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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柳忆之 23419 字 20天前

第41章

三长三短的敲门声让三人僵立原地, 石簌流隔着门缝看向门外,却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王道一大气不敢出,伸手将火上的牛肉重新塞回口袋里。

夹在中间的赵吟不自觉动了一下腿, 两人马上转头看她,示意她不要动。

门外声息渐止, 王道一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他这个方位恰好能透过门上的洞看清一二, 刚刚太过害怕, 根本不敢看过去,现在他仔细看了又看,门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紧怂的肩放松下来,可马上又如拉紧的弓弦。

喉咙里的惊叫还来不及发出,破败的大门已经应声而倒。

灰尘漫天, 炭盆里的火苗一冲而起, 师徒三人捂住口鼻, 再回过头来时满眼惊恐。

面前坐了位素衣薄钗的妇人,她端端正正跪坐于前, 低着头缓慢道:“奴有一腔言,诸公可愿听?”

三人忙不迭点头,不说一个“不”字。

妇人启唇, 声调沉稳, 从东家之邻女讲到西家之太翁,北边之高楼讲到南边之石钟。

然后话锋一转, 转到她自己。

“阿母嫌累赘,六岁卖他人, 晨起理织机,日夜不得息。

十八合卺礼,夫婿不合意, 婚后劳苦辛,夜夜对壁啼。

二十始有子,挺腹织布匹,生子旁无人,默然垂泪泣。”

寂寂深夜,温暖的火光与轻慢的音调向来催人入眠,可王道一不停地发抖。

他也不想抖,可是妇人脚下的一滩血流到了他这里,脚底的粘腻让他胆战心惊。

低垂着眉眼的妇人突然转头看向他,双眼血红,脸庞变成鸟头。

她张大嘴,声音亦鸟亦人,近乎咆哮,“你说我何错之有?为何有如此结局!隔天就另娶新妇!你说他们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带血的唾沫喷到王道一脸上,他缩起脖子闭着眼睛,不敢抬手擦去,“你没有错,他们没有心……”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王道一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我……我不知道。”

鸟首变回人脸,妇人定定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他们伤我辱我弃我,你居然不知道要把他们怎么办?”

王道一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噢……杀……杀了他们!”

妇人仰天大笑,像是一声长啸,“没错,杀了他们!”

她低下头,又变成鸟首模样。

“刚刚我明明闻到有牛肉香气,为什么没有了?”

王道一欲哭无泪,伸手去拿行李。

鸟首化作人脸,妇人看着他,眉眼都变得哀伤:“他们在屋子里吃羊肉,见我进来,匆匆把羊肉藏到桌底,你也是这样吗?”

王道一停住,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求救地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接触到他的眼光,背后出了一层汗,这妇人一直忽略他,正合他意,这傻徒儿还偏生往他这边看。

妇人头扭了扭,就快要转过来。

石簌流为难得咽了下口水。

炭盆里的火光快要熄灭,可天光初现,妇人的容颜在渐趋明亮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赵吟看到了她眼里的哀戚,还有那两行血泪。

她抬手拭去,“他只是想给我们留一点口粮。

等下我就去买羊肉,给你做烤羊肉好吗?”

妇人转头看着她,哀伤的眼睛里有水光波动,她眨眼,又有两行血泪流下。

赵吟还是抬手轻轻擦去,顺手将她散乱的头发别去耳后,“跪坐了一夜,腿肯定麻了,快起来吧。”

妇人嘴唇微张,看了赵吟好一会儿,随后仰起头,化作九头鸟,冲破屋顶飞去,留下一声尖啼。

瓦片木屑纷纷落下,师徒三人被淋了个彻底。

王道一站不起来,腿脚有雪花在闪,他不管不顾地往前爬,离那摊血越远越好。

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他仰头看屋顶的大洞,还有洞外的天空。

“我真是……真是……”

随后长叹一口气。

赵吟扶着石簌流站起来,同样远离那摊污血。

师徒三人都陷入一片沉默。

未几,石簌流开口道:“徒儿,为师的腿好像有点异样……”

“腿麻了吧,师傅你活动一下。”

石簌流捂着腿,弯着腰道:“好像动不了。”

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啼,回音涟漪,王道一惊坐起,目瞪口呆望向天外。

石簌流与赵吟都抬起头,可是什么也没看见。

“这么凄厉,是不是……”

赵吟垂下眼睫。

门外已经大亮,天边有灿烂的霞光。

王道一看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袖子,又用手指在脸上划拉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后干呕一声,迅速站起来,“我要去洗把脸。”

他起身,匆匆朝门外走去,可又马上惊叫着跳进来,躲在赵吟身后。

赵吟莫名其妙地抬头往外看,看清楚后,她瞬间低下头。

“扑通”一声,九头鸟被扔在地板上,惊起一片浮尘,无声无息弥漫开去。

身材魁梧的男人随之迈进屋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们居然活着?”

王道一探出头:“什么意思?”

男人席地而坐,指着九头鸟道:“这是姑获鸟,为难产而死的妇人所化,喜欢向旅人倾诉过往,然后再……”

他停顿一下,双手举起,做出恐吓的动作,“吃掉他们!”

几人心头一跳。

石簌流看向地上的姑获鸟,心中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也还有一丝不忍,“它现在……”

“死了。一箭穿心。”

姑获鸟突然又扑腾了一下,随后化作一滩浓臭的黑水,在地上留下十几颗石头一样的东西。

男人捡起石头,数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这是魂石,它吃一人,得一石。”

他接着道:“昨夜我赶路至此,听见有姑获鸟的叫声,料想它在此处作乱,正欲前来收服,它却凌空飞走,我立刻追它而去。”

“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挠了下头:“过往的旅人嘛,肯定随身带着点什么,听过姑获鸟故事的人没有活着的,那留下来的东西……”

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可赵吟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

石簌流笑了两声,“阁下就住在这附近?”

“不是,只是路过。我是苍州的捉妖师,你们可以叫我陶乐。此行是去看望我的姑母,她就住在南山脚下。”

石簌流惊喜,“南山脚下?噢,那是同路!”

陶乐面有喜色,“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而行,我姑母最是热情好客,你们不妨就借宿在她那里。”

“甚好!”

马车就停在门外,几人将东西收拾好,灰头土脸地坐上马车。

陶乐自告奋勇,“我来赶车吧!”

他又问起昨夜:“你们做了什么,竟然能从姑获鸟口中逃脱?”

赵吟岔开话题:“陶大哥,它……生前是谁?”

“姑获鸟?她应该向你们倾诉过,这一只该有五六十岁了。她所说的往事也是五六十年前的了,还真不好探寻她是谁。”

五六十年,足够她将过往编成歌谣。

“这样啊,谢谢你。”

“那你们来此地又是做什么?”

王道一正欲开口,石簌流却道:“去南山找药材。”

陶乐哈哈笑:“找什么药材啊,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像采药人!”

王道一干笑几声,试图将话题带过。

这时候石簌流却倒吸一口冷气,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里。

赵吟想起他说过自己的腿有些异样,连忙掀起他的裤脚。

王道一怪叫一声,陶乐闻言停下马车,钻进车内。

他看了一眼,“这是恙虫咬的,先别挠。”

王道一问道:“恙虫是什么?”

“不是有一句话嘛,‘安然无恙’,里面的‘恙’就指这种虫。恙虫是毒虫,专爱食人心肺。不过别担心。”

“此话怎讲?”

“我姑母是远近闻名的巫医,她肯定有办法!”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赵吟才有心情探出头,看向窗外的山峦。

这就是南山啊。

尽管还有生死契的困扰,她仍旧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向远处。白鹤从空中飞过,云雾未歇,通红的朝阳挂在两山之间。

这两座山携手同好,是不是刚刚才结成了姻缘?

马车绕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爬过一道又一道坡,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变换,或是金色的银杏,或是闪着光的湖。

景色定格在微微皱起的湖边。

陶乐跳下马,说道:“到了。”

赵吟掀开车帘,情不自禁“哇”一声,两层的吊脚小楼隐藏在竹林间,延伸向天边,炊烟与云雾两相依恋,飞向云端。

陶乐将马儿拴在一旁的马厩里,旁边的小木屋里走出一位矮小的男人。

陶乐摸索出一串铜币,拍拍男人的肩膀:“照顾好马儿!”

“诶!”

他继续往前,赵吟与王道一扶着石簌流跟上他的脚步。

沿着石阶漫步而上,一汪透绿的湖水出现在眼前,长长的竹桥从这头连接到那一边,那是民居所在。

陶乐指着中间一栋小楼道:“那是我姑母的家,我姑父在山下开一家药店,两个女儿也早就出嫁了。”

他踏上竹桥,朝对面挥手大喊,天地之间都是他的声音。

赵吟站在竹桥上仰望天际。天地渺远,风也淡,云也淡。

石簌流喟然道:“能见到如此美景,也不虚此行!”

他们走到竹桥尽头,一名妇人热情地迎上前来。

她浑身叮叮当当,一双眼睛格外清澈。

“阿索欢迎远客到来!”

阿索看了眼石簌流的腿,摇了摇手里的药瓶,皱眉道:“刚好没有了。我还要准备祭祀,没时间去山上采药草。”

赵吟看了眼哈欠连天的王道一,接过药瓶道:“我去吧!要采些什么?”

“五须子。”

“啊?”

阿索笑,推开窗,对着楼下喊道:“小月,你带阿吟姑娘去采药!”

湖边一位浣衣姑娘抬起头道:“欸——”

林州的山林树木高大,让赵吟生出渺小之感。小月带着她穿梭在林间,找到所需的五须子。

回去的路上,小月停在一座小庙前。

与其说是小庙,不如说是在石壁上凿出的石洞。

小月指着洞里摆着的石块道:“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山神,他可灵了!你第一次来这里,许下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赵吟冲着石块微笑,并没有任何动作。

她也曾长跪蒲团叩问神灵,也曾许愿厄难远去。

但是第二天,一切如故。

小月拉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快啊快啊,许个愿呀!”

赵吟默然片刻,提起裙摆跪于地面。

许什么愿望呢?

小月跪在她身边,双手合十道:“山神山神,我想见我阿爹。”

赵吟闭上眼,双手合十,学着她轻声念:“山神山神,我想见我想见……”

风吹动旁边树枝上的铃铛——叮、叮、叮……

赵吟睁开眼,“李韫玉。”

“我想见李韫玉。”

暖阳尤在,风又来。

赵吟抬起眼,看向叽叽喳喳的铃铛,偏头想——山神他听到了吗?

山下一棵树,树上木牌随风动。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骄傲道:“将你珍视之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在树下,树神就会庇佑他!”

旁边的男人接过木牌,摩挲过后拿起炭笔。

他未加思索,提笔而写。

赵吟。

作者有话说:

姑获鸟原型是产妇怨念所化。看到这一说法时我忍不住想,她经历了什么会由人变成兽?以前也读到过一首乐府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于是就有了这一章中姑获鸟的故事。

第42章

“阿吟, 陪我去个地方吧!”小月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楼下。

石簌流摸了摸包好的腿,一挥手:“去吧去吧!为师没有大碍了。”

赵吟点头,将手里的药瓶塞到王道一手中, 匆匆走下楼梯。

小月手里捧着一大簇簇山茶,红得耀眼。

“我们要去哪里?”

小月低头, 脸庞红红, 不知是不是被茶花映红。

她道:“去见一个人。”

赵吟“噢~”一声, 挽起她的胳膊。

绕着湖走了半圈,拐进一个小巷,小月停在一户人家前叩门,可听见门内的动作时她忽然惊慌,将手里的红茶花全塞到赵吟怀里, 自己转瞬躲去了她身后。

赵吟:“……”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

屋檐下的铜铃被惊扰, “叮叮铃铃”响起来。

门开了,她抬起脸, 就这样猝不及防望进李韫玉惊讶的眼。

风在拥抱她,也在拥抱他。

同时也带来一句话——山神他听到啦!

火红的茶花映得脸庞有些热,赵吟举起它, 对李韫玉挑眉一笑。

“有人要送花给你。”

她朝身后看去, 躲在背后的小月竟然没了踪影,她一时尴尬。

李韫玉接过她手里的花, 也学她挑眉一笑:“多谢阿吟。”

不等赵吟有所反应,他很快将手伸向屋内:“坐。”

躲在暗处的小月终于在此时慢吞吞出现, 她拉着赵吟的胳膊,小跑进屋内。

“阿韫公子,这是阿吟, 我们上午认识的!”

李韫玉将两杯茶推过去,对着赵吟道:“我是李韫玉。”

赵吟不搭话。

小月喝了一口茶,问道:“阿韫公子来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做什么?”

李韫玉将茶花放进花瓶中,反问道:“阿吟姑娘来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做什么?”

小月扭头,“对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吟喝茶的动作一顿,她微笑道:“找一个东西。”

一打岔,小月忘了自己最初问的问题,她托着腮惆怅道:“可惜阿韫今天就要走了……”

温热的茶气熏到了眼睛,赵吟垂下眼帘,饮一口茶。

借着余光,她果然看到门边椅子上的行囊。

“没关系,有缘总会再见!”

小月站起身,踮起脚尖,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拥抱了一下李韫玉,然后害羞地拉起赵吟,拽着她跑了出去。

已是夕阳时刻,湖面泛着暖黄的光,小月匆匆与赵吟道别,自己先行回去。

赵吟惬意地在湖边漫步,听着自己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和水面偶尔的“哔波”声,可背后突然来了一阵极为着急的步声。

她欲扭头看,却又被前方的场景吸引了目光。

泛着金光的湖边聚集了一大群少年人,他们各个眼神明亮,在渐渐出现的粉色晚霞里笑着闹着,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束茶花,粉色红色白色……怕是全村的茶花都在他们这里。

赵吟愣愣地停下来,为首的年轻人连忙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粉色茶花塞进她怀里,然后火速跑开,快得都没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

其余人有样学样,将手里的花束塞到赵吟怀里,又笑着跑开。

晚霞染粉了他们的衣裳,少年人们跑到湖的那一边,在晚风里挥手道:“鲜花配仙女!”

赵吟被他们的朝气感染,嗅了嗅满怀的茶花,露出一个微笑。

对面“哇偶”声此起彼伏,惊跑了路过的几只小狗。

“嘿嘿嘿,原来都跑到了这里,还不快去准备祭祀!”

一名老者走到湖边,用袖子“驱逐”他们。

少年人们一溜烟跑开,偶有几人回过头吹口哨,引得老人去揪他们的耳朵。

赵吟笑出声。

“很开心吗?”

好冰冷的问句。

赵吟吐了下舌头,慢慢转回身。

李韫玉皮笑肉不笑,善解人意道:“需要我帮忙拿吗?”

赵吟牢牢护住怀里的花,一偏头,“不给!”

旁边的湖水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抱着花,他负着手。

她往前,他跟着走。

“你今天就离开?”

“现在不是了。”

“那什么时候走?”

“就不告诉你!”

“阿吟姑娘,快回来吃饭啦!”

陶乐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大声地呼喊。

赵吟停住,回身欲与李韫玉道别。

可陶乐又道:“后面那位公子,一起来吃吧!”

烤羊肉的香气窜进鼻腔,香料与肉香惊喜相逢,王道一与陶乐在篝火旁手舞足蹈。

所有人都换上了当地服饰,浑身叮叮当当。

赵吟摆好了碗筷,问道:“阿索姑姑呢?”

“她要忙一整晚呢!”

“还是祭祀?”

一走进这里,他们就反复听见“祭祀”两个字。

“就在明天,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儿,可以跟我一起去看!”

陶乐转头看向李韫玉,递给他一碗羊肉:“小兄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陶乐,是苍州的捉妖师,但道行不深。”

李韫玉自报姓名。

一顿饭下来,石簌流也不再隐瞒身份。

陶乐双眼发光:“你们也会捉妖?”

王道一疯狂摇头:“我顶多会收个惊。”

陶乐大笑,又跟他们炫耀起自己收过的几只大妖。

一片欢声笑语中,赵吟盯着火光发呆,忽然想起了姑获鸟。

碗中被放了几块羊排,她恍然抬头,只见李韫玉眼中星光点点,他一边跟其余人笑闹,一边又往自己碗里放了一块肋排。

赵吟看向头顶的星空,今夕何夕?怎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好像还是那个偶尔发呆的小姑娘,而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呀!排骨都去哪儿了?!”

赵吟低下头忍住笑意,悄悄咬了一口碗里的排骨。抬起头时,又望进李韫玉含笑的眼睛。

饭食罢,他们各自散去。

石簌流王道一和陶乐在房间地上铺了个大通铺,赵吟就睡在他们对面的房间。

小小一间房,竹床占据大部分空间,地面上堆着很多面具,画着五彩斑斓的装饰。

赵吟拿起一个细看,觉得很像……神怪。

对面吵闹的声音还在继续,赵吟趁机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下去。

她走到河边空地上,拿出剩下的羊肉,抬头看一眼月色,往羊肉上插了几柱香。

没拿火折子,赵吟拍拍脑袋,正欲转身往回走,却突然停住脚步。

在她对面不远处,穿着道袍的石簌流与王道一手里拿着香纸与蜡烛,对她微微一笑。

赵吟眼眸弯弯,又眨眨眼。

“师傅,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石簌流走到她面前,弹弹她的额头:“你是我徒儿,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道一将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拿树枝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圈。

“刚才吃饭时你就心不在焉,肯定还记着这个事儿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圆圈内:“这是陶乐给的魂石,也一块超度吧。”

石簌流拍拍赵吟的肩膀,“徒儿,她生前可怜,死后也确实化身为妖伤人性命,我们不能干扰既定的命数。”

赵吟颔首:“我知道。”

“好了,来来来,道一你坐那边,阿吟坐这里,为师教你们另一种吟唱口诀。”

“该不会又是您自创的吧?”

“放屁!我是从古书上看的。”

“噢噢,您请。”

石簌流哼唱了一段,嘎然停住,他圆瞪着眼,看看赵吟,又看看王道一。

王道一不解其意,下意识转头看向圆圈中央,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赵吟问道:“怎么了,师傅?”

石簌流眉头一皱,“我忘词了。”

“……”

仪式罢,他们踏着月色往回走。

远处的祠堂里,灯火仍旧通明,好像有轻微的吟唱声。这些吟唱似乎不同于赵吟听过的祭祀歌谣。

赵吟又想起了那个面具,还有师傅对林州的介绍。

巫风浓郁。

赵吟被鸡鸣声叫醒,推开窗,白雾浅浅。

她换上昨日的衣裙,又饶有兴致地给自己编了头发,上次这样闲情满满地梳妆打扮,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

戴上羽毛与绿松石点缀的发冠,耳边垂下蓝绿相间的珠串,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及笄礼。

赵吟推开门,对面的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王道一哈欠连天地走出来,嘴巴都惊得没闭上,他嘿嘿笑,“阿吟,你好像是神巫之女。”

赵吟笑笑。

大门旁边,突兀地躺了一大束粉色的水仙,还带着早晨的露水。

而湖对岸传来一声大骂:“哪个偷花贼偷走了老娘的水仙花!”

赵吟连忙抱起这一大束花,蹑手蹑脚回到了屋内。

湖对岸接着道:“噢?这里怎么放了一块银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清晨的村寨格外宁静, 赵吟沿着湖走,偶遇正在浣衣的农妇与担着柴路过的农夫,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 惊起树梢上的麻雀。

前方不远处,李韫玉正捡起石块打水漂。

石块在水面跳动得很远, 快要到达湖对岸。

“过来坐。”他拂去旁边石块上的灰尘, 自己坐了一小半。

赵吟依言坐在他身边。

两人共享这一个静谧的清晨, 直到被陶乐的大嗓门打破。

他还是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大声呼喊:“阿吟阿韫,祭祀要开始了!”

李韫玉率先站起,一手整理衣摆,一只手朝旁边伸去。赵吟下意识搭上李韫玉的手掌借力站起, 她甚至没抬过头, 就像早知道那里会有一只手等她。

陶乐靠着窗户啧啧称奇:“这两人昨天刚认识, 竟然如此有默契!妙哉妙哉!”

祠堂依山石而建,旁边有一水车, 轧轧踏流水。

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很多村民,是以赵吟等出现在这里时,并未引起太大波动。

王道一扶着帽子左看右看, 随后靠近李韫玉, 悄摸地说:“阿韫,好多姑娘在看你哟!”

陶乐挨过来, 靠近王道一,同样悄摸道:“可是阿韫总是在看阿吟……”

李韫玉:“……”

阳光照在空地上的竹竿上, 散乱的人群突然开始排列,赵吟默契地退在一边,探头往祠堂里看去。

烟气笼罩, 她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又扭头去看人群。

献三牲,跪拜……熟悉的礼节过后,他们戴上了面具,手里拿着玉器。

年长的男人拍着鼓,稚气未退的女孩在一旁吹笛,几个总角小童手里拿着铜铃与银碗摇晃敲击。

古老的曲调溢出,他们和声而唱,手持玉器起舞。

模糊的歌辞令石簌流屏息细听,一一辨认。赵吟从他吐露出的字眼中认出,那是遥远的伊耆氏蜡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乐止音歇,空气中装满了厚重的祈愿,人群霎时安静,依次走进了祠堂之内。

他们匍匐跪地,对着前方一拜再拜。

艾草的清香溜出来,室内重新被烟雾围绕,赵吟只看到木桌上的一排排烛火,还有低头的人群,可是她猜测,在他们前方,一定有一尊泥胎。

人群旁边,一位闭着双眼的老人跪坐于地,他抬手,拨动怀里两根弦的琴。

细弱的弦丝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赵吟情不自禁看向他。

枯涸的手上布满沟壑,他嘴边溢出几声哼鸣,悠长渺远,低沉而有力。

衰老的嗓音带来远古的记忆。

村民很快跟上他的哼鸣,跟着曲调吟唱。

起初轻而缓,似乎在追忆从前,赵吟好似感受到大地上的第一缕阳光,第一声鸟鸣,回到久远之前的一夏或一夕。

尔后音调渐高,隐含喜悦,像在歌颂,像在欢呼,像在感激。赵吟感受到体内温暖的呼吸。

随后变得悠长而低沉,像哀悼,如哭泣。赵吟闭上了眼睛。

最后,吟唱声绵长而温柔,渐渐沉没下去,像长者的安抚,一声一声,低回婉转。赵吟睁开眼睛。

细弱的琴弦依旧发出嗡嗡的低鸣,她看到村民手中捧着泥土,低头轻吟。

她大概明白了吟唱想告诉世人的曾经,那像是创世之际。

烟雾渐渐散去,往更高空飘去。赵吟先看见泥胎的下半部分——盘旋的蛇尾。

她抬起头,看见泥胎的真容。

女娲氏。

她眉眼低垂,嘴角微微弯起,在一片吟唱声中温和地注视大地。

石簌流发出惊讶的低语,他跨进祠堂内,跪于村民之后。

赵吟等也迈进屋内,虔诚地匍匐于地。

这一刻他们都明白,这是在歌颂女娲的创世功绩与哀悼众神远去。

琴弦发出最后一声低鸣,吟唱声止息,村民们都抬起头。

老人收手,皱眉停息片刻,却又很快扬起微笑。

他说:“人群中有生人的气息。”

村民们朝后看去,阿索笑着道:“是远方的来客,昨日才到。”

老人轻扭头,面朝赵吟的方向,他问道:“小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赵吟也面向他,认真作答:“是受人所托。”

老人笑了笑,“你手上为何有远古的气息?”

赵吟讶异地抬起手,再次望向他。

老人道:“建木之皮,族人已有万年不曾见到。”

赵吟看一眼石簌流,石簌流轻闭眼,微微颔首。

于是赵吟道:“我们是来找寻无槎渊。”

话音刚落,村民突然躁动起来,甚至有人表露出敌视的眼神。

老人接着问:“你从何得知我族秘地?”

赵吟继续回答:“《南山地域记》,里面有提到瞑渊,说树木至此都会沉没。”

“可并没有明确称呼此为无槎渊,你为何知道我族对它的秘称?”

赵吟答不出来了,她为难地叹一口气。

老人站起来,直直走向赵吟这里,赵吟这才发觉,他一直都闭着眼睛。

李韫玉悄悄挪动几步,挡在赵吟身前。

老人在距离赵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手心向下。

赵吟思索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背朝向他的掌心。

老人眉眼一颤,“是远古的气息。”

他收回手,声音莫名带了怜惜:“是谁对你立下生死契?”

村民惊呼,有人道:“这不是失传的秘术么?”

赵吟敏锐地捕捉到了“失传”二字。

“你可愿告知生死契的内容?”

那些可都牢牢刻在赵吟脑海里,她流畅地说出:“生死契,两月之期。先过无槎渊,然后找寻无影木,也就是建木。”

人群一片寂静,有人哂笑两声:“荒谬。”

王道一皱眉看过去。

“这种上古神树早已绝迹,从何寻找?”

赵吟重复:“过无槎渊,过了无槎渊就知道。”

老人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可知如何渡过无槎渊?”

赵吟轻声回答:“无影皆可渡。”

村民们交头接耳。

“意思是无槎渊能过?”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玄苍,你也听过这句话吗?”

老人摇头。

玄苍,原来他叫玄苍。

“是有人对你立下生死契,让你来此地找寻无槎渊?”玄苍问道。

赵吟点头,王道一更是忙不迭点头。

虽然他一直闭着眼,可赵吟直觉他应该能看到,或者说,能感觉到。

玄苍朝门外走去,村民们都陆续起身,搬了很多椅子过来。

他们都围绕着玄苍坐下,眼尖的村民开始倒水沏茶,最后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碗茶。

玄苍道:“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主动要求过无槎渊……”

有人应和道:“我们世代守候在此,却也不知无槎渊是什么。”

“玄苍,你要帮他们吗?”

玄苍道:“他们生死契在身,我们既已知晓,怎能不助一臂之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生死契折磨?”

“可无槎渊是……我族秘地,从未有人能渡过……”

他莞尔一笑:“不能渡过,是因为不知道过去的方法。”他仰起脸,接着道:“难道你们不好奇,无槎渊后到底是什么?”

有人答:“我打小就好奇!”

“就是!”

“可要怎么过去?”

玄苍面向赵吟,“小姑娘,你再重复一遍。”

赵吟答:“无影皆可渡。”

“什么东西能没有影子啊……”

“摆明了就是不能渡嘛!”

“那人分明是在在诳你们!”

“……”

纷纷扰扰的议论传进赵吟耳朵,大部分都是泼冷水。

她默不作声,看向玄苍。

玄苍笑着摇头,面对村民说道:“什么东西没有影子?你们都知道……”尾音拉长,透露出几分无奈。

众人交换眼色,无一人回答他。

玄苍叹息一声,脚跺了下地面,随后笑着道:“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是影子本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石簌流大力抚掌, 声音满含惊喜:“对嘛!是影子!”

他诚恳地发问:“可是怎么凭借影子渡过无槎渊?”

玄苍还没说话,阿索已经笑着道:“隔壁村的林伊水,会跳离影舞。”

虽说是隔壁村, 站在这里也能望见隔壁村的炊烟,可山路走起来, 依然花费了许久。

阿索在前方领路, 陶乐悠哉悠哉地跟在身后, 王道一扶着石簌流慢慢走,赵吟与李韫玉落在了最后。

生死契的威胁已经减轻,赵吟步伐轻快许多,曲折的山路走起来也不觉得劳累。

李韫玉走在她身边,低声问:“生死契是什么?会很疼吗?”

赵吟晃晃手:“没什么大碍。”

李韫玉停下, 捉住她的手腕, 他细细看, 看不出什么痕迹,又将她的手放开。

苍玄在问她问题时, 他一直在听,却听不太懂。

什么建木无槎渊生死契,他一知半解。但是他知道, 这些都不是凡尘俗事。

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在太阳偏西时到达了村寨。

阿索停住脚步:“怎么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村寨里有炊烟,有鸡鸣狗吠, 甚至还能听见几声咳嗽,但就是不见有人出来, 旁边的农田里也没有人影。

陶乐热得脱下外衣,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朝村里张望。

他的动静惹得村口几只黄狗拼命吠叫, 可还是不见有人出来。

阿索道:“先别动,咱们观望一下。”

陶乐走向旁边的树荫,靠在树干上休息,大家也纷纷走到树荫下。

秋季的太阳落得很快,他们只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已经感觉到一阵冷意,本来被暖光照耀的村庄也落入一片暗影之中。

陶乐重新穿好衣裳,张着眼睛往村寨里望。

不多时,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看见树下的几人,脚步猛然停住。

打量了一番来人,他热情道:“阿索,今日怎么有工夫来了?”

阿索看了看他,笑道:“我们有事来找林伊水姑娘。”

跟老人寒暄过后,她招呼众人从树荫下出来,提步往村寨走去。

老人急忙走到她面前,笑了一笑:“林祭司下山访友去了,归期不定。要不你们改日再来?”

阿索满不在乎:“没事儿,我们去她家坐坐,走了这么久也渴了,阿榴在家吧?”

她转身解释道:“阿榴是林伊水的母亲,上一代祭司。”

老人点头:“在在在……”

日头已落,村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扬稻谷的,有清扫路面的,还有提着竹篮去旁边摘菜的。

陶乐嘀咕:“下午有那么热么?都躲在家里不出来。”

这个村寨规模不大,这么打眼望去,差不多就望到了头,它同样有一个祠堂,靠着山墙而设,祠堂紧紧闭着门,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赵吟问道:“这里也供奉着女娲娘娘吗?”

阿索点头:“是呢。”

说话间,她停在一栋民居前,抬手敲门,一名老妪从屋内走出来,同样惊喜道:“是阿索呀!快进来……”

阿索再次向她介绍身后这几人,阿榴乐呵呵:“都进来都进来,我来给你们倒茶!”

陶碗依次摆在众人面前,阿榴提着陶壶,将滚烫的水倒出来。有一些泼在了桌子上,还有一些泼到了她自己手上。

见状,赵吟马上拿出手帕递给她。

阿榴接过手帕,疑惑地看了看。

阿索道:“不烫吗?”

她摇摇头:“皮糙肉厚的,不烫!”

石簌流看向她通红的手背,“嘶”了一声,“这咋能不烫……”

李韫玉转身进厨房,找了一个木盆,走出来问道:“老人家,水在哪里?”

阿榴提了下手里的陶壶,对他说:“水?水在这里!”

王道一“啊”一声,又道:“是问冷水在哪里。”

阿榴重复:“冷水?”

阿索与陶乐对视一眼,接着齐齐看向阿榴。

静默了一会儿,阿榴露出了然的表情,她说:“跟我来。”

她一手提陶壶,一手拿手帕,往门外走去。

阿索忍不住站起来道:“阿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啊……”

阿榴看了她一眼,“噢”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这……”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王道一小声说:“这个婆婆……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阿索皱眉:“上个月我来找她买鸡蛋,她还好好的。”

石簌流安抚道:“先坐下先坐下。”

阿索坐下去,目光一直看向门外。

片刻后,李韫玉与阿榴一起回到屋内。

待他们坐好,阿索说明来意:“我们是来找你的女儿,这几位客人有事相求。”

阿榴道:“她不在。”

跟那名老人说的一样,阿索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也说不准……”

“她去哪儿了?我明天去找她吧,事情有些急。”

阿榴脸色微变,她语气冰冷:“都说了不在,干什么还要找她?”

陶乐端茶的手一顿,石簌流和王道一缓缓抬起头,李韫玉正将自己面前冷却一点的茶换给赵吟,闻言也抬起头。

阿榴视若无睹:“喝完茶就快点离开吧!”

阿索看着她,终于问道:“阿榴?你怎么了?”

阿榴马上又换起一副笑脸:“我没什么。”

石簌流做了个手势,众人连忙都站起来,陶乐陪笑道:“嗐!叨扰了这么久,是时候告辞了,阿榴姑姑,再见。”

阿榴还是那副笑容:“慢走不送……”

他们一个接一个迅速走出屋外,而阿榴果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乐摸着脑袋,神情有些黯淡:“阿榴姑姑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是路过的乞丐,她也会拉进去请他喝一碗茶。”

阿索接口道:“是了,上个月我还见她在山里打核桃,怎么……”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眼见快要到村口了,石簌流说:“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阿索道:“先回去吧,明日请玄苍过来一趟。”

“对,让玄苍来。”

玄苍二字一出,背后闲散的村民突然聚在了一起,赵吟看到了他们的动作,有意识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李韫玉走在赵吟背后,见她放慢脚步,忍不住用眼神询问她。

赵吟食指抵唇,头朝后面偏了偏。

李韫玉往后瞟了一眼,也跟她一样放慢步调。

他们听见背后村民说:

“玄苍,他们要请玄苍过来!”

“是那个老头,是那个博古通今,能预知吉凶的瞎眼老头!”

“别让他来……”

“别让他来!”

“怎么办?”

“留下他们。”

“对!留下他们!”

一个女人很快追上来,她热情地挽住赵吟的胳膊:“都这么晚了,客人要去哪里?”

赵吟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胳膊,笑着回答她:“太晚了就不叨扰了。”

李韫玉握住赵吟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旁边。

有更多的村民涌上来,拦住阿索等人的去路。

王道一奇怪地回头看,说道:“小师妹,你们怎么落后那么多?”

赵吟与李韫玉小跑跟上他们,却又被村民们热情地拉进了旁边的屋舍里。

拄拐杖的老人也在这间屋子里,他笑道:“远客到访,多住一些时日再走吧!这是一间空屋子,一楼二楼都有房间,客人们将就住下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晚饭。”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离开,还顺手将大门关上。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陶乐站起来,摸索着想要点灯。他从抽屉里摸出几根蜡烛,拿出火折子点燃。

几根蜡烛全部点燃,屋内也并不明亮,甚至都看不清旁边人的脸。

王道一说道:“这什么蜡烛,还没外面的月光亮!”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讪笑一声:“外面的月光也不怎么亮……”

透过这扇窗,他们看到聚集在屋外的村民,或谈笑聊天,或下棋舞蹈。

石簌流道:“按理说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怎么这里不同寻常?”

阿索道:“不对劲,大家一定要留个心眼。”

王道一苦笑,坐回了桌边。

赵吟走到了窗前,对面屋子门槛上坐了一对母子,母亲在哄孩子吃粥,嘴里还念着民谣。本该是一副温馨的画面,可赵吟却脚底生寒。

因为那位母亲轻柔地念着民谣,却一勺一勺没有空隙的喂粥,孩子被呛到,她还是不停地喂。

孩子将碗推开,“啪”一声,碗与粥都碎在地上。

她还在念民谣。

是念,不是唱。

房门被推开,几个村民依次将饭菜端上桌,然后又将房门关上。

陶乐早已饥肠辘辘,他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又马上吐在了桌子地下。

石簌流看向他:“怎么了?”

“没熟……”

王道一战战兢兢:“还是别吃了吧……”

大家都默契地放下筷子。

王道一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布包,打开看,里面居然是一块风干牛肉。他惊喜地将牛肉掰成小块,一人分了一点。

走了一下午路,众人都有些困了。阿索到各个房间去巡视一圈,回来坐下,叹了一口气:“是有空房间,但房间里面只有床板。”

石簌流道:“就趴在桌上就将睡睡吧,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王道一撑着腮,盯着面前的饭菜发呆,门被推开一条缝,他吓了一大跳。

“谁?”

赵吟循声望去,见是方才那名吃粥的小孩。

小孩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还有泪痕,他走到桌边,踮脚看着饭菜,细声细语地说:“我饿……”

赵吟道:“你刚刚不是吃了粥?”

他说:“我害怕……”

王道一小声道:“你害怕,我们还怕你呢……”

小孩见没有人理他,自己抓了一块肉大吃特吃,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赵吟拿出手帕,起身朝那边走去,王道一赶紧拉住她:“师妹……”

赵吟笑笑:“没事儿的。”

她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你怎么跑来这里?”

“我找我阿娘。”

“刚刚喂你吃粥的不是阿娘吗?”

他摇头,却又很快点头。

陶乐紧张地抠手心,他感觉快要问出什么了。

“你……阿娘在哪里?”

“我不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悠悠的歌声,越来越近,李韫玉起身,将赵吟往后拉了几步。

门开了,他们听清楚了这些歌声——

“月照墙,两个郎。

真身睡,影子忙。

待到鸡鸣三遍后,

不知谁走谁留床。”

门外站满了人,阿榴在歌声中一步步跨进屋内,笑着道:“当然是我睡床,你上墙!”

赵吟瞬间看向脚下,屋内人的影子挤成一团,小孩也有小小的影子。

而阿榴,没有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桌椅碰撞声显得极为刺耳, 陶乐跌跌撞撞地来到王道一背后,而王道一早已躲在赵吟身后。

他回头看向陶乐,恨铁不成钢:“你不是捉妖师吗?”

陶乐愤然道:“你看那是妖吗?”

王道一噎住, 鬼鬼祟祟探出头朝外看。

阿榴背后,一些人也慢慢走进来。

石簌流在这时显示出长者气度, 他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出去!”

人群停下前进的步伐, 开始叽叽喳喳。

“他们不听话, 不吃我们做的东西。”

“他们想逃跑,想去找玄苍。”

“让他们别进来他们非要进来,进来了又想走。”

“不听话就要上墙。”

“对,上墙!”

当“上墙”两个字说出来,他们诡异地安静下来。

阿榴笑了一笑, 又往前几步。

赵吟情不自禁后退,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 连忙转头看向李韫玉,目光交汇的一刹那, 李韫玉点头。

阿榴伸出手,屋内灯烛瞬间全灭。

在一片惊呼声中,李韫玉两三步跑到窗边, 脱下外衣遮住外面的月光。

屋内陷入黑暗, 阿榴急急往后退,退到门外月光下。

可地上还有半扇月光, 延伸到桌边,阿榴踩着这一片月光重新回到屋内。

赵吟喊道:“去墙角!”

众人如梦惊醒, 一个拉一个踉跄跑去墙角。

李韫玉依旧在窗边挡着月光。

赵吟道:“他们怕黑,怕太阳,我们撑过今晚就好了。”

“她知道我们怕黑。”

“她还知道我们怕太阳。”

“就是她!”

“让她上墙!”

“对, 上墙!”

火光突兀出现在门外,幽幽灯火令室内重回朦胧的昏暗,门外的人群再次蠢蠢欲动。

王道一抱着石簌流的胳膊,咽了下口水:“阿吟师妹……”

赵吟盯着火把,又看向门外月光,她扭头道:“陶乐,把你的火折子拿出来。道一师兄,把你装牛肉的布包拿出来。师傅,把你怀里的药酒倒在布包上。”

众人纷纷行动,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阿榴过来了,赵吟轻声喊:“三,二……”

王道一颤颤巍巍捧着布包,陶乐拨开火折子,凑近满是药酒味的布包。

“一!”

火焰燃起,阿索拿起布包,飞快放置在阿榴脚前,又往周边倒了一些药酒。

火光一冲而起,阿榴怪叫一声,李韫玉窜过去,将点燃的布包往门口移动,阿榴被火光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外。

“啪”一声,大门关上了。

众人齐心协力,将桌子拉到门后,桌上的碗筷杯碟散落一地,劈里啪啦的声音响了半天。

他们虚弱地抵在门后,坐在一堆狼藉中间。

石簌流喘着气问:“几更了?”

阿索摇头:“不知道。”

“歇会儿……我要歇会儿……”

陶乐说完,头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众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闭目休息,门外的声音也渐渐止息。

“呼呼”的风声在外面游移,却闯不进屋内。月光穿过窗户,一格一格映在他们身上,朦朦胧胧,并不明晰,像清晨雾气中刚出锅的豆腐块。

这样狼狈而紧急的时刻,他们挤做一团,莫名生出了温馨之感。

陶乐的鼾声响起,王道一与石簌流也陷入梦境,阿索的呼吸越来越重,赵吟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微微侧头,靠在李韫玉的肩膀之上。

脸颊旁有温热的触碰,头顶上出现轻柔的呼吸,接着便是温柔的轻蹭。

赵吟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管它呢!

这一幕曾经出现过,在梦境,在想象里。只是一睁眼,就了无踪迹。

赵吟猛然睁开眼,温热的呼吸,熟悉的皂角气息,还有被牢牢拥抱的安宁之感,都与梦境和想象一一等同。

只不过这些真实存在,不会因睁眼而消散。

可是,它来得有些晚。

在一次次失落之后,在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在一个人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刻之后。

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赵吟重新记起了悲伤,就如伤口在温暖的时候发痒。

她慢慢退出李韫玉的怀抱。

下一瞬,或许还没有一瞬,腰被紧紧搂住,头也被压向另一边,额头贴上略带冷意的肌肤,带来微微的刺痛。

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赵吟抬起手,触碰到他柔软的嘴唇,还有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指尖被轻柔的咬住,她触电一般缩回手,却又被紧紧握住。

好吧,她真的喜欢这个怀抱。

鸡鸣撕破黑夜,带来一丝曙光,众人一个接一个醒来,意识到外面没有动静后,都如释重负。

王道一大胆地将门打开,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惬意地伸懒腰。

陶乐和阿索走去一旁的水井,将木桶甩下去又摇起来。

石簌流呲牙咧嘴走出来,“真是比不得年轻人,我这身子骨要散架了!”

旁边的菜地里长着白菜,她拔了几棵回来,又从旁边屋檐拉下一块腊肉,走向一个露天灶台。

石簌流自告奋勇:“我替你生火!”

腊肉与白菜的清甜弥漫散出,李韫玉折了几根木棍当筷子。

众人围着灶台大快朵颐,王道一叹道:“这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石簌流点头称是,“得亏腊肉有盐,不然这顿饭可就寡淡无味啰!”

吃饱喝足,他们畅快地洗了脸漱了口,陶乐甚至用冷水在房间里洗了澡。

天边雾散,他们都仰头看天。

石簌流喃喃道:“不好,是阴天……”

话音刚落,陶乐拔腿就跑,他在诸人的目瞪口呆中回头道:“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跑到村口处,阿索突然停住,她说:“出不去了……”

王道一茫然:“什么意思?”

陶乐叹道:“早点出来就好了。”

阿索道:“早点出来也没用。”

他们一起问:“为什么?”

“村口早就设下了迷阵,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里。”

她回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细碎的脚步声像刀尖在石板上摩擦,众人缓缓转回身。

阿榴似笑非笑地站在他们面前,背后跟着一大批村民。

赵吟喊道:“去树荫下!”

村民也躲去了另一边树荫之下,其中两个人带上傩面面具边唱边跳,舞步诡异而富有节奏。

在歌舞声中,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照耀大地。

阿索大惊:“不好,我们的影子……”

树荫遮挡不住太多人,王道一的影子最先露出来,细细的黑线在土壤上蔓延至影子身边,王道一身体僵直,虚弱道:“师傅,阿吟师妹……”

无数黑线束缚着王道一的影子,缓缓回拉,王道一梗着脖子,双手双脚都并拢,随着影子慢慢朝村民那边飘移而去。

赵吟伸出手去拉他,手的影子露出来。

黑线同样缠绕上那一点影子,拽着她游移。

石簌流惊呼:“阿吟!”

李韫玉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却也被拽了过去。

风吹动树冠,余下的几人踩着树的影子左动右动,可不管怎么小心,终究还是会露出一点。

沉重的木门打开,他们被丢进一间屋子。

相互搀扶着站起,屋子一片漆黑,只从门缝里泻出一点光。

阿索道:“这像是谷仓……”

陶乐拿出火折子。

灯火幽暗,照不远,可透过隐约的光亮,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丝异样。

墙上有东西。

陶乐咽了下口水,举着火折子朝墙壁走去。

火光靠近墙面的一瞬间,他尖叫着跌倒在地,连滚带爬朝后退去。

众人被他喊得汗毛直立。

王道一走上前扶起他,抖着声音问:“怎么了?”

陶乐脸色苍白如纸,他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口道:“是人……不不……不是人……”

余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石簌流脱下外衣,往上面倒了最后一些药酒。

阿索拿出火折子扔在衣服上,火光“噗嗤”一下亮起,他们看清了周围环境。

墙壁上有许多人,不,不是人。

他们有着人的身形,人的五官面容,人的表情,甚至还有人的动作,但却如纸上之人扁扁平平,如蝉蜕挂在树上。

阿索将衣裳移到墙边,他们看清了这些人的表情。

赵吟指着一个道:“阿榴,那是阿榴!”

他们都望过去。

阿榴捂着头蹲坐在地,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在火光的映照下,她就像一层鼓起来的纱。旁边有一个奔跑的男人,他张大嘴,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最下方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她头偏着,眼神空洞茫然,嘴型像是在诉说言语,唇边有血。

阿索伸出手欲去触碰,她哽咽道:“是林伊水。”

那些人反复说道的“上墙”,原来是此等模样。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语,都表情肃穆垂首而立。

火光渐渐暗下去,阿索很快发现了异样,面前沉默的白墙上,蝉蜕一样的村民无声地呐喊。

而他们脚下的影子,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李韫玉首先反应过来, 他跑过去扑灭火光,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从来使人恐惧,但此时却让他们安心。

赵吟在黑暗中突然想到一个场景, 在阿索的村寨里,祠堂总是开着门, 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忙碌, 而这里的祠堂大门紧闭, 门外无人走动。

她灵光一动,“我们把门打开,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