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与赵吟错身而过的时候, 李春序与吴风依同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但再一次抓住空气,一如当初。
可他们都记得扶起赵吟时真实的触感, 为何现在又变回从前?
赵吟奔跑出树林,在路边借了一匹马后直接飞驰而去, 这一次, 没有柳悬悬, 没有刘莺儿。
她不停地问路人,去塵州该怎么走?可是不管她怎么走,始终找不到城门。
吴风依着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鬼打墙?”
白猿道:“看来只能被动,不能主动。”
吴风依蹲下,烦恼地抓了抓头。
赵吟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重新返回树林中, 慢慢走到尽头。
坡下一条河, 河边浣衣妇。
“小姑娘,天凉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
塵州客栈里, 柳悬悬一大早就外出找工,赵吟抱着刘莺儿外出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了小贩中间,赵吟找寻着糖葫芦的身影。
“小姑娘, 小姑娘?”
熟悉的喊叫声让她一怔。
赵吟抬起头, 眼睛瞬间浮起雾气。
那是高高大大的陈雪娘,她挎着小竹筐, 里面装满了红石榴。
她站在赵吟面前,温和道:“你跟我们家娮娮长得太像了!”
赵吟愣愣地看着她, 不敢说话,害怕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手里被塞了一个红石榴,沉甸微凉的触感让赵吟在心底叹息, 她就快要分不清真与假。
“小姑娘,你快跟我去府里坐坐,最好跟我家娮娮站在一起……”
赵吟下意识握住她伸出的手,却被突兀出现的雷声震翻在地。
天地风起云涌,一切安静下来后,她再次感受到微凉的空气,而眼前,又是树林。
吴风依忍不住破口大骂:“这熊玩意儿搞什么东西?上一次哪里有陈雪娘?”
白猿沉静道:“看样子它洞悉赵吟内心的所有执念,并不断变换……”
李春序脸皱成一团,她惆怅不已:“这要怎么办?一次次回到原点。”
穿过这片树林,又是熟悉的街道,吴风依等人长叹一口气,因为陈雪娘再次出现,赵吟再一次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他们再次回到原点。
一次次重复。
不知轮回了多少次,陈雪娘再度出现,李春序等人疲惫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惊雷声没有响起。
他们困惑地睁开眼。
赵吟微笑着,留恋着,却语气坚决:“谢谢你,我不去了。”
她继续往前,吴风依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来往人群中,大肚子孕妇与赵吟擦身而过,他们都没有在意。
陈雪娘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娮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刚刚有个小姑娘跟你长得很像!”
“在哪里?”
“走远啦!”
刚刚放下来的心再度提起,吴风依与李春序齐声喊叫:“阿吟,都是假的!”
太晚了,赵吟已经抱着刘莺儿朝前方追去。
从这时起,赵吟彻底失控。
一次次回到原点,一次次到达塵州,然后直奔赵府。
她站在门前疯狂敲门,敲出一个人后,她立刻道:“去叫陈雪娘,叫府里的人快快离开,快啊!”
家丁不动,看向她的面容,愣了片刻后反问道:“你是谁?”
赵吟再次重复,家丁还是不动,她拉着他的胳膊,近乎恳求道:“快啊……”
家丁神色凝重,“我去叫小郎君出来!”
惊雷再次出现。
这个场景,重复了数次,赵吟嗓子已经嘶哑。
李春序轻声呜咽:“白猿,你帮帮阿吟,帮帮她嘛……”
白猿低下头:“我没有办法,只能看她自己走不走得出这个执念。”
吴风依想到那行字——入局者不破局。
他大声呼喊:“阿吟,入局者不破局啊!”
叩门的动作停住,赵吟回过身,吴风依确定她看到了自己,他突然倒数:“三,二,一。”
惊雷又现。
白猿和李春序捂着头,挫败地坐在地上。
吴风依却忽然笑出声。
白猿问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盘着腿坐好,吴风依随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入局者不破局,破局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吟被动地跟着陈雪娘走,不行,阿吟偏离了一点,又好像没问题。”
李春序点头,确实这样,赵吟跟着陈雪娘走,反弹;赵吟没有去郊外,没有问小贩今夕何年,甚至她去叩门,惊雷都没有在这些时候出现。
白猿接口:“现在我们需要回忆那道惊雷每次都在什么时候出现。”
李春序对第一道惊雷记忆犹深,她脱口道:“第一次是在我们去扶阿吟的时候。”
吴风依拍掌:“阿吟倒地的时候惊雷没有出现,偏偏我们去扶的时候出现了。”
李春序瞪大眼睛:“是这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真实地触碰到了阿吟。”
白猿道看着头顶:“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局外人,其实当我们为阿吟难过,起心动念甚至付诸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步入局中。亦或者,我们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都以为自己是局外人,其实只是不知道自己也深陷局中。
李春序叹气:“所以最后阿风大喊的时候,惊雷再次出现。”
事情开始明朗,吴风依道:“我们再来回忆一下阿吟做了什么,会让惊雷再次出现?”
李春序道:“跟着陈雪娘走,去追那个‘娮娮’,家丁答应她去喊陈雪娘……”
白猿总结:“每次快要见到那个‘娮娮’时,惊雷就会出现,娮娮是谁?”
吴风依鼻子有点发酸,他说:“应该是阿吟的阿娘。”
李春序垂下眼睫。
白猿接着问:“为什么阿吟执着见到她,又为什么拼命让他们离开?”
吴风依回答:“赵宴是阿吟的祖父,他因谋反导致陈赵两家被诛,只留下出生两天的阿吟和陈雪娘。”
白猿道:“所以,阿吟对她的阿爹阿娘还有赵宴都没有印象。”
吴风依惋惜:“何止没印象,刚出生的婴儿,说不定都没睁开眼看过嘛!”
话说完,白猿和李春序猛地抬头看向他。
李春序呢喃:“阿吟没有见过,没有见过……”
吴风依“蹭”一声站起,“所以在即将见到时,惊雷会出现,因为这与现实不符;如果家丁听从阿吟的话,未来就有可能改变!”
白猿声音微弱:“放下执念,就是与她们错身而过却不相见,明知结局却亲身经历而不改变。”
李春序眼睛潮湿:“这样好残忍……”
白猿长叹一口气,“我终于明白那三个人为什么困在此中不复出来。”
这种带着希望的幻象,让人心甘情愿一次次重复轮回。
他们沉浸在讨论中,没有意识到赵吟已经停下脚步,她坐在林子中,听着“不如归去”的杜鹃啼,兀自沉思。
没有人与她讨论,她只能自己解开谜题。
她开始细想吴风依大喊的那句话——入局者不破局。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做。
与柳悬悬再次住进那家客栈,她闭门不出。不再上街,不再往郊外走,也不再打听消息。
第三天早上,温暖的阳光溜进室内,她伸手挡住眼睛,却浑身一震。
室内空寂,柳悬悬与刘莺儿都已不在,她奔跑下楼,发现柳悬悬正在喂刘莺儿吃小米粥。
走过去坐在桌边,柳悬悬笑道:“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
赵吟踟蹰再三,将手伸到她面前。
吴风依等脸色大变,李春序颤抖着声音:“怎么会这样?阿吟的手……变透明了。”
白猿拧着眉头,入局者不破局,都已经成为旁观者,怎么又变成这样?
“悬悬姐,你看我这手?”
柳悬悬疑惑道:“手怎么了?”
她放下碗,握住赵吟的手腕,赵吟下意识想缩回手,可柳悬悬又靠近了些,捏了捏她的手指。
“好好的呀?怎么了?”
赵吟抬起眼,又迅速敛下神色,她轻声道:“没什么,有点发麻。”
“嗨,吓我一跳!”
她按摩了一下赵吟的手掌,然后继续端起饭碗。
赵吟盯着自己的手,原来只有她自己能看到,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正在消失。
起身往楼上走,她差点撞倒了店小二,柳悬悬在背后喊:“阿吟,你到底怎么了?”
赵吟脚步未停,“我没睡醒,补补觉。”
房门关上,她将自己摔到床上。窗户下有汲水的声音,还有人在愉悦地唱小曲儿。
阳光落在手臂上,像猫咪在轻蹭,她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透明的范围慢慢扩大。
明明什么也没有改变,又为何会如此?
她细想这一次次的重复轮回,树林,柳悬悬,塵州……
第一次她遇到赵宴起兵,第二次遇到了陈雪娘,第三次遇到了家丁,每一次其实都不一样。
可当她什么也不做,遇到的场景还是不一样。
第三天了,怎么还没有赵宴起兵的消息?
难道说,当她第一次去尝试改变时,就已经破坏了原有的历史轨迹?
入局者不破局,可当故人故事如此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又有谁能忍住不改变?
所以入局者,一定会破局。
破局就会改变原来的历史轨迹,手臂变得透明,说明历史已经改变,她没有被留下来。
想要活下来,想要出去,就必须要修正这段历史,让它朝着原有的方向走去。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入局者。
赵吟坐起身。
这一瞬间,空中浮起点点金光,这些金点连缀成字。
破局者定局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白猿等也看到了这行字,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心中渗出,他们交换神色,忽然沉默下去。
李春序坐在地上, 抱着胳膊不发一言,吴风依岔着腿, 握着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圆。
白猿忽然指着圆圈道:“这就像阿吟面对的事情, 她是果, 又是因。”
吴风依慢下动作,盯着它发呆。
不知是看久了眼花,还是这东西本就怪异。
圆圈忽然闪着光,从地上浮到空中,然后舒展成一条直线。
“这又是什么?”
白猿和李春序惊慌地大叫。
原来不是眼花。
吴风依慌张站起, 与白猿和李春序齐齐看向空中。
直线上的光芒消失, 起点处出现一抹细微的光, 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移动。它所经之处,又重新镀上光辉。
余晖金黄, 赵吟在石板路上奔跑。
伴随着急急的脚步,她也在头脑中思考。
见到陈雪娘,惊雷并未出现, 说明她就是会遇见她, 每次快要见到阿爹阿娘,就会回到原点, 说明她不能遇见他们。
那赵宴呢?
赵吟停下来,船了几口气后随意拽住一位路人:“阁下认识赵将军吗?”
“这谁不认识?”
“他现下在何处?”
那人看了下日头, “练兵场呢!”
赵吟泄了气,练兵场士兵众多,她没有法子擅自闯入。
一大早滴水未进, 此时才觉得嘴唇干痛,腹内空空。手边刚好有一座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楼,赵吟提步走进去。
大堂人满为患,袅袅热气漂浮空中,店小二敏捷又忙碌地穿梭其中。
很久也没找到能坐的地方,赵吟准备换一家店。
“诶诶,姑娘!”
停住,赵吟回过身。
店小二满脸堆笑:“姑娘,想吃点什么?”
赵吟看向柜台上的招牌,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递去银钱。
掌柜的两眼放光,专门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迎接。
店小二挠了挠头 :“楼下没位置了……”
掌柜的瞪他:“楼上不行啊!”
小二靠近他,耳语:“楼上有人议事,都包下来了。”掌柜的一捋胡子,沉思片刻。
“姑娘,你去隔壁楼上行不行,隔壁也是我的店。”
赵吟无所谓:“好。”
“好嘞,给姑娘引路!”
甜腻的气息直冲鼻腔,隔壁是家糕点铺。小二拿下肩上的毛巾,将靠窗的桌椅都擦拭干净,“姑娘坐这儿!”
“好。”
小二告辞离去后,赵吟独享这一方天地,楼下厨娘的欢笑声偶尔透过地板传上来,她也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那些爽朗而大声的交谈中偶尔夹杂着男人的声音,如果不是那两个字,赵吟不会凝神细听。
赵宴。
更多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断字片章,不解其意。
赵吟悄悄起身,先蹲在地板上,偏头靠向地面,她听见的是厨娘清晰的笑声。
不是在楼下。
她迅速站起,往最里面的一扇窗走去,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清晰,原来是从隔壁传来。
她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
“姑娘,你干什么呢?”
赵吟一惊,回头望,店小二拿着托盘站在楼梯口,面露疑惑。
赵吟笑:“我吹吹风。”
小二将托盘放到桌上,摆放好菜肴和茶水,“姑娘,快来趁热吃,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欸。”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微尘在空中慢慢浮游,窗外正是落叶时候。
赵吟再次靠近那扇窗,直接将耳朵贴向墙面。
杯碗碰撞声中,有人含笑,“朝中之人有谁比得上赵宴,战功赫赫,小儿文采斐然,圣上亲封探花郎,又娶了陈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说说看,如此根基,有谁能动摇?”
“圣上不是才削了他的爵?”
“削爵?有本事革了他的官,那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上月我去书房议事,见陛下跟赵宴同下棋,分食一碗火腿笋汤,削了爵又如何?”
“那就只好清君侧了。”
杯盘碰撞声消失,只可闻几声咳嗽,良久,有人道:“这天下,就非得姓李?”
秋日的肃杀气息闯进屋内,洒在身上的阳光也驱不走浑身的冷意,赵吟默然站立。她忽然读懂了尚义隆眼中的深意,和他数次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问过尚义隆:“尚公公,我的祖父真的是乱臣贼子吗?”
尚义隆惊讶地望着她,数次启唇欲语,却最终化为浓重的叹息。
他说:“难!难!难!”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始终在她内心萦绕,却解不开,道不得。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杀赵宴,内乱;杀赵宴,外患。
赵吟在练兵场守到月亮升起。
篝火悠然,她看见帐篷里踱步的人影。
直觉告诉她,那是赵宴。
她不敢贸然闯入,却又不知该如何见到他。在门口徘徊许久,早就有眼尖的士兵注意到她,可她没有动作,又是孤身一人,所以那士兵只是盯着她。
当她探进一步时,士兵飞步踏来,冷漠地将剑架在她脖子上。
“何人擅闯军营?”
“我想见赵宴。”
“有无手谕?”
“无。”
“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赵吟闭上眼睛,她道:“可否替我向赵将军传一句话?”
“你先说。”
“上个月,他与陛下在御书房下棋,同食一碗火腿笋汤。”
未几,士兵将她带进那顶营帐。
她站在门口,看见门帘下溢出的光影,踟蹰不敢前。
士兵疑惑:“姑娘?”
赵吟低着头,深呼一口气,撩开门帘。
松软的地面有泥土气息,此时此刻,她跟赵宴站在同一片土地,感受着同一时刻的月光。
多么神奇。
前方书桌前,赵宴正在提笔写字,他并没有转头,只是问:“你见到了孟长郊他们?可是带来了什么消息?”
赵吟沉稳道:“他们说要清君侧。”
“这话,他们已经说了好几年。”
“还说,这天下,不是非得姓李。”
赵宴停下动作,低垂的眉眼瞬间抬起,锐利的目光好似要穿透营帐,可就在转头看到赵吟的那一刻,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目光突然变得惊讶,变得柔和,变得幽深。
笔尖上的墨滴在宣纸上,晕成一朵云。
他褪去了将军应有的威严,整个人放松下来。
风静静,人寂寂。
赵宴抬步走向赵吟,他微弯腰,平视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赵吟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他,这是她的祖父,是一切的谜底。
他沉思许久,终于说道:“天下安定不过二十年,又要乱了吗?”
木板上面挂着一张羊皮地图。赵宴走过去,又看向赵吟。
这是一张势力范围图,李和赵占据一半,孟和虞占据另一半。
但从来不会有完全的平分,就算看起来一样,总还是一边强一点,一边弱一点。
赵宴道:“朝中不良势力太多,而我早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赵宴。拥兵而起胜算太低,万一输了,又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阿沅的皇位来之不易,多少次死里逃生,有一次他自知时日无多,将唯一的马让给了我,没成想我们最后都活下来了。”
他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将那段同生共死同甘共苦的经历一一说给赵吟听。
最后喟然道:“陛下茶饭不思,已经半月。”
政治的困局以及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使君王忧心忡忡,他举棋不定,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有人不愿赵家独大,可赵家是君王的臂膀,君王不愿自断一臂。
于是他们想——不如断掉君王。
赵宴抬起头:“既然结局已定,不妨赌一把!”
赵吟看向他的眼睛,什么结局,赌什么呢?
“赵氏必亡。”
沉沉的四个字将赵吟砸得头晕目眩,她努力平稳呼吸。
“我若起兵讨伐孟虞,很快会有人说我谋逆,我若不讨伐,他们就要逼进宫里,进不得,退不得。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代价是民不聊生,或许有人乘机再反,到时候,又该如何?不论怎么做,都是敌众我寡,战争开始很容易,可结束不是由我说了算。”
赵宴转回身面对着赵吟:“陷入僵局甚久,这一步棋,该由我来走。”
烛光跳了又跳,两个人对桌而坐,像经年旧友。
“我该为阿沅做最后一件事。”
赵吟声音哽咽:“臣为君反。”
赵宴笑,朗声道:“我赌他愧疚,会顶住压力保全一人!”
谜底呼之欲出。
他很快又拧起眉:“可我犹豫,不知这一场豪赌能否成功,所以举棋不定。”
满室暖黄的烛光中,他弯下腰,温和地看向赵吟:“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泪水溢出,赵宴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士兵闯进来,神色焦急:“将军,小郎君催你速速回府!”
匾额挂在高大的木门之上,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切都跟在溯鸟那里看到的一样。
刚走到门口,赵吟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它穿透高高的围墙,带着某种不容抵御的悲伤。
围墙之内,贺喜声一片,有人低泣,有人轻笑,陌生而熟悉的童谣由一个低沉的声音吟出。
是在溯鸟那里听过的童谣,是赵宴的声音。
赵吟挂着笑,可是眼泪不停落下。
她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有几人挎着竹篮往此而来。
赵吟呼唤:“悬悬姐!”
柳悬悬一愣,跑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与脸,确认无误后揪了她一下:“昨晚你跑哪去了?”
赵吟道:“我就在这里站着。”
“站在这儿干吗?”
赵吟不回答这个问题,她笑笑:“快进去吧!我四处走走,等你一起回。”
“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嗯!”
柳悬悬跨进屋内后,赵吟拉高衣袖,她的整个手臂都已经透明。
不止这些,她的脖子也同样变得透明。
直线还悬挂在空中,起点处的光点突然向前移动一小段,李春序激动大喊:“快看快看!”
吴风依跟白猿望向空中,光点移动过的地方,重新亮起,可它的后半段,依旧暗淡无光。
天光染粉了整条路,赵吟和柳悬悬踏着晚霞走回客栈。
柳悬悬叫了一桌的菜,又将几个红鸡蛋摆在桌面上。
赵吟认真地吃完,等她放下碗筷,夜幕已低垂。
柳悬悬打了个哈欠,随后抱起刘莺儿道:“阿吟,我先上去了,今天累了一天。”
“好。”
走到一半,背后的赵吟突然道:“悬悬姐。”
疑惑地回头,她看见赵吟温柔的目光。
“再见,悬悬姐。”
好好的说什么再见?柳悬悬嗔了她一眼。
赵吟微笑,然后偏头看向刘莺儿,挥挥手:“莺儿,再见啦!”
刘莺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说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笑出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上,赵吟收回视线,眼神随之变得暗淡,她走向柜台,将所有的钱财都倒在台面上。
老板娘一楞:“这是?”
“这是悬悬姐的住宿和饭食钱。”
老板娘摆手:“要不了这么多。”
“钱财如有剩余,就都交给悬悬姐。”
老板娘看向她:“小姑娘,你呢?”
赵吟笑笑,不说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直一直走出城门。
城墙上一片寂寞,可赵吟知道,不久后这里就会窜出很多士兵,角色会依次上场,演好这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她继续往前走,再往前,她就能看到祖父。
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首望去,只见一人背着旗帜,神色焦急。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孟”,而非“赵”。
这里也改变了,赵吟惊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是“孟”而不是“赵”, 说明孟虞军想赶在戏幕拉开以前先发制人,他们要赶在李沅之前坐实赵宴反叛的罪名,并借此发难。
战争不会避免, 牺牲变得苍白,历史依然没有被修正, 赵吟听见自己的心跳, 杂乱而慌张。
城墙之上, 几个士兵探出头,突然出现的孟氏旗帜也令他们摸不着头脑,他们交头接耳,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动, 暗中盯梢的人会马上发难。
本来在慢慢往前挪动的光点突然停住, 慢慢变得暗淡, 最后哗然退回原点,隐约有熄灭的征兆。
吴风依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李春序和白猿闻言抬头。
白猿知道, 糟了,但是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叹息。
虽然他们还不明白这条直线和光点究竟是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这与赵吟息息相关。
李春序走来走去:“好好的怎么要灭了!阿吟怎么办……”
她兜起衣摆朝那边扇风, 仿佛这样能让光点重新变亮。
在她的扇动下,火苗越来越暗, 近乎完全熄灭。
白猿出口阻止:“阿序,别再扇了……”
说完这句话, 他接着沉默,似乎在用沉默告诉他们最终结局——入时空回廊者,无人生还。
“给我弓箭。”冷而静的话语打断他们的深思或是挫败。
局中局外人皆定, 他们都看向赵吟。
她表情平静,眼神坚利:“快!”
马匹从她身旁掠过,城墙上飘来一句话:“接着!”
赵吟抬头,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弓箭,她毫不犹疑拉满弓弦。
利刃声如破竹,马上之人捂着腿跌落。
“快看,她抢走了那匹马,往远处去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扒着墙连连惊叹,当赵吟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后,他们又再次躲藏回去。
月色苍茫,无尽的旷野盛满了清冷的光。不知何处催衣急,夜半仍有捣衣声。
赵氏旗帜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军装男人们昂首挺立。接应的人迟迟未到,长官仍然没有命令,这一切都令他们心之忧矣。
远方的马蹄声摧毁平静,他们不知是福是祸,只好握紧腰间的佩剑屏息以待。
最前方的戎装男人盯着远处细看,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锐利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在一片等待中,马上之人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如同天外来客。
是女人?
人群沉寂片刻,然后爆发阵阵赞叹,
为首的戎装男人嘴角眼角溢出笑意,连眉毛都得意地扬起。
仿佛那些赞叹声,惊讶声都与他赵宴有关。
他仔细地端详周围人震惊的神情,又昂起头看向面前的赵吟。
赵吟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此时此景,她只能能说一句:
“我来了。”
赵宴微笑,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和一张牛皮纸。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这两样东西递给赵吟。
无需多言,心知肚明。
木牌和纸皮残存着他的温度,还未消失,还未冰冷。
呼啸的风吹了又吹,赵宴抬起手,毫不犹豫拍向马背。
马儿唱着悲凉的歌带着赵吟远去,赵宴的声音也消失在风里。
“阿吟,再见。”
城内火光点点,孟虞旗帜清晰可见,兵器的寒光冷得像霜。
他们往前逼近,快要走出城墙。
与此同时,光点彻底熄灭,赵吟的头发,脸,衣服都变成透明。
白猿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吴风依不可置信,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想将光点重新点燃,可不管怎么尝试,再无光芒出现。
李春序捂住嘴巴,压抑地哭泣。
来不及了吗?
还差些什么呢?
城墙之上还无动静,他们在等什么呢?
“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李春序白猿和吴风依蓦然一震,他们仿佛看到偏航的车轮重回轨道,覆地的水重回池塘。
是的,就是这一句话!
逼近的孟虞军突然停住,像拉紧的弦突然绷断。
他们站在原地,交头接耳不敢再往前一步。
赵吟再次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喊完这句话,她失去所有力气,任凭自己从马上滑落,仰躺在地。
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她不想再爬起,不想再继续走下去。
流星滑落天际,她伸手欲碰,可是它们太高,又太远。
城墙上蹿起士兵,一呼百应。
而孟虞军慢慢往后退去,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赵吟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拿下!”
这次,她听出来了,听出了遗憾与痛苦。
大地开始震动,赵吟仍然躺在原地,盔甲士兵从身旁经过,他们的双脚穿过她的胳膊,长矛穿过她的双腿。
白猿满眼震惊,吴风依和李春序更是瞪大了双眼,他们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光亮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他们望向空中的直线,情不自禁“哇”一声。
本已经熄灭的光点乍起光芒,几乎将整个天际照亮,它朝前移动,快速移动。
李春序跳起来,欢呼不已。
赵吟坐起身,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拿出木牌与羊皮纸。
木牌上写——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牛皮纸云——
去塵州,夕波渡。
光点到达终点。
直线忽然在空中波动,它弯起,又变直,来回数次,随后慢慢弯曲成一个圈,首尾相交的那一刻,剧烈的光芒使他们捂起双眼,然后,天旋地转,天地颠倒。
城墙农田渐渐消散,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巨大的鸟在天空翱翔,牙齿尖利,叫声直冲云霄;伟岸的男人追逐红日,饮大泽湖泊,最后倒地不起;美丽的神女蹲在水边,温柔地将手里的月亮放上水面;人面蛇身的男人突然撞向高柱,天穹倾倒,星辰移动。
骑青牛的老人慢慢行来,与一位白发老者互相对拜;无数书籍被扔进大坑,熊熊火光将它们吞噬;衣袂飘飘的男人身佩香草站在江边,纵身一跳;竹林大雨,行者撑着竹竿,在雨中悠闲漫步。
然后,天晴了。
赵吟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陈雪娘。
她怀里的婴孩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好奇地顶开帽子看向天空。
赵吟一步步走向陈雪娘,周围的卫兵恍若未觉,可当她站定在陈雪娘面前时,她抬起了头。
赵吟微笑,将牛皮纸塞到她的怀中。
她会明白。
尚义隆直直穿过赵吟,匆匆来到陈雪娘面前。
他扶起陈雪娘,眼含欣喜:“活下来了!”
白鸽飞过蔚蓝天空,陈雪娘苦涩一笑。
“去蒲月山吧,那里风景明秀,阿吟定能在那里无拘无束地长大!”
倒地的人群中,有一双未闭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我赌赢了。”
赵吟抬起双脚,轻一下重一下走过去,长跪在地。
她伸出手,抚向那双未闭的眼睛。
尚义隆的声音再次在旁边响起。
“安息吧,赵将军。”
有记忆一闪而过,她看向自己的手,呆立原地。
从溯鸟那里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那只手,原来是她。
多年前的疑问有了答案,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而她终于明白,陈雪娘为何不愿意她来塵州。
因为她真实地看见了阿吟,未来的阿吟,痛苦的阿吟。
赵吟很想再看她一眼,可身边之景渐渐消散,巍巍高山耸立眼前,山上烟雾深远。烟散去,山更近,“太常观”三个字出现,一棵古树伫立眼前。
上面挂满木牌,相互碰撞,如在低语。
她从怀里拿出木牌,留恋地摩挲,随后踮起脚,将木牌挂在树枝上。
几年前她正是站在这里,依据这块署名赵宴的木牌尽情揣测——
这些话是说与谁?诉与谁?道与谁?
赵吟。赵吟。赵吟。
黑暗忽而笼罩,赵吟并不惊慌,她在此静默等待。
无尽黑暗中,一道光芒直通向前,通往未知之处。
她盯着前方,义无反顾往前奔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她匍匐在地,听见三声惊喜的呼唤:“阿吟!”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却交叠倒在她身上。
“……”
“快起来快起来,阿风你重死了!”
又是一阵慌乱,赵吟被扶起站好。
蝉鸣交织,她重新回到夏天。
她睁开眼适应眼前之景,竹林影壁,吴风依,还有白猿和李春序。
两人一猿细看赵吟,拉拉她的衣袖,又捏捏她的胳膊,是真正的阿吟!
他们都笑了,可是眼泪却从眼角流出。
为她欣慰,为她流泪。
张青峦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他上看下看,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衣裳都湿了?”
他们低头看,衣服上竟然有暗色水渍。
那场竹林大雨,真的存在过。
白猿反问道:“过了几天了?”
张青峦瞪大眼,“你蒸的小米饭还没熟!”
黄粱一梦。
作者有话说:
莫比乌斯环,收束!等有时间了再把这几章修改一下。
第34章
小米饭的香气飘出来, 白猿乐呵呵道:“肚子饿了吧?快进去快进去,我去炒几个菜!”
张青峦兴高采烈:“我也露一手!”
两个人互相揽着肩走进厨房。
李春序挽着赵吟的胳膊,提步跟上白猿的脚步。
“阿吟!”
吴风依还站立在原地, 他拉住赵吟的衣袖,欲说还休。
李春序放开赵吟的胳膊, 独自走进屋内, 将时间留给他们。
日已落, 蜻蜓低飞于庭,橘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给屋外的两人镀上一层柔晖。
吴风依眉毛嘴唇都耷拉下来,满是愧疚:“阿吟对不起!我曾说你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一笑,重复道:“乱臣贼子……”
这句话的最初源头, 其实是她。
天色黑透, 百年前, 千年前的月光依旧悬浮在空中。
而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佳肴。
白猿面前的是鸡油菌炒野韭菜,菌菇汤, 凉拌蒲公英,张青峦面前的则是烤鹿肉,蒸鸡肉。
原来白猿只做素菜, 而张青峦只做荤菜。
吴风依哈哈笑:“原来你们都不吃同类!”
一片笑声中, 灶膛童子端着核桃须炒腊肉蹦蹦跳跳出来,碗橱公公端着野葱炒牛肉慢悠悠走来。
这种荤素合炒的菜, 当然要交给别人啦!
李春序数了数人,又数了数桌上的酒杯, 疑问道:“有七个人呢,怎么只倒六杯酒?”
白猿问道:“米酒是由什么酿的?”
她立刻回答:“米呀!”
话一出口,她恍然大悟, 忍着笑抬头看向张青峦,他恶狠狠夹了一块鹿肉入口,大声咀嚼。
白猿乐不可支,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笑闹罢,他端起酒杯,敬向赵吟。
“结识赵吟,我三生有幸!”
张青峦吴风依和李春序也同时举杯,他们同时道:“也是我之幸!”
在经历了诸多波澜后的这个夜晚,赵吟安然入梦,过去紧绷的思绪和对往事的执拗如冰块化去,她被清晨的鸟鸣声唤醒。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柳悬悬吗?
收拾好行囊下楼,李春序与吴风依已经齐齐整整地坐在桌前,正在品茶。
白猿招呼赵吟坐下,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日你们要离开了吧?”
“嗯。”
“白猿有一物相赠。”
他晃晃手。
赵吟狐疑地伸出手,掌心触到一片毛茸茸的暖意,片刻后消失。
“还有你们。”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照做。
暖意消失后,金光在掌心中一闪而过。
白猿解释道:“这是客栈的钥匙,凡是郊外雨雾天,只要挥动手掌,客栈就会出现。”
三人情不自禁“哇”一声。
白猿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微笑道:“欢迎下次再来!”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
清晨柔软的阳光驱散大雾,呼吸之间,客栈消失,农田与树木重新出现。
那道他们找寻已久的城墙就伫立在眼前。
塵州。
无需询问,李春序和吴风依已然知道下一个目的地。
夕波渡。
夕波渡何处?
穿一座城,过一古刹,行一段山路。
天水一色,远山相恋。
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水如绸缎光如箔片。
赵吟牵着马走向渡口。
江边穿蓑衣的老人闻声而起,身旁的鱼鹰振翅欲飞。
鱼儿跃出水面,老人捋着胡子,如历经千帆终见朝阳:“阿吟,你终于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过去,沈长更还在夕波渡打渔。
三十年前。
渔村的生活混杂鲜味与腥味,沈长更习以为常。
夜黑了,沈夫人出去倒水,回来时发现脚下潮湿粘连,她大骂:“你个狗日的又把水泼地上!”
沈长更看着脚盆里的水,轻声骂她:“毛病!”
沈夫人拿了扫帚,一边往门外扫,一边骂骂咧咧,然后高声尖叫。
沈长更皱起眉,草草擦了脚走出去,刚想说她大惊小怪,却转眼手脚冰凉。
——满地都是血。
两人顺着血迹往屋内走,蜡烛都拿不稳。
床板“咚”一声,沈长更哆哆嗦嗦走过去,掀开被褥,没有人。
床底黑咕隆咚,他蹲下身,颤抖着将蜡烛靠过去,拼命压下欲冲出口的尖叫。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于烛光中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犹在痛苦喘息。
他大骇:“怎么……办?这是人是鬼?”
沈夫人镇定下来,命令道:“先拖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沈长更壮着胆子将他拖出来,沈夫人则转身去门外清扫血迹,水一盆一盆泼下去,月色越来越明。
他们替男人止了血,换了衣裳,甚至还煎了一盘新鲜小鱼。
待他吃完,夫妻两收拾好碗筷,将床铺让给他,自去隔壁睡了。
天亮,他们推开门,那张床铺上空空如也,昨晚的一切恍然梦境,让他们疑心是否真的有人来过。
直到床铺里掉落一块玉佩。
靠着这块玉佩,他们躲过乱军侵扰,又避过徭役之苦。
天下安定时,沈长更还在这条江上打渔,有时候闲下来,他会看着玉佩琢磨——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深秋水寒,他在小船上用碳炉熬鱼粥,一个身姿挺立的男人立在岸边喊他,挤进他的小舟。
他热情地煎了一盘小鱼,男人拈入口中,说道:“不及你夫人煎得好哇!”
他瞬间想起,从怀里掏出玉佩,谢他庇佑之恩。
“敢问大人尊名?”
“赵宴。”
他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赵宴”两字,在这偏僻渔村也无人不晓。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请他去屋中一坐,可赵宴婉拒,留下一包银子后翩然而去。
烛火微弱,沈长更与夫人破天荒用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然后一起望着这包银子发呆。
天亮时,沈夫人拿出一直舍不得吃的虾酱,挑出上好的河鲜,重新烙了鱼干,催促沈长更送去赵府。
他回来时,提了满手的糕点瓜果。
沈长更再没有见过赵宴,但仍然处处受他照拂,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送河鲜。
无人知晓他与赵宴的渊源,都以为他是给赵家供货。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赵府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包银子,叮嘱他择日拆开。
“择日是什么时候?”
管家勉强一笑,“你自会知道。”
离去时,管家神色严肃:“勿要再来!”
他不明所以,可管家的神色告诉他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不再打渔,不再去赵府,每日都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从收到信的春天到秋天,他勉强识得一些字,赵家落难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
“赵家反啦!赵宴是乱臣贼子!”
沈夫人再次用上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
寒虫在秋风中哭咽,沈长更在明亮且刺眼的烛光下拆开那封信,然后与寒虫一同呜咽。
信上预知今日,告诉他:“赵氏后院,池畔埋有三箱。烦君暂为守之。且待一人,彼或至,或不至。”
赵家早已是废墟一片,焦土遍地。
还好池塘尤在,沈长更带着夫人挖了半宿,终于挖出一个大箱子。
两人小心翼翼将箱子抬到板车上,又继续挖,鸡鸣三声,总算将三口箱子找齐。
他们用油布将箱子盖好,往上铺一层细土,将早已准备好的鱼篓摆在上面,一边卖鱼一边赶车回家。
将整个车都赶进屋内,他们紧闭门窗。
三口箱子立在床边,想打开又不敢。
最后沈夫人鼓起勇气,随意挑了一口箱子。
箱子没锁,很容易打开。
天黑了,赵吟也听完了沈长更的讲述。
沈夫人再次点燃油灯,端上一盘煎好的小鱼干。
赵吟平静地拿起筷子。
这是赵宴呆过的地方,是他吃过的鱼干。
她好像闻到那一晚的血腥气,也嗅到那一夜的鱼香。
与她毫无交集,早已隐去历史长河中的赵宴,在这一刻与她时空相融,对桌而食。
她笑着说:“这鱼煎得好哇!”
沈夫人掩面而泣。
沈长更怜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赵吟微笑。
“是书。”
作者有话说:
赵宴,是在写作过程中印象犹深的一个人物,他是我心中的末路英雄,有铁血,有柔情。这样的赵宴,有阿吟这样的孙女才不足为怪。
第35章
沈夫人将箱子掀开一个缝, 门缝外也闪过考究的长靴,腰间的令牌和佩剑。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脚步声,在天色欲曙的时刻带来沉沉黑暗。
沈长更脸色一变, 他与夫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慢呼吸, 不动不响。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最后“砰”一声, 门直接被撞开。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大咧咧走进来,语气冷漠,“私藏赃物,你可知罪?”
沈长更挡在箱子前挺直胸膛:“小民不知,何为赃物?”
有一人冷笑推开他, 直接用腰间的剑挑开箱子。
屋内所有人均发出吸气声。
他们都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 抑或是奇珍异宝。
绝无人会想到, 这是三大箱满满的书。
暗蓝色的封面上并无一字,只有几处深色水渍。
有一人弯下腰, 胡乱捡拾起一本。
沈长更记得很清楚,翻开封页后,此人满是戾气的脸庞突然变得僵硬, 他用粗硬的手指慢慢抚平书页上的褶皱, 那是他刚刚大力所致。
看了片刻后,他又拿起另一本书, 这一次的动作分外小心,如同害怕惊扰了一湖水。
另一人奇怪地看着他, 也抄起一本书,翻开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去, 然后吸了下鼻子。
天光已取代月光,粗暴闯进门来的官兵沉默地将书放回箱子里,沉默地离开。
有一人在走至门口时又突然回身看向木箱,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从此之后,再无人来过。
可沈长更仍不敢掉以轻心,书不是金银,它怕水、怕火、怕潮、怕鼠蚁,夫妻两人犯了难。
沈夫人将赵宴所赠银子全部拿出,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作出决定。
“再建一层楼!”
沈长更找来工匠,严谨而细致地提出要求。
“屋子要通风,防潮,明亮,还要避免阳光直射。最好有很多书柜,能防潮防灰避鼠虫。”工匠目瞪口呆,“你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这间屋子要给谁住?”
沈长更微微一笑,“只给书住!”
书籍静悄悄地躺在书柜里,沈长更每日打扫检查,一丝不苟。
书塾先生闻言前来,赞叹道:“这书房比我的都要考究!只是,怎么没有书桌和灯烛?”
他看向书柜,意欲借走一本。
沈长更婉拒:“书本有主人,我不能擅自外借。”
“主人?是谁?”
起初沈长更也不知道,赵宴留下的信息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这些书要留给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待谁。
可当他翻开一本书,当他翻开所有书——
怪不得无需多言。
因为,每一本书的开头都是她。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赵吟来了。
赵吟抬起头,看向屋角处的木制楼梯。
李春序与吴风依都笑着道:“快上去啊!”
赵吟起身,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去。
在永别陈雪娘后,在走过泥泞与狼藉后,在穿梭与历史和现实之后,她终与满架的书籍重逢相见。
金黄的光从竹帘中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日悬在天边,余晖落在水边,赵吟一会儿看向远处的江面,一会儿看向摇曳的船帆,就是不肯走到书架边。
往事的秘密曾经困扰她,吸引她,令她日夜思量,可当它就在眼前,她却害怕翻开。
白鸽落在窗柩上,摇头晃脑走了一会儿后毫不留恋地飞远。
木浆与墨的气息萦绕在笔尖,让她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赵吟走过去,随心抽出一本。
她聚焦视线,轻柔又坚定地翻开第一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
“阿吟。”
右下角署名赵宣棠。
又翻开一页,她倏忽笑出声。
那是一张画像,一个年轻男人衣冠考究,他微微含笑,怀里抱着一只猫。
右下角写——“见画如面。”
再翻开一页,是整齐而遒劲的字迹。
赵宣棠在问她,现下身多长,体多重,像不像他?
赵吟轻声回答,仿佛真的与他面对面。
然后,他向赵吟介绍自己。
“为父身长五尺七寸,马术京中属第一,无人能敌。
好吹笙,善交际,喜休沐。
晨起诵读,勤练书法,吟咏诗词,至夜方歇……”
旁边有人用朱笔批注:“诵读后复睡,午时方起。”
“喜下棋。”旁边又有批语:“常悔棋。”
赵吟笑出声,一字一句看过去。
赵宣棠说他腌得一手好梅子,初夏制成梅子醋,府中之人争相饮。旁边有人批注——属实。
他还说,怀里抱着的猫甚烈,但曾击退梁上君子,是以府中之人对他甚是优待,赐它芳名“赵大顺”。
批注云:苦恋邻家之猫三年矣。
他还提到府内有一棵银杏树,落果时节,甚臭,但银杏酒可治冻疮。
他也教导阿吟要宽以待人,不轻不媚。困了就睡,累了就歇,莫苛求自己。希望她——宁做我。
一整本翻完,她又拿起一本,署名还是赵宣棠,里面有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他听来的奇闻异事,甚至告诉她,她的伯父赵宣棣苦恋邻家之女而不得。
旁边有人批注了硕大两个字:放屁!
这本书的最后,他写道:
身随烟逝,魂寄辰星。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赵吟掩面泣,长跪在地。
书本躺在她身边,被风翻动,轻柔地碰上她的腿。
眼泪被风吹干,她重新拿起一本。
拿起来的瞬间,赵吟冥冥之中感觉,这会是陈延芝。
翻开来,真的是。
照旧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头发全部绾起,抱着一束荷花温温含笑。
赵吟抚摸着,喊了一声“阿娘”。
透过这些文字,她看见了一个鲜活的陈延芝。
她精于诗词,功力在赵宣棠之上,喜好游山涉水,但无法尽兴而为。
爱看戏文,常常感动落泪。
种得一手好花,不似赵宣棠,人送外号“百草枯”。
……
在爱看戏文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而在“百草枯”三个字旁边,有人批注:荒谬!
她告诉阿吟许多生活常识,晒衣物要翻面,忧虑过度时不要饮茶,不要贪凉,头发未干不要吹风……
还有各种胭脂配方,怎样搭配衣物。如何爱人,如何识人。哭泣时要怎么办,难过时要怎么变好。
那些文字絮絮叨叨,似乎想要说尽无限事,但又囿于时间精力之有限,所以时而重复时而琐碎,偶而不成句章。
最后,她说,尽管不能常伴阿吟身旁,但始终会与阿吟同悲同喜同泣。
旁边有很多字迹不同的批注,都写着三个字——
吾亦同。
天黑了,李春序小心翼翼走上来,她看到赵吟坐在一堆书中不声不响。黑暗中,她看不清赵吟神情,却没由来感到心酸。
她将手里的灯烛放下,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室内恢复明亮,赵吟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回到书本之间。
手头这一本,署名大厨孙正亮。字迹潦草张狂,偶有墨团涂抹。
翻开来,画上人五官方正,手拿大勺。
他在书中写明府中诸人饮食偏好,并告诉赵吟,花椒焙干碾碎,浇热油与豆腐同拌,有肉之滋味。
她跪坐在地一本本翻开,看到了她的伯父赵宣棣,叔父赵宣椿,小姑赵宣梅,小舅陈延年……还有花匠,管家,更夫,绣娘……
他们隔着光阴娓娓道来曾经,问候她,教导她,以文字拥抱她。好奇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叹息不能陪伴她。
原来不止她想认识他们,他们亦想认识她。
赵吟躺在这些书籍之中,从溯鸟那里看到的画面纷至而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也明白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舍全族,换一人。
他们或许有悲愤与不平,有穷途之哭与末路之叹,可他们都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而那本她唯一拥有过与父母有关的东西,那本曾经被烧毁的诗集,又重新出现在这里。
呜咽声渐起,赵吟放声大哭。
她流过很多次泪,压抑地哭,开心地哭,难过地哭,小声地哭。每一次哭完,都会用力将眼泪擦去,然后继续走下去。
现在,她恣意地哭泣,畅快地哭泣,认认真真地哭泣。
楼下吴风依和李春序站起,担忧地往楼上看。
沈长更抬了下手,“让她自己待会儿,都不要去打扰她,天亮了,就好了。”
这个夜晚,吴风依与李春序借宿在这里,夜风中偶尔传来鱼腥味,他们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
没有动静。
夜深人静,沈夫人拿了薄被轻悄悄地上楼,一眼看见合衣躺在地上的赵吟,她叹息一声,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无论动作如何轻柔,还是惊扰了她,可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在梦中呓语:“阿娘。”
沈夫人捂住嘴,竭力压下欲出口的哽咽,她顿了片刻,又继续轻拍她。
第二日,赵吟抱着薄被走下楼。
空气里犹有露水的气息。沈长更停下拉风箱的手,笑着道:“阿吟醒啦?”
赵吟回他一笑。
“对了,还有一事!”
沈长更匆匆起身,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书房侧门打开,里面同样有好几口箱子。
“这些年我将这些书手抄了下来,抄了有三份!就怕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