没有离开。没有水,鲛人会变得虚弱,他不能像往常一样一跃而起,只能不停往外吹温热的风,希望有人会发现。”
这就是姜阿公口中的空穴来风。
洞内突然狂风大作,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就连张鸣,也从风里感受到了一丝哀伤意味。
“是我……是我许的心愿,让他不要离开……”
“槐夏,兰章快要死了,他想见你。”
风停了,赵吟伸出手。
冰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别碰我,碰了我,你就会替代我留在这里。”
李春序吓了一跳:“这座山不是爱上了你吗?”
“它只是爱上了别人的爱情,以为将我困在这里,就能得到同样的感情。”
“啊?”
“快走吧,它快醒了,等它醒了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吴风依手足无措,“这座山为什么会这样?”
孟槐夏道:“就像人会变,山也会变,人变了或许能浪子回头,但是……”
她没将话说完,可张鸣说出老友在一个醉醺醺的夜晚吐露出的真言。
“山有异心,无药可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天已黑透, 一行人借着月光在树林中穿梭,犹如背后有人在追逐。看到村庄的一刹那,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路过冰封人群时,欣喜也随之转变为冰霜。
井底鲛人, 空穴来风。村庄里的种种怪象都已知晓前因后果, 却偏偏没有破解之道。
不知不觉走回了姜阿公家, 吴风依撸起袖子走向鸡舍,“管他呢,先杀只鸡吃!”
鸡汤端上桌,张鸣再度点评:“今天的鸡很是瘦弱。”
李春序撇嘴,“这几天忙东忙西, 都忘记了喂鸡喂鸭。”
李韫玉不声不响, 将鸡腿夹到了赵吟碗里。
过度疲累之后的饭菜格外香, 鸡汤见了底,张鸣却还拿着筷子去捞残渣。
“呸, 是一块姜!这又是什么,噢,是鸡郡!”
他吃得忙忙碌碌, 余人则开始犯困, 冷不防他又问道:“这是什么?”
吴风依懒懒掀了一下眼皮,回答他:“鸡心。”
“鸡心?”
这声反问的语调如此凝重, 以至于所有人都抬眼看去。
张鸣的手顿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鸡心。与刚才的玩笑戏谑之表情完全不同, 如今的他皱眉沉思,嘴里重复念叨着“鸡心”,仿佛即将从这两个字中参透某种天机。
无人出声惊扰, 都凝神看着他。
他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站起来,从墙角搬起一坛酒。
众人:“……”
酒入口,他放下碗,在余人疑惑的表情中说道:“长吉喝醉酒说过,山有异心,无药可医!除非……”
“除非什么?”吴风依眼神亮起。
“除非换心!”
惊恐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他不敢再多问一句。
张鸣却自顾自说下去,“用良善人之心,换山异变之心!”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张鸣也自知荒谬,他又喝了一碗酒,惆怅道:“那怎么办呢,我们也没办法得到山心玉髓……”
“山心玉髓?”李春序和赵吟齐声反问。
张鸣被她们过度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是呀,山心玉髓!千百年来出一颗,我们哪来的机缘得到?”
还是李长吉的小院,地上铺满纸张,那些奇怪的符号与图画被他们来来去去的拼凑,最终凑成了一座山势地形图。
张鸣啧啧称奇:“以前我总以为他在乱涂乱画,没想到居然是一幅详细的山体图!”
沼泽,湖泊,悬崖,石洞,详细备至。
“山心在哪里?”赵吟问出关键所在。
张鸣犯了难,他挠着头蹲在地上苦思冥想,就如快下蛋的母鸡。
鸡啼三声,他指着图上一处地方道:“此地岩层坚硬,鸟兽不来,寸草不生,应当就是山心所在!”
岩层坚硬,鸟兽不来,寸草不生。
确实如此。
李春序看着对面的山心位置,再看向面前摇摇欲坠的吊桥,脸色一白,飞快地躲到赵吟身后。
吴风依一脸苦涩:“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张鸣拍着大腿,“对啊!谁知道那座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呆在这里静观其变!”
赵吟也有些踟蹰,她问道:“这吊桥?”
“这吊桥是以往的采药人为了方便搭建的,能节省不少力!走过去,再往上爬一爬,就到了!”
最后的战役,赵吟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道:“不管山是睡着还是醒着,我们都要过去。过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义无反顾往前冲,不然就会功亏一篑。”
李韫玉握住她的手,率先回应道:“好。”
他们一个接一个握住手,朝吊桥走去。
忐忑却又平安地到达山心之地,张鸣小声道:“看来它还睡着。”
脚下的岩层确实坚硬,静下心来感受,似乎有一股股的脉动从地底冲出。
石洞就在前方,赵吟握紧胸口的山心玉髓,慢慢朝洞口走去。
平静,平安,她走到了洞口。
洞内长满枯藤,在枯藤之下,一椭圆形的黑色石块悬空而立。
“异变之心?”
赵吟鼓起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平静平安的氛围也在此时被打破。
狂风骤雨,山石滚落,他们都被震翻在地。
山在咆哮。
赵吟拉住洞内的一根枯藤,紧紧贴着石壁。
外面鬼哭狼嚎,她顾不得许多,努力睁眼看向黑色山心。
怎么换心?
是先摘下来,挂上山心玉髓,还是?
如此狂风让她根本不能再近一步,赵吟心一横,从脖子上摘下山心玉髓,留恋地摩挲几下。
然后,她朝山心的方向狠狠抛出。
紫色光芒大盛,“砰”,那块黑色大石头掉落在地,瞬间碎成粉末。
风平浪静。
外面的吴风依站起来,看着洞内的紫色光芒,感慨道:“换心也不麻烦嘛!”
李春序捏着他的胳膊,“那刚刚是谁死死抱着我的腿,生怕自己被风吹到悬崖底下!还哭着说‘打死我也不来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
赵吟佝偻着腰走出来,随意往地上一躺。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咦?”张鸣直起身,摸着地面道:“怎么变软了?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
李春序道:“还有更神奇的!”
赵吟微笑,学着芦生的样子吹响口哨,紫色的山蝴蝶应约而至,盘旋在他们上空,轻轻慢慢扇动翅膀。
张鸣吴风依还有李韫玉惊讶道:“这是什么?”
赵吟伸出手,“山在看我们。”
一躺躺到天黑,张鸣一下子弹起,“得去真言壁,还有的爬!”
赵吟坐起身,又吹响了一声口哨。
几匹散发光芒的马儿穿越山壁来到他们面前,李春序看着瞠目结舌的几人,得意地解释:“这是走马灯!”
他们又看向赵吟,投以敬佩的眼神。
赵吟笑,“我只是与山心玉髓有感应,若是换一座山,就没有这些本事了。”
真言壁近在眼前,他们的心也都放下。
“孟槐夏姑娘,你应该可以出来了——”
还未走过去,李春序就已雀跃地呼喊她。
可是没有人回应。
“槐夏姑娘?”
“槐夏?”
所有人面面相觑,在快要靠近洞口的时候,都放慢了呼吸放慢了脚步。
“别过来。”
洞口传出来的声音让他们为之一震,而里面那道背影更是让他们为之心惊。
他们一心想着给这座山换心,以为这样就可以救出孟槐夏。
但他们都忽略了,孟槐夏困于此已近百年,没了山灵之力,她一介凡人之躯如何抵挡岁月流逝。
苍老沙哑的声音,枯瘦佝偻的背影,这一切都与兰章记忆中的孟槐夏相去甚远。
而兰章,依旧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空气里有了落寞的气息, 山蝴蝶忽明忽暗。
赵吟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为难地看向山洞里。她不能罔顾孟槐夏的意志,强行带她去见兰章。
明明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但在这时,他们都有功亏一篑的预感。
李春序双眼无神, 吴风依长吁短叹, 李韫玉抱着胳膊垂着眼, 唯有张鸣精神抖擞地站在一边,清咳了几下。
“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众人都看向他:“问你什么?”
“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破解此局!”
众人不说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张鸣不再故作高深,他笑得很得意,“以浮生之水饮下鲛人之泪, 可在一刻钟内使人返老还童!”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 摸出一个小白瓷瓶, 晃了晃,“我有浮生之水!”
赵吟接着道:“我有鲛人之泪。”
吴风依抚掌大笑, “好!好!”
重回姜阿公的小院,每个人的脸上不再是愁眉苦眼。
桌上摆着荷包,里面就是鲛人的相思泪。
赵吟叮嘱:“谁拿着荷包, 谁就会出现与伤寒类似的症状。”
吴风依道:“只能让阿韫拿着了, 他有伤在身,不便搬重物。”
从山下到真言壁的路程远远不止一刻钟, 而浮生之水和鲛人眼泪的功效只有一刻钟,故而他们决定将冰封的兰章搬到山上。
“你们俩先去休息吧, 剩下的就交给阿韫和我们了!”
挨到竹床的一瞬间,连日的疲乏翻涌而来,赵吟几乎是沾枕即眠, 她在黎明到来前的时刻坠入梦境,又在月亮朦胧的时刻醒来。
外面闹闹嚷嚷,姜阿公洪亮的声音传来。
“我家的鸡鸭都没瘦!欸不对……好像少了两只!”
沉寂很多天的村庄恢复如初,村民们的谈笑声再度响起。姜阿公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村民们聚在这里杀鸡宰鹅,说是要招待恩人贵客。
月上中天,赵吟毫无睡意,她披上衣裳,踱步至院子里。
栅栏之外有一人负手而立,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吟走过去,那人也转过身。
李长吉。
“噢真巧!我正好在等阿吟姑娘。”
“有什么事儿吗?”
“有东西要还给你。”
紫色晶石重新回到掌心的刹那,赵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终于在此时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事情。
“后来呢?”
“随我去看看吧!”
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脚下是柔软的泥土,伴随着香草的气息。
洞内有一缕一缕的光,偶尔闪动。
赵吟听见了水声。
在光亮乍现的瞬间,她看见水里的鲛人。他正随波起舞。
水面上有藤蔓织就的秋千,一名女子坐在上面吹竹笛。
“是兰章和孟槐夏?”
赵吟扭头看向李长吉,然后惊讶地睁大眼。
她记忆中的李长吉是一个没牙的老头,或许常年被异化之山奴役,看起来有些可怜。但现在的李长吉脊背挺直双眼明亮,嘴里一口好牙。
他笑了笑,看向那些似虚还实的画面,“是他们送我的。”
赵吟微笑,“这座山,从此就是孟槐夏与兰章之山。”
他们失去了百年,却也获得了千年万年。
万籁俱寂,李长吉将赵吟送回小院。
她仍然不困,躺在竹床上的时候神思清明。
隔壁住的是李韫玉。
赵吟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的伤好了吗?这几日忙东忙西,都没来得及查看他的伤势。
此地事了,她即将启程去下一个地方,那他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赵吟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三声隐约的敲击。
听错了吗?她屏住呼吸。
三声缓慢而又清晰的敲击再次传进她的耳朵。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总是很期待花园侧门处的敲门声。
三声是“出来玩”,五声是“明天早点起床”。在这个不知姓名的小村庄,她久违地回到年少。
赵吟推开门,隔壁也随之“吱呀”一声。
她侧过头,望进李韫玉的眼睛里。
地上树影与月影婆娑,夏夜的微风凉爽怡人。两人并排坐在走廊下的竹椅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肩上一沉,赵吟呼吸一滞。
察觉到赵吟的顺从,李韫玉悄悄弯唇角。在那些亲密无间的岁月里,他并没有拥抱过她,也没有这样靠在她的肩膀。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在后来的无数个梦里,他已经这样做了。
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不够,还不够。
李韫玉伸出手,搂住赵吟的腰,怀抱间都是她的呼吸。
这样,他满足了。
他想起在蒲月山的时候,那时他读到一首诗:“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
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杀长鸣鸡呢?
他跑去问赵吟,赵吟说,因为鸡叫意味着黎明,而黎明意味着分离,女孩子想要跟心上人在一起,所以希望天不再亮。
他说,好粗野!不光要打杀长鸣鸡,还要弹走乌臼鸟!
赵吟听罢转过身去,说,男人就是这样。
而现在,他懂得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懂得得更早,在还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他就希望夏天不要结束,秋天不要到。
虽时代不同用语不同,但儿时的他,与千百年前的这名女子确实有着同样的心境。
夏天会结束,天也会亮。
天亮了,刘月回也来了。
他循着李韫玉留下的印记来接他。
天空如琉璃,刘月回牵着两匹马停在姜阿公门外,然后径自朝赵吟走来,对她抱拳道:“阿吟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刘月回。”
看见赵吟脸上的疑惑,他随之朝李韫玉看了一眼,笑着道:“我与阿韫同样青梅竹马!”
他的到来让李韫玉转瞬回到现实,就像刚刚从一场绮梦中苏醒。
在这里,他看到了鲛人,山蝴蝶……每日忙忙碌碌,却都不是为了尘世之事。
现在,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赵吟李春序吴风依都站在村口处相送,赵吟折下两枝柳递到李韫玉和刘月回手中。
“万事小心。”
马蹄声越来越轻微,赵吟他们也往回走。
远去的马蹄声又渐渐变大,三人诧异地转回身,见李韫玉一人折返回来,他飞身下马,朝此奔跑而来,然后紧紧地抱住赵吟。
“下次再遇见,记得叫住我。”
言罢,回身上马,扬长而去。
呆愣原地的吴风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阿韫阿韫他他他……阿吟……”
他扭头看向李春序,分外怪异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李春序抱着胳膊得意一笑:“因为我看见过——走马灯。”
那股得意劲儿太碍眼,他索性看向赵吟,“阿吟,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塵州。”
塵州郊外,本来阳光明媚,却天降大雾,赵吟一行人在这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怎么也找不到城门。
他们在农田和树林间来回走,不管朝哪个方向走去,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吴风依看着浓雾道:“这不会是迷障吧?”
李春序掐了他一把,吴风依痛呼出声:“你干嘛!”
李春序点点头:“会痛,看来我们还在现实里!”
赵吟道:“这个雾,好像变淡了。”
确实,刚开始他们只能看见前方一小段路,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天空和远处的山峦田野。
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三人跳下马,找了块树荫避雨。
吴风依道:“不同寻常,这可是塵州郊外,但走这么久,一个人都没见到!”
赵吟接口:“还有这大雾,感觉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李春序抱紧胳膊,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叮嘱道:“现在开始我们彼此要寸步不离。”
雨越下越大,这块树荫已经挡不住倾斜的雨滴,他们头发贴着脸皮,身上打起冷战。
赵吟疲惫地朝后靠去,突然发现背后硌得慌,她连忙转身去抚摸树干,发现上面有一个记号,指向东面。
脚下枯枝树叶偶尔发出响声,更加彰显这一片空寂。
她起身,抚摸每棵树的树干,然后停住,“标记到这里没有了。”
一片树叶落到李春序额头上,她哎哟一声,将树叶扔远。
又一片树叶落到赵吟额头上,她将树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将树叶举起,对着微光细看。
上面是一幅画,一个人叩门。
吴风依和李春序也看到了,两人干瞪着眼。
赵吟举起手,做出叩门的动作。
李春序大惊失色,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赵吟失笑:“难道我们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李春序缓缓松手,赵吟看着前方,虚空叩门。
雾气开始游移,周围的景象快速变换,一会儿是长满芦苇的河畔,一会儿是满是硝烟的战场,一会儿又变成假山流水的花园。
他们感到眩晕,纷纷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消失不见,天际悬挂一弯彩虹,眼前忽而出现一座三层客栈。
斑驳的木门紧闭,上有一块牌匾,云:隙间一盏。
作者有话说: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乐府民歌,虽粗犷,但感情热烈真挚。
第29章
他们缓步走上台阶, 来到紧闭的木门之前。
赵吟面色凝重,她看着木门,再次举起了手。
这一次, 李春序没有阻拦她。
“笃笃”的声音沉而闷,三人都屏息以待。
“吱呀”, 门自动开了。
入目是一片庭院, 紫薇花开得正旺, 中央一大片池塘,荷花灿烂,一座小石桥伫立水面之上,水流潺潺,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走过小桥, 来到另一扇门前, 门外的芭蕉翠绿欲滴, 几只蝴蝶翩翩起舞。
“啊呀,有客人来了!”
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从里被打开,三人抬头,齐刷刷惊叫出声, 从头往下打量他。
这是一只白猿, 浑身毛发雪白,成年男子身高, 穿人类衣物,说人语。
“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 快些进来!”
赵吟踟蹰了一下,还是抬脚跨进屋内。
屋内与普通民客栈并无二致,中央一个大长桌, 四周有一些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木桌旁边有一个小火炉,煨着几个陶罐,满室都是茶香。
白猿拉开椅子对他们道:“请坐!”
“多谢。”
三人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后背不敢贴向椅背。
白猿也顺手拉开一张椅子,懒散地往后一躺。
实在太像人了,赵吟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问,那白猿却说道:“我叫白猿,掌管这时空客栈已经上百年!”
“时空客栈!?”
“嗯哼。”
“什么叫时空客栈?”
“就是存在于时空缝隙中的客栈,通常会在雨雾中出现。今日你们遇见,乃是与这客栈有缘。”
他拿起一旁的陶罐,倒了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见面礼,忆川之水,一世仅此一杯,喝下它,就能回到记忆中最温暖的瞬间。”
赵吟盯着茶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
最温暖的瞬间?是哪一刻呢?
她将茶杯递到嘴边,仰头喝下。
无色无香的茶水滑过喉咙,眼前忽然变得模糊,耳朵也像塞了棉花,似乎快要坠入睡梦之中。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不知之境。
鼻端闻到花香,耳边混混沌沌的声音逐渐清晰,微凉的风拍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记忆拍醒。
这是一个柔和的夏夜,月亮当空,蝈蝈在草丛里唱歌,萤火虫的光芒若隐若现。孩童时代的李韫玉站在门外,笑吟吟道:“阿吟,明年夏天再见!”
李夫人也跟着笑:“明年夏天再见!”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挥手道别,陈雪娘牵着自己的手,嘴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柳叶青和赵荷在后面倚着扫把,脸上笑意浓。
带着凉意的风吹拂着他们,她好像闻到陈雪娘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贪婪地看着陈雪娘,又看向身后的赵荷,眼睛一秒都不敢眨。
她想走近他们,可一声钟磬音将她惊醒,睁开眼,又回到了这个客栈。
一旁的吴风依闭着眼睛,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李春序亦是闭着眼,偶尔抽噎。
她重新拿起茶杯,再次饮下,可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原来真的仅此一次。
天色渐晚,旁边的炉火一闪一闪,白猿吹了一声口哨。赵吟听见泡沫的细微“哔波”声。
一个个带着光芒的泡泡从门外推搡着进来,浮向屋顶上房。
明亮温和的柔光照亮室内,一些泡泡落在赵吟手臂上,弹跳几下,停在空中。赵吟拿手接住一个,惊异地看向白猿。
白猿笑道:“星月纺娘用月光做的月芒灯。你这一盏,是一百年前的月光,还很明亮。”
赵吟弯弯唇,手轻轻往上抬,将这一盏月芒灯抛开,她又伸手接住一盏,看向白猿。
白猿偏头看了看,微微一想,回答她:“最少有一千年了。”
天哪,她触到了一千年前的月光。
可是这盏灯越来越暗淡,最后倏忽熄灭,化作一阵柔软的轻烟飞向门外。
白猿手一摊:“没有永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沙沙”的声响,赵吟侧头望去,见一中年男子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迈进屋内。
赵吟很快瞪大眼睛,因为她发现这“人”的手脚都是树枝。
白猿哈哈笑:“这是巡山典吏张青峦,他是五百年的树精,负责山中精灵的户籍管理,规矩教导和纠纷调解。小姑娘,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姓名。”
吴风依和李春序还沉浸在回忆之中,赵吟便向他一一介绍。
张青峦坐在桌旁,将一本大册子拿出来,平摊在桌上。
“这客栈好几年没来过有缘人了,今天一下子来了三个,可有的热闹了!”
白猿在他手边放了一杯茶,“今晚我来准备筵席!不过你今日急匆匆去了哪里?”
“青丘山,那边一位灵狐爱上了人类,我前去教导了一番。”
“结果怎么样?”
“这种事情我哪劝得住!”
他翻开册子,上面写着“青丘”二字。
他看了看,伸出树枝将一个名字划掉,“叛逃出去了,说是要跟那个男人同生共死。”
白猿摇头,叹息了一声。
张青峦还在翻阅册子,随后停在空白的一页,突然转头看向赵吟,“小姑娘,你来替我写吧!”
他掰下一截树枝,递给赵吟,树枝在她手中转瞬变成毛笔。
张青峦一边念,她一边写,“历山新增精灵二十又二,录如下……”
写完了,张青峦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一觉,吃饭叫我!阿吟,再见。”
白猿解释道:“他跟星月纺娘都长住客栈,星月纺娘这几天采集月光去了,不然你们都能碰到。”
他眨眨眼,“客栈里还有别的生灵,你说不定能与他们碰到。”
吴风依与李春序头开始摆动,不一会儿,他们纷纷醒转,竟然同时叹了口气。
随后又同时惊叹,“头顶上又是什么!?”
“是月芒灯。”
两人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视线转向桌面。
“这册子是什么?”
白猿伸手推过去,“慢慢看吧!”
他起身朝柜台后面走去,“我去准备晚饭了,你们自便!”
赵吟坐了一会儿,静悄悄起身,朝厨房走去。
方站在门口,她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一个三四岁的胖娃娃蹲在灶膛口往里吹气,烟雾熏天,白猿在一旁咳嗽,娃娃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下子跳进了灶膛里,火光迅速燃起,他也随之滚在了地面上。
童子转头,笑吟吟招呼道:“我是灶膛童子!”
在他旁边,一位矮小的老翁在擦拭碗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吟偏头笑道:“我猜您是……碗橱公公?”
老翁仰头笑,“正是正是!”
庭院里已经燃起了灯笼,而屋内月芒灯还在空中漂浮,忽上忽下。
一前一后,完全不同的感觉。
屋檐下的回廊旁有一丛竹,竹音悦耳。
赵吟坐在栏杆上,看着竹影婆娑,突然发现墙壁上有一行字,她走近看——
入局者不破局。
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东西不要触碰,她迅速转身。
可背后突然有人喊:“阿吟?”
她下意识回头。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那本册子里抬起头,刚刚一番阅览,使他们误入一个奇幻又井然有度的世界,两人“啧啧”称奇。
厨房传来的饭香引回他们的思绪,李春序“嗯?”一声。
“阿吟呢?”
吴风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估计去外面散步了,我去找找。”
李春序扭了扭脖子,目光移到那些木架子上,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上写“雨巷回甘”。
她看了半晌,看不出所以然,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耳边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这是白猿珍藏的茶叶!”
她左看右看,找不出究竟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在这里!”
细小的声音又响起,她皱着眉上看下看,终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流光。
李春序完全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呼气,吹走了它。
流光开始是一点一点,后来变成了一缕一缕,然后变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她的手掌上站了一个小女孩,像用淡蓝色颜料在宣纸上画的小人儿。
她笑,“你是谁?”
“我是画灵,是那幅画幻化成的精灵。”
李春序扭头看去,那是一幅桃夭图。
她在李春序的手中翻了个跟头,“我可以让虚幻成为现实!”
李春序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片灿烂桃林中。
她“哇”一声,但又马上重回现实,只不过衣袖上有一些桃瓣。
门“砰”一声被撞开,李春序衣袖上的花瓣被惊到地上。
“阿吟人呢?”
吴风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眉毛拧成一团。
看他如此着急,李春序心中隐隐不安,她说:“我去楼上看看。”
那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又响起,“不用找了,她被吸进时空回廊啦!”
“时空回廊?”
白猿从厨房里探出头,“什么事如此惊慌?”
李春序重复画灵的话:“阿吟被吸进时空回廊了。”
白猿脸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门外,李春序与吴风依慌忙提步跟上。
竹林旁边并无人影,而斑驳的墙壁上赫然有一行发光的字——入局者不破局。
作者有话说:
莫比乌斯环,开始转动
第30章
白猿皱眉, “糟糕,时空回廊闯进来了。”
“什么意思?”
“时空回廊以执念为食,执念深厚之人最易落入它的陷阱。我印象中, 入时空回廊者有三,无人出来。”
吴风依急了:“你倒是在这儿树个牌子啊!”
白猿低下头, “我不知道它闯进来了……”
李春序走上去, 抚摸那块墙壁, 一种无形之力将她弹回。
还是那个细小的声音:“你执念不深,进不去的!”
画灵从李春序手掌中飞起,在空中来回穿梭,未几,一个泛着蓝色光芒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在内。
潺潺流水声不知从何而来, 清远的号角声紧随其后。
清寂的三层小楼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树林, 或深或浅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吴风依伸手,落叶直直穿过他的手掌, 引得李春序和白猿惊呼出声。
“你们都是局外人,能看见时空之廊里发生的事,但却改变不了任何噢!”
“簌簌”风声遮盖掉画灵的解释,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春序激动站起, “是阿吟!”
赵吟眉头紧锁,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走走停停。
她终于走到了面前,吴风依想拉住她, 却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白猿凝重道:“我们只能旁观,无法改变。”
赵吟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白猿道, “我们跟上她。”
张青峦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他踢掉被子,眯着眼走到窗边,楼下两人一猿在原地踏步奔跑,他纳罕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赵吟在这片树林中已经穿梭许久。
微凉的空气和斑驳的树叶提醒她这是秋季,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另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是虚还是实,她还没有弄清楚。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下坡路,坡下一条河,河边几个浣衣妇。
眼尖的妇人瞅见她,招呼道:“小姑娘,天凉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她一说,赵吟顷刻打了个哆嗦。
妇人笑:“你从哪儿来啊?”
赵吟不知该如何解释,可妇人关切的笑容让她不好意思闭口不言。
她说:“我从南方来走亲戚,不知道这边这么冷。”
妇人将衣服抖擞几下,“你等一等。”
她将衣服都装进背篓,与其余人道别后来到赵吟面前。
“跟我来。”
走至村口的两层小楼旁,妇人推开院门,招呼赵吟进来。
小小一方院落,瓜果蔬菜一片繁茂,金灿灿的陶菊开得灿烂。
赵吟驻足欣赏,妇人则径直走回屋内,等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外衣。
将外衣披到赵吟身上,她问道:“小姑娘,你不是来看亲戚的吧?”
赵吟微微抬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妇人微笑:“我们这儿小村小户,家家都知根知底,哪儿有个什么南方来的亲戚!”
屋内跟赵吟料想的一样,简陋而整洁,坑坑洼洼的桌子上纤尘不染,土陶瓶里插着绚丽的秋菊。
妇人端来一碗凉茶,让赵吟坐在桌边,“我夫家姓刘,叫我刘嫂吧!”
赵吟反问道:“你本名叫什么呢?”
妇人一愣,“柳悬悬。”
花贴贴,柳悬悬。*
赵吟眼眸弯弯,“悬悬姐。”
“欸!”
很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横冲直撞跑进来,直接扑进柳悬悬的怀里。
赵吟“啊呀”一声,问道:“是你的女儿吗?”
柳悬悬抱起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嗯,她叫刘莺儿,去年刚没了父亲。”
不等赵吟反应,她很快又说道:“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儿吧,家里虽清贫,但也不缺你一口饭!”
赵吟点头,又很快告辞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还有各种干果糕点。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对桌而食,柳悬悬不停地给赵吟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丘。
夜晚,三个人同睡在一张床上,枕头新晒过,满是阳光的气息,不知不觉催人入梦。
皎洁月色中,柳悬悬哼唱民谣哄刘莺儿入睡。
这是什么时候的月光呢?
虽不知身处何处,但此时一片安宁,赵吟调整了下枕头,放松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柳悬悬轻声的呢喃传进她的耳朵,“家乡过不了活,过几天我要去塵州看看!”
黑暗中,赵吟猛然睁开眼,沉重的睡意烟消云散,脑海中的一团浓雾霎时清明。
小屋之外,吴风依等人一脸惆怅,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颇有些担心。天色微明时,阿吟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她正在窗边徘徊。
“阿吟怎么起这么早?”
“看下去就知道了。”
赵吟坐上牛车,怀里抱着刘莺儿,柳悬悬坐在最前面赶车。
“走累了,我歇会!”李春序气喘吁吁找到一块石头,但却坐了个空。在他们停下的这段时间,赵吟与他们的距离并未拉远,白猿一拍脑门:“我们只需站在原地就能看到所有,不需要跟着阿吟一起走。”
吴风依擦了下汗,“前面走那么多路,合着就在原地踏步啊!”
当赵吟的牛车走到城墙根时,上边的两个大字让他们浑身一震。
无论是回廊里的赵吟,还是旁观的他们,亦或是现实的他们,竟然巧妙地处于同一地点。
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现实,它们层层嵌套,次次轮回,指引着赵吟走向命运之地——
塵州。
市声繁华,但柳悬悬无心欣赏,她四处寻觅招工的店铺,但最后无功而返。
天快黑了,她们走去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黝黑的台面上散落着几本账簿,女主人白无聊赖拨弄着算盘。
付钱拿了钥匙,她们踩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赵吟忽觉熟悉。很大的月亮悬在窗外,照耀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葡萄藤架,藤下一口井,萤火虫四散飞舞。
怪不得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她跟李韫玉住过类似的旅店。
她立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看见了曾经。
女孩将手伸进清凉的井水,满意地拨弄片刻后弯下腰,背后的少年小心捧着她的长发,叮嘱道:“阿吟,别弄湿了裙角。”
她还记得李韫玉触碰她头发时那轻微轻柔的感觉,像羽毛轻挠掌心,让她放慢呼吸。
赵吟笑一笑,捡起墙角的炭笔,在满是涂抹痕迹的墙壁上信手而写——故地重游。
客栈的灯烛暗且冒黑烟,屋内所有的影子又黑又重。
屋外的风吹进来,赵吟抱紧了胳膊。
秋夜秋风真愁人,让她想念李韫玉。
天明,柳悬悬继续找做工的地方,赵吟抱着刘莺儿上街闲逛。
街市人挤人,她索性抱着刘莺儿往人烟稀少处走去。路过形形色色的小摊,刘莺儿忽然指着糖葫芦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被逗笑了,她给刘莺儿买了两串,让她一手拿一个。
赵吟递钱的时候,冷不丁问小贩:“现在是多少年?”
周边一片哄笑,小贩看着她笑,“小姑娘,是你傻还是我们傻啊?”
赵吟抿唇不语,转头离去。
两串糖葫芦,大部分进了赵吟的肚子,因为刘莺儿时不时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她带着满肚子甜蜜穿梭在街巷中,一边寻找各种信息。
塵州城大啊,她根本不知自己处在何地,城东?城西?城中?
她凭着直觉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城墙根。本来她们进城也没走多远。
农田就在附近,此时麦浪翻涌,赵吟索性坐在田埂边。
刘莺儿指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叮叮飞~~”
赵吟笑,随手摘下旁边的小雏菊替刘莺儿编花环。
她们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直到夜幕轻轻笼罩田野。
桌上摆满了饭菜,酱牛肉啦,熏鸡啦……
赵吟狐疑地问道:“悬悬姐,怎么点了这么多菜?”
柳悬悬将碗筷放到她面前,嘴角咧到了耳根处。
“今天找到活了,当下就给我付了工钱!”
赵吟也替她开心,夹起一块鸡肉,“什么活计?”
“帮一个大户人家做酒席,好大的排场!”
“什么喜事儿啊?”
“我还纳闷呢,我们那儿是摆满月酒,怎么塵州刚出生就要摆酒?”
赵吟放下筷子,“是哪一家?”
柳悬悬一拍脑门,“哎呀我忘记了!”她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出几个红鸡蛋,鸡蛋在桌上滚动转圈,旋得人头晕,赵吟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赵。
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从赵吟心上吹过,她脸上血色褪尽。
柳悬悬将鸡蛋磕碎,念念叨叨:“府上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闷在房间里不停地写字,写什么呢?”
赵吟“哗啦”站起身,她终于知道今夕何夕,是实是虚。
“诶诶,阿吟?阿吟!”
柳悬悬将刘莺儿塞给老板娘,提着裙摆追上赵吟的步伐。
夜幕沉沉,大地在震动,赵吟面色沉如水,“去郊外!”
话音刚落,街角处一大队军马飞驰而过,旌旗在空中飘扬,兵器寒冷的光一闪而过,肃杀的气息与血腥飘来鼻尖,赵吟明白,那是从未来传来。
她抢过旁边的马,扔下一块碎银后迅速跨上马背。
柳悬悬闹不清状况,可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陪着阿吟,她奋力爬上马背,抱紧赵吟的腰。
围观群众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干嘛呀?”
行军速度太快,赵吟追不上去,这匹马是驽马,跑跑停停,最终在城门处彻底停摆。赵吟挫败地锤了它一下,无果后从马上溜下来。
柳悬悬也跟着下来,一边擦去赵吟脸上的汗水,一边劝道:“阿吟,别再跑了,你现在脸色很不好,我们休息一下行吗?”
赵吟无暇回答,她牢牢盯住前方,柳悬悬也跟着看去。
什么也没有,可赵吟就是有一种预感。
不久后,果然有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那人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城内一呼百应,本来空落落的城墙上突然窜出许多人头,为什么月亮这么明亮,让她看清楚城墙上那个高大伟岸的人。
李沅。
他沉声而令:“拿下!”
她突然很想笑,也真的笑出声来,突兀的笑声与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城上的人闻声而动,将手里的箭矢对着她。
可是赵吟还是笑。
哪有人在郊外造反,哪有君王会放贼军出城?
哪有臣下刚刚造反,君王就出现在城墙之上?
她站起来,拼尽全力往城内跑去,她要去赵府,她要见阿娘,她要见阿爹……
可她见不到了。
高高城墙之上,一只箭羽离弦而出,正中她后背。
李春序与吴风依嘶哑大喊:“阿吟——”
他们与白猿拼命往前跑去,在真实地触到赵吟身体的那一刻,无名的恐惧在胳膊上轻慢地爬。
赵吟偏过头,失神的眼睛望着他们。
一道惊雷在旁边炸开,吴风依李春序和白猿被震得耳朵剧痛,再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大片树林。
他们很快听见了潺潺流水声,还有清远的号角声。
赵吟从树林中走来。
作者有话说:
“花贴贴,柳悬悬。”出自宋代张炎《阮郎归·有怀北游》今天调整了一下排版布局,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排版要自己排,先改了前几章的排版,剩下的再慢慢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