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树枝在手中化为利剑, 赵吟抬眼看向前方,毫不犹豫挥剑斩去,将画面斩得粉碎。
她任由眼泪肆虐, 却压抑住内心的动荡,“这才是我本该要走的路!”
川头风浪再起, 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狠狠砸到她身上。
预计的寒冷没有到来, 身畔充斥着柔和的暖意。
潮水褪去,天空变得明净。
李韫玉在眼前重现。
他眉眼弯弯,藏不住心事,藏不住笑意,像极了每年夏天出现在蒲月山的时候。
骇人的风浪变成脚下平缓的溪流, 赵吟轻盈地跨过沟壑, 像羚羊一样跳到他的怀中。
在他们相拥的时刻, 旁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幽幽的叹气声。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黑黑的影子逐渐变矮、变小、变扁,慢慢贴于地面, 然后滑去赵吟脚边。
它留下最后一句话:“我甘愿当你的影子。”
潮水不再,巍巍青山再度出现,赵吟转身, 看见一张张错愕的脸, 他们皆嘴唇微张,眼睛溜圆。
“师傅!”
石簌流宛如雕塑, 不回答也不动作,只是愣愣地瞧着她。在看清她脚下的影子之后, 他缓慢站起,颤抖着握住她的胳膊。
唏嘘,赞叹, 惭愧。
赵吟坦然地迎接来自众人的情绪。骄傲,亦悲凉。她亲手斩断了所有幻想和期待,忍着悲伤重新站在这里,得到白衣老翁发自肺腑的感叹。
“至刚至柔,赵吟也!至卓至毅,赵吟也!至情至性,赵吟也!”
她将手里的无影木枝递给他。
王道一眼睛都不眨:“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影木……”
轰鸣声一阵又一阵,明净的天空又翻起乌云,雨滴垂落,不知为谁哭泣。
李韫玉错愕:“怎么回事?”
玄苍再一次重复那古老的预言。
赵吟抬起眼,看向那个一活万年的老翁。
他逼迫她,相信她,夸耀她。
影子不是知己,他才像是知己。
老翁扭头,视线定向赵吟,然后扫过其余人,最后落在石簌流身上。
石簌流回以微笑。
真正的道别,都是无声的。
最后,他抬头仰望天际,举起无影木树枝,扬手一抛。
细小的树枝慢慢变大,眨眼一寸,眨眼一丈,直立天际。
他们似乎看见了昔日的景象,凤凰绕着它盘旋,巫觋围着它起舞,威严的男人从天上下来,三角的兽顺着它上去。
“赵吟。”这一声呼唤好像自虚无传来,渺远苍劲。
赵吟抬头,一个布包扔过来,掉落进她怀里。
“酬金。”
“还有……”
什么东西又被抛过来,赵吟伸手握住。
“这是我的谢礼。”
白衣老翁昂起头,抚摸着无影木,像攀登阶梯那样一步步踏上去,他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落雨止息,无影木不再,绚丽的霞光映满整个天空。它夺人眼球,气势磅礴,强势地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它。
或许是因为,它的出现,仅此一次。
霞光散去,一切重归宁静。
阿索率先打破这层宁静,“影子还捆在那里!”
石簌流“哎哟”一声,捂着脸烦恼地叹气。
玄苍道:“我还有事要先行回去,剩下的就交给诸位了。”
“路上当心!”
夜幕低垂,陶乐燃起篝火,阿索在锅里煮着腊排骨。
王道一捏捏自己的胳膊,感慨道:“这几天,我可是瘦了不少。”
石簌流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块芋头,“给你,快吃。”
“多谢师叔!但我觉得,还是给小师妹吧!”
篝火旁边,影子们各个面容憔悴,好像要枯涸。
可那毕竟是人,赵吟别过脸,问阿索:“这些影子要怎么处理?”
阿索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擦擦手坐回她身边:“影子离体,又占据人身这么久,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
腊肉的香气将祠堂里的阿山引了出来,李韫玉将他抱了过来:“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阿山!”
锅里的菜熟了,还是白菜炖腊肉,他们各自盛了一碗,围坐在篝火旁边。
“师叔,等回去了我们也建个火塘,这样围在一起多好!”
“行,回去就建!”
露气下来,阿索看了一眼影子们,建议道:“要不就在这里歇下,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石簌流附和,“就歇在祠堂吧!”
蒲团还在,王道一抱了一个丢在墙角,直接靠着睡下。
其余人也都找各自找了地方。
赵吟蜷缩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挣扎着想要醒来,一件外衣落到她身上。
头发被人从衣领里顺出来,动作轻柔又小心,她在黑暗中放慢呼吸,困意重新到来。
睡吧,睡吧。
鸡方鸣,天破晓。
“这些影子到底怎么处理?”王道一弯腰打量着他们,分外惆怅。
阿索道:“陶乐,你再画一道观心咒,离体并占据人身的影子该如何处理,林伊水应该知道。”
陶乐点头,直接说道:“阿吟姑娘,麻烦你了!”
不同于前几天的嚣张,如今影子都沉默着,眼神平静无波。
王道一乐了:“看来林伊水确实知道,你看他们,都没有了挣扎的欲望!”
赵吟虚握掌心,慢慢走到林伊水面前。
她脸色漠然,任由她握住手掌。
赵吟在心底问:“这些影子,要怎么处理?”
画面纷至沓来,她看见林伊水跪于地面,阿榴站在面前,表情严肃道:“祭祀时须万分谨慎,若影子离体,要迅速归位,万不可懈怠。”
“影子离体太久会怎样?”
“它会与原主竞争厮杀,最终只能留下一个。”
“若影子夺取原身,又该如何?”
阿榴久久不言语,良久方道:“那就不能放它作乱。”
她继续:“先剥离,将原主被禁锢的灵魂剥离出来,然后将影子和肉身一起损毁。”
“灵魂呢?”
“任他散去。”
“所以一旦影子占领原身,就会人影两亡?”
“没错。下面我来教你散影术。”
……
赵吟睁开眼,轻轻放开她的手。
王道一看向她暗淡的神情,小声问:“是不是……不太好?”
赵吟扯出一个笑,“我先离开一下。”
她转身走向谷仓。
谷仓的大门已经倒塌,赵吟走进去,愕然停住脚步。
那些蝉蜕已然干瘪,变成蛛网挂在墙上,再过不久,就会被风吹走,荡然无存。
这里,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阿山。
她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转身。
李韫玉拉着众人离远了些,为她腾出一片空地。
赵吟回忆画面中阿榴的动作,刚举起手,忽觉裙摆被牵动。
阿山站在身边。
他仰着头,小声道:“阿吟姐姐,能不能让我阿娘留下?”
赵吟别开头:“她不是你的阿娘。”
阿山耸了下鼻子,“我知道,可她要是消失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人群里溢出一两声叹息,赵吟顿觉手臂千斤重,难以抬起。
李韫玉走过来抱起他,一边走,一边对他说着什么,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欢笑声。
石簌流背着手,低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都随我去准备早饭!”
朝阳初升,云雾斜挂在山间,村庄内空空落落,几声寂寞的狗吠唤醒日出。
重新回到阿索的村庄,祠堂内,玄苍正弹着两根弦的琴。
他停下动作,“都解决了?”
石簌流喟叹,“那边已经是一个空村了。”
玄苍重新拨动琴弦,乐声催人泪下。
陶乐也忍不住擦了下脸颊。
乐声嘎然而止,玄苍抬起脸:“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赵吟面前,“阿吟,你是怎么取出的无影木?”
“无影皮……”回答完后,赵吟的眼中有了神采,“无影皮可以包裹住无影木的一缕残魂!”
王道一乐呵呵地伸出手:“还有一块无影皮在我这里!”
赵吟接口:“所以无影皮也可以包裹住他们的残魂?”
玄苍笑:“正是如此。”
但他很快皱起眉:“可我不知接下来要怎样做。”
作者有话说:
“至刚至柔,赵吟也!至卓至毅,赵吟也!至情至性,赵吟也!”也是我对阿吟的评价。
第52章
云雾未散, 几个青年人披着斗笠缓步上山,一边走一边说:“山下那个人呆了几天了吧?衣裳全是污泥!”
“昨天那么大的雨……”
“他在等谁呢?”
赵吟李韫玉,王道一和陶乐一同躲在山石后, 看向他们口中那个徘徊的年轻人。
他一身红衣,衣裳上都是尘泥, 时不时往山上看去, 眼睛里装满落寞与黯然。
王道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林伊水说,希望我们能帮忙劝走他。”
陶乐惆怅地望着男人:“劝走他,怎么劝?”
李韫玉道:“实话实说吧,说清楚了他才能放下。”
赵吟心有不忍:“怎么说?”
一时静默。
陶乐道:“没有别的办法么?他们其实都还在。”
只是他们看不见,感受不到。
王道一说:“我要这样一直带着他们生活吗?”
赵吟也没有思绪。
她忽然想到右无出给了她一小块石头, 急忙拿出来细看。
石头泛着柔和的暖意, 偶有流光一闪而过。
赵吟凝神片刻, 突然绽开一个笑,“这是五彩石, 里面有创世之力。”
王道一和陶乐都看向她,眼神分外茫然,“创世之力?”
赵吟提示:“盘古, 伏羲, 女娲,他们都有创世之功。”
王道一说:“盘古开天辟地, 伏羲结卦,女娲……女娲……”
李韫玉接口:“女娲抟土造人。”
陶乐深吸一口气。
女娲祠堂内, 玄苍静穆而立,他换上祭祀时的衣物,恭敬地跪立于女娲像下。
两根弦的琴又被拨响, 神圣的吟唱再度响起,赵吟王道一和李韫玉跪在女娲像旁边。
一抔土,一捧水,李韫玉将泥土与水混匀,递给旁边的王道一。
王道一粗略捏成人形,递给一旁的赵吟。
赵吟拿着刻刀,小心翼翼雕刻出人的五官,交给身旁的石簌流。
石簌流接过泥人,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稻草上。
他数着数:“一、二……二十七。”
稻草上站着二十七个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
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歌声在徘徊。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看向玄苍。
琴音止,歌声停,玄苍面朝他们,说:“他们出来了。”
室内所有铜器被撞响,如人私语。
半晌后,一切又归于宁静。
赵吟紧紧盯着泥人,害怕错过一切动静,可一切如旧。
这个方法行不通吗?
她看向石块,又看向泥人,试探着说,“要不将他们放在外面的土地上试试?”
话音刚落,李韫玉就开始行动。
门外阳光甚好,他将泥人放在土地上,退去一旁。
赵吟将五色石放在泥人身边,走向李韫玉。
五色石亮了一下,那些泥人也动了一下,石簌流盯着泥人,使劲眨了眨眼睛:“像在呼吸。”
原来一切的秘密,都在泥土。
五色石光芒大盛,他们下意识捂住眼睛,再睁开来,面前不再是小小的泥胎,而是活生生的他们。
阿山不知从哪里出来,他欢快地跑过来,大喊:“阿娘——”
一名妇人蹲下身,抱起他,亲吻他。
新生的村民如同第一次发现人类有手有脚,发现世界上有天空和太阳。
他们仔仔细细看向自己的手和脚,仔仔细细地看向天空,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影子。
阿榴道:“今后不要跳离影舞了,改天来跟玄苍学学怎么吟唱歌谣!”
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韫玉看着村民离去的背影,说道:“林伊水会下山去吗?”
赵吟笑:“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告别白衣老翁,告别重生的村民。
接下来就该……告别李韫玉。
余晖还在,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还有陶乐送李韫玉到了山脚。
那个红衣年轻人依然在徘徊,但已经与他们的故事不再相干。
走出去很远了,李韫玉突然回过身,双手高举头顶,微笑着大力挥手。
陶乐踮起脚,也朝他挥手,“阿韫真热情,走这么远了还跟我们挥手!”
石簌流与王道一齐齐回头,他们大惊失色:“你怎么还没看出来?”
陶乐同样大惊失色,“看出来什么!?”
赵吟再也忍不住,在风中恣意地大笑。
月亮出现,玄苍仍在祠堂低声吟唱。
吟唱声停止,王道一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无影皮会一直在我手上吗?”
玄苍低头片刻,声音里有一丝讶然,“里面还有残余的神魂。”
王道一“啊”一声,剧烈甩动手腕。
赵吟握住他的胳膊,眼神明亮:“是姑获鸟!”
王道一眼前浮现出那个素衣素钗,眼含血泪的妇人。
石簌流挽起袖子,语气坚定,“开干!”
捏泥,雕刻,成型。
赵吟拿着泥人走向屋外。
一块紫色柔软的皮从王道一手背上跳出,飘在地上,逐渐变硬。
玄苍走过来,拿起它,抚摸它,喟然叹曰:“无影木不会再次出现在大地上!”
铃铛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土地上的泥人并无动静。
手被微风牵起,像是一个温暖的感谢,赵吟抬起头看向晃动的风铃。
他们都听见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晚诉说时的音调,只是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悲伤。
她说:“永不再来!”
阿索的吊脚小楼飘出饭菜香气,石簌流走到小楼前,慨叹:“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院外支起了一张桌子,阿索麻利地端出各式菜肴,陶乐小心翼翼端着鸡汤出来。
他们都坐定,阿索幽然叹气:“早知道该把阿韫多留一天,他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还没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在枕头下放了一块玉!”
陶乐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有缘自会相遇,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我听说阿韫是个将领,以后他功成名就了,我就去给他道喜!”
大家笑出声,纷纷举杯。
欢笑还在继续,赵吟侧身,看向地上的影子,举碗一笑。
夜深了,石簌流踱至河边,负着手,抬头凝望星空。
赵吟和王道一站在他身后,也抬头仰望。
“跟他喝酒时,我提过阿吟。”
突兀而来的一句话令两人微愣,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在说谁。
王道一看着浩瀚星海,突然问道:“天要再裂了呢?”
石簌流回过身,莞尔一笑,他很快又看往星辰,“或许,众神轮回。”
夜色正浓,夜鹭在河边漫步,黄鼠狼一溜而过。
众人都睡去,赵吟推开祠堂的门。
她点燃案桌上的灯烛,在温和的烛光中跪坐在蒲团上,拿出没用完的泥团。
泥团在她手中翻转变化,脱胎成两尊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轻柔地放在他们身边。
她闭上眼睛,对着女娲像双手合十。
烛光柔和地轻漾,睁眼的瞬间,她没有等来神迹,而是等来了一阵步声。
玄苍蹲在她身旁,柔声道:“阿吟姑娘,他们已经离去太久了。”
赵吟垂下头,眼泪滴落在这些泥人身上,就像是他们在哭泣。
玄苍抚上她的背,赵吟终于哭出声来。
在决绝地斩断所有期望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不再会有眼泪。
但坚毅刚卓背后,从来都是无尽的泪水与汗水。
南山迎来了一场雨,雨停后,东鸣村大设筵席。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被邀请上座,陶乐笑嘻嘻挪到他们身边:“又有口福了!”
他夹起一筷子鲈鱼入口,“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王道一答:“要回太常观。”
“正好,我明年要去塵州附近参加大会,到时候可以顺路去太常观看看。”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同时惊讶,“什么大会?”
“嗐,品评大会,看我们这一年捉了多少妖,做了多少事儿,混吃混喝的捉妖师过不了品评大会,会被清退!”
赵吟好奇,“你是怎么当上的捉妖师?”
“我可是被选中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人具备捉妖天赋,有天赋才能运用门派术法,不然纵使将术法练得出神入化,也半点不起作用。”
王道一饶有兴致,“你看我有没有天赋?”
陶乐很诚实,“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看阿吟倒是有一点,只可惜我们不收女弟子。”
赵吟笑:“那是你们的损失!”
石簌流哈哈大笑。
他们在一个细雨朦胧的下午告别南山,登上马车时,陶乐挥手大喊:“阿吟姑娘,要是见到阿韫,记得替我问好!”
石簌流和王道一相视一笑,他终于明白啦!
玄苍目送着他们走远,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心神一动,停下脚步。
歌由问道:“怎么了?”
“我闻到铁锈的气息。”
在阿索等动身前去东鸣村的那个晚上,他说了同样一句话。
玄苍仰头片刻,突然抚掌叹道,“好一番壮举!”
歌由情不自禁朝前方看去,马车驶出山外,再看不见踪迹。
他眼前滑过师徒三人的脸,还有那个早一步离开的年轻人。
是谁波澜壮阔,是谁会有一番壮举?
作者有话说:
南山顽石篇写完啦!这也代表着本文写完了一半。继续勇往直前吧,阿吟!这一章写到姑获鸟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不是我在书写她的结局,而是她在告诉我她的选择。“永不再来!”源于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乌鸦说,此人不再来。”
第53章
山下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不知道林伊水和他的故事是开始还是结束。
马车走过好几个村庄,在平坦的小路上稳稳行驶。
王道一惬意地靠在车壁上,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睛, 这些日子的经历在他眼前一一重现,就像是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回去后我要把这些写下来!”
赵吟笑, 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 将里面的金子都倒出来。
“我留了一些给阿索他们, 剩下的我们平分吧!”
王道一“啧”一声,“师妹你见外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些先放在你那里,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再问你要就是。”
石簌流则道:“为师的小金库比这多多了!你可是替我整理过账本的!”
好吧, 赵吟重新将布包放入行李中, 也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回程的旅途要轻松愉悦许多, 他们不紧不慢地赶路,沿途欣赏景色。
冬季的气息开始蔓延, 越往北走,越感荒凉。
马车行驶到池州城门时,石簌流提议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池州人爱河鲜, 一路走来, 街上到处都是卖鱼虾的小摊,他们随意找了间露天的小摊坐下。
小摊紧挨着河, 两口大铁锅旁是一排小火炉,上面坐着小砂锅。
老板坐在河边钓鱼, 鱼上钩,他利落地收拾好,马上递给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
“哧”一声, 鱼下锅,片刻后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石簌流夹起一筷子,“鱼的魂还没走!我且先念一道往生咒!”
“……”
沿途的村民屋檐下悬挂着新腌的腊肉,白菜经了霜变得更加鲜甜,妇人们在灯下熬夜赶制新衣。
除夕近了
蒲月山也近了。
山月亭安静了许久。
赵吟刚离开时,山月亭还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平淡而不失欢笑。
日子一天天溜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她在哪儿?遇到危险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山月亭里的众人一无所知。
悬而未决的状态煎熬着他们的心,吴风依后悔没有跟着她一起,李春序后悔没有问清楚,柳叶青后悔没有让她开春再走。
当马蹄声传入他们耳中时,愁云被瞬间驱散。
三个人争先恐后跑向大门口,异口同声道:“阿吟!”
山月亭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清晨,开始新年前的大扫除。
尘封的木门打开,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悬浮。
屋内床桌尽有,柜子上放了很多本书,墙上粘了一个剪纸窗花,已经褪了色。
桌上的灰尘并不多,屋角也没有蛛网,想来平时也有人打扫。
赵吟挽起袖子,细心地擦拭桌面,整理好抽屉里的零碎小物——药瓶、梳子、珠花、针线、绷子……
墙上那个翘了边的窗花,她也认真地抚平。
李春序拧干抹布,问道:“这里好像很久没住人了,以前住的是谁?”
她擦着床边的柜子,从里面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未翻开,书已经被拿走。
赵吟低着头,抚摸着书页,李春序还想再拿,却被赵吟躲开。
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也注解她这些微妙的抗拒,“是赵荷。”
新年的喜悦填满山月亭,除夕这一日,柳叶青搬出了自己酿的野葡萄酒,酒香醉人,但又不至于喝醉。
在这喜庆的时刻,李春序却与往日不同。
她在笑,但笑不达眼底,她在听人闲聊,却并不接口攀谈。
吃罢年饭,她静悄悄推开屋门,赵吟放下碗筷,紧跟着她出去。
李春序一扭头,忽然发现赵吟就在身后,她微吃一惊,然后解释道:“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赵吟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凝望了一会儿星空,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春序低下头,“没有心事,只是想家了。”
掌上明珠跌入凡尘,能庇佑她的家人都已不再,此等佳节,确实会生出许多哀愁。
“月一郡主。”
久未听到的称号从赵吟嘴中说出,李春序看向她。
赵吟微笑:“天上地下唯一的月亮,你一直都是。”
话说完,她站起身,留下空间让她独处。
独处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吴风依端着一杯酒坐到她身边。
“嘿!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不回答而言其他。
“你有没有很嫉妒一个人?”
吴风依认真想了想,“小时候我有点嫉妒阿吟,觉得凭啥她什么都会,现在我不嫉妒了,我佩服!”
“好吧。”
吴风依用胳膊肘了她几下,问道:“难不成你嫉妒阿吟?”
“怎么会!”
“那你嫉妒的人是谁?”
李春序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月光看了许久,吐出几个字,“是赵荷。”
是那个素未谋面,只知姓名,不知其他的赵荷。
新年第一天,爆竹的气息还未散去,门外路上的车辙印覆盖了好几层。
赵吟挽着一篮子糕点推开门。
景色依旧,她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不可避免想起许多故人。
他们都已不在身边,唯有她在这条路上流连。
她不用想,不用思考,任凭记忆将她带至学堂前。
学子们都已放假,学舍内空空如也。
赵吟喊道:“夫子,师母,新年好——”
“欸——”
洪亮的声音从学舍之后传来,袁松年满手面粉,小跑至赵吟面前,“快些进来,夫人,来给阿吟泡茶!”
学舍内的布置一如当初,走进来的瞬间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坐在曾属于她的座位上。
旁边是阿韫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总是端端正正坐在这里,偶尔发呆,时不时还要朝这边偷看——看看夫子到底讲的是哪一页。
若有人对夫子出言不逊,第一个出手的总是他。
当年她与吴风依大打出手,其他人都去安慰哭泣的吴风依,只有他走来自己身边,那时的他们,还不相熟。
发呆的阿韫,耐心陪她去摘樱桃的阿韫,在长廊边吹笛的阿韫,强势握住她手的阿韫,在夜间悄悄为她披上衣服的阿韫,临走时又转身的阿韫……
那么多的回忆,那么清晰。
望月河边的记忆慢慢淡化,那道寂寞等待的身影慢慢消散。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她的回忆,袁松年拿着一本书走过来,笑了又笑。
他将书递到她手上,眼神示意她翻开。
赵吟低头看,这是《诗经》。
她翻开第一页,诗云《蒹葭》。
这上面是李韫玉的笔迹。
“继续呀。”袁松年如是说。
赵吟依言照做,从《蒹葭》到《桃夭》,再从《桃夭》到《汉广》,最后停在《野有蔓草》。
她不动了。
指尖滑过书页,滑到那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句旁边,疏疏朗朗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影,发上的蜻蜓发夹振翅欲飞。
那是陈雪娘送给她的,可后来不翼而飞。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说不上来。
袁松年哈哈大笑,摇着头感慨道:“哎呀阿韫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吟弯起唇角,手指一再抚摸这一页。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秘密。
橘子与红薯在炭火上发出香味,窗户大开,外面的腊梅散发阵阵香气。山月亭的众人围坐在书房里取暖。
夜深了,柳叶青打着哈欠起身,叮嘱他们早些休息。
吴风依剥了一个橘子,薄薄的皮撕开,热气烫得他连连吸气,手一松,橘子滚到了书桌底下。
他挠挠头,重新在火盆上放了个橘子。
“阿吟,开春了有什么计划么?”
李春序停下拨弄红薯的手,好奇地望向赵吟。
赵吟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她面对着窗外的腊梅,背对着他们,熟稔地报出几个地名。
“渝州,黔州,凉州,瓜州。”
吴风依愣愣地听完,从桌子上拿来一副地图,与李春序挨个儿找。
“黔……黔州……在这里!”
“渝州在那儿!”
“凉州……瓜州……”
吴风依用指尖勾连起这些地名,发现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几经周折,几经蜿蜒,指向一个无人不知的地方——数千年来文人墨客咏叹之,武候将相向往之。
玉门关。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音亦在发抖:“阿吟?”
赵吟不回头。
田埂上出现点点新绿,梅花落尽,子规总在啼“不如归去”。
赵吟开始打点行囊。她比每一次出门都要认真,好似大战前夕。
究竟要去哪里,赵吟没有详细告知柳叶青,只是说,这次出门的时间会比较长。
柳叶青将各色药品塞进她的行囊,嘴里说道:“要不我去占个卜,问问吉凶?”
吴风依与李春序也在一旁附和。
赵吟笑道:“不必了。”
夜半时分,赵吟还在进进出出,她认真盘点应该要带的东西,确保无误后,放松地坐在庭院中,看着四周发呆。
轻浅的脚步慢慢靠近,赵吟道:“你怎么还没睡?”
吴风依顺势坐在她身边,斟酌良久,还是问道:“阿吟,你有把握吗?”
赵吟低头,复又抬起头,她看着头顶上方的月亮,语气沉稳道:“我不管吉凶,不看天意,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出了蒲月山就是兖州。
新春的气氛正浓厚, 到处张灯结彩,街上的商铺还未开张,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暂时停下脚步。
深巷里一户民居前, 房牙子侃侃而谈:“这处地方再好不过了,里面家具物事一应齐全, 价格也低廉……只不过……”
他停住, 观察众人的反应, 见面前这三个人脸色无异,才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原房主和夫人闹矛盾,所以一分为二,一面墙上有两个大门。”
何如己道:“就是寓意不好呗!”
刘月回咳嗽一声, 回过头道:“阿韫, 你觉得呢?”
李韫玉抬头看了几眼, 回答道:“就这间吧,我们租几个月。”
“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
交钱, 拿钥匙,就近请了几位妇人打扫房间,傍晚时分, 这座空置已久的民居再次亮起灯火。
炭火噼啪响, 铜炉里的羊肉香气扑鼻,刘月回道:“看了那么多地方, 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一处?”
李韫玉在烟气中回答他,“合眼缘。”
刘月回瞪大眼, “合眼缘?这里要位置没位置,要景色没景色,寓意还不好……”
李韫玉俯下头, 眼睛里泛起笑意。
山月亭和水风阁也曾是一家,也是因为夫妻不和一分为二。
他并不觉得寓意有何不好,相反,正是因为这样的分离才成全了他与阿吟的缘分。
腊梅的香气一阵阵闯进屋内,深巷门外难得有脚步声,何如己抱着一方雕花的黑色小木匣,轻敲李韫玉房门。
“小侯爷,你的宝贝匣子我带来了!”
“进来吧。”
李韫玉接过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它。
何如己伸长了脖子看,竹蜻蜓、小弹弓、小银镯、长命锁……原来是这些代表童年的小物件,怪不得如此宝贵。
可是这些明显属于男孩子的东西里,怎么还有一对蜻蜓发夹?
他十分纳闷,忍不住伸手去拿,“这发夹是怎么回事?”
“啪”,木匣在他面前合上,李韫玉面无表情,“快去睡觉。”
何如己尴尬地缩回手,“噢。”
走至门口,他忽而转回身开怀大笑,“我知道了,那是阿吟姑娘的!哈哈哈……我就说嘛!”
“……”
李韫玉起身,硬是将他推出了屋外。
这下好了,再无人打扰,他轻轻坐在床边,再次打开木匣。
常年藏于木匣中,蜻蜓发夹颜色依旧。
第一次见到赵吟时,她就戴着这一对蜻蜓发夹。无论是停是动,蜻蜓总是振翅欲飞。
后来他时常在课堂上扭头去看,是看蜻蜓还是看阿吟?他也说不清楚。
有一年,从塵州来接他的马车比往年早了些,他匆匆跨进山月亭去告别,柳叶青告诉他,阿吟跟雪娘上街去了。
山月亭少了阿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寂静,他拐进一旁的书房,桌上有一幅未写完的字。
蜻蜓发夹静悄悄地躺在笔架旁边。
鬼使神差的,他将发夹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带着它们登上马车,来到塵州,从此与他形影不离。
他在哪里,发夹就在哪里。
清冷的月光被一瞬金光替代,推开窗,天际被烟花照亮,辉煌灿烂。
李韫玉立在这里看了许久,脸上也情不自禁带上笑意。
从答应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如踩上刀尖,一路小心谨慎,终于走到了现在。
他已成为周檁的左膀右臂,替他平定各方叛乱,象征军威的玉圭符很快就能交到他手中,有了它,就能调兵遣将,就能……
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他却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多少人陪他卧薪尝胆,多少人陪他走入黑暗,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要带他们冲出重围!
“咻”一声,带着红光的箭炮尖啸着直冲云天,在空中轰然炸开。
安静的院落内,急急的推门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最终在李韫玉门前停息。
何如己随意披着外衣,刘月回穿着袜子,脚底黢黑一片。
吃饭时的喜悦消失不见,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害怕,悲伤。
“阿韫,张无虞暴露了。”
除却一开始就站在身边的刘月回与何如己,张无虞,是第一个倒戈向李韫玉的人。
他看似平平无奇,在军中总是做些扫地挑水的杂事,但几乎掌握李韫玉的所有秘密——暗语,据点,线人……
红色炮仗就是一道暗语:我已暴露,危险,危险。
第一次,他们看见这道信号。
何如己仰头看向刚刚出现火光的地方,“是南边,那里是……谷仓?!”
路上堆着未扫尽的鞭炮屑,这么晚了,路边的农户家里还传出猜拳的声音。
几大间土砌的高墙出现在田野尽头,中间门大开,血腥气在寒夜里愈加明显。
张无虞无声无息地躺在地板中央,身下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谷堆。
李韫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踩着落霜跨进屋内,跪坐在他身旁。
张无虞突然睁开眼,用尽仅存的力气说道:“阿韫,替我跟小慧说,我变心了。你们快走……快走……”
再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刘月回很快冲进来拉走李韫玉,何如己脱下外衣清理干净屋内的脚印。
铁蹄声越来越近,周檁的身影很快出现。
“区区小卒!竟敢往这里面掺乌头粉,意图使我战马麻痹瘫倒,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快给我问出来!”
“报!他没气了。”
躲藏在稻草垛后的何如己忍不住哽咽,刘月回感受着李韫玉身体上的颤抖,担忧地握住他的肩膀。
肩膀上落了霜,红彤彤的朝阳挂在天边,何如己搓了下僵硬的脸颊,眼睛又痛又肿,他都快要看不清眼前之景。
“他们把小张带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韫玉站起身,声音嘶哑,“去找小慧。”
小慧这个名字,张无虞总是挂在嘴边。他时常炫耀小慧给他做的荷包,给他缝的腰带……
总是说:“等我跟小慧成了亲,要让她住带花园的房子!”
“什么时候成亲啊?”
“等我全身而退,我害怕……”
他害怕的事情终究成为现实,而他亦早已将小慧的住址告诉了李韫玉。
去小慧家的路上,李韫玉一言不发,何如己仍然在小声抽泣,刘月回低着头,紧抿着嘴唇。
走到一户民居前,李韫玉抬手敲门。
半晌无人应。
旁边路过的妇人问道:“你们找小慧?”
“是啊。”
“奇了怪了,昨天也有人找她,这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认识的你们?小慧!小慧……”
喊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应答。
李韫玉不再等待,抄起一旁的扁担撞开门,门落地,溅起一阵灰尘。
妇人捂着嘴,神色古怪地打量眼前这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虽俊俏,却看起来阴气沉沉,门一落地就急匆匆冲了进去,那可是女子的房间?
她不满地小声骂道:“登徒子!”
心里也担心小慧,她放下手里的竹筐,急急往屋子里走,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欸你这人……你……你怎么哭了?”
李韫玉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会为她报仇。”
“什么?”
她一头雾水地往里走去,一瞬间瘫软在地。
“小慧!小慧!”
妇人的哭嚎声惊起了满树的乌鸦,刘月回沉重道:“颈间有伤口,手腕有伤口,与张无虞一样,都是周檁的手笔。”
何如己如坠冰窟,“他竟然能找到这里,是不是我们也已……”
虽与蒲月山只有一山之隔,可这里的温度倒比蒲月山低很多。
赵吟抱着胳膊,透过窗户看向楼下街景。
她与李韫玉的第一次远行,就是在这里。
刚到兖州就被偷了钱袋,他们只好住进一家稍显破旧的客栈。
客栈老板见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只给了一把钥匙,李韫玉坚持要两间房。结果第二天,两人没钱吃饭。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噢,是去采了很多野花编花环,与李韫玉一边走一边吆喝,就这样挣到了后面的房钱和饭钱。
她典当了头上的珠花,换得两钱银子,李韫玉赎回却花了二十两!
与他单独的出行,只有那一次。
“走水啦!”
楼下敲盆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赵吟拿起包裹,匆匆跑下楼梯。
吴风依与李春序正在楼下吃饭,两人见她完好无恙地下来,都松了一口气。
赵吟拉着他们的手,“快出去!”
街道上浓烟滚滚,行人横冲直撞,很快将三人冲散。
吴风依捂住口鼻在人群中穿梭,想了想又再度回到客栈,李春序正站在门口。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你知道要回这里。”
“你是把我想得多笨!”
“好好好,我的错,我们在这儿等阿吟吧!”
浓烟轻了,街上的行人也散了,附近的店主拿着竹扫帚清扫路面上的积水,吴风依与李春序起初是站着等,后来又蹲着等,现在是坐着等。
天黑了,阿吟呢?
几个人从眼前走过,吴风依一蹿而起,紧紧拉住一个人的手臂,惊喜道:“阿韫,你看到阿吟没?”
李韫玉眉目一动,很快拂开他的手,“关我何事。”
李春序气得大骂,“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你说遇见你要叫住你吗?”
“我说过吗?”
她还想再骂,却被吴风依拉住胳膊,“算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马车剧烈颠簸, 赵吟紧紧扶住车窗。
她本来在人群中找寻李春序和吴风依的身影,却被人握住胳膊强行拉上马车。
车窗外出现灯火,颠簸停止。
车轮继续前行, 最后停在一个平房前,黑瓦白墙, 门口挂着几个灯笼。
“请。”赶车的男人跳下马车, 示意她进去。
赵吟看他一眼, 毫不犹豫推开门。
房门在背后合上,桌子后面的男人缓缓转身。
此人身形瘦长,眼神平静无波,脸上的表情亦叫人看不出喜怒。
“赵吟姑娘,得罪了。”
赵吟看着他, 一言不发。
他笑了一下, “我是公孙鹤鸣, 请姑娘来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敢问姑娘,李韫玉可是忘恩负义之徒?”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着身, 并没有看向自己。赵吟抬起头,看向他露出来的那一方侧脸。烛光照耀下,他在明, 她在暗。
“我虽与李韫玉自幼相识, 却已分别好几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妄下断言。”
“自幼相识?不敢妄下断言?”
赵吟点头,“时光会改变很多。”
纨绔之人可以变得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之人也会变得忘恩负义。
“天冷露凉,姑娘好生歇息吧。”
他转身,当真关门离去。
屋内一下陷入空寂, 赵吟环视屋内。
厅堂正中一张长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具,左右两边各开了一道门,左边是一床一架,右边是木桶与水桶。
门被推开,很快合上,回过身,桌上摆满了饭菜。
饭食罢,她陷入了虚无的等待,不知道等待什么,但就是只能等待。
太阳先是在东屋,然后到了西屋。太阳没有了,外面变成一片蓝色,像极了蒲月山的蓝色时刻。
她很快见到了李韫玉,就在第二天天刚明时。
他骑着一匹马从窗前经过,只留下匆匆一瞥的侧影。
她匆匆跨出门,这才发现此地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庄,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八大山庄”。
李韫玉牵着马站在前方的柳树下。
赵吟笑着跑过去,捉住他的袖子打量,本来浓厚的笑意渐渐凝固。
距上次见面也没有多久,可眼前的李韫玉又变回了初次重逢时的模样。
冷意,倦意,不见笑意。
赵吟轻声道:“阿韫,你怎么了?”
李韫玉轻轻拂开她的手,“我有事要先走了。”
马蹄声远去,他再次留下一个背影。
赵吟楞然不过片刻,马上又追上前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今天傍晚,我在河边等你!”
河边俱是蒹葭,垂着头,在逐渐低垂的红日里沉默地摇曳。
赵吟在湖边来回漫步,水面上的鸳鸯悠闲地啄羽。走不动了,她抱着腿坐在石块上,看湖水泛起涟漪。
天空从蓝色变成粉色,又变回蓝色,李韫玉仍然没出现。
这一次,赵吟确信他听到了。
黑色到来,月亮升起,鸳鸯交颈而卧,伴着静谧月色在水面上缓缓漂移。
赵吟抱着腿枕在膝盖上,神色隐入夜幕之中。
“小侯爷,我们还要在这里藏多久?”
不远处的蒹葭丛里,何如己终是忍不住问道,一旁的刘月回也以眼神询问。
早在赵吟没出现在河边之前,他们就等在此地,一等等到月上中天,李韫玉还没有现身的打算。
何如己望向那个寂寞的背影,鼻子有些酸,“你不出现,阿吟姑娘是不会离开的。”
李韫玉不回答,只是将眼前的芦苇丛拨得更开。
清清浅浅的脚步在耳边出现,赵吟猛然抬起头。
“姑娘是在等人?”
“孙将军!”蒹葭丛中的何如己惊讶地张大嘴,眼珠一转,突然道:“孙将军英姿健朗,阿吟姑娘清丽无双,两人站在一块儿,郎才女貌!”
“刺啦刺啦”,蒹葭丛被大力拨去一边,李韫玉径直起身,朝河边走去,衣服和头发上还沾着不少飞絮。
英姿健朗的孙将军和清丽无双的赵吟姑娘见到突兀出现的李韫玉,纷纷愣了片刻。
“阿……阿韫?你怎么在这里?”
李韫玉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直接拉住赵吟的手腕,沿着河边继续往前。
孙将军一时无言,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往回走。
蒹葭丛里的何如己叼着苇杆,得意地笑出声。刘月回见状拍向他后脑勺,问道:“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何如己义正言辞,“我当然每时每刻都站在小侯爷那边儿!”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他与阿吟姑娘有了分歧,我……我肯定要站在阿吟姑娘那边!谁让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叛徒!”
“……”
清冷的月光铺在水面上,李韫玉低头看向赵吟,语气想重也重不起来,“等不到人,为什么不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呢?”
“没有假如。”
李韫玉仰起脸,迎接微微刺骨的冷意。
“阿韫,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语,“我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都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赵吟抬起眼,“你不会突然这样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韫玉看水看月,就是不看她,“没发生什么,只不过突然想通了。”
赵吟拉住他的衣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李韫玉低头一笑,“你的事情会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什么?
李韫玉抿唇细想,好多啊,想知道她为什么总在各地游走,想知道李春序和吴风依为什么追随在她身边,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兖州?想知道……
这些答案,李春序知道吴风依知道,唯有他李韫玉不知道。
曾经他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而且,只有他。
赵吟松开他的衣袖,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也想告诉你,想告诉你小荷远去,雪娘老去,想告诉你有人让我去塵州夕波渡,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李韫玉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往前追逐。
察觉脚步临近,赵吟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可是阿韫,你在哪里?笑的时候身边没有你,哭的时候也没有你,需要你的时候……”
她低下头,复又道,“就算想念,你也没有出现。”
李韫玉径直绕过她,不容反驳地站在她面前。
赵吟用力擦拭脸颊,缓缓抬头。
李韫玉伸手触上她的脸颊,却又顷刻收回。
赵吟看向他半路收回的手指,再次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呆在周檁手下?”
若是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没有死去,他可以告诉她,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告诉她。
可是偏偏现在……
眼中的犹豫与潮湿渐渐褪去,李韫玉直视她的眼睛,“关你何事。”
他转身,一步步离远。
河岸边很快只剩下了赵吟一人。
又是背影,赵吟眼睛沁上一层水,久久未动。
她想,只要他回头,她就可以再次勇敢。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也看到了不欢而散的结局,何如己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月回亦是垂下眼睫,自顾自说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还不知道公孙鹤鸣带阿吟来这里做什么……”
“你把那位姑娘带来这里做什么?”一只手落下黑子,抬眼看向对面。
公孙鹤鸣落下白子,笑道:“想知道李韫玉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试试不就知道?”
“忘恩负义?试这个做什么?”
“玉门关外的追逐是因为她,当街劫持花轿是因为她,南山多停留数日也是因为她,你说她重不重要?”
“这跟忘恩负义有什么关系?”
“只有他彻底忘恩负义,才能证明他当初背弃父母是真的为了利!”
忠义的伯安侯之子倒戈向周檁,任谁都会说一句“怎么会。”
当时李韫玉是怎么回答的,公关鹤鸣皱眉想了片刻。
噢,想起来了。
他说——“我才不要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我要荣耀,要名与利!”
他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只是现在,他怀疑了。
清晨,马儿悠闲地在河边饮水,何如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刘月回疑惑,“你没睡好?”
何如己迅速看了一眼李韫玉,回答道:“小侯爷一夜未睡,灯燃了一夜,我想睡也睡不着!”
刘月回正欲再问,却突然看见朝河边走来的一道身影,他眯眼看了片刻,小声道,“是阿吟呢。”
李韫玉僵硬了片刻,用手刷着马的鬃毛。
何如己好意提醒,“小侯爷,你又没拿刷子,在这儿刷什么?”
“……”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旁的何如己和刘月回纷纷道,“阿吟早上好!”
“早!”含笑的声音。
李韫玉装模做样抚摸着马的鬃毛,竖着耳朵凝神听,脚步声近在耳畔,然后渐渐远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终究没能等到她的问候。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